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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兒時記憶 2章 機器人女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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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好好和你說明也可以,但是不能告訴任何入喔?」

「我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將答應過要保密的事情告訴別人。」

相麻小聲地笑道:

「那就坦率點個頭吧。」

惠無奈地點頭。

「我答應你,不會告訴任何人。」

「謝謝,其實啊。我有份秘密的資料。是我一年級的時候,因為學生會的工作到教職員室時發現,並複印下來的。」

會有這種事情嗎?

和學生能力有關的資料,被如此隨便地處理。

倒也不能說完全沒發生過。學校內的價值基準,原本就會產生特殊的扭曲。即使說學力測驗的題目被保管得比和能力有關的資料還要嚴密,惠也不會感到驚訝。

相麻從容地接著說道:

「雖然學生會看起來是個毫無價值的集團,但非常適合搜集情報。除了經常進出教職員室外

,也比其他學生更常和老師聊天。」

「你當班長,也是基於這個理由嗎?」

「沒錯,就是這樣。」

「話說回來,我還有另一件在意的事情。」

「什麼事?」

只要抱持適當的意圖,待在適當的場所,就能得到情報。

「我已經知道適當的場所,是指學生會。那適當的意圖又是什麼?」

搜集和學生能力相關情報的意圖,以及目的。

相麻堇有某個目。讓她願意加入學生會,並擔任班長的目的。

相麻停下腳步,在她面前的,就是學生會辦公室的門。

「道是秘密。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像是為了結束這個話題,她輕輕敲了一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

七坂中學的學生會長叫做坂上央介。

他是一位身材纖細、嬌小的少年——他比惠高,也比較年長,因此以少年來形容,讓人多少有點抗拒。

他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有時會被人輕視的儒弱笑容。

現在學生會辦公室里,只有坂上一個人。

原本坐在摺疊椅上的他,在惠他們進房的同時起身。那動作看起來像只被聲音嚇到的黃金鼠。

「初次見面。敝姓坂上,目前擔任學生會長。」

他的話愈接近語尾,聲音就變得愈小,小到似乎被惠等人走向坂上時發出的腳步聲蓋過。

惠站到他的正面微笑道:

「我是二年級的淺井,請多指教。」

坂上吞吞吐吐了一會兒後,指向摺疊椅。

「請坐。」

他看起來總是在害怕什麼——就連朝會馨發言時,也是這副模樣。

三人按照摺疊椅擺設的位置各自就座,惠和春埼坐坂上對面。相麻則是坐他們的傍邊。

坂上只看著相麻。

「呃,我該怎麼做才好?」

坂上從頭到尾都是看著相麻說話。

「你沒跟他們說明嗎?」

「這麼說來,的確是還沒呢,告訴他們吧。」

坂上害羞地將視線移到惠的胸前。

「簡單來說,我擁有複製能力的能力。將右手觸摸的對象能力,複製到左手觸摸的對象身上。」

「喔。原來也有以能力為對象的能力啊。」

「嗯。雖然是種少了其他能力就沒意義,不上不下的能力。」

惠已經知道相麻想做什麼了。

她筆直地凝視春埼的眼睛說道:

「我想讓你體驗惠的能力,一邊回想起遙遠過去的自己。」

若春埼使用惠的能力,便能回想起所有的一起。或許現在她所遺忘的記憶中,存在著曾經擁有情感的春埼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

春綺一如往常,毫不猶豫地回答。只要不會造成別人的麻煩,春埼通常都不會拒絕。

惠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等下。春埼,你真的不介意嗎?」

記憶這種東西,擁有非常強大的力量。因為那就是本人的意志,所以擁有足以強硬扭曲目前人格的強大力量。

然而春埼從容不迫地說道:

「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惠啞口無言——但這並非應該由他拒絕的事情。

坂上臉上還是一樣掛著懦弱的微笑。

「那我們開始吧。」

少年起身,踩著不穩的腳步繞過長桌,站到惠和春椅的後面。他說聲「失禮了」之後,用右手觸碰惠的左肩,左手觸碰春埼的右肩。

坂上以耳語般微小的聲音說道:

「只要淺井學弟在這個狀態下使用能力,就會在春埼學妹身上產生相同的效果。」

「例如只要我回想起一年前的事情,春椅就會跟著回想起一年前的事嗎?」

「嗯。這不表示春埼學妹變得能自由使用你的能力,只是會接收到和淺井學弟能力一模一樣的效果而已。」

惠看向春埼的側臉。

「春埼,你想回憶起什麼時候的事情?」

「什麼時候都可以。」

「這由你來決定。」

沉默一會兒後,春埼回答:

「那就七歲時的記憶。」

「為什麼選七歲?」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這是KURAKAWAMARI的年齡。」

惠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春埼,你接下來還是把眼睛閉起來比較好。如果一面看著現在的景色,同時回想起過去的景色,會覺得有點不舒服。」

確認春埼有遵從指示後,惠也跟著閉上眼睛。

在那之前』他瞄了一下相麻的臉。她不知為何,以非常認真的表情看向這裡。

春埼美空閉上眼睛,回想七歲時的事情。

七歲。就算這麼想,還是沒有具體的記憶。

在意識到那是國小二年級的事情後,才總算浮現出模糊的記憶。當時的教室、同學,以及曾發生過的幾件事。不過這些回憶也一樣曖昧不清。

「那麼,要開始囉。」

淺井惠說道。在那之後——

春埼的意識回到了六年前。彷佛打開陰暗房間的燈光,國小二年級時的一切都清晰地浮現出來。

她聽見淺井惠的聲音。

「我們現在是國二生,正待在七坂中學的學生會辦公室里。」

若沒聽見這句話,她幾乎就要相信自己還是國小二年級生。淺井惠的能力』是能夠回想起所有的一切。那實在太過明確,如同親身體驗濃密的過去一般。

在記億中,春埼美空位於國小的教室。

下課時間——此時才剛上完國語課,接著要上數學課。國小二年級的春埼美空,將數學課本、筆記本和鉛筆盒放到桌上後,便安靜地等待老師上課。她全都回想起來了。包括當時使用的鉛筆、國語課教的東西、椅子的觸感、窗邊白色窗簾的搖晃方式,以及所有的一切。

周圍傳來當時同學們的對話。這是個非常吵鬧的世界。明明以前沒有特別去注意,但她依然能回想起坐在隔壁座位,男孩們聊天的內容——放學後要玩什麼?

春埼聽見和那道聲音重疊的現實聲音。那是相麻堇的聲音。

「國小二年級的你在想什麼?」

春埼輕輕搖頭回答:

「什麼也沒想。」

她只是坐著等待時間流逝。休息時間等上課,上課後等課堂結束,如此循環。

「國小二年級的你,已經有自己制定規則了嗎?」

這次春埼點頭。

「嗯,內容和現在的一樣。」

雖然並未透過明確的言語定義,不過國小二年級的春埼,已經替自己課以幾乎和現在相同內容的規則。

「你是什麼時候制定這些規則的?」

「我想不起來。」

當時的春埼也不記得這件事。

接著傳來淺井惠的聲音。

「當時的你,有渴望被母親疼愛嗎?」

春埼輕輕搖頭。

「沒有。」

國小二年級的春埼美空,本質上和現在的春埼美空沒什麼兩樣。

只是單純地活著。有兩個形狀相同的純白箱子擺在面前,她在感覺不出差異的情況下,遵從規則打開其中一個。那就是她的生活方式。

春埼美空突然感到一陣強力的頭痛二按住頭部。疲勞感自全身湧出,感覺不太舒服。

她察覺坂上央介將手從她的右肩上移開。接著原本極為鮮明的記憶,又緩緩蒙上一層薄霧。

睜開眼睛後,春埼發現相麻菫正緊盯著道里,長桌,摺疊椅、白板——這裡是七坂中學的學生會辦公室,春埼再度確認這事實。

「怎麼了嗎?」

相麻問道。

「我不知道,只是突然覺得頭痛。」

雖然感覺像頭痛,但或許並非如此•總之她感受到某種痛楚,但那已經逐漸消邇。

春埼在調整呼吸的期間,聽見坂上央介和淺井惠的對話。

坂上看起來十分慌張,說話的速度也變得比原本還快,很難聽得清楚。

「你的能力有什麼副作用嗎?」

相較之下,惠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和平常一樣冷靜。

「一次回想起大量的記憶,多少會有點離受。畢競那等於是一口氣處理平常沒機會體驗到的大量情報。」

「……原來如此。還有其他的嗎?」

「要視回想什麼而定。想起痛的事情當然會痛,想起討厭的

事情會覺得煩躁,若想起悲傷的事情,或許會哭。」

春埼輕輕搖搖頭說道:

「我已經沒事了。要繼續嗎?」

回答的人是相麻堇。

「不,今天就到此為止。沒必要胡亂讓自己受苦。」

「若我感到痛苦,會造成什麼問題嗎?」

「嗯,這可是個大問題呢。惠會露出難過的表情。」

春埼看向坐在一旁的淺井惠。

他的表情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然而春埼不擅長從別人的表情來判斷對方的情感,所以也無法非常確定。

「那還用說。看別人受苦,本來就是件難過的事情。」

少年一副處之泰然、完全不難過的模樣說道。

「惠,你好像心情不好呢。」

相麻堇說道。

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淺井惠將雙手插進口袋裡,走在相麻堇的旁邊。

輕輕搖頭後,惠回答:

「沒那麼嚴重,我和平鬵一樣。」

「你討厭探索春埼的記憶嗎?不過應該不只如此。在我到頂樓之前,有發生什麼事吧。」

惠嘆道:

希望你能稍微聽進去別人的話。」

「就算配合明顯的謊言也沒有意義啊?」

「為什麼你覺得我是在說謊?」

「我怎麼會連自己身邊的人心情如何都不知道呢?這是我的強項耶。」

恐怕是真的。

相麻菫非常擅長看穿別人的心思,而淺井惠現在不太高興。

惠改變話題。

「坂上學長是個奇特的人呢。」

「他人不壞喔。」

「我覺得他應該是個好人,但他似乎總是在害怕什麼。」

無法理解這種人為何會擔任學生會長。

「有點膽小,也沒什麼關係吧」

「嗯,是沒什麼實質的害處。」

「不過你好像對他不太滿意?」

「沒這回事。」

「你是對他的哪裡不滿?」

相麻堇對口頭上的謊言,可說是絲毫不予理會。

惠以接近認栽的心情回答:

「他從頭到尾,都沒和春埼說話。」

即使春埼正在受苦,他依然看也不看一眼。

「為什麼坂上學長不想和春埼說話呢?」

「不知道,可能是害怕春埼吧。」

「我覺得一般人應該沒理由會害怕春埼。」

「就是啊,春埼身上根本沒有令人害怕的要素。她既不會亂叫,也不會咬人。真要說她有什麼令人難以接受的部分——讓人對她感到詭異的部分,就只有和自己不同這點而已。」

春埼美空實在過於缺乏情感,使得她看起來簡直不像人類。

如同逼真的電腦圖像會讓人覺得詭異般,有些人也會對外表長得和人類一模一樣,卻並非人類的東西感到不快。

坂上央介不認同春埼美空是人類。從他的樣子便能隱約看得出來。

「你無法原諒這點嗎?」

「沒到無法原諒那麼誇張』只是有黏不滿。」

相麻笑道:

「你還真挺春埼呢。」

「不是春埼,而是擁有重啟能力的人。」

「話雖如此,惠,你一直都在談論和她人格有關的話題。不是能力,而是關於春埼美 空這個人。」

「……能力和人格原本就無法切割。」

雖然惠覺得道句話一講出來就像藉口,但也不是謊言。

咲良田的能力,取決於使用者的性質。能力大多源自使用者的本質,或是使用者追求的事物。

——舂埼美空渴望名為重啟的能力。

如此穩重的少女。看起來毫無願望,宛如被規則管理的機器人,道樣的少女獾得名為重啟的強大能力。

相麻說道:

「你認為重啟是舂埼美空的本質對吧?」

惠咕噥著。與其說他是跟相麻對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無論對象是誰,她只要看見有人哭,就會使用重啟。」

即使知道這樣的行為沒有意義,但只要能消除某人的淚水,就足以構成少女使用重啟的理由。

想必這種事情,這種美麗到可笑的事情,就是她的本質。

相麻輕聲笑道:

「雖然難以置信,但目前這個時間點,還沒有懷疑的餘地。」

春埼美空簡直就像一個抽象化的概念。

只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無價值、不具備任何形體,單純的善。

相麻在惠的耳邊呢喃道:

「我去頂樓之前,你跟春琦聊了什麼?」

她吐出的氣息既溫暖,又帶著微微的甘甜。

「有個叫KURAKAWAMARI的少女。」

希望能被母親所愛的少女。

「春埼一定是想消除她的淚水。」

而且這個願望想必非常強烈。

「所以呢,這和你心情不好有關嗎?」

惠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過春埼卻還沒發現這股強烈的情感。我是對這點感到不滿。」

3 七月

「請再次讓我使用回憶過去的能力。」

春埼美空說出這句話,是七月二日的事。

當天春埼也和淺井惠及相麻堇待在南校舍的頂樓。

相麻堇毫不訝異,點頭回答:

「我是無所謂。我想坂上學長應該也顧意幫忙。再來就看惠了。」

淺井惠嘆了口氣,彷佛全世界的事情都無關緊要。他經常露出這種表情。

「為什麼你會想回憶起過去的事情?」

春埼事先就預料到這個問題。淺井惠時常詢問別入行動的埋由。

「我想回憶起自己擁有情感的時期。」

「為什麼?」

「為了解決MARI的問題。」

春埼從前陣子開始,就在煩惱有什麼方法能得到母親的愛。

她想不出答案。但相對地,她發現了想不出答案的原因。

——我不愛任何人,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無論再怎麼思索,她都無法理解喜歡的情感。

不知為何,淺井惠這次回答地非常坦率。

——連這種事情都不曉得的我,不可能想得到要怎麼做才能被母親所愛。

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

春埼心想,首先必須找出情感才行。這對思考被母親所愛的方法而言,是必要的。

——情感。

她不太懂這個詞彙。春埼幾乎沒有任何對情感產生自覺的記憶。

唯一想得到的,就只有被MARI抓住制服下襬時的事。每次少女這麼做時,春埼都會產生一股細微的奇怪感受。

那個奇怪感受的名字,或許就是情感。雖然春埼試過抓住自己制服的下襬,卻得不到任何感受。

淺井惠看向春埼。他的視線裡面,也看不到情感。

「你認為自己過去曾經擁有情感,只是後來失去了嗎?」

春埼點頭。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眼淚是熱的。這表示我以前一定有哭過。」

雖然現在已經忘了,但應該是這樣沒錯。

春埼認為自己曾經有過足以流淚的情感。

惠輕輕搖頭回答:

「算了,隨你高興。」

從那天起,春埼美空開始尋找自己的情感。

透過淺井惠和坂上央介的協助,春埼精密的回想過去,尋找曾經擁有情感的自己。

她花了不少時間,逐漸回溯過去的機會。

等找到目標時,已經是兩個星期後——亦即七月十六日的事。

春埼美空在那天,回想起五歲時的自己。

路邊有一隻蟬。

祂就位於區隔人行道與車道的白線上面。

腹部朝上的蟬發出唧唧的聲音、拍動像玻璃紙版的輕薄翅膀。但祂飛不起來,只能在堅硬的柏油路上掙扎。

蟬無法飛翔的聲音,非常直接地表現出一種痛苦。春埼心想,將符號化的痛苦與絕望壓縮到能放在手掌上的尺寸後,大概就會像這隻蟬一樣吧。

不過蟬依然持拍擺動翅膀。就算絕對無法飛翔。

祂應該非常疲勞,摩擦路面的翅膀也疼痛不堪,並未無法隨心所欲的行動感到恐懼。即使如此,這隻蟬還是想要飛翔。

五歲的春埼美空,想要幫助這隻蟬。她人物

都痛苦成這樣還無法獲救,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所以春埼蟬伸出手。她的拇指和食指,碰觸到蟬堅硬的皮膚。蟬更加激烈地掙扎後,便停止動作。

突然變得動也不動的蟬,讓人聯想到死亡。仿佛生存所需的能量,全都消失一般。蟬的身體,變得像空殼般輕盈。

春埼凝視手上的蟬。

過不久,蟬再度開始鳴叫。祂突然拍動翅膀,從春埼的手中滑落。

春埼心裡暗叫一聲「危險」。然而蟬就這樣停止在春埼藍色洋裝的胸口上。

放心下來的春埼環視周圍,她想將這隻蟬移到樹上。她知道蟬是停在樹上,靠吸允樹液維生。光是讓蟬停留在洋裝上,並無法拯救祂。

五歲的春埼太過嬌小。即使伸手,也沒辦法碰到大樹的枝幹。

環視周圍後,她發現一個成人高的樹籬。春埼繼續讓蟬留在洋裝上,走到樹籬前面。

蟬形狀複雜的腳,用軟弱的力道抓緊著春埼的洋裝。

春埼在薄樹籬前,將蟬從洋裝上抓了下來。洋裝的布被稍微拉起,然後和蟬分開。

——啊啊,沒錯。

國中二年級的春埼突然發覺。

——mari抓住制服的力道,一定就是這份堅強。

在那極為微弱、只夠抓住衣服下禰的力量中,感受到求生的意志。

五歲的春埼,把蟬掛放在樹籬的纖細樹枝上。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蟬都沒有動彈。

舂埼緊盯著那隻蟫。

一陣風吹動樹籬,蟬落地,在撞上路面後發出輕微的聲響。

蟬動也不動,像根木棒倒在柏油路上。春埼這才發現,蟬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死了。

這隻嬋再也動,也不會想要飛翗。這個世界,就這樣少了一隻蟬。

舂埼回想起剛才那股抓著洋裝的微弱力道。但是倒在路上的蟬,已經不會再停到她的衣服上。

眼眶突然充滿淚水,悲傷得不能自已。

仿佛眼前的死是降臨在自己身上,春埼頓時感到全身無力。她任由雙手垂下,緊盯著路上的嬋哭泣。

獨自在路邊哭泣,能夠清楚聽見嬋鳴。現在依然用力鳴叫,如同往常的蟬鳴。這一切遲早都會消逝。毫無疑問的,等這個夏天結束後,所有的蟬都會死去。

一想到這裡,春埼美空再度哭泣。

國中二年級的春埼美空,坐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摺疊椅上,她回想起五歲時的一切。

她已經逐漸習慣大量資訊流入腦中的感覺,做好準備迎接足以壓迫意識的記憶奔流。

即使如此,春埼美空還是皺起眉頭、緊抿嘴唇。她沒預料到會有這種類型的痛苦在內心產生,而非在腦中發生——那是種連冷熱都無法判斷,卻又帶著溫度的痛苦。

相麻堇的聲音響起。

「怎麼了?」

等回過神時,春埼已經嘟嚷道:

「我一直在哭。」

為什麼會忘記呢?

——五歲時的我,非常愛哭。

每當電視播報不幸的新聞、周圍有什麼東西損壞,或是聽見悲傷的故事,當時的春埼都會哭。

那時候的她,還沒喪失流淚的機能。

淺井惠的聲音響起。

「你以前為什麼會哭?」

「因為覺得悲傷。」

「對什麼感到悲傷?」

「各式各樣的事情。所有理所當然的事物,都包含在內。」

對活著的生命遲早會死感到悲傷,對有形之物遲早會壞感到悲傷。這些理所當然的規則,全都讓人感到悲傷。

這個世界的基礎,一定包含了不幸與悲傷。宛如被重力拉向地面,所有的人、生物和物體,都無時無刻在承受一股導向悲傷的力量。

——五歲的春埼美空,透過悲傷了解日常生活的一切。

淺井惠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你對那些理所當然的事物,感到悲傷嗎?」

「是的。」

「所以你才會變得無法做出任何選擇?所以你才制定那些規則?」

決定春埼美空行動的數條規則。

惠接著說道:

「如果世上的一切都同樣連繫著悲傷,那所有選項都是無意義的。無論選擇什麼,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你才會變得無法選擇。因為明明無法選擇,但又非選不可,所以你才制定了規定自己行動的規則。」

一定就是這樣沒錯。

例如即使對那隻蟬伸出援手,也無法拯救它。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如果明知最後無法救它,那就需要別的動機,來促使自己對瀕死的蟬伸出援手。

極為單純、不帶任何期望的冷漠規則。

「我希望稱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淺井惠用一如往常的平靜語調問道:

「悲傷的人,是誰?」

答案顯而易見。

當然,春埼本人理性上也很淸楚。

不過,她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對那隻蟫的死,感到悲傷的是春埼嗎?真正應該悲傷的的,難道不是那隻蟬自己嗎?為什麼春埼要替蟫的死感到悲傷呢?

不經意地——

「我不知道。」

春埼低喃道。

根據時鏟的指針,那是不到一分種的短暫時間。

在這短短的時閜內,春埼美空因為回想起過去的記憶,變得十分衰弱。

淺並惠和相麻一起將春埼送到保健室。春埼一躺上床,便沉沉睡去。她那沉靜的睡姿,讓人聯想到某種喪失。

要是能一直坐在她旁邊就好了。不過之所以沒道麼做,一定沒有什麼特別理由,惠不自覺地走上樓。直到抵達南校舍的頂樓後,他才發現只要待在這裡,內心就會變得非常平靜。

惠抬頭仰望七月中旬的天空。頂樓已經完全進入夏季,從某個低處傳來蟬的聲音。

「為什麼你要問那種問題?」

相麻說道。她站在比平常略遠的位置。

惠刻意露出笑容詢問:

「那種問題?」

「沒錯。悲傷的人,是誰?正常人應該不會問那種問題。」

「我有股預感。」

這是他至今一直在思考的事情。關於機器人,關於人類,以及關於春埼美空。在持續思考後,他做出一個預測。

藉此,惠似乎總算明白少女欠缺的是什麼了。

「春埼欠缺的東西,其實就是對自我的認識。年幼的春埼,連悲傷的人是自己都沒有發現。她就是能無視自己的存在到這種地步。」

惠不知道春培為何會變成這樣。或許這是她打從出生時起,就具備的特性也不一定。

總而言之,春埼無法好好地認識自己。

不覺得自己特別的人類。

感覺光是這樣,便足以說明一切。

「舉例來說,相麻。一般五歲的小孩,並不會對蟬的死感到那麼難過。也不會以那麼極端的方式,悲観地看待這個世界。」

「大致上應該是這樣沒錯。」

「這一定是因為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特別的緣故。比起素未謀面的某人,大家更會為親近者的不幸戚到悲傷;比起親近者,大家更會為自己的不幸感到悲傷。大部分的人,都是成長為這樣的人。」

透過這樣的方式取得平衡。

認為自己特別,就是將自己以外的一切視為不特別。這樣才能將他人的不幸,劃分到與自己無關的區域。

「我也是如此。我討厭自己受傷,也討厭自己難過,而且遠勝於他人的不幸。」

今大家都是這樣啊。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而幫助人,為了自己而傷害人。」

「可是,春埼美空不同」

打個比方,如果每個人都將電視播報的死訊,與自己的死亡同等親之,那這個世界究竟會充滿多少的悲傷呢?如果將世界上的所有痛苦,都以自己是當事人的方式來承受,那活著究竟會變得多麼困難呢?

如果連嬋的死,都能產生和自己死亡相同的戚覺,那這個世界究竟會變得多麼絶望呢?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會準備一個濾鏡。用來明確區分自己和他人,讓自己對別人的悲傷變得遲鈍。

然而,不具備這項機能的春埼美空,只能持續地感到悲傷。她一味地持續悲傷,導致情感耗損,甚至被徹底遺忘。

「正因為春埼美空不覺得自己特別,所以才會將所有的悲傷,都原封不動地接受。」

站在常識的角度來看,這是應該改善的問題。

她欠缺人類生存所需的必備機能。

但惠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否定春埼美空的人格。

——如果真的這麼痛苦,正常來說,會拋下一切吧?

如果發現瀕死的蟬已經沒救,那就會放棄。如果情感已經因為悲傷而耗損,那照理來說,應該會變得什麼都辦不到。

可是她依然決定要持續行動。

即使赤裸裸地面對悲傷,她依然為了正確地判斷事物,而制定了規則。

春埼美空替自己課予了義務——即使無法拯救也要伸出援手,即使失去情感也要持續做出正確的選擇。

惠低喃道:

「我認為只有缺乏自我的春埼,能夠持續地保持正確。」

不考慮保身,不在乎虛榮,不追求自我滿足,甚至不期望為他人所愛,只是徹底地維持純粹的善。她甚至能在沒意識到自己是善的情況下,作為這樣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人能被稱作善人,那一定是春埼。」

善意是一種才能。

在所有的才能之中,最純粹的是善意。

不具備這項才能的人,無論再怎麼努力想成為善人,終究只會成為偽善者。無可救藥的扭曲存在。

針對善這一點來看,春埼美空是極為純粹的天才。

「那是你的倫理觀。」

相麻堇輕聲失笑。她略帶悲傷笑著說道:

「不過春埼無法拯救任何人。」

「……這我知道。」

純粹的善非常無力。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相麻堇走向這裡,筆直地凝視惠的眼睛。

「人啊,比起被善人守護,更希望被偽善者拯救。」

「確實如此。」

「還有,惠。我覺得真正能夠救人的,是像你這種任性的偽善者。」

「我不是。我甚至連偽善者都稱不上。」

他沒有偽裝成善人的勇氣。

拋棄父母,決定留在這個城鎮的時候。透過絕對的記億力,無法遺忘任何罪孽的時候。他就變得連偽善者都當不成。

「惠,你現在這樣就可以了。不過因為你非常堅強,所以遲早會有辦法走出來。當你判斷有必要飾演善人時,你就會扮好那個角色。」

惠「哈」地笑了一聲。

「我無法理解•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是我。」

相麻堇將右手伸向惠,用中指的指肚輕輕觸摸惠的臉頰。

「沒錯,你永遠都是你。像笨蛋一樣溫柔,對自己的惡意敏感到有潔癖的程度,在無法相信自己正確的情況下,持續當個正確的人。」

「你的說法莫名其妙。 」

「那我來證明給你看吧。」

「證明什麼?」

「我會讓你做出善人的行動。」

相麻收回右手,臉上的笑意突然消失無蹤。

「我調查過KURAKAWAMARI了。」

「喔,然後呢?」

「你知道她經常跑醫院嗎?我小時候也曾在那間醫院接受治療。」

相麻堇以前去的醫院?

惠心想,這不可能。

「你應該是去年才搬來咲良田,而MARI是住在這裡的居民,為什麼你小時候會在同間醫院接受治療?」

「我是在座城鎮出生的喔。只是曾經離開過,到去年才回來。」

「這我遼是第一次聽說。」

「你對我的過去有興趣嗎?」

不知怎麼的,惠很在意她出生於咲良田之事。

「唉,算了。然後呢,KURAKAWAMARI怎麼了嗎?」

「嗯,我向那間醫院的醫生打聽了她的事情。」

相麻堇點點頭。

然後她宣告一件關於KURAKAWAMARI的明確事實。

春埼美空在保健室醒來後,緩緩摸著自己的胸口。

她確認之前在那裡感受到的強烈疼痛——恐怕是悲傷,已經消失。

淺井惠的記憶保持。他曾說過,這個能力絕對無法解除。

他透過能力回想起來的事情,便無法遺忘。

但春埼美空不同,春埼是透過坂上的能力,獲得淺並惠能力的效果。只要坂上停止使用能力,春埼就會失去記憶保持的能力。

春埼美空能夠遺忘透過淺井惠的能力回憶起來的悲傷。

舂埼下床,拿起書包,告訴保健室的老師自己沒事了。淺並惠和相麻堇都不在附近,想必是先回家了吧。

離開保健室後,春埼換上鞋子,走出校舍。

她聽見蟬的聲音。有幾隻蟬正在鳴叫。然而國中二年級的春埼,即使聽見這個聲音也不會感到悲傷。

在回家的路上經過小公園前方時,春埼看向裡面。

只有一個鞦韆晃動,KURAKAWAMARI在那裡。她們已經兩個星期沒見了。沒什麼特別的意圖,春埼走向MARI。

「啊,姊姊。」

MARI發現春埼後,開心地大喊出聲,從鞦韆上跳了下來。掛在她肩膀上的小肩包也隨之飛舞。

MARI露出笑容,跑向這裡。

這是笑容。從兩人在四月底見面起,過了將近三個月。這段期間內,春埼已經幾乎能完全理解少女的表情。她不再因為無法區分笑臉和哭臉而感到困惑。

「從秋韉上跳下來很危險。」

春埼提出勸告。

MARI坦率地低頭說道:

「對不起。」

然後她抬起頭,再度笑道:

「你來得好晚喔。我本來以為今天見不到你了。」

「我去了學生會辦公室和保健室。」

「保健室?」

「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MARI的表情因不安而扭曲。發現這點後,春埼補充道:

「放心。我的身體已經沒事了。」

「這樣啊,那太好了。」

「嗯。」

在正常情況下,身體能恢復大概算是一件好事。

——不過,胸口的那股疼痛,真的應該消失嗎?

儘管心裡突然浮現疑問,但春埼不知道答案。

春埼和MARI一起盪鞦韆。這是MARI的提議,而春埼沒有拒絕的理由。

她非常習慣坐在小孩子用的鞦韆上了。跟MARI的對話,也多少習慣了才對。

春埼心想,不曉得這算不算成長。

恐怕不算,這隻表示,春埼正在心裡緩緩建構新的規則。適合跟MARI對話的規則。

這項規則目前還沒被語言化。等它產生明確的輪廓、被語言化的時候,應該會成為更加輕鬆的規則。

就在春埼盪著鞦韆,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她發現公園入口站了一位認識的少年。

——淺井惠。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這裡並非他回家的方向。他總是和相麻堇一起離開學校,往反方向前進。

緩緩走向這裡的淺井惠,彎起嘴角露出笑容。

「春埼,鞦韆和你意外地搭配呢。」

「鞦韆還有分搭配或不搭配的嗎?」

「大概吧。像我就不怎麼搭。」

他站到MARI面前,MARI停止晃動鞦韆,困惑地看著淺井惠。

「你就是KURAKAWAMARI吧?」

「嗯。」

「初次見面。我是春埼的同學淺井。」

說完後,他伸出右手。

「手?」

MARI疑惑地說道。

溫柔地微笑。

「可以跟我握個手嗎?」

「握手?」

「沒錯,手牽手打招呼。」

MARI理解後,將手伸向淺井惠。少年抓住那隻手——並非握住手掌,而是把手指繞到手腕上,像在測量脈搏。是個奇妙的握手方式。

「你穿的衣服不錯昵。」

淺並惠說道。

聽見他這麼說,春埼才首次注意到MARI的服裝。少女身穿一件格紋的無袖洋裝。

MARI開心地點頭:

「嗯,這是媽媽買給我的。」

「失禮了。」

淺並惠將手繞至MARI脖子後面,似乎在確認什麼。

接著他將手放到MARI的肩膀上,開口說道:

「你念哪間學校?」

「呃,川原坂小學。」

春埼不知道那間學校。看來不是附近的學校。

淺井惠點頭回答:

「真遠呢。為什麼你會來這個公園?」

「因為今天要做檢查。」

「檢查?」

「只要是檢查的日子,在媽媽來接我前,我都會在這裡玩。」

「是什麼樣的檢查?」

「我也不太清楚。有時候會抽血,有時候會做奇怪的測試。」

「這樣啊。」

淺井惠再度點頭。

「話說回來,MARI。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

少年持續掛著溫柔的笑容說道:

「你知道七年前,有一位名叫倉川真理(註:KURAKAWAMARI為倉川真理的日文發音。)的少女去世的事嗎?」

春埼隔了一段時間,才理解淺井惠話中的涵義。

就在剛才,相麻堇於頂樓上說道:

「倉川真理在七年前就死了。」

「死了?」淺井惠範文。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相麻若無其事地點點頭,繼續說道:

「倉川真理未能順利在這個世界誕生。醫生剖開母親的肚子時,她已經沒有呼吸。」

把相麻堇的話當成謊言,一笑置之並不困難,惠認為這才是最符合常識的對應方式。

——不過,這個城鎮存在著能力。

那是能讓所有常識失去意義的力量。是能讓淺井惠決定捨棄所有過去,留在這個城鎮的力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所以惠才會直接來到這座公園。

為了確認事實,他凝視MARI的眼睛,抓著她的手問道:

「你知道七年前,有一位名叫倉川真理的少女去世的事嗎?」

即使名叫倉川真理的少女真的去世了,惠也不該問這種問題。不該向七歲的女孩尋問這種事。

可是惠進一步問道:

「如果倉川真理已經死了。那麼MARI,你究竟是誰?」

MARI的臉上浮現十分畏懼的神情。

她之所以倒抽一口氣,應該是因為害怕。

並非疑惑,而是害怕,這個反應讓惠在內心嘆了口氣。這少女一定知道關於倉川真理去世的事。

MARI用勉強擠出來的細微聲音回答:

「……我是,KURAKAWA,MARI。」

「而且你還活著。至少你有體溫,體內也有血液在流動。你到底——」

惠停止發問,放開MARI的手。

他發現公圔入口站了一位長發的白衣女性。對方正筆直地走向這裡。

「媽媽。」

MARI咕噥道。

惠緊盯著那位女性。

——她怎麼會露出這種表情。

那是惠對MARI母親的第一印象。

悲傷、痛苦、恐懼、後悔、認命——這些要素緊緊附著在她的表情上,剌激臉部的神經。而最後完成的,就是介於憤怒與悲傷之間、僵硬的撲克臉。

儘管頭髮染成明亮的褐色,女子散發的氣氛依然遠遠稱不上柔和。惠覺得是她臉上雛紋的影響。女子的眼角和嘴角,爬滿了絕非笑容造成的皺紋。

MARI逃也似地沖向母親,速度快得彷佛想直接抱住她。不過少女最後還是在母親面前停下腳步。那位母親用冷淡的視線瞄了MARI一眼後,面無表情地看向春埼。

「謝謝你平常這麼照顧她。」

「不會。」

春埼也同樣面無表情地回答。

不知不覺已到傍晚。

紅色的夕陽照耀著兩個冷漠的表情。

想必MARI的母親知道一切真相,並清楚瞭解名叫MARI的少女究竟是誰。

但惠不想直接問她。因為女子的表情實在太過憔悴,感覺只要受到|點言語刺激、,就會引發嚴重的問題。

MARI隔著一步的距離,跟在母親後面走出公圔。過程中,MARI頻頻回頭朝春埼揮手。惠心想,她一定是個好孩子。

在看不見MARI和她母親的身影后,春埼開口:

「請你告訴我,關於KURAKAWAMARI去世的事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惠將相麻告訴他的事情轉述給春埼。她默默地聽著,外表看起來完全沒有變化,是和平常一樣的春埼美空。

「春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什麼意思?」

「對待MARI的方式,要不要繼續和她扯上關係。諸如此類的事情。」

「不能和以前一樣嗎?」

「那位少女的情況並不普通。雖然不曉得背後有什麼隱情,但我覺得應該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戒。」

春埼凝視惠的側臉良久。

接著她緩緩搖頭。

「我不打算改變自己的行動。」

「你想用至今為止的方式對待MARI是吧?」

「我是這麼打算的。」

惠嘆了口氣。

倉川真理在七年前就死了。不過惠早有預感,春埼不會在意這種事。連自己都無法好好認識的她,既不會覺得什麼事情詭異,也不會害怕危險的氣息。

春埼美空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實在太沒防備了。

惠凝視春埼那對人造品般的美麗眼眸。

「隨你高興吧。」

「好的。」

「但是,如果你希望那少女能夠幸福,就要不擇手段,全力以赴。超越你自身的規則,持續思考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惠認為春埼可以再多任性一點。

春埼沉默以對,緊盯著惠的表情。

「總而言之,記得每三天就要存一次檔。只要結合你我法處理。」

說完後,淺井惠轉身離開春埼美空。

帶著某種不曉得真面目、曖昧不清的煩躁心情。

獨自漫步在走廊上的相麻堇,看著窗外的傍晚天空思索著。

——所謂的機器人,究竟是什麼?

對她而言,這個問題早就有答案了。

機器人。被製作成和人類一模一樣,但並非人類的東西。

那東西是透過程式在運作。無論看起來再怎麼像人類,甚至覺醒自我,到頭來,也只代表它具備那樣的程式。

被囚禁在受到管理的規則內側,絕對無法越雷池一步的存在。

那就是相麻堇定義的機器人。

——機器人,是誰?

淺井惠總有一天會發現這個問題的意義。不過並非現在。按照目前的預定,那將是在兩年後,相麻堇已經不在的世界。

抵達學生會辦公室後,相麻輕輕敲了一下門,便直接把門打開。

房間裡只有坂上一個人,他心不在焉地坐在摺疊椅上。

「哎呀,你還沒回去啊。」

「嗯。因為你的書包還在,我想你應該會回來拿。」

相麻笑著說了聲「謝謝」。

一切都按照預定。離開學生會辦公室時必須上鎖,並將鑰匙還到教職員室。相麻知道坂上會等她,所以才將書包留在這個房間。

同樣地,她也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接下來該進行什麼樣的對話。

相麻拿起書包,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

「春埼很恐怖對吧?」

坂上發出奇音。那是介於「啊」與「唔」之間的聲音。

將視線轉過去後,發現少年臉上笑容已經消失。這景象非常難得。雖然同樣很少有機會看見他發自內心的笑容。然而少年應該是相信只要笑,所有的問題就會自行遠離。

坂上以含糊的聲音回答:

「沒這回事,一點都不恐怖。」

「是嗎?我很怕春埼呢。」

這當然是謊言。

不過她知道,這時候要進行這種對話。

於是相麻接蓍說道:

「總覺得她就像是個人造品,偶爾讓人感覺非常詭異。」

相麻心想,如果讓惠聽見這段話,一定會被他討厭。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這才是最正確的選項。

少女知道坂上倒抽了一口氣。然後他緩緩點頭說道:

「……我懂,可是我以為春埼學妹是你的朋友.」

「可以的話,我也想和她當朋友,但我就是無法接受春埼。」

只有這句話是發自真心。相麻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為春埼的朋友。

坂上放心地笑了。

「太好了,我一直以為是我很奇怪。」

「怎麼說?」

「我

總覺得春埼學妹和淺井學弟不是什么正經人物,但用這種眼光看待後輩,感覺有點奇怪。」

相麻思索關於「正經」這個詞彙。

那恐怕是指「平庸」的意思。從多數中算出平均值,再以此為中心劃出一定的範圍,最後得到的結果就是「正經」。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被破壞,只剩下一個正常的東西,那正常的那方就並非正經。被破壞的那方,才是正經。

「的確,他們不是什么正經人物。」

至少他們並非多數的平均。

或許是因為獲得贊同而感到放心,坂上點頭說道:

「為什麼你會和他們來往?」

「因為那兩人有困擾啊。無論對象是誰,有困難就應該伸出援手不是嗎?」

「原來如此。你總是這麼溫柔呢。」

這不可能是溫柔。因為她能夠若無其事地進行這種對話。

然而相麻回答:

「你也一樣吧?你明明覺得惠和春埼詭異,但還是願意幫助他們。」

「我不是在幫他們,是在幫你。」

頓了一拍後,坂上說道:

「吶,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溫柔又正直的人。不過你還是和淺井學弟他們,稍微保持一段距離比較好吧?」

若情況允許,相麻想否定這點。

她想主張淺井惠和春埼美空的正當性。

她有自信能滔滔不絕地說明他們究竟有多麼誠實善良。

少女是真的想這麼做,而且打從心底希望能這麼做。

——但她辦不到。

相麻堇知道未來。知道若在這個場面擁護惠他們,會發生什麼事情。

這將激發坂上對惠他們的不滿,讓他開始迴避他們。若少了坂上,今後所有的計劃都會被打亂。

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擁護惠他們。

否則特地在這個時間點和坂上見面就沒有意義了。

不可以迷失自己的目的。相麻是為了多少讓坂上安心,才安排這段對話——我是來騙你,並假裝自己是你的同伴。

所以相麻曖昧地點頭。

「說得也是,我會考慮。」

坂上放心地微笑,相麻的目的達成了,但心情卻非常糟糕。

為了結束道段對話,她問道:

「從你的角度來看,你覺得我正常嗎?」

坂上從容地微笑回應:

「嗯,你比誰都正常。」

「那真是太好了。」

坂上央介一定無法理解,只能維持正常的痛苦,以及維持正常的痛苦,以及持續選擇最佳答案的生存方式。

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坂上看向相麻,他的眼神像只希望被撿回家的流浪狗。難然相麻知道提議一起回家,他會非常開心,不過可以的話,她現在只想一個人獨庵。

「坂上學長,謝謝你特地留下來等我。」

道了聲「再見」後,相麻離開學生會辦公室。

一切都非常順利,全都按照預定在進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相麻堇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她知道要如何通往自己期望的未來。

——不過我……

相麻堇在下樓梯時想著。

——只是持續消化預定的我,稱得上是人類嗎?

嚴密的路線連接最佳的未來。

相麻堇不會踏出那條路線,因為她知道路線外沒有期望的未來。相麻的理性,不允許她選擇其他的選項。

彷佛被完全的程式控制。預知未來的能力擁有絕對的力量,支配相麻堇的行動。

機器人,是誰?

最偏離人類的,究竟是誰?

4 八月

麻雀在腳邊跳來跳去。

坐在公園長椅上的春埼美空,以視線追著那隻麻雀的身影。

八月十三日。暑假已經過了三個星期,春埼習慣到位於上學路上的某座小公園露面。為了能隨時見到KURAKAWAMARI。

獨自坐在這張長椅上時,春埼總是在想一件事。

——我有辦法理解人的情感嗎?

暑假期間,春埼一直在尋找情感。她認為要理解MARI和母親的情感,才能解決她們的問題。

可是她到處都找不到情感。

無論是圖書館、電影院,還是塞滿舊玩具的箱子,都找不到。

五歲那年,想救那隻蟬卻未能如願之時,春埼確實還擁有情感。但在不知不覺中,不曉得在哪個階段,她失去了情感。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找到情感呢?

淺井惠。如果是他,應該知道在哪裡吧——思及此處,春埼產生一個疑問。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想起那少年。在同年級的學生中,淺井惠算是感情起伏較少的類型。

等回過神時,腳邊的麻雀早已飛走。春埼看著空無一物的地面。再過不久,她就來這座公園半小時了。MARI今天大概不會來吧。

春埼自問。

——MARI沒來,是悲傷的事嗎?

答案馬上出現。

——我並不悲傷。

接著她從長椅上起身,邁開腳步,空蕩的鞦韆映入眼帘。假使是擁有情感的人,在看見這副景象時,會有所感觸吧?即使面對的只是存在於那裡的物質。

就在春埼走出公圔時,她聽見的MARI聲音。

「姊姊。」

女孩喊道。她從道路前方筆直地朝這裡跑來。她大口喘氣,臉上並未帶著平常的笑容

「救救我,姊姊。」

啊啊,女孩現在很悲傷。春埼心想,應該沒錯吧。

「發生什麼事了?」

「再不逃會被抓住,這樣就見不到媽媽了。」

無法理解女孩的意思。總而言之,她似乎正在躲避什麼。

「我知道了。我們逃跑吧。」

春埼說道。

兩人手牽手,在夏天的下午四點三十分奔跑。在某些季節里,這時段已經算是黃昏,但八月的太陽依然高掛。

春椅首先想到的,是往人多的方向移動。

找到一間開在商店街的速食店後,她直接衝進裡面。店內聚集了一定的人潮,這樣應該沒那麼容易被發現。

坐到能看見外面道路、位於窗邊的位子後,春埼大口喘氣。店內經過空調冷卻的空氣,流進她充滿熱氣的氣管。此時她才注意到,流汗的MARI或許會因此感冒。

春埼喘著氣問道:

「你是在躲誰?」

MARI沒有回答,只是搖頭。

「為什麼有人要追你?」

女孩再度搖頭。難道她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若無法理清狀況,就無從得知該如何處理。

煩惱一會後,MARI開始緩緩以細微的聲音說道:

「黑衣服的人,說媽媽已經不在了 。」

「是那個人在追你嗎?」

「都是我不好,因為我是冒牌貨。」

這根本構不成對話。春埼放棄提問,側耳傾聽MARI微弱的聲音。

「因為本人已經不在,所以沒辦法。大概因為我是冒牌貨,所以媽媽才會不見」

本人、冒牌貨。春埼回想起淺井惠說過的話——倉川真理在七年前就死了。

MARI的表情扭曲。女孩正在哭泣。春埼了解到這點時,MARI已經流下眼淚。

她邊哭邊用微弱的力道抓住春埼的洋裝。那一定是求救的力道。

春埼環視周圍,在窗外馬路的對面,發現穿黑西裝的男子。不只一人,光目所能及就有三人。他們窺探附近的店家內部,朝這裡接近。

春埼倏地握住MARI的手起身。

「你看一下窗外,是不是那些人在追你。」

MARI揉箸眼睛,輕輕點頭。

繼續待在道里,遲早會被發現。不過出去外面後,能夠一直逃下去嗎?到底該逃到什麼時候才行?

——重啟。

春埼想喊出道句話。

MARI在哭,外面又有一群黑西裝的男子。她想讓這一切重來。

可是,她想起淺井惠的話。

——你一個人使用重啟並沒有意義。即使你使用重啟,那個女孩也不會停止哭泣。

這種事她早知道了。到頭來,只會再重複一次相同的事情。重啟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如果你希望那少女能夠幸福,就要不擇手段,全力以赴。超越你自身的規則,思考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思考,春埼一直在思考,但她還是想不到該怎麼做才

好。她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MARI露出笑容。

「姊姊。」

MARI緊抓著春埼。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手上握著一個藍色小信封。春埼對那個信封有印象。

那首以前相麻交給春埼,而春埼再轉交給MARI的信封文。

——這是類似護身符的東西。有困擾時,就拆開來看。

對了。MARI當時將信封收進她平常總是帶在身上的小肩包。

女孩應該是隨身攜帶這個信封,並相信這東西能拯救她。

春埼開口:

「請把那個信封借我。」

跟重啟一樣,她不覺得拆開這個信封有什麼意義,那樣的行為肯定無法拯救MARI。

不過,她沒有其他東西可以依靠了。如果這方法不行,就找個地方逃跑吧。即使沒有 意義,她也想不出其他辦法。

春埼撕開小信封,裡面裝著一張小小的便條紙。

上面寫了幾個以連字號分隔的數字。

相麻將這個信封交給春埼時曾經說過。

——然後好好說出你的願望。這麼一來,你的願望就會實現。

春埼美空理解了這句話的意義。

數字旁邊以漂亮的筆跡,寫了「淺井惠」三個字。

此時,惠正躺在床上閱讀較早出版的推理小說。

這是他很久以前買回來,只讀過開頭就收進書櫃裡的書。並非內容不合他的喜好,只是沒來由地不想繼績看下去。就是那樣的一本書。

第二章的結尾出現死者,就在惠打算翻頁時,某人敲了房間的門。從敲門方式來判斷,是中野智樹。

惠起身開門。

「惠,有你的電話。」

智樹笑嘻嘻地將電話的無線子機遞給惠。

「嗯,謝謝。」

惠收下電話,按下通話鍵。臉上依然掛著笑容的智樹,擅自走進房間。

將電話貼上耳朵後,惠馬上就聽見聲音。那是春埼美空的聲音0、

「請問是淺井惠嗎?」

「嗯。」

被人用全名稱呼,總覺得得不太舒服。

「拜託你。我想救MARI,請你幫幫我。」

惠不自覺地將嘴角彎成微笑的形狀。

「告訴我現在的狀況。」

「有人在追MARI ,對方是複數的成年男性。我們必須從他們的手中逃跑。」

惠並不驚訝。名叫KURAKAWAMARI的少女,存在著幾個疑點。無論她周圍發生什麼 事,惠都能夠接受。

惠問道:

「警察呢?」

「……我沒想到。我馬上報警。」

「不,別報警比較好。」

目前還不能確定社會的正義,是否站在MARI這邊。

「總之我們先會合吧。你現在在那裡?」

「商店街,學校的西南方再過去一點。」

惠閉上眼睛,回想起她附近的景色。

「你是用便利商店前面的公共電話嗎?還是藥局前面的?」

那條商店街只有這兩個地方有公共電話。

「藥局那個。」

春埼回答。

「你知道從那裡往西走,有個公車站嗎?」

「……不知道。」

「你右手邊有條岔路吧?走進去,在第一個轉角往左轉到大路後,應該就看得見了 。」

惠瞄向室內的時鐘,同時正確地想起那個公車站的時刻表。

「兩分鐘後,會來一輛往東開的公車。用跑的還來得及,搭上那輛公車,在第三個停 靠站會合。」

「我知道了。」

惠聽見這個回答後,電話馬上就掛斷了。

至今依然笑咪咪的智樹開口說道:

「有人找你約會嗎?」

「差不多。她是找我一起潛逃。」

「喔喔,真的假的?好青春喔。」

「我希望你也一起來。」

「嗯?」

「因為有兩個女孩。」

惠將電話扔到一邊。

接著他僅以嘴角露出笑容說道:

「好了,我們快走吧。」

「喔喔,難得看你這麼有幹勁。」

「那還用說。既然有女孩求救,那我們就有義務要全力以赴。」

中野智樹也笑著回答: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狀況,但你說得沒錯。」

這段對話結束時,兩人已經都穿好鞋子。

兩人騎自行車全力衝刺,在十分鐘後抵達約定的公車站。惠騎的自行車,並非他的所有物,但中野智樹的父親說他可以隨意使用。

智樹調整慌亂的呼吸,同時說道:

「你說的兩個女孩,其中一個是春埼吧?」

「當然。」

「另一個是相麻?」

「不,是你不認識的女孩。」

「可愛嗎?」

「嗯,比春埼可愛多了。」

智樹吹了一聲口哨。只要是發出聲音的事情,他基本上都很拿手。

「春埼也算滿可愛的吧,雖然是個怪人。」

「這就難說了。」

惠從來不覺得春埼美空可愛。真要形容,應該是漂亮。徹底純粹、毫無任何污濁或歪斜的漂亮。

就在兩人交換這種對話的期間,公車到站了。

春埼牽著MARI的手走下公車。兩人穿的都是洋裝。春埼是淡藍色,則是將格紋的一部分擴大般、畫了條粗斜線的洋裝。

智樹一看見MARI,便嘟囔道:

「另一個女孩,就是這孩子嗎?」

「嗯,很可愛對吧?」

「的確。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胸部再稍微大一點的。」

春埼注意到這裡後,便小跑步地靠了過來。她先是張開嘴巴,但又想不到該說什麼而闔上。惠覺得這個動作非常有人類的戚覺。

惠露出微笑。

「先上車,到別處去。」

「我知道了。」

一旁的智樹正在問MARI的名字。MARI靜靜地垂下頭,看來似乎是哭累了。

春埼一坐上自行車后座,惠就開始踩動踏板。自行車的鏈條持演迴轉,發出「鏘鏘」的金屬摩擦聲。現在大約是下午五點,距離傍晚還有段時間。

智樹臃MARI坐上自行車后座,騎在惠的旁邊。

「要去哪裡? 」

「只要不是公車站這種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到哪裡都行。總之先回你家一趟吧。」

春埼將手貼在惠的背上。惠心想,這還是自己第一次被她碰觸。那是確實擁有體溫,屬於人類的手掌。

「春埼,能請你說明一下狀況嗎?」

「我也不太清楚。」

「說你知道的事情就好。」

春埼美空緩緩開始說明。

在公園前面遇見MARI,她被黑西裝的男子們追;MARI說自己是冒牌貨,因為不是本人,所以母親才不見了。

聽到這些,惠大概推測出是怎麼回事。擁有和已經去世的倉川真理相同姓名的少女,頻繁接受檢查的理由。追逐少女那些人的真實身分,以及MARI不被母親所愛的理由。

惠問道:

「春埼,你上次存檔是什麼時候?」

春埼以比平常還要小聲的音量回答:

「前天晚上九點以後。」

太好了,她有確實存檔。

下一個問題,必須問MARI,而且恐怕是個會傷害她的問題。惠不認為繼續傷害是正確的事情。

——反正我早就習慣捨棄什麼了。

惠在內心如此嘟囔著,然後以旁人看來冷靜沉著的態度間道:

「 MARI1你是透過能力創造出來的存在對吧?」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低頭不語。

「你的母親一定是在真正的倉川真理去世時,獲得了能力。那是能夠創造出與去世的 倉川真理相同孩子的能力,而你就是被那個能力削造出來的吧?」

惠感覺春埼貼在自己背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他心想,自己一定是為了動搖春埼美空 的情感,才會出如此殘酷的問題。

相麻堇的話再度浮現腦中。

——機器人,是誰?

惠認為她當初提與這個問題時,應該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KURAKAWAMARI

這少女,被打造成和人類一模一樣。

是透

過能力,人工創造出來的存在。

兩年後/八月三十日(星期三)

高中一年級的淺井惠和春埼美空坐在消波塊上。在寧靜的夕陽照耀下,惠一睜開眼睛, 就發現春埼盯著他看。

她自言自語地說道:

「照片中的相麻堇,是真正的她嗎?將照片中的她帶出來,能算是讓相麻堇復活嗎?」

這並非她第一次提出這個疑問。

將相麻堇從照片裡帶出來,春埼在理解這個計畫時,也曾經問過相同的事情。

——春埼一定是想起MARI的事。

那位被創造成和死去的倉川真理一模一樣的少女。

MARI的情況確實和從照片裡被帶出來的相麻堇很像。兩者都是本人已死,再透過能力創造出來的相同存在。

惠回答和以前相同的答案。

「我不知道。」

惠不知道完全比照本人創造出來的存在,能不能被稱為是同一人物。

「不過春埼,我認為無論是不是同一個人都無所謂,只要祈禱對方幸福就夠了。」

雖然這是真心話,但他也會感到不安。

對於讓死去復活,而且還是讓預知未來的能力者復活的不安。惠認識一位擁有相同能力的女性,也知道那位連名字都被剝奪、自稱魔女的女性度過什麼樣的一生。

即使復活,惠也不認為相麻董能就此度過平穩的人生。

——她一定也知道我會陷入這種煩惱。

所以照片中的相麻,才會伸出拿著麥高芬的右手。

她右手上的麥高芬,是給惠的明確訊息。那顆黑色的石頭,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相麻本人的計畫。她對惠主張,自己希望能夠復活。

——不過相麻,我是個非常任性的人。

這跟她的意思無關。

「我已經決定,要將相麻從照片裡帶出來了。」

這是淺井惠自身的願望,是他自私的任性。

春埼美空點頭。

她一如往常,極為順從地點頭說道:

「我知道了。」

相麻大概一直希望有人能察覺她的痛苦。

所以她在三人第一次見面那天,提出那種問題。

——機器人,是誰?

相麻其實一直在求救,希望有人能發現她隱藏在從容微笑背後的痛苦。然而那個夏天 的惠,滿腦子都只有春埼美空的事。

相麻堇非常堅強。以一個國中二年級生而言,她實在太過堅強了。

所以她才無法擺脫預知未來的能力。無論多麼痛苦,她都會以終點為目標,筆直地持續前進。然後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痛楚的情況下,抵達終點。

惠心想,要是她能再稍微軟弱一點就好了。

例如即使知道那並非最佳選擇,即使知道前方沒有她所期望的未來。若她能再稍微任性一點,就絕對不會死。

可是,她太堅強,所以總是持續選擇最佳的答案。

大膽、孤獨、隨興,野貓般的她,一定是全世界距離自由一詞最遠的人。

彷佛從出生到消逝,全都被程式控制著。

名為預知未來的能力,支配著相麻堇。

「惠。」

春埼美空說道。

她以憐恤的表情,有點擔心地看著惠的臉。

「你在哭嗎?」

讓人懷念的台詞。

兩年前,少年也聽過相同的台詞。

道次惠以不同的方式回答:

「不。我在笑喔,春埼。」

應該要笑著迎接相麻堇的復活,或是與她一模一樣的人類誕生。

即使必須勉強自己,現在也應該要笑。

就像即使早已知道一切,依然笑到最後的相麻堇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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