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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貓、幽靈及星期天革命 2章 發生在星期三之後的事情(1/2)

目錄

1.

七月十日 (星期三)—三天前

「七月十二日,十二點五十九分,十二秒。」

將手機抵在耳邊的春埼如此宣告。

惠旁邊有個木箱,那應該是某種標本。再過去則是地球儀、被捆成一束的模造紙,以及幾個無法判斷內容物的紙箱。

此處位於校舍角落。這座樓梯通往被禁止進入的頂樓,平時則是被用來堆放雜物,鮮少有人靠近。惠與春埼每天都會在這裡吃午餐。

惠閉上眼睛,回想五分鐘前的事情。

照理說五分鐘前,他應該正在跟春埼共進午餐,或是在餐後邊喝水壺裡的茶,邊聊著無聊的話題才對。

不過這兩者都不是他所回想起來的記憶。惠當時在山裡。他在一座老舊的祠堂前,與一位白皙的少女對話。那是一位陌生的少女——不對,她叫野之尾盛夏。

各式各樣的情報,突然無視時間順序浮現在惠的腦海里。在惠倒抽一口氣的短暫時間內,他已經回想起接下來七十二小時——亦即直到七月十五日星期六,十二點五十八分四十七秒為止所發生的事情。

一股宛如剛起身時的暈眩感襲卷而來,讓惠有些蹣跚地重新踏穩腳步。睜開眼睛後發現春埼的惠,刻意露出笑容說道:

「好像『重啟』了呢。看來我們得去找貓才行。」

將時間重啟——這就是春埼美空的能力。說得更精確一點,她能將世界的狀態恢復到過去某個特定的瞬間。

那個效果十分強大。無論是時鐘的指針、太陽的位置,還是人的記憶,幾乎全世界的事情都會因此回到某個瞬間。好比說即使是七月十四日去世的貓,在恢復成七月十二日的現在依然還活著。

春埼美空的能力,能產生類似時間回溯的效果,並足以影響整個世界,目前還沒發現其他範圍像她這麼廣闊的能力。

不過她的能力有幾個限制存在。

例如只能將狀況倒回事先「存檔」的瞬間。若重新存檔,就無法回到上次存檔的時間。而且存檔在經過七十二小時後就會失效。像這次的狀況,只要一超過七月十五日十二點五十九分十二秒,就會變得無法重啟。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麻煩的條件。例如必須由特定人物——目前只有惠一個人——下達指令,才可以使用能力。還有隻要「重啟」過一次,在那之後的二十四小時都無法「存檔」。

而且春埼本人也適用重啟的效果。換句話說,她的記憶也會跟著被替換成存檔之前的內容,忘記自己曾經使用過能力的事情。雖然是超乎常理的強大能力,但另一方面使用起來也十分不便。

不過只要與惠的能力配合,她的能力就會變得非常好活用。惠能夠再現自己過去的五感與意識。只要是曾經見聞、思考過的事情,無論何時都能確實地回想起來。

雖然效果只有記憶力比常人好的程度,但這項能力的強度非常高。換句話說,惠能夠無視春埼的重啟,想起世界被復原前的事情。也就是說,他能在保留記憶的情況下回到三天前。

春埼會在今天——七月十二日進行存檔,純粹只是偶然。每當存檔後七十二小時的限制時間一到,惠就會指示春埼重新存檔。不過這次能在最佳的時間點發揮作用,實在是非常幸運。

無論面臨什麼狀況都能透過重啟重來的感覺,會產生一種讓人無法輕易放手的安心感。意外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既然有辦法預防,那麼不去實行反而顯得愚蠢。當然這或許也只是在依賴能力而已。不過總之惠在下達指示時,還是會想辦法儘可能有效利用春埼的能力。

倒不如說春埼從來不會主動表示意見這點,反而還比較異常。她總是像這樣,彷彿缺少了某種特定的感覺。例如她極少為自己一人顯露情緒。能讓她有所感觸的,就只有跟某個特定人物有關的狀況。而惠也有自覺,那個「人物」通常是自己。

「這次是為了什麼重啟?」

春埼機械式地、彷彿這件事完全跟自己無關似的問道。很少有能力者像她這樣完全不依賴自己的能力。

「我們星期六按照津島老師的指示,去見了一位叫村瀨陽香的人。」

若進行了重啟,關於在這段期間內發生的問題絕對不能對彼此說謊,這是兩人之間的約定。惠至今從來沒打破過這個約定。針對利用重啟所得知的內容說謊實在太有效果了,因此他認為這並非能隨便使用的方法。

大致說明完狀況後,春埼點頭確認:

「所以說接下來只要在星期五早上前,抓到那隻貓就好了嗎?」

「嗯,沒錯。」

「不過,只要去見那位姓野之尾的人,就能輕易地解決吧。」

「大致上沒錯。」

野之尾說她能知道貓的現在位置。只要能獲得她的協助,應該就能夠解決問題。

「等放學後,就去神社吧。」

「我知道了。」

春埼點頭回應。

說著說著,惠不自覺地將手抵在額頭上。一次整理三天份的記憶,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行為。惠有一種腦袋突然變重的感覺。

「沒事吧?」

春埼盯著惠的臉說道。這個行為背後,大概包含了一種類似母親對小孩的直率感情吧。

「嗯,只是有點想睡而已。」

惠打了一個大呵欠後,便提議先回教室。

春埼美空的座位在惠的左斜後方。就位置關係來看,只要春埼一將臉頰靠在左手上,就能自然地看見惠的身影。

午休還剩下十分鐘左右。惠看起來正在跟同學中野智樹討論些什麼。春埼心不在焉地聽著兩人說話的聲音。看來今天的主題似乎是薛丁格。話雖如此,兩人並不是在討論量子力學,而是薛丁格到底喜不喜歡貓。中野智樹主張討厭貓,而惠則是持相反意見。春埼對討論的內容本身並沒有什麼想法,只是大概猜得到惠支持喜歡貓的理由,所以默默地表示贊同。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聊得很開心,不過對惠而言,其實這些對話早在三天前就進行過了。所謂的重啟,其實就是這麼回事。

惠不可能忘記那些內容。他不但能夠一字一句地完美重複相同的對話,而且實際上也正在進行那樣的作業。

無論多麼瑣碎的事情,都有可能成為改變未來的原因。惠不希望未來因為重啟而產生不必要的改變。

惠在這方面做得十分徹底,就連晚餐的菜色都不會改變,所以他不可能會毫無意義地變更與朋友對話的內容。惠現在一定也正忠實地重複曾經說過的話——以看起來覺得快樂、新鮮的樣子。

春埼心想,除了自己以外,應該沒人會注意到這件事吧。周圍的人並不知道他每天都在付出什麼樣的努力。

需要重啟的工作,經常都帶有某種性質——因為發生了某件令人難過的事情,所以兩人接受委託進行重啟,然後在事情發生之前解決問題。委託人連自己受到幫助的事情都不會發現,只會覺得理所當然地接受幸福。當然也不會有人因此而感謝惠。

春埼覺得這是件殘酷的事情,遠遠超過無人聆聽的風鈴,或是沒被人發現的彩虹。

惠到底為什麼要接受委託呢?

難道是為了完成服務社的工作?春埼並不這麼認為。真要說起來,惠原本就沒必要參加服務社。他的能力並不危險,只不過是跟自己——也就是春埼美空一起行動後,才變得有些麻煩而已。只要惠願意發誓不再跟春埼美空扯上關係,管理局對他的監視應該就會放寬許多。管理局原本只要監視春埼美空就夠了。

那為什麼他要配合使用重啟的能力呢——春埼非常清楚其中的理由。

兩年前,有一位少女去世了。那是一位身材消瘦、體格嬌小,宛如野貓般的女孩子。周圍的人都是那麼形容她的。

春埼本人對那位少女,並不抱有任何的感情。只不過知道她對惠而言,是位特別的人物而已。

那位女孩子去世了。原本在重啟前的世界沒死的少女,在重啟後的世界遭過意外去世了。惠一直以很明確的方式,在為這件事情感到後悔。

他應該是為了向那位野貓般的少女懺悔,才使用重啟的吧。惠大概是想用害死那位少女的重啟能力,來拯救其他的人。所以他不可能拒絕能幫助貓免於意外的委託,也不可能不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夠喜歡貓。

也或許惠是想透過與管理局合作,來儘可能了解更多的能力。他相信有能夠讓少女復活的能力。若惠希望少女能夠復活,那這個願望應該遲早會實現。春埼並沒有什麼根據,只是她從來沒有看過惠的願望無法實現。即使只是基於經驗法則,春埼也很難懷疑這完美的經歷。

春埼其實也希望少女能復活。畢竟因重啟能力而去世,就等於是被她害死的。春埼記得自己當初哭得很厲

害。不過由於難以想像自己哭的樣子,所以或許其實是誤會了也不一定。總之她過去十分後悔,而且現在也是托惠的福才能繼續使用能力。

只要按照惠的指示,她就能堂堂正正地使用能力。換句話說,春埼透過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少年身上,來維持自己精神上的安定。這真是一件過分的事情。

春埼不知何時閉上眼睛,撫摸著手機上的貓咪鑰匙圈。意識到這件事後,她重新睜開眼睛看向惠。

一位班上的女孩子,加入了惠與中野智樹的談話。

皆實未來是一位表情誇張的女孩子。

擁有一雙大眼睛的她雖然沒有任何能力,但總是表現得十分開朗。她一定是位討人喜歡的人吧。即使在學校戴表也不會被人責備,皆實就是那樣的女孩子。

她是在惠訴說薛丁格的偏愛時插入對話的。

「喂,淺井,你後天放學後有空嗎?」

後天——也就是星期五,是貓預定會遭遇事故的日子。惠預定在那天之前完成委託,所以放學後應該會有空。不過當然也沒人能保證之後不會發生什麼出乎預料的問題。

惠一面分心思考這件事,一面按照記憶講出了相同的回答:

「雖然目前是沒有預定,不過有什麼事嗎?」

「嗯,其實我參加了U研。」

惠知道這件事,因為她本人就曾經來勸惠入社過好幾次。

順帶一提,U是指unidentifled的字首,簡單來說就是跟UFO的U一樣是未確認的意思。研則是研究會的略稱,直譯便是「未確認研究會」。

研究未確認的協會,總覺得是個有點犯規的名字。畢竟研究早已被確認過的東西也沒什麼意義。從這個角度來看,恐怕世界上絕大部分的研究機關都能簡稱為U研吧。

皆實開口問道:

「淺井,你知道幽靈山嗎?」

「我只聽過名字。」

幽靈山的正式名稱為盡邊山,是一座低矮的小山。如同它的通稱,是一座據說有幽靈出沒的山。雖然聽說以前是被標記為憑邊山,但這個傳聞似乎並非事實。

「幽靈山怎麼了嗎?」

雖然形式上問了一下,但惠當然事先就知道皆實會如何回答。

「聽說幽靈山出現了吸血鬼呢!你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

根據惠記憶中的七月十二日,在聽皆實提到之前,他還不曉得這件事。

「智樹知道嗎?」

「我是有聽說過啦。不過那應該是好幾年前流行的傳聞吧?」

智樹興趣缺缺地回答。皆實將手撐在桌上,朝智樹探出身子。少女胸前的緞帶,在惠的眼前晃動。

「那才不是普通的傳聞!實際上真的有被害人出現啦。」

「被害人,是指吸血鬼的嗎?」

「沒錯!據說有人失去意識,昏倒在山腳呢。」

「所以說,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

智樹看起來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而惠也不想積極地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無論是出現幽靈還是吸血鬼,在咲良田都能用「有那種能力者在」來說明。某方面來說,這裡或許是最不容易流傳那種都市傳說的地方。若真的發現了不明人士,管理局應該會進行調查吧——而且是以極度冷靜,完全不符合都市傳說的方式。

「不過幽靈跟吸血鬼要怎麼扯上關係啊?」

吸血鬼應該不算是幽靈。那麼幽靈山真的會有吸血鬼出沒嗎?

皆實有些疑惑地回答:

「不過兩邊都是妖怪吧?既然有幽靈,那應該也有吸血鬼嘍?」

皆實講得好像妖怪們晚上會在墓地開運動會似的。

儘管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就算反駁應該也沒什麼用。

為了讓話題有所進展,惠試著開口:

「所以呢?星期五放學後怎麼了嗎?」

像是為了強調自己的話般,皆實伸出手指回答:

「星期五那天是新月,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吸血鬼啊?」

「新月跟吸血鬼?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啊。」

智樹都囔道。

「因為吸血鬼不是給人一種在滿月很強的印象嗎?如果是新月,感覺也許就有辦法與他們一戰呢。」

「唉,戰什麼戰啦。」

一旁的智樹打從心底感到厭煩似的皺起眉頭。

關於這點,惠也有同感。若真的有所謂的吸血鬼存在,其真面目十之八九是擁有某種能力的人類。既然是讓人足以被稱為吸血鬼的能力,想必應該具有一定程度的攻擊性。

另一方面,惠的能力不但完全無法拿來當成攻擊的手段,也無法用在防禦上面。智樹的能力只能將聲音傳達給其他人,皆實目前看來應該也沒有能力。雖然這些和平的成員讓人頗有好感,但惠還是不希望發展成必須跟某人戰鬥的狀況。

「為什麼要找我們?找U研的人一起去不就好了嗎?」

不然幹嘛參加社團活動呢。

然而皆實輕輕地搖頭回答:

「完全找不到人。會長說這件事以前就調查過了,但沒有任何發現。」

「說得也是,畢竟是老舊的傳聞,已經不流行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或許以前躲起來的吸血鬼,差不多要現身了也不一定。」

正當皆實如此主張時,上課鈴聲響起。

「那麼,淺井你考慮一下吧!中野想跟的話也沒關係喔。」

皆實單方面地說完後,便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誰要去啊。」

智樹都囔道。

若接下來都按照記憶發展,惠應該會在星期五午休正式拒絕她的邀約。惠將從津島那裡收到與村瀨見面的指示,而他也會為了準備這件事,把前一天晚上空下來。畢竟總不能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與委託人見面。

惠閉起眼睛,趴在桌上。這個時間,老師會晚五分鐘進教室。雖然以休息來說,五分鐘的睡眠時間實在太短,不過還是聊勝於無。

————

每次重啟後只要一閉起眼睛,惠一定會想起某段記憶。不對,說想起其實不怎么正確,因為惠從來不曾忘記過那段記憶。那是與某位在兩年前去世的少女有關的記憶。

當時惠等人就讀國中二年級。少女經常把惠叫到一棟位於學校最南側的校舍頂樓。雖然春埼偶爾也會跟他在一起,但也有惠被單獨叫過去的時候。惠造訪那裡時,少女通常都坐在頂樓的角落,抬起纖細的下巴仰望南邊的天空。或許是對那個方向有什麼執著也不一定,關於這點,惠不是很清楚。

在老師抵達教室前的那五分鐘,惠一直都在思考當時的事情。兩年前的某個晴天,少女在稱讚完晴朗的天空與溫暖的陽光後說道:

「假設我這段話,與你所知的語言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少女經常在對話里使用奇特的假設與比喻。這一定是因為對她的思考來說,這個世界的語言實在太過局限了。無論是多厚的辭典,應該都找不到能簡短表達她所有意思的話語吧。所以少女才會採取讓對話變得複雜的方法,這都是為了更正確地傳達她想表達的意思。

「做這個假設的目的是什麼?」

惠開口問道。少女像是受到陽光的刺激般,眯起眼睛回答:

「嗯?大概是用來作為讓我們了解彼此的材料吧。」

「我們有了解彼此的必要嗎?」

「必要?我才不知道那種東西。不過反正閒著沒事,就來試著假設一下吧。或許會是一段有意義的時間也不一定喔。」

惠擺出一副非常無奈的樣子點頭。當時的惠十分拘泥於這種彆扭的方式。大概是因為比現在還要純真,還要愛著自己吧。回想起來,實在令人有點難為情。

「好吧,我知道了。你現在使用的是跟我所知道的完全不同的語言。」

「沒錯。那這樣你還有辦法跟我對話嗎?」

惠之所以開始思考,而沒嘲笑這個問題愚蠢,是因為他在心裡的某處其實對少女抱持著尊敬。當時的惠,應該絕對不會承認這點吧。不過惠毫無疑問地相信少女是比自己還要優秀的存在。不對,說得更正確一點,他是這麼希望的。

假設少女其實是用別的語言在說這些話。

惠回答:

「沒辦法對話。因為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不過你不是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那是因為你用的是我所知道的語言。」

「我們已經假設那是別的語言嘍,包括我現在說的話在內。你就當成我說的是別的語言,只不過發音碰巧跟你所知的語言很

像吧。」

真是過分的題目。根本就是陷阱題。惠壓抑想板起臉的衝動,重新思考——按照少女提出的假設,思考得更加深入。

然後開口下達指示:

「舉起右手。」

少女配合惠的話舉起纖細的右手。

「慢慢放下來。」

少女緩緩地將手放下。

「明明是不同的語言,意思卻能相通呢。」

「這一定是偶然啦。」

「如果真的有這種偶然,那我一定連你所說的話,跟我知道的語言是不同的東西都不會發現吧。、

「沒錯。我們彷彿理所當然似的對話,就連彼此使用的語言不同都沒發現。只是被偶然的一致所欺騙,交換了幾句毫無關聯的話語。」

總覺得這是一件非常悲傷的事情。這段對話從頭到尾都只是誤會,兩人其實根本就完全不了解對方。

「那麼到頭來,我們根本就沒在對話。光是累積沒有傳達意思的話語,根本就稱不上是對話。」

惠如此回答。然後心想,這應該是少女給自己的忠告吧。換句話說,除非以真摯的態度接受對方所說的話,否則根本就無法成立對話。當時的惠確實有著幾個需要這種忠告的要素。不但自以為是又任性妄為,還打從一開始就否定了其他大多數的人。

一想到少女的目的就是傳達這項訊息,惠多少還是感到有些失望。惠在她身上追求的並非廉價的忠告

並非那種隨處可見的話語。

惠看向少女的側臉。

少女維持眺望南方天空的姿勢,靜靜地搖頭。接著突如其來地轉頭看向惠:

「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能夠跟你對話。」

少女以抱持著某種確信的語調說道。她總是給人一種極為自然、充滿安定自信的印象。

「即使不懂彼此的語言,即使誤會彼此,我還是理解你所說的話,並相信能將自己的話語傳達給你。」

「不可能,那根本是奇蹟的領域。」

「不過你在剛出生時,一定也不懂這個世界的話。你有把握自己在那之後從來沒弄錯過話里的意思,並正確地理解所有的話嗎?」

沒這回事。但惠一時無法回答。

少女露出微笑:

「若是連這點奇蹟都不會發生的世界,那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有語言誕生。」

這是兩年前,某個晴朗日子的記憶。

大約兩個星期後,少女就去世了。

————

課程結束,現在是放學時間。

惠與春埼一同前往教職員室。這是為了向津島報告接受委託,以及進行了重啟的事情。每當進行過重啟,就必須重新存檔才能夠再次使用能力。而且重啟後的二十四小時,也會變得無法進行存檔。換句話說,即使這段期間內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用春埼的能力應付。

惠大致說明完事情的經過後,津島只回答了一聲「這樣啊,那就交給你了」。雖然他平常本來就總是像這樣置之不理,但還是辯解似的在後面加了一句:

「我也是有很多事要忙的。而且還有學生不肯來上學。」

反正惠也不認為找貓是什麼大事.即使真的演變成什麼大事,也只要到時候再拜託津島就可以了。

惠跟春埼走出學校,來到了位於商店街的三月堂。這裡的泡芙一個一百六十圓,惠以服務社的名義要了一張收據。

惠提著裝了乾冰的盒子,前往神社。天氣一片晴朗。梅雨季結束前的夏日天空,帶著透明的淡藍色。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惠知道今天晚上會開始下雨。

「那位野之尾同學是個什麼樣的人?」

被春埼這麼一問,惠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回答:

「她給人一種冷靜的印象。該怎麼說,即使用貓來比喻,感覺也不是那種可愛的小貓,而是身材很好的成貓。遺憾的是她講話時並不會在語尾加上,『喵』。」

「惠喜歡人家那樣嗎?」

「咦?什麼意思?」

「在語尾加上,『喵』。」

「啊,嗯。我覺得那樣很可愛。」

這當然是開玩笑的。

「今天天氣真好喵。」

但春埼卻以認真的表情說道。大危機。感覺異常地難為情。

「唉,那個……」

「怎麼了喵?」

「對不起,我說謊了。算我拜託你,用普通的方式說話吧。」

如果不坦白說清楚,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改回來。到時候若被別人聽見,可是會被當成犯罪者。

「這樣啊,我知道了。」

春埼平靜地點頭。

「你還是多珍惜自己一點比較好喔。」

惠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既然惠這麼說,我會努力。」

「首先還是先試著改掉那種思考方式吧。」

「……你說的話好難喔。」

這個問題十分嚴重。不過由於沒必要立刻解決,因此惠決定先暫時擱置。比起這件事,現在得先找貓才行。

兩人繞到社殿後方,登上石階,並在途中看見有幾隻貓像是在散步般的悠哉行走。惠想起野之尾的話,他並不了解貓的時間。

過不久石階換成了平緩的上坡。野之尾跟惠在幾個小時前——客觀來說是再也不會來臨的三天後看見的一樣,正閉著眼睛坐在祠堂前的樓梯。宛如時間停止一般。

「野之尾同學。」

惠出聲搭話後,少女靜靜地睜開了眼睛。

「你是誰?」

野之尾以不帶感情的眼神看向惠,簡短地問道。

惠首先報上名號,介紹春埼,然後說明三天後發生的事情。

野之尾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

「……換句話說,你們知道未來的事情?」

「嗯,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實際上只是知道被抹消的過去而已,不過要說明之間的差異並非易事。

「而且還見到了未來的我。」

「總之,你可以先這樣想。」

「算了,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惠遞出三月堂的紙盒,接著回答:

「還有這樣下去,後天會有貓遭遇交通事故。」

野之尾收下紙盒,從裡面拿出泡芙,然後咬了一口。因為臉上沾到了一些卡士達奶油,於是她伸出舌頭將奶油舔掉。

握著缺了一口的泡芙,野之尾表情嚴肅地說道:

「你說的那個叫村瀨的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那隻貓的?」

惠對這個問題有印象。

「半年前」—惠如此回答。

「星期六的你也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這問題有什麼重要的意義嗎?」

野之尾再度吃了一口泡芙。發現卡士達奶油從缺口流出來後,她慌慌張張地將剩下的泡芙一口氣塞進嘴裡吞下去,並舔掉沾到手指的奶油。然後她才總算回答:

「我大概知道你說的貓。不過我知道它是一隻野貓,跟那個叫村瀨的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真的嗎?」

「嗯,話雖如此,我最近這幾天都沒見到它。」

如果那隻貓是在這段期間內被人撿走,那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雖然野之尾試著解釋,但事情並非如此。村瀨確實說過自己是在半年前撿到那隻貓。

「該不會是長得很像的其他貓吧?」

野之尾像是在仔細確認每一個情報似的復誦:

「灰色、還很年輕、藍眼,再加上彎彎的尾巴。」

然後她緩緩地搖頭。

「在咲良田,只有一隻貓符合這些條件。那是一隻無名的野貓。」

惠嘆了一口氣。他早有這樣的預感——村瀨很可能說了某些謊。

她說的話里,有許多讓人感到不協調的地方。

例如從村瀨那裡收到的相片——雖然已經因為重啟而消失。那隻貓是在路邊吃飼料。那些飼料應該是村瀨準備的吧。不過,怎麼會有人在路邊餵家貓呢?

「果然很奇怪呢。」

春埼提出質疑。惠點頭贊同後,向野之尾問道:

「你知道那隻野貓現在在哪裡嗎?」

「思,雖然要花點時間。」

「能麻煩你幫忙調查一下嗎?」

「既然事關貓的性命,那就得幫嘍。」

回答完後,少女閉上眼睛。

正當惠想著接下來應該暫時無事可做時,他發現有人在拉自己的衣服。是春埼。她抓著惠的衣擺,往某個方向走去,而惠也沒理由反抗。

稍微離開原本的地方後,春埼開口問道:

「惠,你還要繼續進行這個委託嗎?」

春埼刻意壓低音量,大概是為了避免干擾野之尾的睡意吧。

惠點頭回答:

「嗯,沒有理由中止。」

村瀨說謊的可能性的確很高,不過即使如此,狀況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春埼以有些困擾的表情說道:

「你不覺得事有蹊蹺嗎?」

「即使如此,也不會有問題。只不過是救只貓而已,又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然而春埼還是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既然不惜說謊也要讓我們行動,就表示背後應該有什麼理由吧?」

「理由?」

「雖然不曉得是為了什麼……但有可能是想利用我們之類的。」

「或許吧。不過即使我們被人利用,若有人能因此獲得幸福,那不是件好事嗎?」

「……真的沒問題嗎?」

春埼的聲音感覺有些躊躇。她很少會像這樣對惠的判斷提出疑問。仔細一看,她正在擺弄著手上的鑰匙圈。

惠無奈地搖頭回答:

「目前的可能性實在太多了。當然,也有讓某人不幸的可能性。」

遺憾的是,這世界本來就充滿了讓某人不幸的可能性。

「村瀨小姐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不知道。不過無論是誰,只要委託我們都會有好處。」

或是對惠等人產生明顯的壞處。

「什麼意思?」

「就是使用『重啟』的能力。或許是基於某種私人的理由,才想要重啟也不一定。若是如此,那村瀨小姐其實已經達成了目的。」

希望能將時間倒回三天的人,應該不在少數。

春埼同意似的點頭。

惠繼續說道:

「也或許是基於某種私人的理由,而不希望被重啟。」

「因為不想被重啟,所以才提出委託嗎?」

惠點頭。

「只要重啟過一次,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就無法再次使用能力。也許村瀨小姐是打算趁我們無法重啟的這段期間進行什麼事。如果是這樣,那她的目的應該能在今天中午到明天中午之間達成。」

當然前提是她非常清楚春埼的能力。

「感覺那樣似乎不太好呢。」

惠點頭。既然必須事先提防重啟,就表示她的目的是某種會讓人想要重啟的事情。若發生的是幸福的事情,惠不認為會有人想將它重啟。

「無論如何.前提還是村瀨小姐擁有即使重啟,也不會喪失記憶的能力。」

照理說能不受重啟影響的人,應該不多才對。不過咲良田的能力實在太多樣化了,無論有什麼能力都不會讓人驚訝。

「即使如此,你還是打算繼續完成委託嗎?」

「嗯,應該沒關係吧。反正既然已經重啟了,就沒有我們能介入的空間。而且我們也已經向津島老師報告過這次的事情了。」

惠非常信任津島。

津島不可能完全袖手旁觀。若真的將發生什麼重大的問題,他應該會主動介入才對。若沒發生問題,只要按照村瀨的想法行動就好。即使被她利用,也沒什麼好睏擾的。

不過春埼看起來還是無法接受。

於是惠只好無奈地繼續說道:

「我有在警戒啦。不過總不能就這樣放棄委託吧。畢竟或許後天真的會有貓發生意外也不一定。」

「我——」

正當春埼還打算繼續說些什麼時,背後傳來了其他人的聲音。

「不行。」

兩人往聲音的來源一看,便發現野之尾睜開了眼睛。惠重新看向春埼,後者簡短地搖頭回應。於是惠便回到野之尾面前。

「不行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它現在好像在睡覺。」

這裡的「它」,應該是指那隻貓吧。

「在睡覺會有什麼問題嗎?」

野之尾點頭回答:

「我的能力讀取貓的意識。則使跟睡著的貓共有意識也沒什麼用,只能偶爾看見一些荒唐的夢境。」

「原來如此。」

惠不知道原來貓也會做夢。

「我可以等晚一點再試試看。」

「拜託你了。等知道它在哪裡之後,可以聯絡我們嗎?」

接著野之尾將惠告訴她的號碼輸入在自己的手機里,讓惠感到有些意外。因為野之尾給人一種沒有3C產品的印象。

「嗯,我知道後會馬上聯絡你。」

「謝謝你。我會再帶泡芙來。」

「啊,不用了啦。能幫到貓,我也很高興。」

說著說著,野之尾拿出第二個泡芙咬了下去。看得惠也開始想吃了起來。反正是由社團出錢,早知道就連自己的份也一起買。

「再見。」

野之尾揮手道別。惠發現她白皙的肌膚,不知從何時起反射出紅色的光芒。抬頭一看,天空已經被美麗的夕陽染紅。不過西邊的天空被深藍的雲層籠罩。再過兩小時左右,就會開始下雨。

在從神社回家的路上,惠與春埼稍微繞路來到了商店街。兩人經過那家星期五可能會有貓遭過事故的麵包店前面。那裡是處看起來十分平凡的商店街一角。讓人難以想像會有貓在這裡喪命。

店家已經關門了。被塗成白色的鐵卷門上,用綠色的字註明了營業時間。早上六點到晚上六點,十分淺顯易懂。

兩人一面閒聊,一面走在路上。春埼趁這個機會,像是在踢小石頭般自然地提議:

「要吃完晚餐再回去嗎?」

雖然沒特別注意,不過惠的肚子的確是有點空。然而他還是搖頭回答:

「今天就算了。我昨天的晚餐還有剩。」

惠獨自住在公寓套房。所以春埼只要到了這個時間,通常都會邀惠一起共進晚餐。不過春埼不但有等她回家的父母,顧家的母親平常也會親手替她準備晚餐,所以其實不應該頻繁地在外面吃飯。

不知從何時開始,惠在心裡定下了一個月只跟春埼共進晚餐兩次的規則。月初跟月底各一次。除此之外,都會婉拒她的邀約。

「這樣啊。」

站在惠左邊的春埼輕輕點頭。她應該也發現惠心裡的規矩了吧。即使如此,她還是經常邀惠一起吃晚餐。或許這當中隱藏了某種意圖或訊息也不一定。不過惠現在並沒有加以解讀的意思。

從某處傳來太鼓跟笛子的聲音。大概是在為周末的夏季祭典做準備吧。

「話說回來,我們約好要一起去參加夏季祭典呢。」

在進行重啟之前,接下村瀨的委託之後。

「……我沒聽說喔?」

春埼稍微皺起眉頭。這恐怕是她心情不好時,刻意露出的表情。惠決定當作沒發現這件事。

「祭典是在星期六晚上舉行吧?到時候村瀨小姐的委託應該也已經解決了。」

「雖然不這樣我會很困擾。不過為什麼你不在重啟完後馬上告訴我呢?」

「對不起,我不小心忘了。」

看起來還想繼續反駁的春埼,輕輕搖頭後換了個表情說道:

「算了。那麼,這下我得準備浴衣才行了。」

「不錯嘛,很有夏天的感覺。是紫色的那件嗎?」

惠指的是春埼去年穿的浴衣。只要一想起這件事,當時的影像馬上就浮現在腦中。淡紫色的布料搭配金魚的圖案。手上還拿著蘋果糖。

「雖然我本來打算買新的……不過去年那件比較好嗎?」

「其實沒差。」

「就算是像哥德蘿莉那種一堆蕾絲的也沒差?」

那樣還叫作浴衣嗎?雖然惠很希望這只是玩笑話,但對偶爾會亂來的春埼實在不能大意。

「總之,我希望是走純和風的路線。」

「顏色呢?」

「就像現在天空那樣的顏色好了。」

此時雖然夕陽已經隱沒在山的另一側,但附近的天色還沒有完全變暗。有種像是將藍色顏料融入空氣里的感覺。

惠在微暗中找到了公共電話,於是停下腳步。在一旁的春埼也跟著佇立在原地,仰望天空。

「這樣跟去年的沒什麼不一樣呢。」

「說得也是。那就穿去年那件怎麼樣?很適合你喔。」

反正是一年穿不到幾次的衣服,沒必要每年都買新的東西。

惠拿起公共電話的話筒,投入硬幣。按完號碼後,便傳出跟平常一樣的系統語音。

「不過無論我穿什麼,惠都

會說很好看吧?」

「那表示春埼無論穿什麼都很漂亮啊。」

惠掛上話筒讓硬幣掉下來,然後再度將那個硬幣投進電話。

「總覺得有點不能信任呢。」

「咦,為什麼?」

「你覺得是為什麼?」

「我心裡完全沒底呢。照理說我們之間明明就建立了強烈的信賴關係。」

春埼緊盯著將話說得非常誇大的惠。

「男生都對服裝沒興趣嗎?」

「我覺得應該沒這回事。吶,智樹不是就會穿那種高得奇怪的鞋子嗎?」

「不過惠沒有那種鞋子吧。」

「我也不是完全沒興趣。如果是喜歡的東西,就算價錢貴一點我也會買。」

只是往往從便宜貨開始挑時,就找到了還不錯的東西。或許是因為運氣好,也或許只是單純不挑而已。

「不過你對女孩子的服裝沒興趣對吧?」

「不不不,我喜歡迷你裙喔。像是紅色格紋的那種。」

「可是我穿的時候,你明明就很討厭。」

「有那回事嗎?」

「有喔,而且還是好幾次。」

那是因為春埼之前穿的是像女僕裝或體操褲等極端的服裝。她在國中時,甚至還曾經穿過男生制服上學——雖然這全都是因為惠在聊天時曾對這些服裝表示了肯定的意見。

直到最近,她才總算變得會開始質疑惠的意見。即使如此,若惠堅決肯定,她應該還是什麼都會穿吧。那樣感覺還滿危險的。

「那我就來準備紅色格紋的迷你裙吧。」

「不,不用了。那種東西就是要偶爾看見,然後穿在不認識的女孩子身上才好。」

坦白講惠最喜歡的女性打扮,其實是牛仔褲配白色T恤。可以的話,最好還能戴頂遮住眼睛的帽子。像野之尾那樣的女孩,應該就很適合那種打扮。

雖然春埼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被惠用手制止了。

「通了。」

這次相對地比較快。惠本來以為還要再重打十次左右。

惠拿起話筒,簡短地報上名號。如同往常,回話的是一個冷淡的女性聲音——是「隱藏號碼」

「喲,惠。今天有什麼事啊?」

「我從你那裡獲得了情報,但後來重啟了。代價是被單跟T恤各三件。請你重新從我的戶頭扣款吧。」

「嗯,我知道了。謝啦。」

真是奇怪的報酬。雖然銀行那裡後來有扣款,但也不知道那筆錢是不是真的被拿去買被單跟T恤。

「話說我是賣你什麼情報啊?」

「我正在找貓,所以你介紹了一位叫野之尾盛夏的人給我。」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特地打來通知我的?」

「不,我有事想問你。你知道村瀨陽香這個人嗎?」

如同春埼所言,這次的委託充滿了許多疑點。總之只要能先知道村瀨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情況應該就能明朗許多。

「隱藏號碼」在電話的另一頭回答:

「她的情報被禁止公開。即使對象是你也一樣。」

這倒是出乎意料的回答。雖然她的情報的確有可能被隱藏,不過惠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坦白告訴自己。這不就等於是在叫人要懷疑嗎?

「意思是你知道這個人?」

「多少啦。不過不能說的事情還是不能說。」

嗯,算了,反正光是知道不能說這件事,也算是個很大的收穫。

「那你知道麥高芬嗎?」

雖然目前看起來與這次的委託無關,但惠還是對這個詞感到在意。

「關於那方面的情報,也同樣被禁止公開。」

「……從什麼時候開始?」

「這我無法回答呢。」

嗯,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指示隱藏村瀨陽香跟麥高芬情報的,是同一個人嗎?」

「秘密。跟這兩者有關的事情,全都是秘密。」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隱藏號碼」以冷淡的女性聲音發出的笑聲。

「放心吧。看來你目前進展得很順利。」

順利?

「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懷疑麥高芬跟村瀨陽香之間的關聯,照理說這兩者本來應該毫不相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告訴我這些沒關係嗎?你不是被下了封口令?」

「勉勉強強啦。不過這應該還不算是情報吧。畢竟你還什麼都不知道。何況關於麥高芬的本質,其實我也是一無所知。」

雖然無法理解,但這的確稱不上是情報。話雖如此,這段對話倒也不是毫無價值。

惠試著思考其他能問的事情,不過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想到。

「那就先這樣啦,以後還請你繼續關照。」

說完這句話後,電話就掛斷了。於是惠也掛上了話筒。

「怎麼樣?」

春埼問道。

惠搖頭回答:

「果然不應該隨便懷疑別人呢。」

這下更加無法信任村瀨陽香的惠,又變得難以行動了。

當惠回到家並吃完簡單的晚餐後,外面便開始下雨了。

雨勢非常單純,就只是筆直、漠然地落到地面,甚至連風也沒有。惠在雨群的陪同下洗完衣服,然後躺到床上。

話雖如此,現在要睡還太早了。惠拿起枕邊的手機,首先撥了津島老師的號碼,然後馬上就聽見語音信箱的聲音—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惠之前有留過言,詢問津島關於村瀨陽香的情報。

惠掛斷電話,將手機丟到一邊,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關於村瀨的情報,惠知道的實在:太少了。雖然他有記下對方的郵件地址,但目前還想不到什麼能有效使用的方法。若村瀨有受到重啟的影響,自然就還不曉得我方的事情。即使突然傳簡訊過人,也只會讓她起疑而已。

惠閉上眼睛,檢視浮現在腦海中的各項記憶。

咲良田的能力,必定存在著某種限制。例如使用次數、可使用的狀況,或是完全無關的其他條件。惠的能力當然也不例外—他無法自己解除使用過的能力。

若是五感跟感情倒還不成問題,畢竟那些都是瞬間的東西。即使惠以能力再現,也會自己逐漸淡化消逝。

麻煩的是單純作為情報的記憶。只要是曾經再現過的記憶,無論經過多久都會持續留下,絕對無法忘記。

自己過去愚蠢的場面持續在腦海里迴繞,實在稱不上什么正常的狀態。說真的根本是一種痛苦。

惠也曾經想過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能力,但沒有人知道答案。學校從來沒教過能力的事情,大部分的人都將能力當成一種未知的事物接受。就像宇宙的起源一樣,即使無法理解,既然實際存在那也無可奈何。真要說例外的話,大概也只有在管理局特殊部門工作的人員,或是無論對什麼都會抱持疑問的小孩子吧。

無論再怎麼痛苦,既然無法理解,那也只能選擇接受了。雖然惠不怎麼喜歡自己的能力,但說到想不想讓這能力消失,答案卻是否定的。這個能力已經深深地融入惠這個人,變成他構成要素的一部分。

咲良田的能力,是只要許願便能獲得結果的力量。與本人實在是過於密切相關。

惠試著儘可能客觀地檢視自己的記憶。當然人不可能對過去的自己完全不抱任何感情,不過惠認為維持平衡,避免過度肯定或否定的意識還是有其必要。

此時一旁的手機突然響起,將惠的意識強行拉回現在。雖然記憶並不會因此消失,但至少能讓他的注意力稍微轉向現實。

惠最期待的來電對象是津島信太郎,再來是野之尾盛夏,而這次是後者。

他以仰臥起坐的要領撐趄身體,將手機抵在耳邊。

在接電話的人出聲之前,野之尾已經大喊道:

「它被人綁架了!」

真是突然的發展。

「它……是指那隻貓吧?你說的綁架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它遭人誘拐,被不認識的人帶走了。」

「這不是很糟糕嗎?」

這件事在重啟之前的世界也有發生過嗎?還是說,是因為重啟的影響,導致情況產生了什麼變化呢?

「你知道那隻貓在哪裡嗎?」

總之目前最重要的還是這點。

只要能知道位置,就是很大的進步。不過野之尾從電話另一端喪氣地回答: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無法得知貓自己也不了解的事情。」

野之尾開始說明自己的能力。

她能與咲良田所有的貓共有感覺——跟「隱藏號碼」說的一樣,這點和惠的能力相似。只不過她並不能確實回想起過去的記憶,只能知道貓現在看見跟記得的事情。

「不過既然如此,你應該還是能知道不少事情吧?例如貓被綁架的時間跟地點,或是對方的臉之類的。」

「它是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在西區的公園前面被綁架的。」

嗯。今天啊。在重啟之後馬上被綁架這點,讓惠感到有些在意。

「那隻貓現在在室內嗎?」

「思,好像是那樣。房間——我有看見床跟桌子。桌上擺了一個裝著年輕男子相片的相框。」

「那麼對方的長相呢?」

「……關於這部分,感覺有點奇怪。」

「……什麼意思?」

「在跟那隻貓的意識連繫上後,我有感覺到人的氣息。我想確實有人進了那隻貓所在的房間,但我卻看不見。」

「是因為貓沒轉向那個人嗎?」

「我想應該不是。貓確實有警戒並看向那邊,只不過視野十分模糊。」

「……原來如此。」

不出惠的預料。就像他跟春埼說的一樣,若這項委託的目的是讓兩人使用重啟,那麼對方很可能擁有能夠無視重啟的能力——也就是能將別人的能力無效化的能力。

問題是那個人究竟是誰。雖然惠推測對方應該與村瀨有所關聯,但還不能確信。除外知道對方的目的,否則就連對方是不是敵人,或者單純只是將重啟當成道具利用都無從得知。

若是基於和平的目的利用重啟也就算了。若對方抱持著明確的惡意,那在各方面都會很麻煩。

「總之那隻貓還活著吧?」

「嗯,我無法從死去的貓身上獲得情報。」

這倒是少數正面的情報。

「會不會其實並非綁架,只是因為覺得那隻貓太可愛才不小心撿回家呢?」

「我是覺得以世間的觀點來看,那隻貓並不算是可愛的類型。而且即使對方是出於善意將它撿回家,只要無視貓的意思,那就算是綁架。」

原來如此,的確是那樣沒錯。

「話說回來,你不是能操縱貓嗎?」

「某種程度上的確是辦得到,不過你怎麼知道?」

「在重啟前,是一隻貓帶我到你那裡的。」

要說是偶然,未免也太巧妙了。

「原來如此,我的確稍微能操縱它們。應該說我能讓貓產生我想的事情就是它們想的事情的錯覺。」

原來野之尾能讓自己的意識跟貓共有到那種程度。

「那有辦法指示它逃走嗎?」

「不可能,門被關上了。即使貓想離開房間,也沒辦法轉動門把。」

「那麼趁門開著時,讓它從縫隙逃出去呢?」

「嗯,我試試看。不過可別太期待了。還不曉得貓會不會正確地行動到那個地步。」

真是微妙但又難以運用的能力。雖然這就像在全咲良田都有眼線,所以也是有它方便的地方。

「其他貓都沒看見它被綁架時的狀況嗎?」

「嗯,我預定接下來要展開調查。本來只是想簡單地聯絡你一下,結果意外地費了不少工夫。」

「我知道了。那麼後續的事情就拜託你了。放心吧,既然它沒事,就表示對方沒有要加害它的意思。」

「……說得也是。我會再跟你聯絡。」

說完後,野之尾便掛斷了電話。

惠再次躺回床上——為什麼那隻貓會被綁架呢?若對方的目的是讓我方使用重啟,那照理說應該已經達成了才對,沒必要繼續節外生枝。

無論如何,感覺就算繼續思考下去也得不到答案。惠看向窗外,雨依然持續下個下停。不知不覺間遠離意識的雨聲,又緩緩地回來了。

既然貓在室內,那至少應該不會被這場雨淋濕吧。

2

七月十三日(星期四)——兩天前

隔天雨依然沒停。

春埼美空在上午的下課時間,心不在焉地從教室的窗戶眺望雨景。按照惠的說法,這場雨在令天深夜會暫時停一陣子,直到天亮前才會繼續下。明天是貓預定發生意外的日子。這表示貓將會死在雨中。雖然春埼並不認為這有什麼特別的,不過對一般人來說,這應該是一件悲傷的事情。

將視線移到惠的方向後,春埼發現他正在使用手機,大概是在跟野之尾盛夏聯絡吧。

野之尾每到下課時間就會傳來訊息。她頻繁地使用能力確認貓的安危,看來今天應該是向學校請假了吧。上一次下課時間——也就是第二堂課結束時,那隻貓似乎還活著。從惠現在的明朗表情來看,這次應該也平安無事。再一個小時就是午休時間了,到時候便能進行存檔。只要這段期間都沒出狀況,那隻貓獲救的機率就會大幅提升。

春埼打從心底希望那隻貓能平安無事。若它發生了什麼不測,惠一定會責怪自己吧。反正它本來就預定會在星期五早上遭遇事故—這應該也無法拿來當成藉口。

惠收起手機。春埼起身走向他。不過在那之前,中野智樹已經先站到了惠旁邊。因此春埼只好無奈地在後方停下腳步。

她聽著兩人的談話。

「喂,你有聽說牆壁開洞的事情嗎?」

「洞?」

春埼看向惠的側臉,後者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可見他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情。換句話說,重啟後的世界一定產生了什麼變化。

中野智樹跟平常一樣誇張地揮著手說道:

「聽好嘍,這是發生在昨天傍晚的事情。我們就先稱目擊者為A好了。A在夕陽西下時,走在回家的路上。試著閉上眼睛想像一下,那種被又濕又熱的空氣黏在身上的感覺。就是那種周圍的景色,被染得像血液般鮮紅的時間。」

每當話題一拉長,智樹講起話來總是會變得特別做作。

「光靠這些資訊根本無法想像啦。地點是在大馬路?還是小巷子?」

惠開口發問——以跟平常閒聊時完全相同的樣子。話雖如此,他應該也不是完全沒興趣。因為重啟而產生的變化,無論什麼樣的小事都是重要的情報。

「在川原坂附近,也就是所謂的高級住宅區。當時就連洋館的白色牆壁,也被夕陽照得一片鮮紅啊。」

川原坂是學校東南方那一帶的地名。從這裡過去會經過一條平緩的上坡,再繼續前進則會碰到一座小山—那座山被通稱為幽靈山。山腳有條小河經過,周圍則是如中野智樹所言,座落了許多高大典雅的住宅。

「因為A是直接回家,所以A的家應該就在那一帶吧。有錢人真是令人羨慕。而有錢人又比窮人更容易遭人怨恨。雖然這或許是偏見,但即使是偏見,也足以成為怨恨人的根似

「真令人遺憾呢。」

「沒錯,世界上到處都充滿了悲傷的事情,當中只摻雜了一點點的幸福,那就是這個世界的構造。不可以隨便出手,必須仔細看清楚才能掌握幸福。」

話題一直沒什麼進展。惠應該也是這麼覺得吧,他試著插嘴道..

「然後呢,那個牆壁的洞是怎麼回事?」

「嗯,你說到重點了。A當時感覺到了一股不協調感,雖然不曉得根據為何,但他總覺得有東西從附近的住宅區,也就是空無一人的牆壁那裡注視著自己。於是他不經意地往那邊一看——」

「然後就發現牆壁上開了個洞?」

「沒錯,而且還是個手掌形狀的洞,連五根手指的輪廓都清晰可見。從尺寸來看,那應該不是大人,而是女性或小孩的手。因為那一帶是A上學的必經之路,所以他很確定白天經過時還沒有那種東西。」

智樹刻意以驚悚的語氣敘述,但聽起來還是不怎麼可怕。

雖然惠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過物理上並非不可能做到。更何況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在咲良田都能以「能力」來解釋。

「於是覺得情況不對的A緩緩走近牆壁-」

「之後那個洞就突然在他眼前密合了對吧——」

兩人的同學,皆實未來接著說道。這個故事似乎只到這裡為止,因此中野智樹瞪了皆實一眼。即使聽到最後,果然還是不怎麼可怕。

「淺井,你有什麼看法?」——毫不在意的皆實繼續詢問惠的感想。

「就算你這麼說,也只能認為是有人擁有那樣的能力。」

「唉~難得出現像掌印這麼有幽靈感覺的要素。美空也覺得是幽靈搞的鬼吧?」

皆實將話題丟給了春埼。雖然原本並沒有打算參與對話,但春埼還是隨口回答:

「既然會把牆壁修好,那應該是好的幽靈

吧。」

「喔喔,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可以在那一帶安全地進行靈異探索,真是充滿建設性的意見!」

真過分的曲解。春埼決定效法惠,加以無視。皆實似乎本來就不期待有人回應,繼續擅自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剛好地點也在幽靈山附近。這怎麼想,都只能認為是神明在叫我們明天去探索吸血鬼啊!」

「我從來沒聽說有吸血鬼會在牆壁上開掌形的洞。」

「關於這點,即使是傳說的怪物,要是不加點新要素進去,害大家厭煩就不好了。」

「在牆上開洞,還真是不起眼的要素呢。」

中野智樹提出反駁。看來雖說是自己主動提起的話題,他還是有這方面的自覺。

「總之明天就決定去探索吸血鬼啦!美空也會一起去吧?」

「唉……我有點不太方便。」

明天是星期五,也是貓預定將遭遇事故的日子。春埼跟惠原本預定要在上午找到貓,但目前的狀況明顯發生了一些變故。或許到時候還沒辦法找到貓也不一定。

而且即使一切都順利解決,春埼也預定要偷偷地去買新的髮夾。後天就是祭典了。縱然要穿去年的浴衣,春埼還是希望能做點改變。

春埼看向惠的方向。

「如果沒事我就會去。」

惠開口回答。由於春埼沒聽說在之前的世界有參加尋找吸血鬼的活動,因此想必是後來在某個時間點拒絕了吧。

「對了。」

春埼說道。她難得主動開啟話題。

「你知道麥高芬嗎?」

春埼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只是因為u研偶爾會有一些意外的情報,為了慎重起見才隨口發問。

話說出口後,春埼才想到——重啟前的自己,應該還不曉得麥高芬的事情。也就是說自己剛才提出了跟之前的世界不同的問題。而且還沒得到惠的許可。

皆實看向春埼,感覺前者的表情似乎產生了一些變化。大概是錯覺吧。也許她只是因為聽見陌生的詞彙,才皺起眉頭而已。若是惠,應該有辦法更正確地解讀那個表情——他非常擅長這種事。或許是因為他透過能力,完全記下了人們的各種表情也不一定。

「我沒聽說過呢,那是什麼?」

中野回答。在他說完之前,皆實表情的變化已經完全消失了。

「嗯,我也不知道呢。還是我幫你去問u研的學長姐看看?若是跟超自然有關的東西,我想他們應該都會知道。」

皆實的行動有可能會變得跟之前的世界完全不同。雖然只要進行重啟,通常都會伴隨這樣的風險,而且惠也接受了這點。不過這次是因為春埼美空未經惠的判斷就擅自發問,才製造出這種狀況。

春埼看向惠。

或許是注意到了春埼的視線,惠像是在安慰她似的露出微笑——

「那就拜託你了。」

接著便如此回覆皆實。

————

每到午休,惠跟春埼總是會一起爬上樓梯。不過兩人絕對不會前往頂樓。通往頂樓的門被上了堅固的鎖,所以只能走到門的前面。

接到野之尾的電話時,惠正跟平常一樣待在樓梯平台。此時才剛過十二點四十五分,再十幾分鐘就能重新存檔。

當惠為了確認正確時間而拿出手機時,電話正好進來。惠在第二道鈴聲響完之前接起電話。

「餵。」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一道悲痛的聲音。

「睡不著。」

這也難怪。

為了使用能力與貓共有意識,野之尾似乎得先將腦袋淨空到忘我的狀態。為此睡覺是最好的方法。不過既然每隔一個小時就傳來訊息,表示她很可能每次都有入睡。這麼一來精神當然會很好。

「白天家裡應該不會有人在吧?我想那隻貓應該很安全。」

「才沒那回事。我不時會感覺到有人進房的氣息。雖然影像還是跟之前一樣模糊,無法辨識。」

難道對方既沒去工作,也沒去學校嗎?既然有重要的計劃,那麼請假也很合理不過即使如此,難道綁架貓的那個人的能力,能夠經常發動嗎?

「我怎麼樣都睡不著,幫幫我吧。」

「要我唱搖籃曲給你聽嗎?」

「不了,既然這麼清醒,我想應該是睡不著了。我想試試看別的方法。」

這樣啊。看來也不是非得睡著才行呢。」

將腦袋淨空到忘我的狀態。由於條件實在太過曖昧,惠到現在都還有點搞不太清楚。

「那我該怎麼辦才好?」

「聊點能讓我心不在焉的話題吧。最好是那種能讓人意識模糊的無聊話題。」

「讓人心不在焉的話題啊。」

雖然有點掌握不到要領,但惠還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問道:

「你將來的夢想是什麼」

「維持現狀。當然是等把貓帶回來之後。」

「高中生居然希望將來能維持現狀,這難度還滿高的呢。」

無論本人的意願如何,通常高中這種地方只要過了三年就會把人趕出去。

「我對那種現實的話題沒興趣。」

原來如此,那麼就來談論不切實際的話題吧。

「如果能投胎轉世,你希望變成什麼?」

這次換野之尾稍微思考了一下。接著她以平穩的語氣回答:

「這個嘛,我想變成一棵大樹。」

真是稀奇的答案。惠倒是聽說過有人希望能轉生成貝類。

「為什麼?」

「這樣貓就會爬到我身上,然後坐在樹枝上眺望遠方。這麼一來,我也能跟它們一起眺望遠景。因為是一棵高大的樹,所以能夠看得很遠。世界和平,天氣晴朗,我將跟一隻貓看著那樣的景色。」

真是不錯的想像。那樣的生活,的確包含了某種確切的幸福——而且是每個人都會想追求的那種。

「不過要是長得太高,貓有可能會下不來吧。」

「那就由我來保護那隻貓。我要成為一棵會長出美味水果的大樹,讓樹上變成貓的樂園。」

「貓會吃水果嗎?它們應該比較喜歡吃魚吧?」

「嗯,那就沒辦法了。既然如此,為了方便它們上下,我就在身上卷滿藤蔓好了。等貓咪們用完餐後,就會悠閒地來到我身邊。無論是開心還是難過的時候,都不會改變。」

「聽起來很棒呢。」

野之尾在電話的另一端輕聲笑道:

「你還滿會講這種無聊的話題呢。」

稍微頓了一下後,野之尾繼續說道:

「淺並,如果能夠投胎轉世,你會想變成什麼?」

面對這個問題,惠回答:

「我想變成神。而且是那種不會一一給人試煉,相信人類的神明。給肚子餓的人麵包讓悲傷的人獲得幸福。我想每天做這些工作,過那樣的生活。」

這大概不是為了別人,而是出於更加利己的理由。要是這世界能不再有悲傷就好了。

「我可以替變成樹的你跟貓,在遠方的天空架起彩虹喔。」

感覺那真的是一種理想的生活。

野之尾緩緩咀嚼惠所說的話,思考了一段時間後問道:

「你曾經遇過什麼傷心的事嗎?」

惠並不這麼認為。不過,或許就是那樣也不一定。人在追求巨大的力量時,通常都有相對應的理由。這兩年來,惠從沒忘記過那位死去的少女。

「我覺得現在的世界,悲傷的事情有點太多了。」

電話另一端的野之尾,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而這段期間內,惠也同樣襟口不語。

接著少女輕聲說道:

「我稍微看見了一點點,貓平安無事。」

「這樣啊,太好了。」

「嗯,我會再聯絡你。」

結束對話後,惠看向時鐘。十二點五十八分。繼續凝視一會兒後,就變成了五十九分。

「春埼,確認時間。」

春埼拿出手機,撥了一個三位數的號碼。

「五十九分,十秒,十一、十二……」

她持續報時。在聽見數到十三時,惠下達指示:

「存檔。」

隔了一拍後,春埼回答:

「七月十三日,十二點五十九分,十五秒。」

惠一面聽著春埼的聲音,一面回想五分鐘前的事情。他當時正在跟野之尾講電話。

「看來還沒重啟呢。」

惠已經養成在存檔後稍微回憶之前的事情,以確認有無進行重啟的習慣。

春埼笑著回答:

「那來吃便當吧。」

————

由於期末考已經結束,因此正課也跟著減少。話雖如此,高中生在規定的時間內似乎還是得待在學校,於是下午就變成了自習。班導將椅子拉到講台前面,然後坐下來看書。雖然看得出來是文庫本,不過因為上面裝了書衣,所以無法確認書名。

惠茫然地看著雨中的校園,思考兩年前的事情。他認為這是受到了與野之尾那段對話的影響。能夠眺望遠方,宛如樂園般的大樹——對兩年前的惠來說,那就是國中校舍的頂樓。或許直到現在依然沒變。

記憶中的惠跟春埼站在一起,等待少女現身。偶爾惠等人會比少女還早抵達頂樓。

當時的春埼比現在還要矮一點。不過惠這兩年內長高得比較多,所以兩人當時的身高差距相對較小。跟現在不同的是,春埼之前留的是長發,臉上也比現在還要缺乏表情。

國中二年級的春埼美空,坦白講就是個奇怪的女孩。就像是只由一個公式所組成般,徹底地簡單、純粹,以及理性。至少看在當時的惠眼裡,她就是個那樣的女孩。

惠首先開口: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你的事情。」

春埼回答:

「我的什麼事?」

只要對話中出現了無法理解的部分,她都會直接提出疑問。惠覺得這是一種非常老實的對應方式。不過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老實,想必就連春埼本人也沒發現吧。

「我思考的不是部分,而是關於春埼美空的一切。不過硬要限定的話,就是你的思考與哲學吧。」

「我不是很懂哲學這個詞。」

「那就試著去查字典吧。雖然發現不懂的地方是明智,但放任自己不懂下去就是愚昧了。」

「愚昧有什麼問題嗎?」

這要看狀況而定。不過明智者的問題會少很多。而且我喜歡聰明的人。」

「我知道了。」

春埼點頭。然後對話到這裡就斷了。這對她而言,應該完全不會構成問題吧。若還有其他該說的話,只要直說就好,不然就保持沉默。這是非常單純的事情。

惠回到原本的話題。

「春埼,你應該是欠缺了什麼。」

「是哪方面有所欠缺呢?」

「以一個人來說,有所欠缺。」

「如果我是個有缺陷的人,那到哪裡才能找到完美的人呢?」

「完美的人——說得也是,或許根本就沒有那種東西。」

「我不懂。我是人類。而且完美的人應該有很多不是嗎?例如你就是其中一個。」

「你的確是人類。不過我認為以一個人來說,你欠缺了某樣東西。好比說即使只有半顆蘋果,也依然是蘋果對吧?但同時從整體來看,它也缺少了一半。我就是這個意思。」

惠回答完後,繼續接著說明:

「同樣地,或許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完全沒有缺陷的人。」

春埼有些疑惑地問道:

「如果全部的人都有所欠缺,那不就表示對人類來說,有所欠缺才是正常的姿態嗎?會不會其實是你所定義的人類,包含了太多不必要的部分呢?」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惠搖頭說道:

「這都不是問題。一般人的定義怎樣都好。我只不過是認為,春埼所欠缺的部分實在太大了而已。」

「那我到底是缺少了什麼呢?」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你覺得自己缺少的是什麼?」

春埼稍微沉默地思考了一下。不過她並沒有遲疑太久,最後很快就像平常一樣淡淡地回答:

「感情嗎?」

惠搖頭。

「我一開始本來也這麼想。這是最容易想到,而且也能讓人接受的回答。不過不對,你也是有感情的。」

「我有嗎?」

「你覺得沒有嗎?」

「……不。可是,我經常被人說沒有。而且我也想不到有什麼方法,能夠證明自己有感情。」

「每個人都一樣啦。這世界上的人,絕大多數都無法好好地以理論向其他人證明白己有感情。」

惠看著春埼的眼睛說道:

「我認為必須證明自己有感情的這個想法,正顯示了你的思考與哲學欠缺的部分。」

春埼的眼神毫無動搖,看不出任何變化。這正是大家認為這位少女欠缺感情的原因。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春埼回答。

「你希望我說明嗎?」

惠問道。

「不,我沒什麼興趣……或許我果然真的沒有感情也不一定。」

「剛才……」

惠拍了一下手後,繼續說道:

「剛才,你應該有產生某種感情對吧?悲傷、放棄、失望,又或許是優越感也不一定。隨便那種都好,總之,你並非沒有感情。」

感覺春埼的視線首次出現了動搖。

「……嗯,大概吧。」

惠點頭,像是發自內心肯定眼前的少女一般——至少從容觀的角度看起來是那樣。

「春埼,你所欠缺的,是將什麼視為特別的意識。也許你並不曉得,但大部分的人都認為自己很特別,是比一切都要來得重要的存在。而且還是無自覺、本能地這麼做。可是你並不認為自己特別。」

因為自己並不特別,所以感情也跟著稀薄:因為自己並不特別,所以才缺乏主體性。無論是自己的問題、別人的問題,還是幻想或假設性的問題,全都用相同的方式思考。甚至連自己的感情,都認為需要以理論的方式來向其他人說明。

「有許多說法能表現你的特殊性。真要定義的話,我想就是『不會扭曲』吧。你並不具備正常人會有的思考或價值觀的扭曲——即使不能說完全沒有,但我想就算有也十分淡薄。」

非常難得地,春埼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接著說道: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

「淺井惠,為什麼你要思考我的事情呢?」

惠露出笑容。這背後當然有個既卑微又簡單的意圖,不過他刻意不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

「春埼,你也來思考關於我的事情吧。這麼一來,或許就能知道答案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

這段對話就此結束。

之後兩人便一同默默地等待少女現身。

下課鈴響,將惠的意識拉回現在。

————

惠雖然想在放學後跟津島見一面,但教職員室內並沒有看見後者的身影。看來津島似乎忙著到處跑來跑去。

因此惠只好無奈地去找野之尾。他與春埼分開行動。惠請她去幫忙打聽牆上開洞的傳聞。這件事在重啟前的世界並沒有發牛,光這點便足以讓它成為不容忽視的情報。

野之尾跟往常一樣,在祠堂前閉著眼睛——就像是一顆在雨中找不到方法避雨的小石子般。

祠堂前方設有屋檐,但十分短小。只要稍微有一點風,雨滴就會飄到屋檐底下。惠帶了傘與毛巾給野之尾。這是在放學後能採取的行動中,最有價值的事情。

看來野之尾的調查不怎麼順利。

「不行,每隻貓都沒看見它。」

野之尾輕輕擺手說道。

實際交談過後,惠發現跟通電話時的聲音或是被雨淋濕的那副姿態相比,她看起來還要更有精神。

「這樣會感冒喔?」

「沒關係,區區感冒,又不會死人。而且有點發燒反而比較好使用能力。」

野之尾將白色毛巾披在頭上說道。那副身影,看起來就像是將頭鑽進待洗衣物里的貓。

「貓沒事吧?」

「思,至少一小時前還很有精神。它因為吃到高級貓食而很開心喔。就是裝在金色罐子裡的那種。」

「原來如此,看來它過得還不錯嘛。」

「或許真的只是被人撿回家也不一定。再觀察一下狀況,如果沒問題,或許就沒必要繼續勉強找它了。」

野之尾粗魯地用毛巾擦拭頭髮,濕潤的黑髮也跟著黏上白皙的臉頰。

「不好意思,從昨天到今天都一直慌慌張張的。」

「不會,不過你現在看起來還滿冷靜的呢。」

或許還比惠冷靜許多。

「嗯,貓的感情十分極端。害怕時會毫不猶豫地害怕,放心時則是會徹底地放心。性情非常單純。只要使用能力,就會受到它們的影響。」

說完後,野之尾用毛巾擦臉,並以模糊的聲音補充道

「要是因此害你擔心,我向你道歉。」

惠搖頭。這並不構成問題。他發自內心覺得少女擔心貓的感情十分美麗。

「不過目前還沒有要把貓搶回來。」

「我也不是打算把它搶回來。只是因為它感到慌張,所以我也跟著慌張而已。現在它似乎已經安心,所以我也跟著安心了。那位綁架犯一定是個好人吧。」

「那隻貓有看人的眼光嗎?」

「應該說是對恐怖跟危險很敏感吧。它們的意志不會像人類那樣耗損,總是抱持著要好好活著的覺悟。」

「所謂的活著,就表示隨時可能會死」——野之尾如此說道。之後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嘴角露出微笑。不過因為被毛巾遮住,所以惠看不見她的眼睛。

「話說今天那個女孩子不在嗎?」

「春埼嗎?我麻煩她去處理別的工作了。」

惠試著問一件之前有些在意的事情:

「我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

「嗯,隨你問吧。」

「春埼看起來像跟蹤狂嗎?」

「……這想法還真過分。」

從毛巾的縫隙中,采出一對深褐色的眼睛。

「唉,並不是我這麼認為。」

野之尾在重啟前的世界曾說過那樣的話。雖然她當時或許只是在開玩笑,不過也可能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理由。

「算了。那麼我差不多該再使用一次能力了。」

「它看起來不是很安全嗎?」

「只是類似定期健康檢查而已。難得這麼拼命地為它擔心,還是再擔心一陣子好了。你會幫忙吧?」

「嗯,當然。」

在那之後,惠跟野之尾悠閒地討論起了「世界上最溫柔的話」。由於兩人都打從心底了解這是個無意義的話題,因此惠也能講出接近真心的話,讓他感到有些暢快。

野之尾突然陷入沉默,像是睡著般的閉上眼睛。大概是她的能力發動了吧。

惠心不在焉地看著少女的臉龐,過不久她便睜開眼睛說道:

「它沒事。看來它已經跟綁架犯混得很熟了。」

能夠平安無事當然是最好。

最後這段對話還沒討論出「世界上最溫柔的話」是什麼,就劃下了句點。至於原因,恐怕是出在兩人都沒特別想知道答案吧。

與野之尾道別後,惠決定走一趟那隻貓當初遭到綁架的公園。無法了解貓咪心情的惠,無法像野之尾那樣坦率地感到放心。

話雖如此,惠也沒期待公園會有什麼東西。即使想找人打聽消息,他也不認為平常在晴朗的白天來公園的那些人,會在下雨天的傍晚出現。但即使如此,或許還是有機會找到什麼線索也不一定。只要是能力可及的事情,他都想盡力去嘗試。

雨天的公園完全沒有人影。惠緩緩地繞著公園周圍走動,然後發現了一位少年。看起來應該還是小學生的少年撐著一把黃色的傘,緊盯著公園對面某棟民宅的牆壁。

「你好。」

惠笑著出聲,少年因此將頭轉了過來。

「方便請教你一些事情嗎?」

面對惠的問題,少年只是沉默地看向他。惠試著等待對方回答,但少年只眨了兩下眼睛。

由於對方看起來沒有否定的意思,因此惠繼續問道:

「你經常來這附近嗎?例如上學經過之類的。」

少年點頭。雖然不知道他是常來這裡還是上學會經過,但這並沒有什麼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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