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掌中伊甸 2章 虛偽的藍(2/2)
野之尾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和我們的能力很像。」
老人將原本固定在咖啡杯上的視線,轉到野之尾的額頭一帶。
「我也這麼認為。」
野之尾能與貓共有意識的能力,以及老人能持續書寫真實的能力,兩者看似截然不同,但同時也極為相似。過於相似到令人悲傷的程度。
野之尾盛夏每天大半的時間,都是在與貓共有意識的情況下度過,因為她喜歡貓
換個創法,就是她不太會應付人類,說她討厭人類也不對,用不擅長來形容會比較接近。如果周圍人太多,就會覺得自己逐漸出現崩壞。
彷佛被人強迫吃下自己不喜歡的食物。
至少對野之尾而言,吃難吃的食物並不怎麼痛苦、只要忍著吞不去就行了。相較之下,他更討厭自己有不擅長的事物,討厭這種遭到否定的感覺,她不希望不擅長什麼的這件事,被說得好像是一件壞事,不希望對某事物不擅長的自己,被人隨意踐踏。
在這方面,貓咪就很棒―它們不會強制任何事情,它們與集團連繫的方式,明顯
人類不同。即使有貓咪不吃難吃的食物而消瘦衰弱,其他貓咪也不會感到煩躁,甚至不會加以憐憫。那隻貓咪很單純地死掉而已,貓的世界擁有人類世界沒有的自由。
對野之尾而言,貓的世界是樂園。
野之尾沉浸在樂園中生活。
――他也一樣。
老人過著持續書寫真實的生活,他不與現實接觸,沉浸在舒適,正確的世界。
即使是野之尾,也知道那是多麼病態的事情。同樣地,她也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問題。
就像逃進這個夢世界一樣。
老人和野之尾,肯定只能活在自己的樂園。
「這都要怪我不好。該教小孩子的事情,我都沒辦法教。」
老人沙啞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是哭聲。
兩人相遇之時,他就是個老人,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沒有發現,直到聽見這個聲音,野之尾首次意識到他真的老了。
野之尾盛夏搖頭。
「但是,在我小的時候,就只有您救了我。」
老人僅僅轉動眼球看向這裡。
「救了你?我沒印象呢。 」
「所以沒關係。不自覺地被人拯救,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更令人安慰的了。」
如果他是那種會奮力拯救年幼孩童的老人,恐怕就無法拯救野之尾,她會逞強地認為,別開玩笑了,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在生活,根本就不需要別人拯救。
然而,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認同野之尾盛夏的人格,很自然地讓她待在自己身邊。
就這麼簡單的行為,只有他接受了年幼的野之尾,
「您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事嗎?」
老人點頭。
「那是九年兩個月又二十七天前的事。你追著貓來到這裡,」
「您還記得當時我們說了哪些話嗎?」
老人搖頭。
野之尾指向客廳角落,那是廚房的方向。
「那附近有個裝了牛奶的小盤子,貓咪們都會過去那裡舔牛奶。」
「然後呢?」
「我當時在看貓咪們舔牛奶。您出現後,問我要不要一起喝。」
「我完全不記得了。」
野之尾記得非常清楚。她當時很驚訝,沒想到居然會有大人像餵貓喝牛奶般,請人類的小孩喝牛奶。
「我拒絕了牛奶,然後問了那隻貓的名字。」
「我還是不記得,但我知道我會回答什麼。
野之尾點頭。
――我不知道。
他是這樣回答的。
「我不喜歡幫貓取名字,我覺得那樣非常傲慢,可是,不管我怎麼主張,也沒人願意理解。」
老人再度搖頭。
「我兵不是為了守護貓的尊嚴,只是懶得叫名字而已。」
「您的理由不重要。,總之,那時候我覺得您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兩人初次見面那天說的話,就只有這些。
老人替小盤子補充牛奶後,馬上就失去身影。大概是回書房了。
野之尾繼續觀察貓咪一段時間,才因為太陽下山回家。
隔天,野之尾再度造訪這間洋房。兩人第二次的對話更短。老人說「你又來啦」,野之尾回答「我又來了」。就只有這樣。
老人既沒有特別理會野之尾,也沒有拒絕她,他用對待迷路野貓的方式對待她,這讓女孩覺得自在。因此,不知不覺中,野之尾變得喜歡和他說話。
「我沒辦法適應人類,人類創造的社會讓我覺得厭煩不己。但是,無法適應人類的人類小孩,多少會有點辛苦。」
好比年幼的野之尾,就是疲憊到獲得能夠逃進貓社會的能力。
因為您什麼也沒做,因為您是不具備人類社會的煩悶之人,所以才能拯救我。」
少女當時討厭人類。
不過,現在至少變得不討厭了。雖然還是一樣不擅長,但真要說起來,應該是偏向喜歡人類,她認為這一切都是多虧這位老人。
「您是我第一個朋友。」
她不喜歡區分認識的人和朋友,卻認為這位老人是朋友。
老人發出咳嗽般的笑聲,又或許是因為想笑才咳嗽,野之尾無法分辨是哪一種。
他喝口咖啡後說道:
「身為你的朋友,我可以給你一個忠告嗎?」
「嗯,我就聽聽看吧。」
「你和我不同,你還年輕。不能將虛偽的藍色,信以為是真正的藍色。」
「藍色?」
「就是幸福的象徵。」
藍色,幸福、冒牌貨與真貨。
「虛偽的藍色和真正的藍色,兩者要怎麼分辨?只要將所有的幸福事物放進A箱,再移到B箱就行了嗎?」
老人搖頭。
「去跟別人待在一起吧。這樣就行了。身邊的人露出笑容,就是幸福。」
難以想像這是獨自恃在書房裡,持續書寫真實之人說的話。
正因為如此,才讓人覺得他的話是正確的。
當一個人硬是說出自己沒資格創的話時,才更顯得那些話有多切實,因為他寧願傷害自己,也要說出那些話。
野之尾笑道:
「不用擔心。其實,我把跟我一起來的那兩人當朋友。」
「那真是太好了。」
「而且,您當然也是我的朋友。」
「我不行,我在現實世界,一天只能清醒幾個小時,肯定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了。」
除了依靠這個世界以外,老人已經找不到活不去的意義。
野之尾思考正確的話語。
應該回答他的話語。
然而,她找不到答案。在那之前,背後傳來敲打窗戶的聲音。
回頭一看,那裡站了幾個人。兩名男性,兩名女住,總共四個人。
敲打窗戶的男子,臉上浮現笑容。
「我們是管理局的人,可以幫忙打開玄關的門嗎?」
他如此說道。
淺井惠將封面寫著「No. 853」的筆記本,放回書房的書櫃裡。
這間書房的東西不多,兩個附玻璃門的大書櫃、木頭書桌,以及加裝柔軟坐墊的皮椅,再來就只有壁櫥里放著幾個紙箱,紙箱裡全是筆記本和鋼筆的墨水及筆尖。
書櫃、書桌、壁櫥。除了這三個地方以外,根本沒有其他能找的地方,而且這些地方都找不到寫著「No. 407」的筆記本。
在找到的筆記本中,最小的號碼是剛才的「No. 853」。,筆記本按照順序擺在書櫃裡,看來「No. 407」不太可能被混在其他號碼之間。
「沒有呢。」
春埼美空說道。
她也在幫忙找「No。407」的筆記本。
「『No. 853』之前的筆記本, 一定是被移到別飲地方保存了。」
向那位老人詢問地點會比較快,再怎麼說,也下能在別人家裡隨便走動。
隨手翻了幾下筆記本後,春埼說道:
「劇本是什麼?」
「按照那位老爺爺的說法,就是真實。」
無法逃避,絕對正確的事物。真實。
――真是的!怎麼可以有這種能力。
惠從剛才開始。就確認了好幾本筆記本的內容。
上面寫的,大多是過去發生過的事情。再來就是數學公式或物理方程式等,具備嚴密解答的東西,裡面也包含了許多惠不知道的公式,或許有些還是人類尚未發現的公式。不過,這部分不會造成特別的問題。
劇本的抄本,那位老人的能力,他記下的真實,偶爾會罕見地提到未來的事情這才是問題。
惠見過兩名可以預知未來的能力者,魔女與相麻菫。如果換個角度想。春埼的重啟也是一種類似預知未來的方法。
這些能力都有一個絕對的條件。
簡單來請,就是能預先得知未來的人,可以改變那個未來。
如果看見在街角右轉的未來,那就實際往左傳就行了。這樣未來就會改變。
――可是,劇本的抄本不同。
假設知道五分鐘後,地球的另一端會發生意外,那要怎樣才能阻止呢?即使知道百年後會有某個嬰兒誕生,又有誰會想要以阻止呢?
能夠改變的未來,不算是真實。
沒辦法稱為逃避不了,絕對正確的事情。
在預知未來方面,這個能力恐怕是毫無意義的。
只會記述即使看過也無法變更的未來,讀者想要改變,並且實際上能夠改變的未來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記述下來。
這是個無意義的能力,但同時也證明了一件事。
――不可能迴避的未來,確實存在。
換句話創,就是這個世界的未來已經確定了。
若是過去和未來只有一條路可走,那等於是否定了可能性這個詞。一般來說,這種想法被稱為決定論。
這恐怕就是所謂的劇本。
「要回客廳嗎?」
就在惠正打算點頭時。書房的門被人打開。
原本以為是野之尾或老人來察看狀況,沒想倒並非如此。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三十五歲左右的男住 他的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
男子帶著忍住不笑的聲音――
「哎呀,已經有人先來啦。」
如此創道。
――這真是出乎意料。
惠知道這個人是誰,他曾經見過男子兩次。
惠隱藏內心的動搖,微笑地說道:
「好久不見,我記得你是管理局的人。」
「你――」
臉上掛著笑容的男子,用右手中指輕敲自己的太陽六,然後開心地點頭。
「我認識你,對了,我記得是淺井同學。」
伴隨著堅硬的腳步聲,男子走進書房。
男子後面還站了三個和管理局有關的人。―惠對每個人都有印象。宇川沙沙音,索引小姐,以及不清楚名宇――以前曾帶惠他們去魔女所在樓房――身穿黑西裝的管理局人
「你居然跑來這種地方。」
索引小姐稍微板起臉說道
臉上掛著笑容的男子,以誇張的動作在惠面前豎起食指。
「淺井同學,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聽。」
「但是,我非說不可,聽好了,這間書房禁止一般人進入。」
這點惠早就料到了。
劇本的抄本,當然不能隨便讓人觀看。奇爾奇爾不讓別人進入這棟洋房,也是理所當然的盧置。
男子聳肩創道:
「我今天計劃要過來,才請人讓這段時間變得能夠進入。沒想到你居然趁機進來了。真是天大的巧合,」
原來如此。所以今天下午三點到太陽下山前,才能夠進入這棟洋房。
惠儘可能維持原本的表情問道:
「這個房間裡沒有『No. 853』之前的劇本抄本,是被管理局回收了嗎?」
「這是你應該知道的事情嗎?」
「對不起,請你忘記剛才的問題 。」
男子放聲笑道:
「開玩笑的,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秘密。我不記得詳細的號碼,但在現實世界
的抄本,全都由現實的管理局保管。放在這裡的,都是那位老人進入夢世界後才寫的抄本。」
原來如此,「No. 407」從一開始就不在這裡。
――那麼,相麻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是想讓惠知道有劇本的抄本這種東西存在嗎?
是想讓惠和這位臉上掛著笑容的男子見面呢?
無論何者,都沒理由指定「No. 407」。該不會是要惠偷走被管理局回收的抄本吧?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惠想到這個可能性。
就現實而言,要從管理局手中奪取資料幾乎不可能,至少不是憑著女孩的一句話,就能夠實行的事情。
然而,在這個夢的世界裡,管理局應該不是那麼絕對住的存在,如果這裡完整地重現了現實,那這個世界的管理局裡,或許也有「No. 407」的抄本。
――無論如何,先跟奇爾奇爾見面再說。
他的話,要偷本書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下定決心後,惠微笑道:
「我知道了,既然這裡禁止進入,那我馬上離開。」
「這樣啊,不好意思,―好像在趕你似的。」
「我才不好意思,―擅自闖進來。
「不,真要說起來,是我們這邊的失誤,大概,一定,沒有問題。」
一說完,男子再度露出笑容。
口頭告退後,惠走向出口,中途和宇川沙沙音對上視線,於是惠擠出徵笑。
就在他將手放到門把上時――
「啊,對了。」
臉上掛著笑容的男子說道。
惠停下腳步,重新做出笑容後回頭。
「怎麼了嗎?」
受不了,這簡直是刑警劇的場景。能幹的刑警在犯人準備離開時叫住對方。
「淺井同學,你的工作是調查現實和夢世界的差異吧?」
惠點頭。
「是的,沒錯。」
「那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到底是基於什麼目的,又是為何會來到這個地方?」
「我是陪我朋友來這模洋房,是在客廳的女孩。」
惠在心裡感謝這話並非謊言。
男子點頭。
「原來如此。算了,這不重要。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頤。」
總覺得對方會問相麻菫的事情,但惠的預測落空。
「知道劇本確實存在,會讓你感到絕望嗎?」
男子問道。
惠刻意露出苦笑回答:
「我還不清楚,直說的話,我很震驚。」
然後這次他真的穿過房門,踏上走廊。
淺井惠與春埼美空。
索引小姐在腦中回想剛才離開房間的兩人,皺起眉頭。
――真是的。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索引小姐當然知道他在夢世界,畢竟他獲得調查夢世界的許可後,就是由索引小姐本人負責轉告。
打從他們將在相同的時間點前來確認劇本的抄本時,她就有股不祥的預感,即使如此,沒想到他真的會在這裡。
「淺井同學剛才有說謊吧?」
臉上掛著笑容的男子――浦地正宗說道。
索引小姐的能力,是透過顏色分辨情感,她能在別人說話時,從話里看見各種顏色。
對索引小姐而言,謊言是紅色,是非常顯眼的危險顏色,她不可能漏看這種顏色。
索引小姐回答:
「他只有最後那句話是謊言。」
「最後那句話。」
――直說的話,我很震驚。
只有這句話是謊言。
「他接受了劇本的存在。」
浦地一如往常地笑著。
「喔,原來如此。」
有點在意的索引小姐問道:
「虧您記得他的名字。」
浦地正宗的記性不好――這是他喜歡掛在嘴巴上的謊言,帶有紅色的話語。
必要的事情,他絕對不會忘記,而不必要的事情,他從不打算記住。
至少他判斷淺井惠,是應該記住的名字。
「只是碰巧而已。那個少女,叫什麼來著,就是淺井同學的學妹。」
「岡繪里。」
「沒錯,我曾經為了她,詳細調查過淺井同學的事情,大概是因為這樣才記住吧。」
搜集淺井惠資料的人是我。明明忘了岡繪里的名字,卻還記得淺井惠這點也讓人感到矛盾,雖然索引小姐很想這麼說,恐怕也得不到有意義的答案。
索引小姐提出一個更直接的問題。
「您以前曾經說過對淺井惠有興趣,請問您到底是對他的哪裡有興趣?」
「各方面。兩年前與管理局的對立,上個月與魔女有關的事項,任何人都會對他感興趣的。」
索引小姐忍住嘆氣的衝動。
「他出現在這裡,會造成問題。」
「無論誰出現在這裡,都會是個問題。」
浦地看向宇川沙沙音
「對了,你也不能待在這裡。這裡禁止一般人進入。」
宇川沙沙音並非管理局人員,只是單純的幫手。
「啊,果然如此。」
宇川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應該是對劇本的抄本沒興趣。
她離開房間,順手關上門……
寡言的管理局人員――賀谷用右手觸摸那扇門,他用右手觸摸過的東四,絕對不
會產生變化,除非他自己用左手解除。
索引小姐說道:
「淺井惠來過這件事,比其他人都還要嚴重,有任何方法能夠從他腦中奪取情報。」
劇本的抄本,理局無法容許寫在裡面的情報外泄。
――不對,內容本身並不構成問題。
問題在於劇本的抄本確實存在,世界的未來其實早已確定,這件事絕對不能讓
人知道。
浦地以爽朗的聲音笑道:
「沒那麼嚴重啦,只要拿把刀刺進他的心臟,他就沒辦法泄漏情報了。」
「您以為那種事情能被允許嗎?」
「開玩笑的,不過,沒有管理局不能允許的事情。」
他的話,某方面來說,算是確切的真理。
咲良田兵不存在能夠制裁管理局的機關,咲良田內沒有的話,就表示全世界都沒有。
唯一能制裁管理局的,就只有管理局而已。管理局是由幾個部門組織而成,市公所和警察局各有一個大部門,剩下的視需要而定,通常會另外租借辦公室。
部門間沒有明確的上下關係――錯了,應該說明確地沒有上下關係才對。管理局沒有統括所有部門的總部,每個部門都是各自獨立的機關在運作,同時監視其他部門。
但是,部分也極為鬆散。
管理局的各個部門比起公開,更注重於保密,不僅無法得知鄰近的部門在做什麼,有時甚至連自己跟夥伴在做什麼都不得而知。就像齒輪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仍會持續運轉一樣。
能確切掌握管理局全貌的,就只有三位創始者。
創始者。構思出管理局,換句話說,就是設計這個系統的三個人,可是他們――至少確定無法對話――已經不在了,最後一位的魔女已在上個月中失蹤了。
――唉,簡單來講,總會有辦法解決,看用什麼方法而已。
只要管理局有心想要隱蔽,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藏得住,讓一位高中生失蹤。算是非常輕鬆的工作。
索引小姐心想。這實在不是有趣的話題。有這種想法的公務員存在,這城鎮果然已經扭曲,公務員本來是個只要煩惱如何避免加班就好的職業,至少大學時的索引小姐是這麼想的。
――我明明是為了過安定的生活,オ當上公務員。為什麼得思考這腫好像邪惡秘密組識才會想的事情啊?
身為一個人,絕對不能捨棄這種煩惱。
浦地正宗突然開口說道:
「淺井同學的背後,還有其他人在。」
是誰?
「意思是有人在對淺井惠下指示嗎?」
「嗯。他在申請進入這個世界的許可時,還不曉得劇本抄本的存在吧?」
「是的,這點可以確定。」
「不過,會來到這裡,不可能只是偶然。他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遵從指示來這裡的。這個可能性最高。」
是這樣嗎?
淺井惠是按照某人的指示在行動嗎?
「到底是誰在對他下指示呢?」
「誰會知道那種事啊,選項要多少有多少。說不定是無名系統在離開咲良田之前
透過預知未來的能力對他下達指示。可是,單憑想像也無濟於事。」
浦地從書櫃裡抽出一冊劇本的抄本。他靠著書桌,開始不斷翻頁。
「我們需要確實的情報。看來有必要質問他。」
「質問。」
浦地輕輕一笑。
「我們傳喚淺井同學……因為他來過這個房間,果然還是釀成問題。有必要好好談談,再整理成文件,跟他只要營造一個正式的場合,在能夠將一切以資料形式保留下來的空間質問他就行了。務必徹底調查。」
這就是原因嗎?
「所以您才把淺井惠叫來這個世界?」
涌地一臉無趣地瀏覽筆記本。
「有很多理由。首先,我想知道淺井同學的目的。若他找到劇本的抄本,就能藉此推測他是受到某人的指示,這樣就有必要質問他。在這個房間偶然遇見他的情況正合我意,之後就有正式傳喚他的理由了。」
沒有人能夠對管理局――索引小姐說謊。
如果真的有人在對淺井惠下指示,應該很快就能掌握對方的真面目。
然而――
「這樣的話,用無名系統的事情傳喚他不就好了?」
沒必要特地做這些麻煩的事。
「不,那事件的規模太大了,負責的部門也不太一樣。狀況會在我無法控制的地方產生變化,讓他看見劇本抄本這種程度的事情剛剛好。」
浦地闔上筆記本,他已經確認完一本的分量了嗎?不管怎麼看,他都只是邊講話邊隨便翻頁。
他將筆記本放回書櫃,抽出新的筆記本,接著說道:
「把他找來夢世界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管理局的問題還是多一點比較好,而且可以的話,我想讓這個夢世界消失。更重要的是淺井同學,必須讓管理局覺得他是個問題才行。」
「……為什麼?」
「因為礙事,他的能力非常礙事。即使沒有能力也很礙眼,若情況允許,我想讓他消失。」
浦地正宗又補上一句:
「感興趣這件事,不是有好意,就是有惡意喔。」
「宇川沙沙音。」
野之尾盛夏說道。
惠和春琦一起回到客廳,然後開始創明來到這間洋房的四位管理局人員。
「宇川小姐幫管理局做事,她是大學新鮮人,喜歡巧克力零食的正義使者,擁有破壞世界的能力。」
換成她的說法,是「修正世界的能力」。
野之尾皺起眉頭。
「破壞世界?」
「只是依用法會變成破壞而已,其實還能做別的事。」
「要怎麼破壞?」
「怎麼破壞都行,大概把整個星球砍成兩半也沒問題。
當然實際上,惠沒有親眼看過她做那種事,既然本人說過大概做得到,那應該就是做得到吧
「她的能力,是能夠隨意改變物質。似乎不能對生物使用,除此之外則毫無限制。無論是任意改變形狀、消除,或無中生有都辦得到。」
「甚至能夠改變星星的形狀嗎?」
「嗯,恐怕是如此。」
她的能力,沒有尺寸的限制。
野之尾啃著餅乾問道:
「那個能力會不會有點太危險了?
「這可以放心。至少她不希望人類滅亡。」
初次見面時,宇川打算用那個能力做出防止跌落的柵欄。
她基本上是個好人,不會做出給人添麻煩的事情,做糖果給哭泣的小孩,或是把卡在大樹上的球弄下來,她通常只將能力用在這類的事上。
順帶一提,她的能力對樹木無效,她無法讓生物產生變化。她是先將卡在樹上的球變小掉下來後,再讓它恢復原本的尺寸。
宇川沙沙音的能力很強,但是按照惠的基準,
春埼美空的重啟或村瀬陽香的消去要來得更有價值。
宇川的能力無法將相麻菫從相片裡帶出來,或許有辦法將魔女從房子裡帶出來,卻會造成更大的問題,惠也不認為她的能力有辦法拯救遭遇意外的貓。
並不是造成大規模影響的能力就比較強,能在需要的時候,發揮需要的功效就好。視情況而定,光是能夠傳遞聲音的能力,就比什麼都要來得有用。
宇川也是因為知道這點,才會用可以破壞世界的能力做柵欄和餅乾吧。
「宇川小姐的能力雖然方便,但大多是些不靠能力,多花點時間就能辦到的事情。只要不是拿來破壞世界這種蠻橫的用途上。」
就算破壞世界也沒意義,誰也不會因此變得幸福。
說著說著,惠在內心補上一句。
――那是針對一般的情況
這次的問題點,在於宇川真的有可能打算破壞這個世界。
惠不認為她會破壞現實世界。然而,要是她不中意這個夢世界,說不定會破壞殆盡。宇川和奇爾奇爾――在這個夢的世界,實在很難判斷誰的力量比較強。
惠將手伸向桌上的餅乾。
此時房門正好打開。宇川沙沙音站在那裡。
「怎麼了嗎?」
惠問道。
「我被趕出來了。因為我不是正式的管理局人員。」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讓單純的幫手看劇本的抄本也是個問題。
惠把拿起來的餅乾遞給她。
「要吃嗎?」
「這是餅乾?
「巧克力口味的夾心餅乾。」
「那我要吃。」
宇川沙沙音有相信巧克力比什麼都來得正確的傾向。
惠從沙發上起身,將餅乾遞給她。
宇川開心地撕破包裝。
「對了,淺井,我想單獨跟你聊一下。」
說完後,她咬了一口餅乾。
3 下午四點――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走出洋房來到庭院,太陽的位置下降許多。
現在差不多是下午四點,當這個時段暗示一天的結束時,就會讓人覺得秋天正式來臨,目前還不到那種程度,屬於看得見終點的感覺。
淺井惠看向站在旁邊的宇川沙沙音。
「是要問現實與夢世界的差異吧。」
關於這部分,今天應該要再報告一次。
不過,宇川搖頭。
「不,那已經無所謂了。」
「為什麼?」
「我昨天在鎮上逛了一圈。今天,管理局的人告訴我有關奇爾奇爾和米琪兒的事情。所以,我心裡大致有答案了。」
答案。
宇川垂下眼瞼,那動作並非閉上眼睛,而是看向自己的腳邊。
「淺井,你覺得這個世界正確嗎?」
惠有點意外會被問到這個問題。
宇川沙沙音無論什麼事情都是自己判斷,她擁有能夠相信自己內心的堅強,不會向別人徵求意見。
想到這裡,惠才注意到。
――啊,這個人知道我會如何回答。
她不是想要交換意見,恐怕連說服的意思都沒有,單純只是告知的第一步。
淺井惠回答:
「我不覺得正確。搞不好是錯的,可是,那不是別人能夠隨便否定的類型。」
掌中伊甸。
廉價的幸福。
這個世界能夠實現願望,讓不夠堅強,無法在現實世界幸福生活的人逃進這個手掌大小的樂園,給予他們複製的幸福。
米琪兒――片桐穗乃歌追求的,就是這樣的世界。
宇川沙沙音搖頭。
「我討厭這個世界,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為何討厭這裡。」
「你找到答案了嗎?」
宇川點頭。
「我以前看過一張海報。上面畫了圓圓的地球,一群人手牽手圍繞在周圍。我的內心判斷那是正確的。」
惠也曾看過那種海報,因為有好幾種類型,所以算是滿泛用的樣式。
「這個世界――米琪兒―片桐穗乃歌並沒有和其他人產生互動。」
「你覺得這種躲在自己的世界,為自己準備神明的生活方式有問題對吧?」
「嗯。那跟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玩娃娃是一樣的事情,逃避,欺瞞,躲藏。」
宇川突然看向惠。
「我的內心,判斷那很噁心。」
判斷米琪兒、片桐穗乃歌,以及被創造成她專屬樂園的這個世界很噁心。要是在說這些話時,宇川的眼神有變得險惡就好了。如果那裡面包含了攻擊性的惡意,至少還有救,但是,她用一如往常,缺乏起伏的平靜眼神看向惠。
宇川沒有踐踏什麼的意思。
不具備軟弱的她,並未意識到這句話會傷害別人。
為了好好觀察這個世界,惠儘可能看向遠方,從起風到樹葉掉落,他盡力不遺漏任何細節。
「無論是逃避、欺瞞還是躲藏――」
這些都是否定的字眼,絕對稱不上正確的字眼。
惠說道:
「只要是人拚命想讓自己幸福的行為,都不應該被人說得像是壞事 」
也是有被酸葡萄與甜檸檬守護的幸福
軟弱者的戰鬥方式,不應該被人說得好像腦袋有問題一樣。
宇川沙沙音困擾地皺起眉頭。
「別那麼生氣啦。啊,要不要吃士力架?」
她是認真地相信只要給人巧克力零食,就能讓所有人的心情變好,看著宇川翻找背包,惠嘆了口氣。
「我沒有生氣,但要請你對自己的特異之處再多點自覺。」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宇川沙沙音這樣,或許真的只要有巧克力就能變幸福。
宇川沙沙音太過相信人了。
她深信每個人都能變得像她那樣堅強。
惠收下她遞過來的士力架,卻沒心情撕開包裝,這個用巧克力包裹花生、焦糖和牛糖的零食太有分量了。惠先塞進口袋。
「我對這個夢世界,並未抱持多麼肯定的態度。見到總是孤單一人的小孩子,會建議他法交朋友比較好。不過,我不認為搶走那孩子的娃娃並加以踐踏,是正確的事情。」
宇川從容地吃著巧克力,同時說道:
「那你認為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想先跟米琪兒好好地談談。如果我能在這個世界成為她的朋友,至少她就不再是孤單一人。
「會那麼順利嗎?我也見過米琪兒,根本就無法好好對話。無論講什麼,她都會說拜託奇爾奇爾就好。看來無論巧克力、朋友還是幸福,奇爾奇爾邦會全部幫她準備好。」
「一開始都是這樣,只要多花點時問,或許就有辦法了。」
「我是覺得這樣不去不行。米琪兒太依賴這個世界了,她忘記自己是片桐穗乃歌,過著忽視現實的生活。這樣果然不太好。」
惠搖頭
「片桐小姐只剩下這個世界。如果不在現實醒來,就只能在這裡獲得幸福。」
「不對!就算只剩夢世界,也沒必要是這個世界。我不會否定在夢中創造世界的能力、創造奇爾奇爾,以及變成米琪兒才是問題。這裡太扭曲,讓人覺淂噁心。」
宇川舔了一下沾到指尖的士力架碎片,接著說道:
「如果問題出在玩娃娃,那就應該破壞那種東西,沒有必要猶豫。」
「要不要丟掉那個娃娃,得讓本人做決定才對。」
幸福不是靠工廠量產的東西,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形式就算是娃娃外型的幸福,又
有什麼關係呢。
求我
的心
感重
宇川沙沙音微笑道:
「淺井,你很殘酷呢。」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宇川這麼說。
「雖然你說我太過堅強,但其實堅強的人是你;你說我太過相信別人,但其實相
信別人的也是你。人無法一直靠自己選擇正確的選項,有些事情,只能靠強硬的方法傳達。」
宇川又補上一句:「因此,正義使者要戰鬥。」
錯誤的事情,不可能只靠對話就能解決。
惠搖頭。
「我也那麼認為,可是。我不知道這次的狀況,是否該用強硬的手段解決。」
「我知道,這個世界在尋求救贖。」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如果不是如此,為什麼一到晚上,就會有怪物破壞街道,我認為創造這個世界
的片桐穗乃歌,其實也討厭這裡。」
宇川沙沙音從口袋裡拿出鐵塊般的戒指。
「請等一下!」
惠說道。
「我不要。」
宇川沙沙音回答。
她將戒指套上左手小指。將有點緊的戒指用力套上去。
跟兩年前一樣的動作。她使用能力時的動作。
她的能力,是讓世界產生變化,雖然對生物無效,但除此之外想怎麼改變形狀都行。也能無中生有地創造出物質,或是消除既有的物質。
在使用能力時,必須花費一分鐘持續想像變化後的狀態,要是中途分心,就得重新來過,而且,一旦她忘記想變化的事情,對象就會恢復原狀。
所以她使用能力時,會戴上略緊的戒指。透過將意識集中到手指根部的不自在感,想像世界變化後的狀態。
「對話結束了,我要修正這個世界。先破壞掉,讓一切回歸白紙。」
「那會怎麼樣? 」
「只要虛假的樂園變得亂七八糟,米琪兒就會回想起自己是片桐穗乃歌。只要讓她下次打造出更好的世界就行了。」
宇川沙沙音閉上眼睛。
她正在腦中想像這個世崩壞的樣子。
惠說道:
「宇川小姐,我尊敬你的堅強。但是,我不認為你是正確的,至少我從來下認為你比春埼美空正確。」
惠不知道比兩年前的柔弱少女還要正確的事物。
另外,如果是春埼,絕對不會輕易破壞這個世界。
「淺井,你說這種話會讓我分心。」
宇川沙沙音閉著眼睛說道。
「比起你的心,我更相信自己的心。
一分鐘。
淺井惠煩惱的時間。
毆打宇川沙沙音的話,就能暫時阻止她使用能力,或是在她耳邊大叫,可能也有相同的效果。總之,只要讓她的集中力中斷、宇川沙沙音就無法使用能力。
讓他猶豫的理由也非常明確……
――如果奇爾奇爾是這個世界的神。
如果在這個世界,也真的是可以被稱為萬能的存在
說不定至今的一切,全都在他的預料之中。說不定所有的事情,其實都是按照他的計畫在進行。
惠曾經做過這樣的推測,但無法確信。
惠忍不住思考。
若是相麻有看見這個未來。
或是這個未來早已被劇本所註定。
――換句話說,若是我的行動早已有所定案。
到底那個內容,會是什麼情況。到底應該思考什麼,又該怎麼判斷才對。
真是愚蠢,那種事,隨便怎樣都好。
陽光被飄動的雲遮住。
一陣風擦過鼻尖。
惠在最後的幾秒做出決定。徹底基於利益考量的決定。
――現在還是先放任宇川沙沙音自由行動好了。
他輕咬嘴唇,下定決心。
宇川沙沙音睜開眼睛,之後――
所有的人造物都從夢裡的咲良田消失了。
奇爾奇爾待在米琪兒當成自己房間使用的病房內。
米琪兒睡著了。在白色的床上,她抱著自己縮成一團。奇爾奇爾看著這副景象。
她是唯一能在夢世界睡覺的人,換個創法,是唯一在這裡睡著,也不被允許在現實清醒的人。
不曉得是做了什麼悲傷的夢,米琪兒皺起眉頭,奇爾奇爾輕輕握住她的手,米琪兒的表情仍不見舒緩,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即使奇爾奇爾握住她的手,也無法拯救米琪兒。
他想起相麻菫說的話。
――只有那位老爺爺,有可能成為米琪兒的救贖。
野貓星的老爺爺。
這種事有可能嗎?米琪兒最害怕的,就是那位老人。
那位老人在奇爾奇爾誕生前,就住在夢世界裡。換句話創,是從米琪兒還是片桐穗乃歌的時候開始。
那段時期,管理局還沒發現片桐穗乃歌的能力。沒有管理局人員想調查持續躺在病床沉睡的她,片桐穗乃歌也沒有引發會被無名系統的預知未來能力注意到的問題。
在片桐穗乃歌還沒被隔離時,睡在她附近病房的人們都能進入這個世界。
當時、片桐穗乃歌是這個世界的神。
她給予造訪這個世界的住院患者無償救贖,是樂園的管理者。
雖然片桐穗乃歌變成米琪兒時,捨棄了那段時間的記憶,但奇爾奇爾代替她繼承
那些記憶。
野貓屋的老爺爺――那位老人跟其他住院患者一樣,毫不知情地造訪這個世界。
還是神的片桐穗乃歌,對每個住院患者都會提出相同的問題,面對那位老人時也不例外。
「你有什麼願望?」
她一直都在實見所有人的願望。
然而,那位老人是唯一沒有任何願望的人,即使見到神,知道對方能實現所有的願望,他還是沒有任何願望。
不只如此,他還問道:
「如果你是神,那神與惡魔的差別在哪裡?」
奇爾奇爾心想,怎麼會有人問這種問題。
那是破壞樂園的問題,是不該說出口的話語。
片桐穂乃歌回答:
「神會無償地給予救贖,惡魔則要求靈魂作為賦予力量的代價。」
老人發出咳嗽般的笑聲。
「不過,向你許願的話,就會被你囚禁在這裡吧。」
「我不會奪走任何東西。」
「有得就有失,樂園賦予人安定與幸福,得到的同時,就無法離開那裡。」
他開始說明被管理局命名為「掌中伊甸」的問題內容。
在管理局知道夢世界,將片桐穗乃歌的能力視為問題之前,那位老人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對片桐穗乃歌創明了那個問題。
「姐果會被囚禁在神給予的樂園裡無法離開,那跟被奪取靈魂有什麼不同?」
那是破壞樂園的話語,破壞片桐穗乃歌依靠的價值觀的話語。
她無法承認這點。
因此,她將那個給了老人。
片桐穗乃歌給了他所有來到。這個世界之人都想要的東西――健康,以及不會為任何疾病或傷害所苦的身體
然後等待他的願望。
等待老人變得和她一樣,必須依靠這個世界活著。
然而,他還是沒有任何願望,獨自窩在洋房裡,從不走出家門。
所以片桐穗乃啾怕他。
她無法不害怕那個否定她自身的救贖,能夠承受孤獨的他。
奇爾奇爾用力握緊米琪兒的手。
――時間差不多了
想到這裡時,米琪兒睡的床鋪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不只如此,天花板,牆壁,地板,醫院,所有看得見的人造物都消失了。
眼前是徹底的空蕩。盡頭則是包圍這座城鎮、白色霧氣般的牆壁。
病房原本位於五樓。奇爾奇爾握著米琪兒的手,從五層樓的高度落下,他抱著睡眠中的米琪兒,在不讓她感覺到衝擊的情況下靜靜著地。
將米琪兒放在裸露的地面上後。奇爾奇爾鬆開她的手,米琪兒還是一樣皺著眉頭沉唾。
奇爾奇爾閉上眼睛。
他變成一隻藍色小鳥,拍動翅膀。
在空中繞了一圈後,小鳥飛上高空,前往遠方白色牆壁的另一側。
米琪兒不久就會睡醒。
在一切都消失的街上醒來,然後獨自哭泣。
讓奇爾奇爾悲傷得無以復加。
所有的人造物都從夢裡的咲良田消失了。
淺井惠環視周圍,只剩下零散樹木的寬廣平地。被巨大的白色牆壁包圍,世界末日般的景色。
他聽見遠方傳來幾聲慘叫,人們大概陷入混亂了。
附近也響起慘叫,仔細一看,春埼和野之尾等原本待在洋房內的人,都跌倒在地,大概是因為地板突然消失,才會跌到地上吧。
宇川沙沙音的能力除了生物以外,什麼都能操作。惠(原本以為這項能力在夢世界可能會失效,看來她似乎仍然能夠按照自己的意思操作。
「宇川小姐,你太亂來了,要是有人正好待在高樓怎麼辦?」
「我當然有事先確認過。即使在夢裡受傷,現實的身體也不會有事,所以沒問題。」
惠嘆口氣。問題不是出在那裡。
他走向野之尾――單純因為她跌倒在最近的地方――伸手扶她起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少女問道。
「宇川小姐把建築物隆都消除掉而已。」
「……真是亂來。」
就在野之尾低喃的同時,其他人也各自站了起來。不對,只有一個人沒這麼做,臉上掛著笑容的男子被壓在門底下,還保持笑容地趴在地上――不知為何,只有那扇門沒被消除。
男子從那裡爬出來後,坐到門上。
「變得清爽很多呢。」
「話說回來,我連那些筆記本也消除了,這樣會給你們添麻煩嗎?」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你能晚點再行動,不過算了,比起那種東西,我倒比較希望你能把床留下來。」
這麼說也有道理。畢竟想回歸現實,就必須先睡覺。
惠問道:
「這麼一來,夢世界真的會變正確嗎?」
宇川回答:
「我不知道,如果她又做出奇怪的世界,我就再破壞。直到變得正確為止。」
這實在不像正義使者會說的話。
4 下午四點三十分――九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索引小姐在心裡想著,不曉得上次躺在裸露的地面上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高中的時候吧,索引小姐參加過手球社,她在練習到精疲力竭時,曾直接躺在操場上,話雖如此,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就這樣睡著。
――唉,這也能算是貴重的經驗。
在內心如此嘟囔後,她從現實的床上起身,仔細想想,只要請宇川做張床出來就行了。可惜現在講也沒用。
她不自覺地拍了拍裙子,在地上睡覺是夢裡的事情,身上的衣服不會因此變髒。
床的周圍被帘子包圍,這間病房有四張床,隔壁就是能力的使用者――片桐穗乃歌的病房。
索引小姐戴上睡前脫掉的手錶,下午四點三十分,在夢世界只待了兩小時,真是下上不下的睡眠時間。頭好重,基本上在夢裡必須持續用腦,所以頭腦沒有好好休息到也說不定。
雖然還想再梢微睡一下,但情況應該不允許,看來其他三人也已經醒了。
隔簾的另一邊傳來說話聲。
她無奈地穿上鞋子,用力將套裝皺掉的地方弄平,然後拉開隔簾。
坐在摺疊椅上的浦地,正忙著在記事本里寫東西。
他的字非常潦草。儘管本人主張是草書,看在旁人眼裡,就只是潦草而已,她實在提不起勁去看他寫什麼,基本上,下屬原本就不該偷看上司的筆記。
浦地闔上記事本,交給另一位管理局人員――加賀谷。
「可以請你幫忙把這個鎖上嗎?」
浦地說道:
加賀谷接過記事本,將右手放上去。加賀谷施加過能力的對象,絕對不會產生變化。
只要對記事本使用,就無法開啟或燒掉。宇川沙沙音在夢世界消除所有人造物時,也,有被他施加過能力的那扇門沒被消除。
大概是必須用到能力保護的機密事項吧?索引小姐原本這麼認為,馬上又在內心否定剛才的想法。如果是這樣,那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做筆記。浦地的記憶力並不差。
「您認為淺井惠會使用重啟嗎?」
索引小姐問道。
說出口後,她才發現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如果不是那樣,浦地也不會將記事本上鎖。
之前已經證明過,加賀谷的能力強度高於春埼美空的重啟,如果沒有這點程度的保險,根本就不可能放任重啟這種能力。
浦地應該是為了讓筆記的內容在重啟後也能留下,才讓加賀谷鎖上的。
宇川輕聲問道:
「如果讓加賀谷先生對我使用能力,我也能不受到重啟影響嗎?可以的話,我不想失去今天的記憶。」
浦地從椅子上起身,伸了個懶腰後回答。
「通常他的能力被禁止對人類使用。」
宇川感覺背上竄起一股寒意。
浦地說的不是「辦不到」,而是「被禁止」。換句話創,只要有那個意思。還是可
能辦得到。
但是,宇川並未追問,只點頭回了句「這樣啊。」
不知何時。周圍都看不到人了。
淺井惠推測夢世界的居民,恐怕都被奇爾奇爾消除了,剩下的就只有從現實進入這個世界的人。
老人坐在某棵樹的樹根上,看來是打算在那裡待到想唾為止,野之尾一語不發地坐在老人旁邊,就跟坐在祠堂那裡被貓包圍時一樣。
惠暫且邁開腳步,他沒有說要去哪裡,春埼也跟在惠後面離開。
雖然宇川沙沙音將所有建築物及內部一併消除,但似乎沒有連道路都消掉,地面到處都是空地,道路呈格子狀持續延伸。
惠走在路上,沒有車子也沒有駕駛,他直接走在馬路的正中間。
「還不需要重啟嗎?」
春琦問道。
「你覺得重啟比較好?」
被這麼一問。少女困惑似地皺起眉頭。
「我不太清楚。可是,感覺世界好像終結了。」
惠深感贊同。
宇川沙沙音是抱著終結一個世界的意圖使用能力,她判斷破壞舊的世界,就會誕生新的世界。
不曉得會不會順利。不過,至少目前這裡看起來,不像是個幸福的場所。
惠想起口袋裡還有一根從宇川那裡拿到的士力架,於是拿了出來。
「你要吃一半嗎?」
「那是什麼?」
「世界知名的巧克力零食,宇川小姐給我的。」
他撕開士力架的包裝,打算把零食分成兩半。巧克力棒有加焦糖的關係,摸起來黏黏的,但惠還是漂亮地將它分成兩半。
惠將有包裝的部分遞給春埼,她說了一聲「謝謝」後收下
兩人同時咬一口。
吞下口中的濃厚甜味,惠說道:
「奇爾奇爾到底想怎麼處置這個世界呢?」
春埼,一面用指尖擦掉嘴巴旁邊的巧克力,一面回答:
「我不知道。要是宇川小姐的能力比較強,他也束手無策吧。」
的確,或許是那樣沒錯。
可是,也或許完全不是那樣。
「我有一個假設。」
這個假設能讓很多事情都說得通,儘管還有幾個疑點,創不定背後有什麼惠不知道的因素。
「首先,前提設成奇爾奇爾是這個世界的神。一切都會按照他的想法進行。」
「他比米琪兒還要厲害嗎?」
「這部分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就先假設他無所不能吧。」
「我知道了。」
「再來是關於進入夢世界的能力,我們先來確認規則,只要在能力的使用者――片桐穗乃歌小姐附近入睡,就能自動進入這個世界。」
而入ㄩ就在醫院
即便進入夢世界,也不會出現在和現實不同的場所,要是在病房的床上睡著,就會在病房的床上醒來。
「其他好像還有幾個規則,總之重要的是,夢世界的入口是那間醫院。」
春埼用門牙咬下一小口土力架。
惠也啃了一口士力架後,接著說道:
「就只有入口,恐怕連奇爾奇爾也無法改變,針對這部分,我們稍微思考一下醫院的位置。」
院位於咲良田的最東端,再往前一段距離就是海邊。
「但是,在夢世界裡,東西方向是傾倒過來的。換句話說,在咲良田的西端。」
惠拿出地圖,在醫院的旁邊擺了一面鏡子,映照在鏡子裡的地圖,就跟惠他們目前所在的咲良田一樣。如果把鏡子移走,那個位置就在海上。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是有什麼理由嗎?」
「一定有,按照我的假設,夢世界的方向,其實沒有顛倒。」
春埼思考一會兒,最後還是歪頭問道:
「我不太懂。」
「簡單來說,或許我們一直都在海上。」
惠指向前方。
那是醫院所在的方向。再更前面,是霧氣般的白色牆壁。
「這樣一想,就能知道為什麼會有那面牆壁,以及那面牆壁的對面有什麼。」
此時,春埼似乎也理解了。
「那面牆壁的對面,是真正的夢中咲良田?」
「大概吧。這樣就說得通了。」
將剩下的士力架放進嘴裡後 ,惠環視四周。
人造物消失,土壤裸露的世界。
「這裡甚至不是夢裡的咲良田。」
恐怕是奇爾奇爾準備
的城鎮複製品。」
奇爾奇爾在海上另外複製了一個城鎮。
然後在四周圍上一層白霧,讓人看不見真正的夢中咲良田。
然而,即使是他,也無法移動夢世界的入口。想在不移動入口――那間醫院的情況下,在海上打造虛假的城鎮,就只能反轉城鎮的方向。
所以才會有這個被白霧包圍,東西方向顛倒的城鎮。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
「我不知道, 目前看來最能讓人接受的解釋,是為了從宇川小姐手中保護夢世界。」
宇川沙沙音只破壞了複製的城鎮。
真正的夢中咲良田,還在那面白色牆壁的對面。
「換句話創,奇爾奇爾事先就知道宇川沙沙音會破壞這個世界嗎?」
「是這樣沒錯。」
「他是怎麼知道的?」
「不曉得,因為他是神吧。」
這當然是謊言。
如果這次的事情和相麻有關,奇爾奇爾就能更加名確地預知未來。
也能事先準備一個用來對付遲早會來訪的字川沙沙音,專門讓她破壞的城鎮。
「惠是什麼時候知道那些的?」
「我哪知道啊,只是推測而已,搞不好我完全猜錯了。 」
因此,之前他才會迷惘。
或許一切都只是誤會。
可是,他找不到其他能解釋城鎮的方向顛倒,以及被白霧牆壁包圍的答案。
「我唯一不明白的,就只有怪物的存在。」
宇川沙沙音認為怪物之所以出現,是因為夢世界的創造者討厭這個世界。
當然,她的推測也有可能是對的。不過,目前還沒有確切的證據,無論怎麼想都沒有答案,惠決定去問應該了解狀況的人。
「總之,我們先去見奇爾奇爾吧。」
如果惠的猜測正確,奇爾奇爾會在那面白色牆壁的對面。
總算吃完士力架的春埼,在旁邊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惠和春埼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抵達霧氣般的白色牆壁前方。
白色牆壁依舊高聳到讓人即使抬頭仰望,也看不見盡頭。
「怎麼辦?」
春埼間道。
「我本來期待手機會在這個時候響起。」
奇爾奇爾主動打電話來是最好的。
也無可奈何,只好對著白色牆壁對面大喊:
「奇爾奇爾,我想和你見面。可以讓我通過這裡嗎?」
若是對方不願意配合,惠考慮下次要請村瀨陽香幫忙,只要利用她的能力,或許就能消除這些白霧。
然而,看來沒這個必要,霧的一部分突然散開,空出尺寸正好能讓一個人通過的洞。
這比進入野貓屋要輕鬆多了。
霧看起來大約有十公尺深。
兩人互望一眼後,穿過純白的隧道。
牆壁對面的景色映入眼帘。
「真的有呢。」
既沒有東西向顛倒,也沒被白色牆壁包圍,所有的建築物當然也都沒被宇川
的能力消除。
熟悉的咲良田,就在那裡。
惠根本不必特別做什麼,夢裡的咲良田打從一開始就毫髮無傷。
鎮上確實有人在生活,前方不遠的公車站,傳來公車開門的聲音。
「太好了,其實我本來還擔心自己會不會完全猜錯呢。」
惠嘟囔道,旁邊的春埼從容地回答:
「只要是你想的事情,就絕對不會有錯。」
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明明惠在地面前失敗了好幾次。
「奇爾奇爾應該就在街上的某處。」
「要怎麼找到他?」
惠環視周圍。
他本來以為奇爾奇爾會站在附近,既然都讓兩人通過白色牆壁,應該不可能拒絕和他們見面才對。
然後,惠注意到了。
停在前方的公車,和原本的行駛時間不同。惠指向那輛公車的路線標示。
「看來不用找了。」
公車的路線標示簡潔地寫著「奇爾奇爾」四個字。
「要搭嗎?」
「當然。」
兩人走向公車站,上了公車。車上沒有其他乘客。
他們挑了一個雙人座,車門關閉,公車開始行駛。
「這輛車耍開去哪裡呢?」
「我也不知道。」
公車以一定的速度前進,像個不斷旋轉的招牌,速度完全不會產生變化,只要公車ㄧ靠近,交通號誌就會全部變成綠燈,惠心想,怎麼不乾脆讓它在空中飛就好了。
原本看著窗外的春埼,突然轉過頭說道:
「宇川沙沙音否定了這個世界。」
「是啊。」
「你肯定這個世界嗎?」
惠搖頭回答:
「其實我不怎麼肯定這裡,甚至可說否定的成分很高,如果你在這個世界定居,我會想盡辦法把你帶出去。」
「那麼,你要向管理局報告夢中世界沒被破壞的事嗎?」
「將來或許會這麼做,但不是現在。」
惠看向窗外,整個城鎮逐漸被夕陽染紅。
「宇川小姐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五成,而且,搞不好比五成這多一些。我不認為她絕對是錯的。」
這個夢世界並不正確。
他還沒有具體的想法,卻覺得應該有更正確的形式。
和宇川沙沙音一樣,惠的內心也是如此判斷。
「可是,你不會向管理局報告這座城鎮的事對吧?」
「為什麼?」
「我不懂別人的幸福,或許在這個世界生活,對米琪兒來說是真正的幸福,我是真心認為,她在這裡有可能獲得幸福。」
即使對某人而言是真正的青鳥,對他人而言卻是冒牌貨也說不定。
冒牌的青鳥對他人而言,說不定是真貨。
另外,也有不管再怎麼找,都找不到真正青鳥的人,更別創,還有得將冒牌貨當成真貨相信,才能獲得最大幸福的人。
――具備預知未來這種能力的世界。
早已被劇本註定好一切的世界,只會發生會發生的事情。
人無法選擇未來。
如果劇本早已註定青鳥最後會逃走,無論奇爾奇爾再怎麼努力,青鳥都還是會逃走。
――那是絶望
至少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構成絕望。
惠發現自己的思緒偏了。
劇本確實存在,他本來以為自己可以不去在意,但果然還是需要再花點時間才能接受這一切。
惠搖搖頭,接著說道:
「我還在煩惱怎麼做才正確,我每次下決定都很花時間,姑且不論情況危急的時候,如果不先懷疑許多事情,我就會無法做出任何決定。」
她不像宇川沙沙音那麼堅強。
要是不能好好理解米琪兒和奇開奇爾的事情,他就無法決定該拿這個世界怎麼辦。
――我擔心的,大概是怪物的意義。
遮不是用理論能夠說明的事情,但是――
只要可以明白怪物出現在這個世界的理由,就能做出某個判斷。
他有這種預感。
過不久,公車開進一所國中。
那不是惠他們讀過的國中,但同樣是公立的學校。
大概是星期天的關係。學校里沒有人。公車穿過操場,停在校舍前面,由於車門開啟,惠和春埼便走下公車。
高處傳來「咚、咚」的敲擊聲。
校舍二樓,左邊邊間的教室, 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性,從內側敲打窗戶玻璃。
春埼說道:
「那就是神嗎?」
「不知道。我也沒見過奇爾奇爾。」
昨晚,惠只有跟對方通過電話而已。
兩人走進校舍,玄關擺了幾個鞋櫃,走廊上有兩雙綠色的拖鞋,惠和春埼脫掉鞋子換上拖鞋,走廊上響起輕盈的腳步聲。
校舍內也沒什麼奇怪的地方,是間普通的國中。兩人走上樓梯,穿過走廊,前往剛才男性所在的教室。
從窗戶望出去的天空,徹底被夕陽染紅。
「這氣氛很適合播《夢幻曲》呢。」
惠一說完,春埼抬頭看向他。
「《夢幻曲》是什麼樣的曲子?」
惠哼出旋律。
《夢幻曲》。羅伯特.舒曼的鋼琴曲,《兒時情景》鋼琴曲集的其中―首。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片桐小姐從十四歲就持續沉睡。
她現在二十三歲,九年前開始持續沉睡,十四歲,正好是國中生的年齡。她對現實的記憶,停留在國中生時期,米琪兒的外表,恐怕也是十四歲。
惠打開目標教室的門。
窗邊正中央的桌子上,坐著一位雙手抱膝的青年。
青年開口:
「歡迎。我等很久了。」
惠和春埼走進教室。
「你是這個世界的神嗎?」
「沒錯,我是奇爾奇爾,在這個世界,以虛假的神明之姿誕生。」
青年笑道。在夕陽的照耀下,他的臉龐蒙上厚重陰影,夕陽西沉的教室,有如蓋上蓋子的玩具箱。而奇爾奇爾就像被收進玩具箱的人偶。
喧囂的殘渣融入夕陽,散布在大氣中,那是令人感傷的空氣,無色透明也沒味道,一旦吸入便滲透整個人心。
坐在桌上的奇爾奇爾―指著眼前的椅子。
「請坐,如果要談話,就坐下來吧。 」
周圍的桌椅突然動起來,遠離奇爾奇爾所在位置。只有奇爾奇爾指的椅子當場旋轉,最後面向他停下來。
一張椅子――惠環視周圍。
不知何時,春埼美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