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節課的加賀圓(1/2)
仔細想一想,上課中的教室,其實是個很奇妙的空間。
三十多個學生一直坐在教室里,傻呼呼的面向黑板,就像是個小劇場……可是,前面的講台上又不會出現什麼好玩的東西,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比較像是在飛機,或是新幹線那種大型交通工具裡面的座位吧。就算上課時,為了打發時間做別的事,也沒辦法離開座位,只能面對著前面,然後統一被送往某個地方似的——
三年二班的導師是教古文的志村老師:
「換句話說,所有的年輕人必須要面對未來勇往直前才行。就算我的課不是很有趣,諸位也必須從書本中親自去擷取人生的糧食。」
雖然這些稀奇古怪的格言,聽起來只是讓人覺得既八股又好笑,不過,我卻暗自認為這或許意外地隱藏著某些含意也說不定。
事實上,上課時如果不面向前面聽課的話,那段時間好像也可以另外做些什麼事吧?而所謂「做些什麼事」,就可以替換上課內容了。
——我在上課的時候一邊想著這樣的事情,卻不是看著黑板的方向,而是呆呆的望著窗戶外面。
我的座位是在教室最後面靠窗的位置,因為校舍配置的關係,中午前是曬不到太陽的。對面那棟大樓看過去也只是一大片黑漆漆的牆壁而已,其實並沒有什麼有趣的風景,但因為背景是陰暗的,所以窗戶的玻璃上會微微映照出我自己的臉,這倒是有一點好玩。如果以剛才說的交通工具來形容的話,有點像是在看夜班蒸氣火車窗戶的感覺。不對,其實我也還沒坐過「蒸氣火車」呢!
有一天,我跟往常一樣還是望向窗外——
「蒸氣火車的窗戶」里,她突然出現了。
長長的頭髮,是個素未謀面的女孩的側臉。因為膚色非常白皙,所以看起來更像是浮現在玻璃當中似的。
我嚇了一跳!因為這不過僅一公尺不到的距離,她的臉卻出現在原本應該是映照出我的臉的地方。
「噢!」
我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而摔了一跤。我很討厭看到妖精,很可怕的。
「您田同學,你怎麼了?」
講台上的志村老師如此問道。順便一提,我是姓林田,不是您田,老師。
「……啊,沒事,沒什麼事。」
我對周圍嘿嘿地回應,並回到座位上重新坐好。
教室里的同學們都呵呵笑著,似乎沒有人注意到窗外的景象。搞不好,只有我一個人才看得到這種現象。
小小的騷動結束後又繼續開始上課了,我深呼吸三次,然後瞄了瞄窗外。
那時,「窗女」妖精用可怕的面孔瞪了回來:
「你……看見……了——!」
她大聲叫出來,並大把地抓住自己兩邊的長頭髮像歌舞伎一樣,頭部轉來轉去,我嚇到都快哭出來了,幸好我沒有哭出來——
仔細一看,對面那個教室也跟我們的教室很像(教室長得應該都是一個樣子吧),而對面坐在同我這個位置的座位上的女孩,好像並沒有看到剛剛這邊教室所發生的騷動,她正用自動鉛筆的尾端邊敲著自己的下唇,邊專心看著黑板(對面教室的)。仔細看過去,她還一副滿有書卷味的感覺,挺可愛的。
我就這樣一直盯著她看,她好像不太開心似的面對著前方黑板直皺著眉頭,怪獸般的表情,還邊用下唇頂著自動鉛筆的尾端壓動著自動鉛筆。她那呆呆笨笨的樣子我也很喜歡耶!
因為覺得很有意思,所以我繼續觀察下去,突然,她將自動鉛筆頂在自己的臉上把頭轉過來看向我這邊,下一瞬間,她就嚇得全身跳起來,從椅子上摔下去了。
雖然透過窗戶並不能看得很清楚,不過,看得出來對面的教室已經笑成一團了。
她趕緊慌張站起來面向前方,頭低低的說了兩三句話後(大概吧),又坐回座位上了。
接著,她深呼吸三次後瞥向我這邊。
我不經意低下頭來。或許對妖精可能有些失禮,但要是惹毛妖精遭到惡果的話,那可是很可怕呢!
然後——
那女孩也膽怯的向我這邊微微點頭致意。
「唔,呃……」
我想開口對她說話,但話到嘴邊就停住了。我要是一個人面對著窗戶說話,不管怎麼樣都是一件有夠奇怪的事,再說,聲音也傳不到對面的教室吧。
就這樣,我們彼此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各自面對著前方坐好……不過,老實說,心裡還是滿在意。
我半是好奇半是警戒的,斜眼偷瞄著窗外。
對方也跟我一樣正在偷瞄我這裡。
——這麼看來,她應該就不是妖精囉?
我試探性的笑著對她打招呼,她也像是放心的笑了一下,輕輕地對我揮了揮小手。我也對飛她揮揮手回禮,就這樣,我們彼此對望揮手揮了五秒鐘。
因為光揮手實在沒什麼意思,我就把臉轉到反方向,把自己的嘴弄成怪獸的模樣,下嘴唇夾著自動鉛筆,在她探起身的那一瞬間,轉頭望回去。
噗嗤!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笑了!她笑了!
依據我的經驗,這種手法的重點就在於時間點的拿捏,只要能夠掌控到這個要領,就算是沒什麼意思的笑點也能夠讓人笑出來。如果能像現在一樣,先營造一點緊張氣氛的話,那就更妙了。
接著,我用兩支自動鉛筆,再次搞笑給抬起頭來的她看。
結果,她趴在桌子上,忍著笑直顫抖著。
既然這樣,那就乾脆玩到底吧。我再拿出一支自動鉛筆,不,是兩支,上唇跟鼻子中間再放一支——
「……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做什麼啊?」
志村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的後面,拿教科書敲了我的腦袋。
「咦?沒……沒有啦……」
自動鉛筆從我的臉上啪啦啪啦地掉到書桌上,我含糊其辭的指向窗戶:
「窗戶——咦?」
如同蒸氣火車窗戶的玻璃里,卻只映照出我指著窗戶的樣子。
「窗戶怎麼了嗎?」
「窗……窗戶就像是鏡子,很好玩嘛……」
這時的我完全像個傻蛋一樣,我又再次被班上同學笑了。
——真是奇怪……
下課之後,我正歪著頭納悶著……
「剛剛老師為什麼要生氣啊?」
是我們班上的三村祥惠在跟我說話。
「咦?」
我沒有抬頭看她,只是檢查窗戶的玻璃。但是,微暗的窗戶上也只是映照出一臉不高興的我的臉。
「吶,你是不是看到什麼好玩的東西了?」
三村從我後面探頭窺視著窗戶。在玻璃的黑暗中,雪白地浮現出三村寬廣的額頭。
她把臉湊了過來。
「別這樣,很熱耶!」
說著,我就躲開了。
「——咦?這裡有美少女耶……」
「咦?」
當我把臉拾起來時,三村雙手托著臉頰,邊抿著嘴(故做「美少女狀」)邊用眼睛笑著。白痴啊,這個大額頭女生。
就這樣,即使是下課時間,或是到了第四節的上課時間,「她」都沒有再出現過。時間終於來到下午,當光線投射進窗戶後,玻璃窗上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嗯……是我看錯了嗎?
雖然我這麼想著,不過,隔天她又出現了。
跟昨天一樣,是在上午的第三節課,大約十一點前。
當我把臉轉向窗外時,我們四目相對,彼此都嚇了一跳!但因為雙方都是第二次經驗了,所以這次沒有從椅子上摔下去。
(唔……妳好——)
我向她點了頭致意,她也點頭回應我。
(……)
(……)
我斜對著她的方向,彼此對看了三秒鐘。
——啊,對了!
我在世界史的筆記簿上大大地寫上我的名字,然後豎起筆記本讓她看。
林田京一
我比了比上面的字再指著自己的鼻子,她馬上了解我的意思猛點頭,她拿出一張活頁紙,開始在上面寫下她的名字。
她像是拿出色筆輕快的寫著藝術字一樣。其實,也用不著這麼講究嘛!
經過將近一分鐘的時間,她終於把活頁紙豎起來了。
[加賀圓](註:原書里的字是有如鏡子般相反的,這裡用括號標註)
嗯……字是相反的,看的有點吃力……是「加賀」嗎?
(加賀圓)
她看著我嘴巴的動作,猛力點了點頭,然後憋著笑。
嗯,又前進了
一步。接下來,該問她什麼呢——不過,現在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啊?
——唔……這扇窗戶,難道跟日本的某一間教室連接著嗎?
高中生?
為了確認一下,我在筆記本上這麼寫著,然後圓猛點頭後,豎起三根手指頭。
高三?那跟我同年紀嘛!
接著……
(妳不是妖精吧?)←這點很重要。
或是……
(這扇窗戶到底怎麼了?)
本來是想問這些的,可是如果要問這麼複雜的事情,總覺得會變成比手劃腳地把話說得亂七八糟的,怕沒辦法把意思傳達清楚讓她知道。
對面窗戶的圓也歪著頭露出詫異的表情。哎喲,可惡!真讓人不耐煩!聽不到聲音還真是不方便溝通啊!
於是——
圓也跟我一樣露出焦急的表情,不過,好像突然間想到什麼似的表情。
然後,把一隻手露出大拇指跟小指握成一個形狀,在耳朵邊輕輕晃了一下。
啊……我好像在哪支電視GG上看過這個動作?是「電話」的手勢。
原來如此啊,打電話真是個好方法。比較容易溝通。我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手機,在臉的旁邊晃一晃給她看。雖然學校會關掉電源,但一到午休時間我可以偷偷試著打手機看看。
圓又點了一下頭,再次比了「電話」的手勢,然後兩手各豎起三根手指頭,手背面向著我這邊,在胸前對碰了一下。
嗯……什麼意思啊?
當我歪頭思索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關係,圓的影像開始逐漸模糊起來,然後就消失了。
接著,只剩下我一臉詫異的表情映照在像鏡子一樣的窗戶里。
「餵——!」
在那之後的休息時間,我去找了三村祥惠:
「妳好像有個會手語的親戚在當義工還是什麼的,對吧?」
「嗯?是啊,那是我小學時候就過世的阿姨。」
「唔……這就有點差別了……我還以為妳也會呢……」
「嗯——簡單的我會一點。」
「喔,那……這是什麼意思?」
我兩手各伸出三根手指,往胸前碰了碰;我把加賀圓最後比的那個動作重複一遍給她看。
「嗯……是『電話號碼』吧?」
三村邊模仿這個動作邊這麼說,然後比出「電話」跟手指在胸前互碰的手勢……
「這樣比就是『電話號碼』。」
「啊……就是這樣,謝啦!」
「『謝謝』是這樣。」
三村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後把大拇指彎曲,其它四隻手指伸直作出刀般的形狀立在臉的前面:
「怎麼回事啊,你怎麼突然想學手語呢?」
「沒有啦,謝了。」
雖然不是什麼自豪的事,但是我對於幫助他人,或者是對世間做些有益的事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用「謝謝」的手勢在三村的額頭上拍了一下,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然後又到了隔一天的第三節課。
這是我的假設,大概這扇窗戶的玻璃跟別的教室連接著,而且只有在十一點前那數十秒的時間而已。
我只能有效地利用這有限的時間,因此,不管是不是上課中,我一直凝視著那扇窗戶。
終於上在背景的影子到達一定濃度之後,原本映照在玻璃上的我,就會慢慢地置換成那個女孩子了。
——來了。
加賀圓眼我一樣一直看著這邊。我看著她,然後豎起事先準備好的紙貼在窗戶上。
TEL:090—※※※※—※※※※
大概經過半秒鐘,圓似乎了解我的意思。她看著我寫的紙,用手邊準備好的粗簽字筆把號碼抄在活頁紙上。
有時她會把臉湊在玻璃上,大概是因為數字是相反的,所以不容易看得懂的關係吧!感覺她像是有點費神地抄完之後,這次為了讓我閱讀,她開始寫下大大的電話號碼給我看。這就是她的電話號碼啊!
就在我剛抄完她寫出來的電話號碼時,時間也恰巧結束了。
我看見她的臉上露出笑意,邊在手背上碰了一下比出「謝謝」的手勢。很好,太好了。
等到上完那節課之後,我迫不及待試著撥那個電話號碼。搞不好對方還在上課,不過嘛,總會進入語音信箱還是什麼的吧。
可是——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咦?
就算打不通,一般也是『您撥的號碼,現在收不到訊號,請稍後再撥』這類的響應啊!
我只好等到放學後再回家打打看囉,可是,結果還是一樣。
嗯……會是我抄錯號碼了嗎?
還是……她隨便寫了個電話號碼給我呢……應該不會吧,可是,她也沒有打電話給我……該不會是,她不喜歡我啊?
算了啦,下次再問她好了。如果對方沒這個意思那就算了,我總不能太強求吧——雖然我是這麼想,但是,總覺得有點沮喪。
然俊,又到了隔天的第三節課。
一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比著「電話」的手勢,然後歪著頭手指輕輕貼在臉頰上。
我雖然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不過,她是不是也在表示「電話打不通」的意思呢?
接著,她用手指著我,再一次歪著頭。
——啊?嗯……
我比了個亂七八糟的手勢回答她:
(我也一樣。)
(打過電話了嗎?)
(不行耶!)
看到手勢的圓用手托著下巴開始陷入沉思。雖然很浪費時間,不過,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然後——
她在紙上寫了些字讓我看。
[你學校,在哪裡?]
——咦?
(這個……)
我回答:
東京
不知道手機的天線有沒有正常運作。
……然後,加賀圓搖了搖頭,把剛剛寫的「在哪裡?」劃線塗掉,在下面加寫了幾個字。
[你學校,在哪裡?的校名]
嗯?問這麼區域性的問題……啊,如果能知道學校,就能查出地址,還可以多知道一點資訊,好!
都立清陵一高
——唔……「陵」的筆劃太多可能看不清楚。
這麼想的我,在字的旁邊寫上拼音「SEIRYOU」,沒想到她也很快亮出——
[東京都立清陵一高]
奇怪?
就算是抄我的,也沒這麼快吧——這麼說來,我們彼此是在剛剛同時寫下的囉?
我歪著頭,她也敲了敲自己的鼻子,面向這裡點了點頭。她的意思是「我也是」嗎……那這麼說,她跟我是同學校同年級囉?
圓似乎很有把握的樣子向我點了點頭,接著豎起食指,指了指手腕上的手錶——今天時間就到此為止了。
她是在指「手錶」?
還是指「時間」呢?
她是在告訴我「時間到了」嗎?
——她最後的那個動作到底是表示什麼意思呢?我實在搞不清楚。不過,暫且不管了——原來如此啊,她是在這個學校的別間教室里,因為光的反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映照到這裡的現象。
仔細想一想,這的確也不是不可能的吧!該怎麼說呢,應該說通常第一個反應就會先連想到這點吧。
加賀圓就在這所學校里。
因為是其它班級的女學生,也不知道這個女生到底怎麼樣(再說,那個女孩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很顯眼的女孩),於是我跟三村打聽了一下:
「唔……我們學校三年級的女生……」
「嗯?」
「會比手語,又有一點可愛,有這種女生嗎?」
「咦?啊……該不會是……」
「喔,妳知道啊?」
當我本能地將身體傾向她時,三村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嗎?」
「怎麼可能!」
我打了她額頭一下。
「好痛……」
「啊,對了。她姓加賀,叫作加賀圓……妳認識嗎?」
「加賀……?好像聽說過,又好像沒聽過……啊,對了。」
「喔,想起來啦!」
「我家親戚中,有一個阿姨就姓加賀。」
「那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嘛!」
我又打了她額頭兩下。
「很痛耶…
…真是的。」
三村撫摸著她的額頭:
「既然知道名字,那去查一下通訊簿不就得了嗎?」
「啊,說的也對。沒想到妳還挺聰明的嘛!」
放學後,我到教職員室,去找志村老師:
「老師,對不起,請問有在校生的通訊簿嗎?」
老師聽了之後,把放在書架上的通訊簿小冊子拿了出來:
「你要通訊簿做什麼?」
「沒有啦,我只是想知道一個姓加賀的女生在哪個班級。」
接著,志村老師露出詫異的神色:
「……有這麼個女生嗎?」
「咦……有吧……」
為了避免遺漏,我把其它學年的通訊簿也都找了一遍,但就是沒找到加賀圓這個名字。
嗯——怎麼會這樣呢?
又到了隔一天的第三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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