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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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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嘛?」

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為什麼?

「這個嘛……嗯……大概是……」

廣崎一邊想著,一邊接著講:

「我沒辦法運動,所以也不怎麼跟朋友一起玩。」

「喔。」

「所以,我不擅長跟同年紀的人說話。」

「但是我跟妳的年紀也是差不多啊?」

「是啊,可是……」

廣崎瞄了一眼我的頭:

「我想……可能是因為你給人家的感覺比較像是『爸爸』的關係吧……」

——我有禿得這麼厲害嗎?

「……啊!」

或許是她感應到我內心的動搖,之後,一路上我們兩個之間就沒有再說什麼話了。

就這樣,我們並肩沉默地定在微暗的路上。

「……」

「……」

如果依照先前對話的順序來看,是輪到我該說些什麼了,但當時的我實在是很不會跟女孩子搭話。老實說,我其實是不好意思。

最後,我拿剛才發生的事情勉強當話題:

「那個……廣崎……剛剛我拿給妳的是什麼藥啊?」

「嗯?喔,這個啊?」

廣崎拍了拍裙子,口袋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是硝化甘油。」

「咦?硝化甘油……那不是製造炸藥的原料嗎?吃那種東西沒問題嗎?」

「不會爆炸的啦!」

廣崎說完後,笑了起來。沒想到她還挺愛笑的嘛!

「這是心臟病的藥。發作的時候,可以擴張心臟的血管。」

「咦……」

「你知道嗎?硝化甘油的味道甜甜的喔……我現在嘴巴里還留著這個味道呢。」

她一邊說,一邊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後突然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我:

「所以,如果你現在親我的話,嘴巴也會有甜甜的味道喔。」

「哦……」

然後,當我們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分開,各自回家之後,

——咦?她這話的意思是在說「你現在可以親我」囉!

我現在才驚覺過來。糟糕,我錯過了大好的機會!

這樣的機會如果再來一次的話就好了,下次見面的時候我該說些什麼呢?雖然我想了一整晚,希望不會讓人家覺得我很猴急,卻又要顯得很帥氣的台詞因而徹夜沒睡。但是,當隔天一到學校見到廣崎的時候,我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點個頭當作打招呼而已。我想了想,昨天的事情如果真的重來一次的話,也未免太蠢了,所以還是忘了吧!

這件事情也就這樣算了。

其實,我的心思也並非始終都放在廣崎身上。偶爾還是會想著聯考跟今後發展的方向,或是專注在期末考、半夜的電視節目,以及自己喜歡的歌手發行寫真集的日期等這些事情上。

從那之後,廣崎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從教室里眺望窗外,(大概還是在幻想著炸彈跟蕈狀雲吧。)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一直想要看她。當我們不經意地四目相望時,就會彼此互笑以掩飾難為情,之後也就沒有什麼其它的進展了。

下一個年度開始,我們被分到不同的班級。我們偶爾會在走廊上擦身而過。

等到高中畢業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就是這麼回事。我現在帶著這個身分不明傻呼呼的女孩逛來逛去,或許這就是那個「當時的機會,再一次……」也說不定。

但仔細想想,這種想法也未免太膚淺了。

至少不應該以半好玩的心態跟別的女孩攪和在一起。

——我還有辰美,而妳一定也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我就像是不負責任的大人在心裡想著這些台詞,老實說我好像開始覺得有點煩了,要是讓辰美知道這個時間我還在到處亂晃的話,一定會死的很難看。雖然時間可能還有點早,不過我想我跟她的約會也差不多該告個段落了。

「沒想到這裡這麼熱啊!」碧佳麗這麼說。

「是啊,這裡的風景是很美麗。不過,今天沒什麼風。」

炎夏的蟬不斷地鳴叫。事實上,從高台上俯視街道的公園長椅正被太陽炙熱地照射著,簡直可以說是會曬死人的酷熱啊!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同樣地,在我身旁的碧佳麗其太陽穴上冒出的汗水,正順著髮際邊緣流到下巴滴了下來。

轟!

突然而來的氣爆風,把我從長椅上卷滾下來:

「剛剛……那是什麼風啊?」

我嚇得趕緊觀看四周,

「啊,對不起,剛剛那是我啦!」

碧佳麗這麼說著,汗水還是繼續從下巴不斷地滴下來。

轟!轟!

「這是怎麼回事啊?」

「沒什麼啦,因為我是炸彈嘛。」

碧魚緩將額頭上的汗水用手擦掉,然後毫不在意地順手甩開。

轟!轟!轟!

每一滴的汗珠一落地就會造成爆炸,接著就冒出跟腰

部差不多高的煙來。

「這……這……這也太危險了吧!」

不能再讓她流汗了!我們慌慌張張地趕快跑到附近的冷飲店去。

「呼~~好涼快喔~~!」

碧佳麗用冰涼的毛巾擦拭著臉,然後像是中年歐吉桑一樣拿著毛巾從耳朵一路擦到脖子,最後拉開水手服的下擺,把手伸進去開始擦拭兩邊腋下。

真是粗魯啊!雖然這麼想,不過算了。

「不好意思~~!我要點這個『甜蜜情侶-什錦冰淇淋聖代』!」

我戰戰兢兢地問正把菜單拿在頭上搖晃著要點東西的碧佳麗:

「妳總不會在人家店裡面爆炸吧?」

然後碧佳麗若無其事地回答我:

「剛才那個根本不能算是爆炸。只不過是裡面的成分跑出來一點點而已。」

「成分?」

碧佳麗忽略我的問題,擦拭著胸前的定時器說道:

「如果不是從這裡引爆的話,是不會爆炸的。」

「『引爆』……」

我總算真正開始認真思考她這句話的意思了。

碧佳麗胸前懷表上的時間,已經超過十點半了(前進得還真快啊……)。要是照這個速度前進到十二點的話,恐怕這女孩真的會——

像字面的意思一樣「爆炸」!

我是要想辦法找到能夠阻止她爆炸的方法呢?或者是要跟她保持安全距離比較好呢?難道她真的想讓自己爆炸嗎?

——總之,我很想進一步了解這個女孩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然後,我們兩個人一邊吃著什錦冰淇淋聖代,我就一邊問她:

「妳到底是什麼啊?是裝有自動爆炸裝置的機器人?而且,妳還是從半空中掉下來的呢!」

「你怎麼又問我這個問題啊?」

碧佳麗抬起頭,一臉苦笑的表情:

「什麼機器人啊?又不是漫畫情節。」

——誰會想要這麼問啊!

我硬是吞下了想要繼續追究的念頭忍著不響應,碧佳麗繼續說道:

「我的身體是利用超級PNT做的。」

「超級PNT……那是什麼啊?」

「簡單的說,就是全身都是『活的炸藥』。」

「炸藥的意思是指像火藥或是TNT(註:TNT是1863年由J-威爾勃蘭德發明,後來由諾貝爾改良,成為一種極為穩定且廉價的炸藥。)那種東西嗎?」

「那種東西怎麼能跟我相比?就連核子彈跟我都沒得比呢!」

碧佳麗挺起胸膛有一點驕傲地說著:

「HPNT是以正五泡體為基礎結合而成的超次元化合物,威力是TNT火藥的一兆倍。可說是超級厲害的喔!」

「一兆倍……等……妳等一等。妳的體重是幾公斤啊?」

「討厭,人家會不好意思啦!」

「現在可不是說什麼不好意思的時候。」

我取出一張備置在餐桌上的紙巾。

「……假設是五十公斤左右的話……」

我用牙籤沾了巧克力醬在紙巾上寫上「五十」,在那後面點了十二個點代替「零」。這樣就是一兆倍了。

「如果換算成噸的話,去掉後面三個零就是公噸,依此類推換算成一千公噸、百萬公噸、十億公噸——所以等於『五百億公噸』,就連氫彈都沒有這樣的威力呢!」

「討厭,那些哪能跟我比啊!」

「我可是一點都沒有在讚美妳的意思喔!」

我不知不覺站了起來:

「妳如果爆炸了,這周邊的人可是統統都會死掉耶!」

「唔……不只是這周邊吧,我看是整個關東地區都會清潔溜溜吧!」

「什麼『清潔溜溜』啊?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耶……!」

噓……冷飲店內突然間一片死寂,大家都看著正在大聲嚷嚷的我。

但是,現在可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

我俯視著碧佳麗。碧佳麗則是一臉愣愣的表情回看著我,最後低頭嘟著嘴巴說:

「生命是生命啦……」

她邊說邊拿著湯匙舀著什錦冰淇淋聖代:

「……可是,不管怎麼說,我畢竟就是一顆炸彈嘛。」

——這種感覺真是讓人不舒服,簡直就像是在跟怪物對話一樣。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我該拿她怎麼辦才好呢?

「……我明白了。」

我儘量讓自己冷靜並且重新坐下來:

「妳是個炸彈,爆炸對妳來說可能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對吧?」

「是的。」

碧佳麗抬起頭來,帶著一臉像是開心又像是天真的表情。

但是——

「難道就不能在沒有人的地方引爆嗎?好比說太平洋的中央或是外層空間之類的。」

我一說到這裡,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暗沉下來。

「你真是的……我如果去到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心動怦怦跳呢……」

「那個怦怦跳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就是手牽著手一起散步,或是甜蜜地卿卿我我啊……」

「那種事情妳就自己一個人去做吧。」

「這種事情怎麼有辦法一個人去做嘛?你一定要在我身邊啊……」

「——這跟我沒什麼關係吧。」

這時候,碧佳麗突然抬起頭來。

不知道為什麼,兩眼泛出淚光。

啊……糟糕——

撲簌撲簌,豆大的淚珠滑落下來,就在我要躲到沙發後面趴下時……

轟!轟!

跟剛才的「汗珠」一樣,只是這次引爆的威力比剛剛還要大。

餐桌被炸得粉碎,冰淇淋聖代從頭上掉下來。在塵埃揚起的對面,我看到碧佳麗穿過玻璃四散飛裂的窗戶衝出去的背影。

「餵——碧佳麗!」

我找不到她人在哪裡,於是我在補習班和車站之間,一邊叫著她的名字,一邊來回找了好幾次。

——像她這麼危險的東西,怎麼能放她到處亂跑呢?

我會急著找她,有這個考慮。

——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那麼要是不說服她或是想辦法阻止的話,那可是會有好幾千萬人死掉的。

同時也有這個原因。

不過,並不全然只是為了這些理由。

剛才碧佳麗叫我「長島」。問題是我根本就沒有告訴她我的名字啊!

她一定不是偶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打從一開始她就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換句話說——

後來,我在高台上的公園找到碧佳麗了。

這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她那靠在眺望台欄杆上的身影,變成了黑色的剪影。

「啊,你來找我啦!我又有點興奮地撲通撲通起來了。」

就好像剛剛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碧佳麗開心的轉過身來。

唧唧唧唧唧——她胸前的懷表指針又向前進了,指向十一點五十分。

「……這裡的景色好美喔!」

碧佳麗再次重新轉向眼前的街道:

「晚霞實在是太漂亮了……」

「妳……果然就是廣崎希佳麗吧?」

我說出了從剛剛就在心裡打轉的疑問……

結果,

「是有一點點不一樣啦!」

她還是給我這種曖昧不明的答案。

我不在乎她所說的繼續說下去:

「……廣崎,妳為什麼說自己要爆炸了呢?難道妳想自殺……不對,這種場合應該是說要強迫大家一起自殺。為什麼讓所有的人都跟著妳一起陪葬呢?」

「不是的。」

她搖搖頭: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自殺』或是讓別人『陪葬』的念頭。也不是認為自己死了就算了,應該說我希望能夠漂漂亮亮地劃上句點吧……」

「這還不都是一樣嗎?強迫不想死的人跟著一起陪葬。」

「強迫……?」

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響應著:

「是這樣嗎?原來大家都不想死啊?」

「……妳在說什麼啊?這還用說嗎?」

「是嗎?應該只是下不了決心而已吧!」

「胡說八道——」

「吶,你想像一下……」

她瞇著眼睛,被夕陽照射的那張側臉,根本就是廣崎希佳麗本人。

「這個混亂的街道與人們,還有眼前這些凌亂的景物,所有的一切在瞬間灰飛煙

滅後,將只會剩下巨大、美麗的蕈狀雲。這樣不是很好嗎?相信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為什麼我要這麼想?」

「因為,你不是不想成為大人嗎?」

「對吧——」

她伸出那白皙的手,抓住我胸前的衣襟。

「活著,是很辛苦的吧!如果看不見未來就會感到不安,但是,如果看到了又會感到絕望,『未來』或是『將來』,不管是哪一個都只有痛苦而已啊!」

「廣崎,妳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所以,大家才拚命的努力著,假裝忘掉眼前這些混亂的事情。但事實上,所有的人都是在想著——『誰來結束這一切吧』!」

我頓時呆在那裡無法動彈。無論如何也無法甩開她那纖細的手腕。

「……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們來結束吧!把未來轟隆一聲炸個乾乾淨淨,只留下永遠閃亮的現在。大家一定會很高興的認為『這樣比較好』喔。雖然,根本連高興的時間也沒有。」

她像是惡魔在竊竊私語般地說著這些話。

……不,不對。她真的是這麼想的。她是很認真地認定這是為我、為她自己,也為了所有人著想,才會這麼說。

——而且她所說的,大概都是真的。

「廣崎……」

她胸前懷表的秒針快速的向前轉動著。

就連分針也在我的眼前移動。

倒數五分鐘——

倒數四分鐘——

「我好興奮,已經快要到頂點了。」

她喃喃自語著。然後,拾起頭,閉上眼睛:

「一定會甜甜的……」

倒數三分鐘——

倒數兩分鐘——

我知道我該做什麼了。

我托起她的下巴,親吻了她——就這樣,我們的世界將會漂亮地結束。

倒數一分鐘——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因為,這是我自己曾經期待的事啊!

接著——

「……咦?」

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為什麼……?」

我感到意外。

為什麼沒有爆炸呢?我實在不明白。

她胸前懷表的指針正指著十一點五十九分。

滴、滴、滴、滴……

指針一直在五十八秒跟五十九秒之間,不斷地前後反覆遊走。

滴、

滴、

滴、

滴、

滴、

滴——

「……原來如此啊!」

她好像比我更快體悟到了什麼。

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帶著微笑說道:

「長島,你的未來,是屬於別人的。」

「咦……」

「我明白了……雖然我一直喜歡著你,但是你卻已經喜歡上別人了……」

她放開我的手,向後退了三步:

「很遺憾,時間已經到了——再見。」

一說完,她露出仿佛帶著寂寞的笑容,眼淚潸然落下……

轟——

這次只留下小小的爆裂聲,然後她就消失不見了。

太陽已完全西沉的公園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呆愣佇立著。

眼前的街道,開始陸續亮起點點街燈。

那一天,廣崎因長年的心臟病過世的消息,傳到了我家。

時間正好就是我們站在那個公園裡的時刻。

過了兩天,我去補習班上課時,辰美突然給我後腦勺一記鐵槌。

「你是怎麼搞的,我都已經跟你說的那麼清楚了,你這兩天給我死到哪裡去了?」

「啊……嗯,我去參加朋友的葬禮了。」

「咦……對不起。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辰美像是為了補償剛剛打了我,於是用力地撫摸著我的頭。別這樣,頭髮會掉啊!

「過世的人跟你什麼關係啊?親戚嗎?」

「不是,是高中的同班同學,是個我只跟她說過一次話的女孩。」

「那跟你沒什麼關係嘛!」

她又打了我的頭。

「不過……她留給我一件遺物。」

我撫摸著我的後腦勺,從口袋裡拿出一隻金色的懷表放在桌上。看起來已經有點歷史的古董表,原本是廣崎希佳麗早逝的父親留給她的紀念物品,她在遺言上表示希望我能夠收下來當作紀念。

「咦……是值錢的東西嗎?」

「這隻表已經不會動了。」

「什麼嘛,也未免太看不起你了吧!」

「不知道。」

我斜眼看著刁著香菸的辰美,趕緊從書包里拿出參考書,攤開在桌子上。

「咦?怎麼了?想用功啦?」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朋友過世了,才知道有限的人生是很寶貴的。」

「又來了。」

我瞥了一眼那隻懷表……

懷表的時間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雖然她的時間已經停止了,但是我們的時間正緩緩地流動著。

「對了,辰美。」

「幹嘛?」

「我以後會禿頭的。」

「現在講這個幹嘛啦!」

辰美在我的頭頂上又用力地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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