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半徑0厘米的沉默(2/2)
和天氣無關,總是帶著傘。若是怕下雨的話帶摺疊傘不就好了嗎?
「是啊,有各種各樣的理由。這把傘也可以當作陽傘使用,酷暑的時候可以遮陽,跟蹤的時候也很方便。」
「啊啊原來如此……」
「但是,最大的理由是,為了能在這樣的雨天和喜歡的人一起打相合傘。」
「………………」
「咈咈,臉紅了哦。」
真央的臉湊了過來。胳膊被抓住了逃不了。雙唇湊到了鼻子之前。
薄櫻色的雙唇,嬌艷透明的顏色,還有5厘米,近在眉睫的距離。
無法移開視線,就要被吸入──────
「────啪煞!」
積水飛濺的聲音。正側面有卡車飛馳而過,水幕向車道側走著的真央傾注而下。
回到我眼前的真央渾身濕透,可以看到她的胸罩,是可愛的粉色。
「……如果是久瀨的話,看也可以哦。」
「有點、那個、給我感到害羞一點啦。」
「喜歡你哦久瀨。最喜歡了。」
…………我也會感到害羞的啊。
之後兩人一路無話。不能讓真央感冒了,所以儘量走快點。
*
到了哦,她這麼說道。
這裡──若要用詞彙來形容的話,除了破公寓以外實在是找不到別的適切的詞彙了。小小的木結構二層建築,估計建成已有五十年,宛若畫作上所描繪的這樣一棟破公寓。
爬上扶手已經生鏽了的樓梯,穿過狹窄的走廊。門上也沒有門鈴。
「可以的話請進屋來吧。應該還有把摺疊傘。」
走進屋內,是一個猶如空空蕩蕩的火柴盒的單間。
該說是因為原本東西就很少嗎,看上去收拾得特別乾淨。房間的中央是桌子和靠墊,牆角壘著幾個紙箱,被子被隨便地移到了房間角落裡。連電視都沒有。
「那個,放在哪來著。」
只見她尚且全身濕濡地就開始翻找,不由出聲說道。
「喂喂,先去洗個澡吧。」
「誒,那個,請再說一遍剛剛那句台詞可以嗎?」
「我要回去了。」
「啊啊!我馬上去洗澡就是啦!」
畢竟對我來說,就算是盜用那把斑點傘也沒問題吧。
她把手搭在浴室的門上,朝這邊匆匆看了眼。
「……那個,如果要來偷窺的話……是不可以的哦。」
害羞了。竟然害羞了。竟然聽了我說的話。
在僅有
一牆之隔的地方響起了淋浴聲。話雖如此,因為窗外傳來了與之相似的雨聲,所以並沒產生什麼實感。
再看了眼屋內,果然還是有幾個令人在意的地方。
偷偷看了眼紙箱,裡面塞滿了生活用品。別的紙箱裡放了書和教材、其他餐具等,除了必要最低限度的用品外都放在其中。看上去簡直像是在之後就要搬家了一樣。
而且,只是在畫繪本而已,有看上去像那的筆記本堆在那。封面是兩隻可愛的兔子,兩隻手牽手的兔子。總覺得有種童話般的感覺。
但是也就只是這樣罷了。或許是自我意識過剩吧,但是在我的想像中,更應該是貼滿整面牆的盜攝照片,或者是寫滿病態的日記之類的。但是,在這房間裡並沒有那樣的味道。
在這樣空無一物的房間裡感到瀕臨極限的時候,我的視線轉向了放在桌子上的多功能手機。
「…………」
偷看持有者保密的個人情報這種糊塗事我是不會做的。若做了那樣的事就等於是在犯罪,和跟蹤狂一樣了。實在不是什麼好事、確實不是什麼好事。這樣的事絕對是……
「………………」
這、這樣的事……
「嘛,只是一點點的話沒關係的吧。不會暴露的不會暴露的。」
說到底本來也並不怎麼想看。倒不如說是完全不想看。但是,從持有反基督教思想的我來看,既然被做了這樣的事就不得不以牙還牙。我有這樣的義務在身。對,是無可奈何的事,沒辦法,就看吧。這絕對不是我個人的意思。
在做出了具有邏輯性的藉口後打開了手機,顯示出了密碼輸入界面。
「…………」
但是並不是四位數的密碼。而是文字個數不限的密碼。
這個實在是辦不到。還是早早放棄關了屏幕吧,而就在這時。
她的多功能手機響起了鈴聲。屏幕上顯示著『母親』。
那一剎那。我根據平時的習慣做出了動作,不知不覺接起了電話。
方便的是,接電話不需要輸入密碼。
「喂喂?啊,終於接通了。」
聽到這聲音突然注意到,這並不是我的手機。
隨便接聽電話實在是不太妙。
正在煩惱該如何應對的時候『母親』也仍繼續說著話。
「你啊,不可以不接電話的哦。畢竟我們也會感到不安的。」
「那、那個……」
「學校好像也沒有去,對了對了,有好好地去醫院嗎?有好好地吃飯睡覺嗎?總而言之,想和你好好談一次關於以後的問題,回家裡來吧。不要一直畫繪本什麼的東西……真實的,有在聽嗎?」
嗶。啪嗒……
總、總算是搞定了。真是危險的情況。果然還是一言不發地掛了最好了。
而且說的都是什麼啊。什麼」回來吧」什麼的。
醫院?是有過敏之類的老毛病嗎?
可是說是不去學校的話很明顯不是什麼值得誇讚的行為。不去學校什麼的看上去就會像不良少女一樣。不去學校的傢伙是最差勁的。學費也並不是免費的。嗯。
痛罵猶若迴旋鏢一般飛回來打在了自己身上,不由為自己的人生進行懺悔。這時,混雜在雨聲里的淋浴聲小了下來。慌忙將手機放回原來的位置。
她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露出一副顯而易見的不滿的表情從浴室走了出來。
「久瀨,為什麼不來偷窺呢!」
洗完澡的真央穿著肩帶細細的雪白色吊帶小背心。
熱乎乎的樣子,怎麼說呢,感覺很妖艷。不知該把眼睛往哪兒放。
也就是說剛剛並不是害羞而是做做樣子罷了。
「真是的,死木頭。」
她一邊吹著濕潤的頭髮一邊微微笑著。
正當想找點什麼話題的時候,想起了這空曠屋子裡的兔子的畫。
「吶,真央。」
「怎麼了?」
「為什麼會想要畫繪本呢?」
「之前不也說過了嘛。總之就是想表現自己。」
「對你來說,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必要嘛。」
這存在本身就猶如自我表現的集合體的傢伙。有特意將其寫成書來表現的必要嗎?
「……久瀨,有喜歡別的什麼人嗎?」
「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請回答我。這是很重要的事。」
她的態度陡然一變。我一瞬回想起了離開居酒屋後的那個月夜。
「告白的話,有做過。在高三的時候。」
「有喜歡過嗎?」
「是這樣。」
「為什麼呢?」
「……問我的這是什麼話啊。」
像是為了打斷我就這麼敷衍混淆下去,真央開口說道。
「我覺得是沒有理由的。就算是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就這麼在意,也許是在期待著些什麼,各種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絞成一團。一定,也許只是自己任性的臆想也說不定。」
真央害羞似的,卻仍用充滿自信且爽朗的表情向我宣告著。
「所以,我想要知道更多。想去描繪,我就是這麼想的。」
「……也有知道了以後感到失望的情況在。」
「也會有變得更喜歡的可能性哦。誒嘿嘿。」
我一說完,真央就笑了。但是總覺得,和平時的印象有哪裡不一樣。
定睛一看,剛洗完澡的她(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幾乎沒有化妝。
「…………」
「怎麼了,這麼盯著我看。啊,難不成是看我看入迷了?」
「…………」
實際上,卸了妝的她,遠不是如虛幻的妄想中那般可愛。如水晶球般澄澈透明的眼眸沒變,還是那樣自然可愛。
宛若透明的肌膚也微微泛起紅色,淡薄的眼影也消失了。
「……那個,被盯著看太久了,有點害羞。」
「你啊……」
猛地一看,沒了男孩子氣的感覺,如以前所說的一樣,有會一人在教室的角落裡看書般的成熟感。纖細的身腰,原以為只是穿衣顯瘦,沒想到現實卻正相反。穿著吊帶小背心的真央看上去十分虛幻,這肯定是因為化的妝和服裝和平時有什麼不同。
與此同時我想到,難不成這傢伙。
「……是按照我的喜好來化妝的嗎?」
「…………」
「給我吭個氣。」
「……嗯。」
點了點頭。
「那個,要泡點咖啡嗎?喝點什麼再接著聊吧。」
真央在架子上轉了一圈取出了咖啡壺和手搖磨豆機,掬起一把在冰箱的瓶子裡的咖啡豆。
「咖啡豆,會因磨碎氧化後而失去風味。所以要像這樣,在喝之前要逐漸加快研磨的速度。像這樣的東西用來驅散睡意剛剛好。」
在哼著歌研磨豆子不一會兒後水就煮沸了,做好準備,在濾乾杯上套上過濾器,將剛剛研磨好的兩人份的粉倒入,先將熱水倒入馬克杯進行預加熱後馬上用開水沏過濾器中的咖啡末。
倒掉馬克杯里暖杯的熱水,不知為何她一直盯著過濾杯。
「……嗯!受熱均勻,還有細小的泡沫。完美!那麼,來喝吧。」
這麼說著倒起了咖啡。摩卡獨特的水果香氣隨著熱氣一起散發出來。即便不品嘗也能感受到那絕妙的酸味。
「就算不做到那種程度也可以啦。」
「但是,這樣的話會更好喝哦。」
「不是這個意思。」
「……就算只是一點點,也想要被喜歡。久瀨,知道你喜歡剪短髮的女孩子。我已經努力了哦。」
真央把馬克杯拿到手裡說道。
是嗎,是為了這個嗎?真央是為了這才來跟蹤我的。
為了了解我。
為了更讓我喜歡。
說過若前來搭訕會感到害羞。在那時候我只是認為她是個腦袋很奇怪的傢伙,而那說不定是她真實的心意。
若是普通的相會會感到不安,想要確確實實地被喜歡上。
真是的,因為那而被討厭的話不就本末倒置了嗎,笨蛋。
喝了泡好的咖啡,純淨感順著喉嚨流下。美味。
「怎麼樣?」
「啊啊,很好喝。」
我這麼回道,只見她不知為何抿嘴一笑。
「話說回來,真是個好天氣啊。」
「在下雨哦。」
切換話題的方式太差勁了吧。
「明天是星期天對吧。」
「突然間怎麼了。」
想要做什麼啊這傢伙。果然是個搞不懂的女生。
真央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保持著笑容說道。
「星期天是和桃花約會的日子吶。」
……原來如此,想說的是這個啊。
「雖然有點對不起久瀨,我有在不觸及法律的程度稍稍調查了一下。」
「……餵。」
「桃花另有隱情。請不要去。」
雖然在笑著,但真央的眼神是認真的。
而且偏偏胡說什麼有隱情?默默地點頭卻這麼想道。
「是什麼隱情啊?」
「她有正在和她交往的男性。」
「…………哈?」
令人震驚的一句話。
第一次聽到這種事。社團里也從來沒有說過那樣的事。學姐,原來是有男朋友的嗎?
不,等等。別盲目相信她。誰能保證真央說的就是事實呢?
「那麼,證據呢?」
她默默起身,從衣櫃深處翻找出照片。
拍攝的是學姐和從沒見過的男性挽著胳膊一起走路的樣子。
騙人的吧,餵。
「吶。久瀨只是被那女人用來體驗冒險的戀愛罷了。」
她現在還是用真摯的態度向我訴說著。
……至少,並不像是單純出於好意的約會。很難想像會互相挽著手腕的男人除了男朋友還會是誰。因為,我還從來沒見過學姐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完全是一頭霧水。為什麼不和我說出來呢,又為什麼要邀請我去約會呢?
也許只是心血來潮試著做做和平時不一樣的事。和最近變得有點怪怪的也許也有關係。但是這之間又存在著什麼關係,完全搞不明白。
但是,但是。
「……那又怎麼樣?」
就算另有隱情,前輩確確實實是邀請了我去約會。
「說到底本來就不關你的事。不管怎樣,我要去。」
「……我也想過久瀨的話會這樣說。」
「我要回去了。把傘給我。」
「不行。不和我約好不去就不讓你回去。」
「那樣的話就算淋濕我也要走。」
「會感冒的哦。」
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頭暈。
步履蹣跚。視野搖晃。怎麼,特別困。
無法直立,不由軟倒下去。真央手疾眼快地從背後抱住,撐起了我。
「……咈咈,終於起效果了呢。」
「你、你……下了……安眠藥……嗎……」
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從哪裡都看不到那樣的動作。
「因為想過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就事先和咖啡豆混在一起了。所謂有備無患。」
安眠藥是從什麼地方搞到手的。原來如此,那麼鄭重地煮咖啡只是為了不讓味道暴露出來嗎。真實個喜歡在奇怪的地方動腦子的女人。
「在明天結束前還請呆在這間屋子裡。放心吧,不會弄疼你的……」
意識不清了。可惡,違反了藥品法、犯了監禁罪、暴行罪、傷害罪還要加上強制猥褻罪。給我記住了,絕對要把你送進警局……
真央從紙箱裡取出了像是手銬的什麼東西。
「這全都是為了久瀨做的。還請明白……」
那為什麼呼吸那麼急促,不是在盡情釋放欲望嗎?
不行了……使不上力……抵抗不了……就到此為止了嗎……
……嗯?等等。
「喂,真央。」
「什麼事?」
「剛剛,你也喝了咖啡對吧。」
「……咈哇。」
咚、嘶ー嘶ー……
*
一覺醒來,雨聲已經停了。
真央一臉幸福地呼呼大睡著。
「……未遂嗎?」
我還是很溫柔的,為了防止感冒替還在沉睡的她蓋上了被子。
再一次看到擺在桌上的學姐的照片。
然後在走出房間前,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爾後回到家,向碰頭的咖啡店走去。午後,雨停了。
注1:相合傘,該詞源自江戶時代,指(相愛的)男女共打一把傘。相合傘的塗鴉為等腰三角形作為傘面,中心貫穿一直線作為傘柄,傘柄兩側分別寫上兩人姓名,通常是為了調侃情侶而畫。
4
「我們啊,為什麼活著呢?」
West・coffee里,正聊著喜歡的電視劇時,學姐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一句。
「怎麼了,說這種像是在思春期的中學生會說的話。」
我用吸管攪拌著冰鎮紅茶里的冰塊,笑道。
「偶爾就是會這麼想啊。反正總有一天會死去不是嗎?那麼,拼命地去學習、求職、工作、戀愛,又有什麼意義呢之類的。」
雖然學姐故作輕鬆地說著,但眼底有著微微的陰影。
我裝出思考的模樣,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意義什麼的本來就沒有哦。到死亡為止一直活著,只不過是消遣時間罷了。」
我知道我的這個想法是無限接近於真理的,同時也是非常膚淺的一個回答。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這是我在中學時期拿著月刊《MU》再三思考得出的結果,雖然在母親訴說這個真理時,只得到了」然後呢?」這三個字作為回應。
現在的我已經明白了,這是無論是誰都明白的事。
重要的倒不如說是在那之後該怎麼做,『即使如此,又該如何去生成呢』才是需要花上一生的時間去思考的事情。
只是如同行屍走肉般地活著是很簡單的。但是,那樣子看起來多半是錯誤的。
「那麼,知道世界是怎麼誕生的嗎?」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問哲學性的東西啊。
「月刊《科學》上曾寫過,是從極小的線什麼的還是膜什麼的誕生的。」[注1]
「那麼,我們都是膜的集合體嗎?」
「不正是這麼回事嘛。」
我粗魯地吸著冰鎮紅茶。學姐到底是想說什麼啊。
「總覺得,很討厭不是嗎?」
「就算說討厭……」
「肉眼所不能見的細小物體是我們真正的面目什麼的,像謊言一樣。」
學姐好像無論怎樣都很討厭自己是由0次元的膜構成的。
多無聊的困擾啊,比這更值得去煩惱的事要有多少就有多少啊。
「什麼都可以,還有別的,更想要的什麼吧?」
「就算說要別的什麼。」
「你看,比如,心之類的。」
「是指心嗎?」
我心中覺得過於意義不明以致笑了起來。但也注意到若發出聲的話就太失禮了。
學姐攪拌著冰摩卡底部快融化的冰塊,發出咔啷的聲響。
「若這一切全都只是物理法則的話豈不是很無聊。我們的意識,真的只是腦中的電信號引起的化學反應嗎。是那樣的,令人苦悶的東西嗎。」
「有在想些很難懂的事吶。」
「是在想哦。」
「為什麼?」
學姐莞爾一笑,說道。
「因為,是浪漫的東西。」
我已經徹底明白學姐想說的東西了。
感覺像是明白了,結果又像是不太明白。
「想太多啦。」
「是嗎……也許是這樣呢。」
「差不多該走了。都到晚上了。」
喝完杯子底部殘留的冰鎮紅茶,走出了咖啡店。
*
不知為何,我坐在了新幹線上。時間追溯到三十分鐘前。
「那麼,走吧。坐JR去的話馬上就會到了。」[注2]
那是當然的吧,要說去水族館約會的話,一般都會覺得是去最近的那家吧。
「誒,為什麼?」
但是,學姐卻不知為何從根本的部分就和我想的不同了。討厭的預感。
「……有說是要去水族館吧。」
「哎呀,確實。沒說要去哪呢。」
「不是嗎?」
「接下來我們要去的是名古屋港水族館。」
「…………哈?名古屋?」
突然在說什麼呢,這個人。至少說下理由嘛。
但是,學姐露出了像是理所當然的微笑。學姐的微笑比晴天霹靂更清晰地傳進我心裡,不容我質疑,就這麼將前
往名古屋化為兩人間的默契。
但是名古屋啊。是有著坐普通的電車去的話需要遠超三小時的距離。
「坐新幹線去嗎?」
難不成,要住那嗎?這強硬的約會,這樣的話是這麼回事嗎?
「嗯。老家在名古屋那邊。」
老、老家?等、請等一下啊。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說完不一會兒,就坐上了前往名古屋的新幹線,直到現在。
從車站坐上新幹線後約一小時,轉乘大概三十分鐘的地鐵,之後一直在電車上搖晃。到達能看見大海的名古屋港時已經過了五點了。
購票入場後,可以看到白鯨和虎鯨群在霸占了人們全部視野的水槽中游泳。天花板設置的照明下貼著一面水槽,照射在地板上形狀不定的光影不時搖曳著。
「真漂亮呢。」
「像在海中一樣。」
穿過水族館的海,這回是沒有照明漆黑的水槽。螢光燈的牌子上寫著」深海生物」。代替照明的是透明發光的水母。
學姐每次看到珍奇的魚都會微微張開嘴。
「吶,久瀨。開心嗎?」
「誒,那當然,和學姐在一起不管去哪裡都是最棒的。」
「……是嗎。」
在鹹水湖通向紅樹林海,朝向可看見珊瑚礁的北館的途中,在通道上望見的風景的對側,有一輪橘色的夕陽。海風吹亂了頭髮。確認了下時間,現在還不到六點。六點開始會表演沙丁魚銀色漩渦,我們沿著來路往回走,快步走向黒潮大水槽。
傍晚,大量熱人群聚集在了沙丁魚的水槽前。
我們坐在了後方的座位上,等待餵食的開始。
「然後,那個跟蹤你的女孩子怎樣啦?」
鄰座的學姐搖晃著我的肩膀,開心地問道。
「怎麼說呢,每早都能收到超過五千字的郵件,被餵下安眠藥以後監禁了起來,之類的。」
「啊哈哈。總覺得很開心的樣子呢。」
「對我來說可是很辛苦哦。完全沒法當作笑話一笑置之。」
「但是並沒有報警不是嗎?」
確實全部都沒有報案。但這只是因為並沒造成太大的危害,並沒什麼在這之上的深意。
「一般來說在被餵了安眠藥的情況下就該叫警察來啦。」
「………………」
說起來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一般來說,這是在正常情況下不會發生的事。在端上安眠藥來的時候大概就已經算是很造成實際損害了吧。不,這也並不能確信。
不管怎麼說,最近像是每天都會見面,報警的基準就大幅提高了。
不行,判斷力變得低下了。思考方式確實有別於一般人了。
跟蹤狂是罪惡的。每天都發接近文字上限字數的郵件過來絕對不是什么正常的行為。因為不能達成自己的想法就盛上安眠藥,企圖監禁的行為實在是太出格了。
沒關係,我很冷靜。是個能正確判斷善惡的人。
「一定是習慣了呢。」
學姐這麼說道。
「還是說,其實意外地喜歡她也不一定。」
「我?喜歡她?」
別說傻話了,學姐。
就因為稍稍像天使般可愛又如妄想般正中我喜好,難不成我……
……就喜歡她嗎?
不不不,冷靜下來。確實有很多能喜歡上她的要素,但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畢竟那是個跟蹤狂啊。
並不是喜歡上她了。我只是單純因為習慣導致判斷力下降,思考能力變弱了。
我會喜歡那樣的傢伙什麼的,這種蠢話────
「啊,好像開始了。」
周圍喧鬧了起來。
難以計數的沙丁魚,猶若一條巨大的生物般迴旋轉動著。綁在線上的餌食被揮灑開的時候,沙丁魚群一擁而至。那瞬間膨脹起來的樣子,恰似一場龍捲風。腹部魚鱗所反射的照明的藍光正如月光般閃耀。宛若轉瞬即逝而又無聲的煙花。不久,照明的顏色變為了溫暖的橘色。從遠處望去,呈窗簾狀遊行的沙丁魚群猶如粼粼波光,與魚鱗反射的光線相交織,仿佛要慢慢滲出虹色,恍惚間像是緩緩浮現了一扇茜色的窗。
──好美。美得讓人不禁覺得剛剛還在煩惱的事怎樣都好了一般。
「……之後,去哪呢?」
「還有海豚的表演。事實上,今天就是為了看這個來的。」
看了眼小冊子,夜間表演是從七點開始。
因為我們先去看了企鵝,所以為了確保靠前的位子,早早地去了廣場。
達到屋頂的表演廣場時,天色已漸漸轉暗。
我們在最前列的最佳觀賞海豚的席位就坐,等待著表演的開始。
「我去買點飲料,學姐要喝點什麼嗎?」
「那麼……幫我帶一聽黑咖啡吧。」
跑著去找自動售貨機。我無論如何還是想喝加了牛奶的咖啡歐蕾。
一邊喝著咖啡歐蕾一邊走回座位上,看到有個陌生男子坐在學姐的鄰座。
雖以為是搭訕,但再定睛一看,我認出了那名男子。
「那個……」
是那張照片上的男人。正掛著愉快的表情和學姐交談著。
學姐注意到了我,在知道那男子還在的情況下像是理所當然般的和我搭話道。
「啊,久瀨。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飯田。」
「喂喂,不該說是飯田才對吧。」
「畢竟,要用姓來稱呼久瀨嘛。」
叫做飯田的那個男人不知為何穿著訓練師的服裝。
約會、男朋友、水族館、海豚表演、訓練師……
淡然地理解了情況。就算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沒有感到嫉妒,也沒有別的什麼感情湧上心頭。也許是過於異常導致頭腦沒反應過來也不一定,又或者是說到底,我自身還是信任著真央,所以這發展過於符合預想反而讓我不知如何應對也不一定。
本來的話應該有其他應該要說的話吧。為什麼要和我介紹不曾事先告訴我的不為人知的男朋友。儘管如此,比起學姐的這種做法,我還有更加無法釋懷的事。
「飯田,是吧。」
「什麼事?」
「今天的事,有從學姐那裡聽說嗎?」
「當然了。和學弟一起來水族館玩對吧。」
飯田浮現出無憂無慮的笑容這麼說道。
在那笑容里,我感覺到了微妙的違和感。
「這樣,好嗎?」
「是指什麼?」
「別的男人和自己的女朋友約會。」
聽我說完,飯田又笑了。
「因為我相信桃花啊。」
……啊啊,原來如此。
把罐裝咖啡遞給了學姐,學姐將手指放在了拉環上。指甲勾起拉環,在三聲脆響後,終於打開了開口。有少許從罐子裡飛灑了出來。喝完一口後,垂下了頭。
「……久瀨,這個咖啡,對我來說稍微有點苦。能和我換換嗎?」
我躊躇著把喝過的咖啡歐蕾遞給了學姐。
學姐默默地啜飲著咖啡歐蕾。
在這沉默的氣氛中,我終於明白了這次的約會有著什麼樣的內幕。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敬請期待我的表演吧。」
「嗯,加油啊。」
學姐揮手目送著他離開。
留在原地的我們,緊握著冰冷的罐裝咖啡。
「真是個溫柔的人。」
「嗯。特別溫柔。」
那麼,肯定是溫柔得過分的人。
「住在名古屋的話,就不太能見到面呢。」
「嗯。一個月只有一次。」
要坐新幹線一小時才能到的距離。這個大概不能說是很近吧。
「但是,也沒遠到無法見面的程度呢。」
「很遠啊。」
「咖啡,怎麼處理?」
「……這樣就好。」
爾後一時無言。
那個男朋友大概是個好人吧。會尊重對象的意志而非束縛。
所以,學姐大概才更想被多看一眼。
想要聽到說喜歡自己,不會交給任何人。
「──盡請期待本日的表演吧!」
燈光隨著海豚的躍起一同閃爍著。
但是,這樣不行啊。
互相喜歡這件事一定要好好地傳達出來。
雖然如此,學姐做不到吧。
如果能更坦率點就好了 。就算不做這樣拐彎抹角的事,也
有很多更好的方法不是嗎。
但是並沒進一步地詢問更詳細的事,畢竟還是個處男的我並不知道之後應該怎麼辦才好。
海豚的訓練師帶著滿面笑容獻上了表演。
*
從水族館出來時,天上掛著一輪滿月。一旁的摩天輪在慢悠悠地旋轉著。
沐浴著海風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沒有勇氣去看學姐那低垂的臉。
「……回去嗎?」
聽我所言,學姐停下了腳步,低聲呢喃道。
「……不想回去。」
雖然這麼說,但也已經過了水族館的閉館時間了。頂多能去酒吧或居酒屋喝一杯吧,但想想電車停運時間的話也挺麻煩的。說到底大概也不是這個問題吧。
正思索著是怎麼一回事時看到了霓虹色的摩天輪。
「那麼,要去坐摩天輪嗎。」
雖說是自己提出的建議,但還是希望被拒絕。
想聽見她說不願意坐。想聽見她說害怕在高處而拒絕。
想聽見從學姐的口中吐出「我要回去了」這句話。
想想今天這次約會的意義就應該不會有單單我們二人一起去乘坐摩天輪這種事發生。
「……嗯。」
但是,學姐微微點了點頭。
支付了兩人份的費用,我們坐入了狹小的座艙。
座艙以緩慢的速度抬升著,窗外可見的景色越來越遠。
雖然想開個玩笑來緩和氣氛,偏巧學姐視線低垂、一言不發。只覺如鯁在喉,難發一言。
不知該將目光置於何處,我將視線從學姐的身上移開,眺望著城市的景色。
「………………」
悄然無聲。時間緩慢地停止了。
「……吶。」
坐在對面席位上的學姐,用像是竭盡全力的聲音向我搭話了。
接著,是讓人十分不舒服的間斷。
「久瀨,接吻……有做過嗎?」
「…………沒。」
「那……要試一下嗎?」
我猛地抬起頭來。只見學姐像是要哭了一般。
摩天輪旋轉著。在夜的寂靜中,如果注意到了會是最棒的景色。
學姐輕輕闔上雙眸,把臉湊了過來。
「………………」
心臟咚咚直跳。我也想閉上雙眼。
那樣的話────
「………………」
學姐很美。在她身畔見到的在月光下的她勝過世上一切美景。
學姐渴望著這半徑0厘米、只有兩人的沉默。
只要再稍稍縮短一點點距離,我就能拯救學姐。
因為這沉默、這不安、這無可奈何的現實。
「…………學姐。」
但是。
「學姐不是已經有最棒的男友了嗎?」
我是明白的。
真正被渴求的,並不是我。
學姐非正視這不是別的什麼人的溫柔到無藥可救的現實不可。
若有注視像我這樣的路邊石子的閒暇,不如更坦率地向男朋友去撒嬌。
這樣的話,肯定會向好的方向轉變的。
「……嗯…………嗯。」
學姐睜開眼。灑落了幾點淚水。
靠近了不夜街的燈光。
相距50厘米,這就是我和學姐之間的關係。
「對了,學姐知道嗎?幸福的公式。」
我為了不讓沉默改變互相之間的距離,開口說道……
「幸福是有變化曲線的。在發生了好事的第二天就會有壞事出現。」
不論是光照派[注3]暗中活動的軌跡、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那麼快的理由還是量子的不確定性原理,對我來說都無所謂。與故事不同,我們的生活是不會終止的,吵完架後周末就會和好,說到底本來就不怎麼會吵架。
「所以,明天肯定是個好日子。」
儘管如此,我們的人生仍再緩緩地前進著。
無論如何,不論多麼不安,都會繼續。
「……是啊。」
在下摩天輪的時候,學姐已經止住了淚水。
潮水的香氣撲鼻而來。夜晚的道路被街燈照亮了。
「今天能陪我在一起,謝謝。」
「要送送你嗎?」
「沒事。我家離這裡挺近的。」
這麼說著,學姐笑了。
就算有什麼讓人感到寂寞的事,身邊有誰在的話,大概總會有什麼辦法的吧。
「那麼,晚安。」
那個誰並不是我。只能是那個人。
「再見……桃花學姐。」
我只是茫然地望著學姐那與雲層後的明月相重合的背影。
*
走出光線昏暗的月台,踏上寂靜的歸途。心情尚未平靜下來,稍稍繞了點遠路,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常來的公園。
與在白天那喧譁的公園不同,沒有任何會動的存在。黃色的街燈照亮了行道樹。深夜的天空是深藍色的。附近一帶萬籟寂靜。
只有一架鞦韆除外。
我悄無聲息地坐上了旁邊的鞦韆。
「…………」
「…………」
安靜的夜。但是,心情並不壞。
「那個……被討厭了嗎?」
一副老樣子的真央戰戰兢兢地問道。
「……讓我彈下額頭就原諒你。」
老實說,也許在這裡的是誰都好。只要是能和其說話來排遣煩悶心情的人就好。若是一人就只能鬱鬱寡歡,但只要能和櫻井一起喝喝酒其實也足夠了。
即使如此,還是選擇像這樣和真央見面了,肯定是這麼一回事吧。
「約會,怎樣了?」
「啊啊……」
回過頭去,像是感覺到做了很可惜的事一樣。還有更機靈一點的做法不是嗎,即使不是這樣,也有一籮筐的話想說。
但是,這樣就好。這樣的感情也是存在的。
「咖啡很苦。」
「……咈咈。咖啡的話,我隨時都可以給你泡啦。」
「反正是下了安眠藥的吧。」
「不會再做了。」
「究竟如何呢?」
她笑了。連帶著我也笑了起來。
這樣的時光是幸福的嗎,我並不太清楚。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現在的我並不能判斷。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我完全無法想像。
「吶,知道嗎?」
「什麼?」
我遠眺著空中閃耀的橘色光芒,回想起學姐的話。
九月三日。
「世界好像馬上就要滅亡了。」
我一說完,真央就凝視著我的雙眼,柔和地笑了。
「──這樣的話也不錯呢。」
注1:推測是指宇宙起源中的膜宇宙學,膜宇宙學是一個物理學上超弦理論和M理論的的分支,專門研究宇宙膜,他們認為宇宙其實是鑲在一些更高維度的膜。
注2:日本鐵路公司(Japan Railways)是日本的大型鐵路公司集團,其前身為日本國有鐵道(簡稱「國鐵」,常用的縮寫名稱為「JNR」)。日本國鐵於1987年分割為七間公司,並將原本國有的經營權移轉為民營(國鐵分割民營化),其所分離而出的各公司即合稱為「日本鐵路公司」。
注3:光照派(英語:Illuminati),又被翻譯為光明會或光明幫。廣義上是指自從傳說中的人類上一次文明亞特蘭蒂斯滅亡以來,一直秘密控制人類的古老神秘組織。狹義上是指啟蒙運動時期的一個巴伐利亞秘密組織,成立於1776年5月1日。 「光照派」經常被指控合謀控制世界事務,透過策劃事件(如法國大革命、滑鐵盧戰役和美國總統甘迺迪遇刺案),並安插政府和企業中的代理人,以獲得政治權力和影響力,最終建立一個「新世界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