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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咖啡歐蕾 兔子做夢(2/2)

目錄

「可愛得一塌糊塗。直讓人錯以為是九天仙女落凡塵。」

難不成以後我也會一直被以這種方式威脅?騙人的吧。

「呵呵,就給誠實的孩子久瀨摸摸頭以示獎勵。」

「…………」

好想現在就溺死在這裡。順便把這傢伙也拖下水。

「對了。到晚上以後,我們來放煙花吧,煙花。」

「煙花?」

「對啊。畢竟說到夜晚的海邊就是線香菸花。」

又在考慮些麻煩的事兒。但是啊,這確實是個不賴的建議。

回顧這個暑假,沒有任何美好的回憶。跟蹤朋友的女朋友、被跟蹤狂監禁未遂、加之被扣上色狼的冤罪、與學姐的約會也是苦澀至極讓人不願意回想起來。我也想要有一個至少能有一件事是值得拿出來一談的青春。

「到時候一起來聊戀愛的話題吧。」

「反正只是說我的事對吧。」

「欸嘿嘿。」

真央開心笑著的樣子,特別可愛。

用含有水分的沙子固定台基,在尚未乾燥的時候刻畫著形狀。雖然在途中我就厭倦了,只是在一邊看著,但真央仍仔細地描繪著沙子城堡的模樣。因為酷暑數次進入海中,接著又回來堆著城堡。她是認真地想要堆好沙子城堡。

「……要買點飲料嗎。」

「啊,買一聽就夠了。」

「為什麼?」

「這樣就能爽快地間接接吻了。」

…………講真的,饒了我吧。

像是要從直射而來的

陽光和真央身旁逃走似的奔跑著。倒不如說這就是在逃跑。

在人行道上應該有自動售貨機。

穿過熱氣蒸騰的混泥土坡道,到達了又破又小的自動售貨機前。

只是又先來的客人。看上去像是在苦惱該買些什麼。

「嗯……並沒有什麼想買的啊……」

茶色的中長發在身後扎了個涼快的髮型,帶點時髦的感覺。

直射的陽光,釋放著熱氣的混凝土,乾渴的喉嚨,咸澀的汗水,搖晃的視野。

但是時間過去了約三分鐘,就只是這樣過去了,沒做出決定的女人仍未選擇任何商品,只是在自動售貨機前就那麼站著。

煩躁的心情達到巔峰的我下定決心前去搭話道。

「喂,你不買東西的話就給我退一邊去。」

「啊,不好意思……啊咧?」

那個女人轉過頭看向這邊。

我見到這優柔寡斷的女人,不由大吃一驚。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她並不是妄想級的美人,也不是不堪入目的醜女。

而是我認識的女人。雖然髮型和妝容都變了,但我還是認出來了。

「…………久瀨?」

女人嘟囔著。啊,這個聲音,錯不了。

說起來你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優柔寡斷不能好好做出決定。

所以我一直在等著你。

「…………伊藤。」

在世界末日進行告白,而後被甩,難以忘懷的,冰寒刺骨的冬日的記憶。

遠處的林間傳來了蟬鳴聲。

──而且啊,雨天真是個好天氣啊。

──下雨的時候會感到頭疼。

──畢竟是神明在哭泣呢,像這種程度的事會發生也說不定。

──是氣壓的問題吧。

──啊哈哈,但是,肯定沒事的。

──是指什麼。

──世界並不會因為下了一場雨就改變。

在這酷熱的陽光下站著聊天也未免有點少根筋,為了尋找陰涼處,決定去海之家稍事休息。

海之家是木製建築,具有良好的通風環境,雖說如此,卻已經是破破爛爛的了。

「嗯——該點什麼好呢。」

「服務員,來兩杯冰鎮紅茶。」

即使只是等著喉嚨也越來越渴,故而隨便點了兩杯。

她也沒有提出什麼異議。看起來並沒特別拘泥於要自己做出決定。

搖動著涼爽的連衣裙的下擺,雙手撐著臉頰。

「話說回來,你完全沒有變呢。」

「伊藤你倒是變了很多呢。」

「啊哈哈,畢竟是大學生了。當然會有所改變啦。」

「是國立大學嗎?」

「嗯。不能再給阿姨添麻煩了。久瀨是……」

「你大概不知道吧……」

伊藤與我的成績,猶若雲泥之別。我在高三三模後根據成績改變了志願學校勉勉強強考上的大學,對她來說肯定事看不上眼的吧。

冰鎮紅茶被端上來了。喝了口冰涼的茶水,直冷至舌根。

「你那邊怎樣?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嗯,我倒是沒什麼。佐藤和黑川奉子成婚了,還有……田邊因為做了色狼行為被捕了之類的。」

「…………是、是嘛。」

總覺得這話題格外生動,難以當作是他人的事而一笑置之大概不是我的錯覺。

但總體上看起來還是很平穩的。確實,事實就是這樣。人並不會這麼簡單就改變。

「久瀨又是怎樣?過的還好嗎?」

雖然她是這麼問的,但是,實際上我真的能算過得還行嗎。

和高中時代比起來,我明顯地劣化了。變得更差勁更拙劣了。

我鎮靜地喝了口冰鎮紅茶,爾後冷靜地開口說道。

「……在我地大學裡啊,以A、B、C為評分等級對學分進行評級。」

「嗯。」

「但是啊,實際上還有一個,沒什麼人知道的秘密的評分等級。」

「秘密的評分等級?」

「是啊。那就是等級F。只有在失去了全部以後才能到手的最差最爛的評價。」

「……全部都是F評分嗎?」

「………………嗯。」

在我說出了最丟人的事跡時,伊藤露出了溫柔的,宛若聖母的微笑。

「但是,總會有辦法的。」

她茫然地說著。

聽慣了地一句話。但這除了逃避現實以外什麼作用都沒有。

「總會有辦法,是麼。」

「嗯。沒問題的吧……大概。」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想了起來。

伊藤優柔寡斷得無可救藥,同時還是個像笨蛋一樣得樂天派。

毫無根據的樂觀思考,即使如此,我還是對她感到坦率地敬佩。

身邊吹過了一陣海風。差不多到氣溫開始下降地時間了。

我們在一段時間裡,滿懷興致地聊著無聊的往事,或是無趣的閒話。

「也就是說,一人獨居的大學生的遲到率和住處與學校的距離的關係可用二次函數曲線進行描繪。若住得太遠,只要一睡懶覺就立馬出局,反過來說,若住得太近則又會因為過於鬆懈導致經常睡過頭。所以,適度的緊張感和適當的距離是舒適的校園生活所必須的。」

「嗯吶。那麼,久瀨的家呢?」

「步行五分鐘的距離。」

一直漫不經心地持續著這樣的對話。

總覺得像是回到了過去。有種十分懷念的感覺。

「果然,久瀨完全沒有變。」

「就算是我也是有些變化的啊。」

「比如說?」

「已經從超自然畢業了。月刊《MU》也不再看了。」

聽我所說,她像是吃了一驚睜大了雙眼,而後笑出聲來。

「是嘛是嘛。難不成,是我的錯?」

「差不多吧。我也從那件事裡受到教訓了。」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把你當作傻瓜才這麼說的。」

但不論是什麼理由,我那有欠思慮的告白都從班內擴散給全校的學生知道了。

原本就是腦子秀逗的超自然愛好者,還到了青春期,破壞力真的很大。

雖說如此,但也會這麼想——那是必要的代價。

「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想要從別人那裡尋求答案。但是,現在想來那是最差勁的做法吧。」

「……不,是我不好。我也做了作為話題源頭的事。」

結果還是在高考前進行告白的大蠢蛋,並沒有任何不同。

「只有我利用久瀨交到了朋友。果然生氣了嗎?」

「並沒有生氣哦。本來,只要伊藤想交朋友的話,想交幾個都可以吧。」

我和伊藤,在班裡是被孤立的。我是因為喜歡超自然和與生俱來的嘲諷的態度。而伊藤則並沒有被孤立的理由,只是毫不在意地孤身一人。而且,看上去似乎對這情況並沒什麼想法。甚至對孤身一人的狀況也沒什麼興趣。與一張嘲諷臉的我不同,是真正的一匹孤狼。我會去和她搭話,或許是在憧憬她吧。

「並沒有那種事哦。我就是那個,就是中二病?的那種感覺啊。但是久瀨說的蠢話聽起來很有趣哦。啊哈哈,總覺得好像說出真相了呢。」

「……真的,說出了些糟糕的話呢。」

我並沒覺得伊藤是多虧了我才發生了改變。只是,伊藤自己注意到了。和人在一起的安心感,以及在離開他人以後的寂寥感。只不過是忘記了,只不過是又回想起來了。只不過不和人發生交集的時間稍稍太長了一點。

「從現在開始發怒也沒關係哦?」

「無所謂啦。但是,至少,就算是拒絕也好,請給我一個回答。」

在告白以後,她以還請再給點思考時間為由離開了。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著。等待著優柔寡斷的她的選擇

但是我並沒有得到答覆。我得到的是寒風般凜冽的沉默,以及從女生那投來的冰冷的視線。

直視現實中那透明的雪花與轉為灰色的冬季的天空的沉默不正是再充分不過的回答麼。

「久瀨,還記得你告白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不,並不記得了。」

「我還好好地記得哦。『和我一起度過白色聖誕節吧』這樣。」

就連我的聲音和臉色都好好模仿了,背誦著我的人生中最重大最差勁最糟糕的黑歷史。

什麼啊,不要給我想起那樣的回憶啊。

…………等等。

記憶里,在聖誕節確實下了雪。我還記得。在寒冷的早晨。枕邊空無一物。只有寂寞的喪失感。記得。我都記得。每日都祈禱著,這討厭的一天不要來。但它還是來了。天寒地凍的聖誕節還是來了。

我啊,還記得吶。是了,聖誕節還是來了。身邊沒有任何人的聖誕節。

……不對。聖誕節應該是無法到來的。世界應該已經終結了。

「吶──為什麼邀請我一起過聖誕節?」

那我又是為什麼。

為什麼我想和她一起度過聖誕節呢。

若會有隕石從天而降,那她成了我的女朋友也沒有意義吧。

「………………」

「……我啊,其實也相當煩惱的。」

從遠處傳來了海濤聲。天空漸漸地染成了橘色。

也就是說──

「久瀨。」

從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呼喚。

像是被人舔舐著脊梁骨地感覺,誠惶誠恐地回過頭去,只見真央正用空洞地雙眼看著我。

…………完全給忘了。

「我,喉嚨,特別渴。」

「是、是嗎。」

「喉嚨,非常地,渴。」

「是、是吶……」

「非、常、地。」

「…………對不起。」

怒火中燒地真央,要用擬聲詞來形容地話與其說是砰砰砰不如說是轟轟轟。

伊藤一直盯著低頭謝罪地我和擅自點了情侶吸管地真央看。

「說起來,久瀨,這位是誰?」

「啊。是我的高中同學。」

「那個,你是?」

真央因為眼前的女性是我的熟人而慌忙露出笑容來。

「啊,初次見面。我是久瀨的──」

「──是我的女朋友。」

從自己嘴裡說出這個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只是覺得應該由自己來吹噓一番。

伊藤微微睜大雙眼,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連眨了三次眼睛。

「……呵呵。」

然後,雖然只有一點,是我的錯覺也不一定,發出了寂寞的笑聲。

只有真央對我的發言完全不明就裡,沒能掌握狀況。

「△〒※〆∈*♂Å?????」

「至少說句人話啊。」

「……啾。」

真央用腦過度導致頭腦過熱以及中暑症狀倒下了。似乎從那時開始就一直在堆沙子城堡。

被端上來的配有情侶吸管的橙汁無法一個人喝。真央不得不硬叼著兩根吸管喝了起來。

「吶。」

伊藤一邊攪拌著玻璃杯里快融化的冰塊一邊問我。

「你真的喜歡我嗎?」

「──啊。」

「……是嘛。」

伊藤緩緩站起身來。

「再見。祝你幸福。」

「啊,伊藤。」

「怎麼?」

「你現在還是不打傘嗎?」

「……嗯,現在會好好打傘了哦。」

她朝大海的方向望了一眼。在海邊有一個正揮著手的數人組成的小團隊。

就這樣告別了以後,她就離開了。

……是嘛。

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啊。

「再見。不要感冒了。」

我是從她那學會了度過雨天的方法。

在那個時候,我便擔心她是否會感冒。

所以,我想在她身邊為她打傘。

但是,沒有下雨。

已經,不會再下雨了。

在大海之上的天空已被橘色浸染。

層層疊疊的積雨雲下形成了鮮明的陰影,而那陰影的深淺頓生層次感。

我倆坐在海邊,悠哉地眺望著大海與漸漸沉入海中的夕陽。

「……啾。」

很安靜,只有寂寞的海浪的喧囂聲。

「…………」

「和以前的朋友說上話了,開心嗎?」

在這時間緩緩流逝的寂靜中,真央撅起嘴略帶挖苦地問道。

真央看起來已經很累了,雙眼迷離,額上汗水澿澿。

「……那個,對不起,一直把你扔在一邊不管。」

聽完我的道歉,真央像是又鬧起了彆扭。

沙子城堡堆得很漂亮。真不愧是設計系的學生。

「久瀨可真好啊。有那麼多朋友。」

她帶點自嘲的味道說著,向大海丟著小石子。

小石子緩緩地劃出一條拋物線,發出細微的聲響而後消失不見。

「而我呢,只有久瀨一人而已。」

這樣嘟囔著,她再次投出石子。這次只是輕輕一丟,掉落在了眼前的沙子上,無聲地滾動著,在海灘上停了下來。

「……久瀨,你有過看不見任何人的感覺嗎?」

她像是累了,稍稍有點意志消沉。

「如果是指從電線桿後面傳來的視線的話。」

「是啊,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有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實感。」

「……是你一個人鑽牛角尖了吧。」

「不論是自己一個人,還是有誰在身邊,都一樣。都不存在我的容身之處。」

海浪聲以不變的節奏,在這沉默中繼續響著。

若問出口的話,或許就再也回不去了。

「……聽說你沒再去學校了。是真的嗎?」

並不是下定決心了。而像是被海浪聲推了一把,讓我問了出來。

越是躊躇,她在我心中的分量就越大。

「……是從媽媽那裡聽來的嗎?」

暴露了。為什麼。

我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她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樣做完全不行呢。只要一看通話記錄,是已接來電還是未接來電就一清二楚了。」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很簡單明了的道理。

試圖隱瞞的事,總有一天會暴露的。這種事不早就明白了嘛。

「還有別的什麼想問的嗎?」

是想要我將心頭鬱結全部傾述而出不是嗎?還是說我看起來那麼像是會在問到一半就會放棄的人?

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再對她說謊了。

「…………是生病了嗎?」

能在這麼熱的天氣里在海邊遊玩。可以明白身體方面並沒得什麼重病。另外,果然也可以明白並不是什么小病。若不是這樣,她大概也不會向我隱瞞。若是如此,恐怕是……

回想起來,我們得關係是在十分曖昧的前提下成立的。

就像是一觸即崩的沙之城,已經經不起再次觸碰了。

就算是一秒也太漫長了。心臟緩緩地跳動著。

「……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呢。我做的那些全都是這個的錯吧。」

我突然回想起了我們最初相見那天的事。

『對了,幫你泡杯咖啡歐蕾吧。牛奶中含有的色氨酸成分可以促進睡眠哦。』

……這樣的話喝牛奶不就好了嘛。並沒有喝咖啡歐蕾的必要吧。

而且,特意在提神的咖啡豆里混合安眠藥。

是不喝咖啡歐蕾的話就睡不著,對吧。越是每天把喝咖啡歐蕾作為睡眠的契機,自己就越覺得能睡著是多虧了牛奶的作用。

「……是失眠吧。那樣強效的安眠藥,不去醫院可是拿不到手的。」

但是,並不是生病了。那又是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並不能得出明確的答案。只有含糊不清的不安緊緊纏繞著我。

「最近,可以好好地睡著了。自從,遇到久瀨以後。」

失眠、逃學、繪本、容身之處、孤獨、跟蹤………

反芻她所說的話,我像是稍稍有點理解她在想什麼了。當然並不是真的完全理解了。即使如此,總覺得是這樣。

大概也只可能是這樣。

一定────是太寂寞了。

「真央,難不成你……」

「久瀨!」

在我開口的瞬間,真央像是要打斷我似的喊出了我的名字。

然後,我發現她的手顫抖著,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如果全部都知道了以後,久瀨肯定,肯定會討厭我的。」

拼命忍住眼淚,擠出一張笑臉。拼命得像是臉部抽筋了一般。好痛。

「所以,所以……

或許她總是這樣感到不安。

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被接受,是否會被喜歡。為了這改變了自己的模樣,因為這而不敢上前搭話,直至做出跟蹤狂那樣白痴的行為。

越是選擇了我這邊,在她一個人時就越脆弱。

我是知道的。不論是一個人時的孤寂,還是被對方拒絕時那雪花的冰冷。

所以,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知道,我應該怎樣回答才好。

「真央。」

「……在。」

「我啊,曾被你跟蹤過,也被你監禁過。」

「……對不起。」

「但是啊,我全都原諒你,你看,我現在不也這麼和你說著話嗎。」

是啊,結果就是這樣。

不論她的本性如何,我都還是陪在了她身邊。

在那天,初次見面的那天起,我就覺得她很麻煩,腦子怪怪的。但是在她離去的時候卻沒能開口拒絕她的再次來訪。

因為我不願意再回到沒有她的苦悶的日子裡去了。

大概,以後也是如此。

「約好了,絕對不會討厭你。」

緊緊握住她的手,凝視著濕潤的瞳孔如此斷言道。

在細小的沙礫上落下了一顆水滴。

「真、真的嗎?」

「啊。」

「不是在騙我嗎?」

「……是啊。」

「不管我是多沒用的一個人,你都能接受嗎?」

「…………我發誓。」

聽著她混雜著哽咽聲擠出話語。

我緊緊握著她的手。重疊在我手上的指尖傳來絲絲涼意。

我想,大概這樣就好。

在那之後稍稍哭了一會兒,而後真央一邊眺望著夕陽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沉入天空與西邊的大海的邊際線的夕陽的顏色無限接近於無色的白。

──最初只是睡不太著而已。但是漸漸地,開始很難醒過來。雖然覺得很奇怪,但是還要去上學和兼職,所以仍在努力著。

她呆呆地看著大海的側臉,很美。

──但是,從某天開始,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努力下去了。像是操控身體的線被切斷了一般,怎麼都使不上力。要只是五月病[注1]就好了。去了醫院以後,說是,自律神經失調[注2]。

然後,緩緩起身,走近沙子城堡。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呢,這樣的理由我並不清楚。但是,我沒對任何人說。因為我很害怕。因為我知道的,無論是誰都不需要像我這樣的人。

就這樣,破壞了精心製作的沙子城堡。

──然後,不知不覺地,開始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不論在哪都覺得自己就像空氣一般。覺得自己並不存在於這裡。無法停止不安的心悸, 然後沒錢了,肚子餓了,只和家人說過這樣的情況。於是被說了,回家來吧。

隨心所欲地踩了下去。沙子四處飛散。

──但是,不想回到那個家裡去。那裡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無論如何都覺得很討厭,這麼想著又繼續努力了下去。有時,也會有努力過頭的時候。憂鬱的時候或是開心的時候。話說回來,我太得意忘形了,那個,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

「…………」

「……但是,並不是生病了。而是那種誰都會有的那種程度的東西。但是不行啊。本來,我就是這樣的人。……真的,是個一無是處的傢伙呢……」

說話聲漸漸小了下去。

真央這麼說著,滿懷不安地,往我這邊瞄了一眼。

「……是嘛。」

「……果然,討厭這樣的我了嗎?」

她的煩惱無藥可解。但又曖昧不清,無法言明。

其之重,重在世人心中皆有;其之輕,輕在僅能一人承受。

但是,老實說,我並不知道她破壞的沙子城堡的重量。

不知道有多少精巧的設計,就這麼隨風飄散了,就這麼土崩瓦解,沉入海浪中。

沙也好,風也好,海也好,還是她的指尖也好,都在緩緩搖晃著,看不真切。

我並不是真央,她的痛苦,我並不能完全明白。

「……謝謝。把這些都告訴了我。一定很痛苦吧。」

但是,她一直,一直是一個人。

我至少可以明白那樣的辛酸,那樣的寂寞,到底有多痛苦。

「已經,沒關係了。」

聽完我的話,真央又哭了起來。

那樣的她看起來是那麼虛幻,那麼讓人心疼。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並不是」喜歡」那種簡單的感情。

這種感情難以一言盡訴,既不是酸甜的也不是爽快的,而是一種複雜的感情。

不發一言,就這麼默默地抱著她。

像是要止住她的顫抖般,像是要把她融進身體裡一般,像是要告訴她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般緊緊地抱著她。

大海的邊際線漸漸染上了橘色。

從海上吹來了涼爽的風,帶來了無謂的感傷。

稍稍感覺到了世界的廣闊。

──在這之後,到了晚上,放了煙花。小小的線香菸花。

翌日,坐著慢車回家去。鄰座坐著的她,靠在我肩頭睡著了。到站時已是明月高懸。在公路與鐵路的交叉點告別,踏上了歸途。走出幾步時,身後傳來了列車通過的聲響,紅色的信號燈一明一滅地閃爍著。電車帶著風在眼前橫貫而過。她已經不在了。走向十字路的對側,向家走去。

打開大門,是沒有開燈,漆黑一片的房間。沒有任何人的房間。

沒有洗澡,就這麼躺在床上,闔上雙眼。

身後一片陰涼。那是一道曖昧又虛幻,濃度稀薄的半透明境界線。

好冷。特別涼快,從心底里覺得特別涼爽。果然還是騙不了自己。

實在熱得難以承受,不得已,打開了窗戶。

吹來了一陣涼風。

注1:五月病,源自日本。日本新財年新學年於4月份開始,新人進入學校或公司努力工作或學習一個月後將有長達一周的黃金周假期,收假後工作的幹勁已經消失,而當初設立的目標卻無法立即實現,因為理想期許和現實的差距,而產生的厭倦易疲乏的情緒問題。心情壓抑、焦慮、興趣喪失、精力不足、悲觀失望、自我評價過低等,都是五月病的常見症狀,

注2:自律神經失調即自律神經系統內部失去平衡。自律神經失調多與焦慮、緊張、憂鬱有關,定期作息、運動、正面思考等都有助於緩和自律神經失調。常見症狀有:倦怠感、疲勞感、消瘦、手腳發冷、焦慮、失眠、記憶力減退、心悸、呼吸困難、脈搏不規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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