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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天 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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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都不在,心理作用。」

「啥?」

男子經過佑貴身旁。佑貴對直接走個不停的男子投以疑惑目光。

「喂,趕快過來。」

男子用力招手。或許他看見了不妙的玩意。佑貴感覺背後發涼,一陣顫抖,逃也似的離開現場了。光看就知道有危險的東西,目前他只想得到是屍體。

因為泄露口風的男子是說「什麼人都不在」,而非「什麼都沒有」。

佑貴想像的畫面色彩豐富。他猜男子應該是看見了從人身上流出的血液。

心慌的佑貴拔腿就跑,急著想追到男子身後。

男子的腳步快得像競走,在山路要追上他對佑貴來說相當累人。只是使勁讓身體前進,傷口就會疼痛不堪。離開廢棄倉庫的男子一路下山,朝山路分岔點走個不停。而佑貴身子不穩,腳步略為偏右,當他正打算用力踩在地面站穩的時候──

地面像雪片似的化開了。正確來說,是他站的地方塌陷了。

佑貴感覺到腳步踩空,臉上頓失血色。

唰。

佑貴被吞入崩塌的地面。

事情發生在短短一瞬,男子連頭都沒回。

叫都來不及叫的佑貴伸出右臂亂揮。

倏忽伸出的手臂根本沒東西能抓。

不可能有人對自己出手相救。

明知如此,本能伸出的手仍被熱度包裹。

是人類肌膚的溫暖。

身體同時遭受到重力的衝擊。以地面的衝擊而言來得太早,被拉扯的疼痛感。

佑貴沒有摔下去,而是被別人伸出手臂拉住了。

抓住佑貴的並非和他一道的男子。皮膚更粗,也更加強壯的手正握著佑貴的手腕與手肘。墜落的力道從腳邊流失,脫水般散去了。

之前消失的血色回到佑貴臉上,儘管還會耳鳴,他仍抬頭看向前面那隻援救的手。

靛藍色頭巾首先映入眼帘。是岩谷老先生。

「好險吶。」

膚色淺黑的老先生一臉溫和地把佑貴拉上去。整張臉的皺紋與寬闊肩膀呈對比,強而有力的體魄與老態有距離。佑貴被健壯的雙臂抬起,然後救出坑外。從頭到尾看著的男子什麼也沒對佑貴說,只是蹲到坑洞旁邊。

「喂喂喂,這座山居然有陷阱啊。」

男子探頭看向洞裡並對深度感到傻眼。是摔下去要一個人爬上來會有困難的深度。

「看來是這樣沒錯,真危險。」

老先生揮了揮手跟

著表示感慨。

佑貴有耳鳴不好判斷,但他覺得老先生的話聽來有種裝傻的味道。

他朝岩谷老先生隨身攜帶的圓鍬瞄了一眼,疑心越來越深。

然而佑貴被對方所救仍是不爭的事實,他開口道謝:

「謝、謝謝您。」

佑貴無意識地深深低頭,以免讓長相曝光。「這不算什麼。」岩谷老先生一邊拂須一邊表現得像個慈祥長者。他保持著和藹態度,並對佑貴與男子投以觀察的目光。

「你們是來郊遊的嗎?服裝可真輕便。」

「啊,沒有,我們是……」

覺得岩谷老先生把事情想得好悠哉的佑貴心生疑惑。正常是該那樣想的。

心靈荒廢到面對任何情緒都只會當成惡意或敵意,佑貴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悲哀。視野變得狹隘,連看得見的東西都看不見了。他被逼得好緊。

另一方面,老先生對佑貴以及男子卻沒有表現出警戒。雖說佑貴的長相併沒有對外公開,老先生的寬厚仍讓他稍微得到形式上的救贖。難道我們不可疑嗎?佑貴如此心想,不過老先生的模樣也十足奇特。

佑貴一直不回答,男子便扯謊:「唉,差不多啦。」

「兩個男人來爬山,感覺不是缺了紅花嗎?」

「興趣的世界不需要女人。」

男子道出不符時代潮流的講究。佑貴轉向旁邊,低聲笑了出來。

他們倆都想儘快離開,但既然被人所救,總不好說走就走。

「不過你們會挑這座山,是內行或者一竅不通呢?」

「咦?」

「畢竟路況不完善,能休息的地方也少。來這踏青有意思嗎?」

合情合理的疑問。要怎麼回答啊?佑貴對男子投以求救似的目光。

「從山頂看過山腳的景色以後,那些俗念都可以拋到九霄雲外。」

男子毫不羞愧地接連扯謊,佑貴傻眼到最後反而覺得佩服了。

這個男的肯定就是像這樣靠著欺瞞周圍活下來的吧。

「哦,但今天天色不作美就是了……」

「老爺爺,你該不會是住在山上吧?」

男子硬把話題打住。

「唔,怎麼會呢。我是為了挖寶而來的。」

岩谷老先生舉起圓鍬,佑貴和男子忍不住面面相覷。

他們的反應讓岩谷老先生看了眼睛發亮。

「搞什麼,你們也是同道中人嗎?」

「不、不是的……我們沒有那種打算。」

「是嗎?那真遺憾。」

老先生顯得沮喪。原以為遇到同伴卻空歡喜一場,似乎讓他大失所望。

「老爺爺,那我們要走了。」

男子交代過後就匆匆離去。他精於找機會說這種話。佑貴一邊暗自注意男人的說話技巧,一邊跟隨他離開岩谷老先生身邊。

岩谷老先生留在現場,抬頭看著佑貴他們剛才下來的那個地方。

和老先生拉開距離以後,佑貴向男子問:

「他說的寶藏,是你剛才提到的那件事嗎?」

「誰曉得。那在我們的圈子可是出了名的蟻獅穴。」

「……蟻獅穴?」

「被釣來尋寶就會被宰的意思。」

真有人被釣到啊?佑貴先是感到傻眼。

緊接著,他怦然心驚。

我們會不會也是被釣來的?

佑貴不敢將這份擔憂說出口,只能帶著像天氣一樣陰沉的心情走路。

這座山上到底潛藏著什麼?

冒出幻覺的佑貴將整座山看成了蠢蠢欲動的巨人,悄悄地感到恐懼。

綠川圓子

「挖吧,挖吧……再挖吧……」

綠川依舊搭配著似乎會讓聽者幹勁消退的歌聲在工作。

挖土填水桶。額頭上有濺出來的土與汗交雜,好似化了黃土色的妝。綠川像這樣專注於採集土,根本不會看四周,足跡也被她忽視了。

後來她只是忙了兩分鐘,就不再介意這些了。有誰在不都無所謂嗎?這麼想的綠川失去關注意願。說來好不奇怪,綠川本身也算是擅自住到山裡。蓋小屋和工坊的是她父親,而她父親也沒有向別人取得許可。

綠川只希望那些人不會威脅到自己的生活,如此而已。

當綠川帶來的水桶都裝滿以後,她用圓鍬當拐杖撐起身子。綠川敲了敲一直彎著的腰,然後做體操舒展筋骨。接著,她開始動手把周圍的土回填到之前挖出來的洞。綠川認為反正沒人會經過,填土也就做得隨隨便便。

馬虎收拾完以後,將水桶搬到貨架上的綠川坐進貨車。

她舔了從額頭滴下來的汗水,有土味。

熟悉的味道與手腳的疲勞感混雜在一起,帶來高密度的充實。

綠川忘掉罩在昨天和明天的陰影,將現在過得充實。

……她並沒有料到如此安穩的時光即將結束。

事態並不如綠川所願,全然相反。

對於自己正被趕向問題的中心而非邊緣這一點,她渾然不覺。

黑田雪路

差點被古物美術商推銷藏寶圖的黑田和小泉明日香逃離大樓,然後來到街上。黑田並沒有往車站走,而是環顧馬路左右。

「招計程車吧。」

「感覺搭電車會比較快喔。」

「我的身分沒辦法隨意到車站。」

黑田沒有膽量在鬧出風波的隔天就明目張胆地露臉走動。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了點亮「空車」標示的白色計程車並且攔下車。中年司機的目光老實,注意穿制服的小泉明日香多過黑田。

「那麼,兩位要去哪?」

小泉明日香低聲對司機說明目的地。司機聽完就說:

「從這裡的話,搭電車會比較快喔。」

「這我剛才聽過了。」

反正你開就對了──黑田揮手催對方,有生意就跑的司機便開車出發了。

搭電車花不到二十分鐘的距離要繞遠路而行,使黑田心生反省。昨天行動之輕率,思慮淺薄到值得他懊悔。自己為什麼會挺身保護綠川圓子呢?

難道自己在倏忽間要是不用腦袋就會變成爛好人?

搞什麼啊。

黑田交握指頭,用兩隻手掌組成大大的眼罩蓋住眼睛。

他屏息像睡著一樣,度過了沉默的時間。

等黑田好似通過漫長隧道將眼罩解開時,占滿左右視野的大樓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片平地與天空交織而成的空隙。即使有蓋咖啡廳,即使看到照相館,與停車場或隔壁建築物之間仍空了大塊的空間。

雖然沒有多深的理由,在這種景色中行車會讓黑田有卸下胸口大石的感覺。

往旁邊一看,小泉明日香即使在車內也是脫了鞋跪坐著。或許那是她的習慣。

加上腿的厚度,上半身的高度也變高了,頭頂微微碰到車內天花板。

「到他家附近了嗎?」

「是的……」

她那愛理不理的回答在中途就斷了。

忽然間,小泉明日香像是整個人都蹦起來地動了。她的手敲在車窗玻璃上,激動得幾乎要把臉都貼過去。不只司機,連黑田都嚇得目瞪口呆。小泉明日香那激動而鄙夷的態度,簡直像蝗蟲或蚱蜢攀在車窗上。仇敵,就在她的眼前。小泉明日香咬牙切齒的舉動也讓黑田看出了這一點。

是首藤佑貴。雖然他用口罩遮著下半張臉,小泉明日香似乎還是一眼就看穿了。黑田也認得出來,前提是要有她那種過度的反應。與此同時,黑田也看向走在首藤佑貴前面不遠處的男子。彷佛在為首藤佑貴領路的那道滄桑背影,黑田也認得。意外的組合使他板起面孔。

「啊,我們在這裡下車。」

黑田要計程車停下。在他付錢的空檔,小泉明日香就衝出車外了。

司機擺著納悶的臉色,卻也沒有細問就開了收據交給黑田。於是黑田一下車,小泉明日香就對他怒目相視。她那眼神好似在催促立刻動手,黑田予以制止。

「你冷靜點。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不能開槍。」

接近自暴自棄的小泉明日香或許不需要明天,但黑田仍有珍惜的事物。

假如只接這次案子就要讓人生落幕,他根本不會代他人殺人。

「不過先不管首藤佑貴,為什麼那傢伙也會在一起?」

聽見黑田嘀咕的小泉明日香雖沒有放鬆臉孔,但還是用眼神催他解釋。

「跟他在一塊的是我認識的人……好,我打電話問問看。」

黑田想出惡作劇的點子。他和對方保持距離,並試著用手機打給

賣手槍的男子。立刻察覺有來電的男子把耳朵湊向手機。他似乎萬萬想不到打電話的人就在後面,都沒有回頭。黑田笑他那副模樣,相對地,小泉明日香斷然不將眼光從首藤佑貴身上轉開。

她不知不覺開始泛淚。

『哦~~怎樣啦,有事嗎?』

男子沙啞的聲音傳來。

「沒有。我是想偶爾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黑田明知對方不可能答應,這麼裝蒜問道。男子用燒焦似的乾嗓笑了出來。

『為什麼我非得跟你吃飯不可?』

「也是啦。」

『……啥?你打來真的就只為了講這個?』

「是啊……對了,我姑且跟你問一下。」

黑田決定試著多探聽一件事。

「兩天前在車站有槍擊事件對吧?那是你嗎?」

『啊?我可沒開槍。』

「不對不對。我是指賣那把槍的是你嗎?」

『你是那個意思啊。那就是我了。』

「那你認得買槍的傢伙吧?我想稍作了解。」

男子被問以後,就朝首藤佑貴瞄了一眼。首藤佑貴似乎畏懼男子的視線而退縮。他還沒被逮大概是因為有男子保護吧。要問到該名男子有沒有那種慈悲心腸,長年來往的黑田會回答:不可能。

『我不能泄漏顧客的情報耶。』

「要多少?」

『唔~~……能不能等我一陣子?我收拾完手上這件事再考慮。』

「是嗎?我會期待。」

黑田沒有多作退讓就掛斷電話。藉此,他可以篤定。

賣槍的中年男子打算讓首藤佑貴做些什麼。

會讓殺人犯代勞的事情,黑田只想得到一種。

殺一個人和殺兩個人,差別不大。

「那是朝他家的方向?」

黑田對兩人的去向做確認,小泉明日香就微微晃了下巴否認。

「嗯……啊,他們好像要搭公車。」

這時候,公車的龐大車身剛好停靠到站牌旁邊。黑田看了急著想追過去,卻又判斷共乘一輛車不妥而環顧四周。於是,他找到替代品了。

「嘿,剛才那輛計程車!」

黑田用力揮手,正好沿路迴轉開回來的計程車司機頓時把目光轉開。然而,結果車停了。他帶著苦笑迎接黑田與小泉明日香。

「再讓我們搭一趟。屆時再指示你要往哪開。」

司機聽了黑田坐上車的台詞便擔保說:「我了解了。」接著他開到一半似乎發現黑田指示的方向是在追前面那輛公車,就從後照鏡看向黑田。

「客人,你們在玩官兵抓強盜嗎?」

裝成在開玩笑的司機開口試探。黑田聽完他的話就笑了。

「可惜,你講反了。」

相反就一點也不可惜了吧──計程車司機目光飄忽,並且嘀咕:

「……強盜追官兵?」

這次黑田聽見他想出的答案,只有聳聳肩膀。

公車每次停下,黑田就凝神注意車門口,重覆著相同動作,景色就越來越充滿自然的氣息。風情異於有人居住的鄉間,從中可以感受到泥土味。

黑田仰望立在路上的老舊路標。起初他只是用目光追尋上頭的字樣,內心別無想法,經過一陣子之後卻回頭嘀咕:

「山……那座山的名字,難不成就是鬧出尋寶風波的……」

黑田一邊遙望山頂一邊對照記憶。他還參考了路標寫的介紹,回想以前聽過的傳聞。當然,他認識的那個槍枝販子應該也明白。難道對方是為此而來?黑田對關連性抱有疑問。

他們跟在公車後面抵達山腳。黑田讓計程車停在跟公車有段距離的位置,然後再次付錢。下車以後,黑田朝司機揮手說:「3Q奇異果。」司機留下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當評語,從現場離開了。黑田將十指開開闔闔,然後望向山路。

「山啊……不知道幾年沒爬了。」

天氣並不晴朗,黑田開心似的抿唇咂嘴。接著,他在似乎隨時都會自己出發的小泉明日香面前蹲了下來。

「從這裡開始由我背你走。騎到我背上。」

如此的提議讓小泉明日香僵住了。她低頭看著黑田的背與後腦杓,並且拒絕。

「沒關係,我可以走。」

因為爬山辛苦才有的體貼舉動──她大概是如此解讀的。黑田緩緩搖了頭。

「假如要若即若離地跟蹤,你的腳步聲會被對方發現。再說你穿白色制服比較醒目。」

首藤佑貴也就罷了,一塊行動的男子戒心之深並不可小覷。

「總不能讓對方察覺而溜掉吧?」

黑田一煽動焦慮心理,小泉明日香似乎就對首藤佑貴遠去的背影感到焦急而接受了。

「對不起。」

「不會,畢竟這也是工作。」

是嗎?黑田說著,自己也想歪頭。

小泉明日香靠到黑田背後。這女孩身上沒有味道──黑田感受著垂在脖子上的頭髮,心裡冒出這般感想。他捧起她脆弱得好似免洗筷的腿,並伸直膝蓋。雖然每次挺起背脊都有所負擔,但那種感覺在半路上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宛如用筷子戳蛋白霜的平淡感覺讓黑田失望。他就這樣悠然站著,然後一邊向前踏出腳步一邊感受她的「輕盈」。

小泉明日香的密度低得讓黑田覺得自己像在背幽靈。

這女孩已經死了一半。實際體會到這一點的黑田心生同情。

放著她不管,另一半也只會逐漸死去。

為了讓前途有望的年輕人活下去,自己非得殺首藤佑貴不可。

黑田如此捏造動機,粉飾單純的殺人行為。

工作會希望有這樣的大義名分吧──如此心想的黑田抬起下巴笑了。

岩谷香菜

一開始香菜以為是綁架犯回來了。

她是如此孤獨、無聊、拘束,連面對綁架犯都覺得「終於回來了」。

然而從肩膀拂去外頭環繞的光芒以後,那煞有介事的輪廓卻成了別人的模樣。

意外的重逢立刻讓香菜為之瞠目。

「噢噢,爺爺!」

「啊?噢噢,這不是香菜嗎?」

像蝦子獲得活力般彈跳著的孫女跟笑逐顏開的祖父就此相見。

身上有土味的岩谷老先生趕到香菜面前蹲下來。彎身如蝦的香菜慶幸重逢。

「你的臉和胸跟上次見面時都一樣,對老頭子的眼睛滿好的喔。」

「不用你管。啊,別丟下我,幫我解開這個。」

香菜扭了扭頭,岩谷老先生「咦?」地繞到她旁邊。老先生從上到下看過香菜受制的手腳以後,就毫不遲疑地從腰後頭抽出短刀。「噫!」香菜反射性地感到畏懼。

「爺爺玩的探險遊戲太逼真了啦。」

「至少說是尋寶遊戲吧。你別動喔。」

岩谷老先生用那把直刃的刀迅速為香菜解開繩索。香菜的雙臂獲得解放,就直接落在地上。香菜活動長時間被固定的手臂,原本還擔心自己會不會忘記怎麼動,不過一專注就輕易辦到了,只是動起來感覺比平時沉重。

「話說,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岩谷老先生問了順序顯然有錯的問題。

雙方都微妙地缺乏危機意識。很明顯有其中一方影響到對方性格。

「我是被綁架了啦,我被綁架了。」

「那狀況還真不平靜。」

岩谷老先生儘可能保持語氣平靜。他用手指摸了摸香菜的臉頰,確認其安好。

「看來你的臉沒被打。歹徒滿紳士的嘛。」

「可是對方沒有給我飯吃。」

「被綁架還這麼天不怕地不怕,我不討厭你這樣喔,香菜。」

「哇哈哈哈哈。」

岩谷老先生割開香菜腳上綁的繩子。原本仰著身的香菜直接滾到地上,還撞到下巴。

「後續關懷沒有做好啦。」

香菜替下巴叫屈,岩谷老先生便回嘴:「不痛哪能學到教訓。」

算不上回答。

當香菜準備起來時,想起腹部曾經被踹過兩次,卻沒有湧上恨意。岩谷香菜的性情平穩,於好於壞都拿不出憎恨他人的強烈情緒。然而,會痛就是會痛。

久久沒站直的香菜動用疼痛的腹部肌肉起身。像是掛著重物的腦袋讓她站不穩,但是有岩谷老先生出手將她扶穩。香菜從祖父粗糙的手聯想到岩石。

彷佛能削開岩石的溫度與粗魯,在當下有種可靠感。

岩谷老先生直接走出倉庫,然後環顧左右。

細雨斷斷續續,山裡的空氣

只摻雜了令人不快的濕氣。

「不過那歹徒去了哪裡?太不經心了吧。」

簡直像在替歹徒擔心的口氣。

好像無關己事的調調讓香菜給予「有既視感耶」的評語。她完全沒想到似曾相識的感覺就是源於自己。

「誰曉得呢。對方拿著手機到外面以後,就沒有回來。」

「嗯?嗯……」

岩谷老先生手握圓鍬,眼睛望向遠方。香菜則仰望著他。

「綁架犯是兩個男人搭檔嗎?」

「不對,是女的……爺爺?」

「這樣啊。那我希望對方是個美女。」

岩谷老先生刻意聳肩表示心動。

「好啦,現在該怎麼辦?我是打算讓你先下山……」

四處張望打探的岩谷老先生忽然蹲了下來,還把臉貼到地面。

看在香菜眼裡,他那睜大眼睛僵著不動的模樣就像某種奇妙的擺飾。

「人在對面啊。」如此嘀咕的老先生用蹲姿跳起來,拔腿就沖。

「香菜,往這邊。」

香菜比招手的岩谷老先生慢了一拍,然而想像到大概有危機逼近,她急忙追上去。穿爛的鞋子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很難走,但她張開下巴大口吞氣,喘吁吁地拚命跑。岩谷老先生回頭冷靜地對香菜的模樣給出評語。

「你的腿也不是特別短,看起來卻跑得格外匆忙吃力。」

「不用你管!」

來到較平坦的路以後,香菜還來不及調適呼吸,岩谷老先生又亮起眼睛。

從他挺身望去的方向可以看見小貨車車頭正要開過來。

「老天有眼。」

「唔?」

「嘿,計程車!」

在岩谷老先生魯莽地衝到車前面的同時,香菜「哇呀!」地叫了出來。

綠川圓子

有如昨天的情景重演,身上衣服厚到像個土包子的老先生突然從山路出現。

假如綠川沒看見他綁的靛藍色頭巾,或許就來不及剎車了。突然緊抓方向盤急煞,讓肩膀和上臂都傷到了。疼痛和差點往前打滑的車速逐漸緩和以後,綠川睜開眼睛就發現老先生正毫不愧疚地高高揮著雙臂並大聲吆喝,不理會似乎就無法讓他讓路。

又來了嗎?又來了嗎?如此心想的綠川臉色並不好看。

她不甘不願地下車以後,老先生便笑容以對。

「噢噢,果然是昨天那位小姐。你好像也挺帶勁地在挖洞嘛。」

老人活像遇見同好的開朗態度讓原本話就不多的綠川更少開口了。你沒其他要說的嗎──綠川等了一會兒卻沒有聽見道歉,只好放棄。

和昨天不同的是,老先生旁邊帶著女孩子。臉上有憔悴之色的女孩身穿睡衣,並不適合在山裡頭活動。綠川憑印象將她認作國中生。

老先生好端端地站得直挺,女孩卻彎腰用手拄著膝蓋,呼吸又急又喘。

而且她呼出的空氣好似隨時會從耳朵像蒸氣一樣湧出來,臉都紅通通的。

「抱歉對你這麼沒禮貌,不過能不能讓這孩子上車呢?只要送我這個孫女到山腳下,之後她應該可以自己想辦法。說著說著我都覺得擔心了。」

老先生把手放在孫女頭上,一邊說一邊垂下眉梢。他的孫女──香菜稚氣地說:「我根本不曉得這裡是哪裡。」岩谷老先生則回答:「這樣啊,我想也是。」口氣始終開朗。

「唉,抱歉這麼厚臉皮,能不能托你照顧這孩子一會兒呢?」

他毫無愧色地改變要求。連自認個性自我中心的綠川都沒有這麼厚顏。從老先生的不羈,綠川可以感覺到他活在社會的圈子外。

「在這種山上,也遇不到其他能拜託的人了吧?」

老先生想事情始終只顧自己方便,對此綠川差不多已經認了。

不過──綠川扠腰瞥向香菜。

就算是她,也不忍把小孩丟在山裡頭就走。

更重要的是,綠川擔心這女孩要是出了差錯變成屍體,導致警察大批湧進山上就麻煩了。香菜在綠川眼裡就是這麼不可靠,才讓她有這種離譜的聯想。

「總之,我會開車回家……之後隨便你。」

綠川不知道該怎麼婉轉表達「你自己想辦法」的意思,煩惱到最後說出來的話還是有欠溫柔。香菜愣著沒反應。這女孩的血液循環似乎不太順──綠川冷靜地冒出損人的感想,結果岩谷老先生就代為回話了。

「之後我會來接孫女,在那之前就拜託你啦。」

去吧──岩谷老先生推香菜的背。香菜「哎呀呀」地踉蹌向前,還擺出手臂往前伸的姿勢僵住,然後回頭。

「爺爺,你還要挖洞啊?」

「你應該說我在尋寶。嗯,我強烈感受到這附近有寶藏的氣息。」

寶藏?綠川蹙起左邊眉毛。她環顧周圍的林道,然後否認有那種東西。

長年住在這座山的她連一塊金幣都沒挖到過。

「錯過這個機會就可能被人捷足先登。我判斷現在正是出手的時候。」

老人嘀咕著露出亂嚴肅的臉色,由綠川看來,他就像活在夢想中的人。

跟夢一樣虛浮的過活方式。

「爺爺,你要小心喔。」

想起自己遭遇的香菜表示擔心,起初老先生差點乖乖向她點頭。

「居然會讓你操心……我真的不要緊嗎……」

結果老先生說到一半卻開始耍寶。他裝成犯老糊塗似的站都站不穩,然後咧嘴一笑,露出以年紀來說白得醒目的牙齒。接著老先生就揮揮手,健步如飛地逐漸消失在樹林裡頭。他的圓鍬似乎表明了還要窩在山中的意志,綠川打從心裡感到沮喪。

「唔~~……這樣好嗎~~?要不要緊啊~~?」

香菜一邊目送爺爺一邊低聲表示擔憂。綠川想告訴她:你先擔心自己吧。

距離縮短後,香菜的背影在她眼中顯得更加靠不住。

「哎,總比我好吧。」

你滿有自知之明的嘛。綠川狠心地竊笑。於是她這時候才注意到香菜頭上戴著像髮飾的「實習中」。這孩子超出綠川的理解範圍了。

「請多指教!」

香菜忽然使勁高舉手臂。不過,大概是綠川沒反應的關係,香菜的態度就跟舉起的手臂一起慢慢泄了氣。其實綠川突然聽她高聲問候,臉上雖沒有表情變化,心裡還是嚇著了。

「笑咪咪。」

香菜只是嘴巴說說,實際上並沒有笑。不曉得她到底有沒有意思要表示友好。

「啊,到家以後可以跟你借廁所嗎?」

像是想起什麼的香菜一陣發抖,然後發問。

「……你請便。」

快點上車──綠川用手指示,香菜就匆匆跑去。綠川看對方坐上副駕駛座以後,自己也回到駕駛座。香菜就位以後身體仍不安分地一直微微晃來晃去,綠川就斜眼瞄向她說:

「別尿出來喔。」

「好的,我會忍耐。」

綠川打著假如對方辦不到就從副駕駛座把她踹下車的主意。

車子發動啟程。開了一會兒以後,香菜對綠川提問:

「你是爺爺的同伴嗎?」

「我們完全不認識。」

你也一樣──綠川用視線補充說明。香菜朝著前方咕噥:「笑咪咪。」表現出她的友好。雖然形式與綠川不同,但香菜並沒有發現自己正在顯露笨拙的一面。從香菜眼中自然而然地流出了輕薄的眼淚,對此綠川只感到困惑。

不小心撿了個怪女孩呢──她心裡摻雜著些許後悔。

同時,綠川回顧這三天,就發現自己每次行動都會招來多餘的風波。在陶藝教室有奇怪男子闖入,到個展討論就發生槍擊風波,舉行個展前又被奇怪男子纏上,到最後對方還開槍把壺射破。今天則是徒弟的妹妹和狗擅自跑來家裡,現在更被迫照顧毫不相識的小孩。災難何時才會結束啊?綠川如此慨嘆。

之後雙方都一直沒有吭聲。只是香菜咕嚕咕嚕地轉著眼睛,似乎很努力在憋。綠川對她的模樣感到擔憂,踩油門多用了些力氣。

小貨車一停到綠川家,香菜就急忙跳下車,綠川則用手指出她想要的東西在哪裡。

「廁所在那邊的小屋。」

「感謝~~」

香菜一直線快步趕去。她那背影終究與登山者不相容。

她會出現在這裡,到底有什麼隱情呢?要問個明白,還是放著不管?哪一種作法會惹來比較多的麻煩?綠川為此糾結。要是再扯上更多事情,她可受不了。想不出解答的綠川也從小貨車下來,並把挖到的土搬回工坊。

朝屋裡看去,新城雅還在工坊。一

手拿手機的她正嚇唬著腳邊的狗取樂。

綠川忙著將視線轉來轉去,好檢查屋裡有沒有被亂動。

原本她的性子是連讓別人進作業處都會排斥的。

「老師,你回來啦。成果怎麼樣?」

「大有所獲吧。」

綠川一邊看向旁邊的小屋一邊語帶諷刺地回答。當新城雅朝她視線所在的方向偏頭時,有雙小腳踩在泥土和石子上的聲音就傳來了。

「哎呀,感謝感謝……」

從全身緊繃獲得解脫的香菜高高興興地碎步跑進屋子裡。

看見香菜的新城雅睜圓了眼睛。

「哦?」

「哎呀。」

香菜也對新城雅的存在感到意外。綠川來回看著她們的臉。

「在這裡遇見還真稀奇。連續三天了吧。」

「是喔。」

這對綠川來說是平時起居的地方,因此被講成「稀奇」讓她不滿意。

「哎呀呀,你受傷了?」

「稍微啦。」

新城雅晃了晃纏著繃帶露出來的右臂與右肩,似乎沒控制好力道,表情變得愁眉深鎖。

「你們認識?」

綠川雖不關心,然而開口確認以後,香菜便含糊地點頭說:「呃,還好。」然後,像是在逃避綠川目光的香菜低下頭,瘦狗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咦?連你也在啊。」香菜一出聲,原來縮著頭的狗便抬起臉,認出了她的臉。香菜朝它步步靠近。

香菜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以後,狗靈巧地爬到她的腿上歇著。

「哦,它明明連眼睛都不肯跟我對上的。」

新城雅對於狗明顯有別的態度笑了笑,結果瘦狗將尾巴彎起來圍著自己的身體,僵住不動了。「哎呀呀呀。」香菜像個飼主似的感到困惑,綠川看著這樣的她,微微發出嘆息。坦白講,作業處人多讓她感到礙事。她內心想叫所有人都到隔壁的小屋,但是在山裡到處繞而乾渴的喉嚨連講這麼一句話都提不起勁。

挖回來的黏土之後再處理,綠川決定先忙今天規劃的工作。

對了──把手抵在腰際的她這才發現。

她想起自己把個展的撤收工作全都甩到一邊了。既然展覽中止,主辦單位應該會希望她儘快收拾作品而捎來聯絡。綠川問新城雅:

「電話有沒有響過?」

「沒啊。」

「是嗎?」

那麼,她決定在收到聯絡以前都裝聾作啞。

等徒弟回來就可以分擔這些工作──綠川如此盤算。

「一、二、三。」

把自己和狗都數進去的新城雅回過頭來,悠悠哉哉地預測:

「總覺得還會聚集更多人呢。」

綠川聽了隨口應付:「不可能有那種事吧。」並開始準備黏土。

她覺得人不會再更多了。

為求心靈平靜,綠川不知不覺間如此祈願。

時本美鈴

反攻就發生在一瞬之間。

當狗吠讓女子反射性地移開目光的同時,木曾川採取行動了。他完全配合對方的呼吸,彷佛背後長了眼睛。木曾川卯足全力朝後面甩頭,用後腦杓撞向女方的鼻子。女子眼前被偷襲與劇痛造成的淚水所阻,但還是扣下扳機。

木曾川將魔女帽留在半空,身體順勢倒向後方,手掌則拄著地板讓整個人倒立。

這時,子彈正好從木曾川手掌旁邊的地板彈過,讓他膽顫心驚。

但他的行動並未出現遲疑。

木曾川一邊用單手控制重心,一邊用右腳踝勾住女子的後頸。接著當女子彎腰的同時,木曾川便扭身抬腿用左腳重創她的喉嚨。

木曾川用雙腳夾住對方脖子,一股作氣讓手掌離地。

女子和木曾川上下互換了。

縱向翻了跟斗的木曾川毫不猶豫地將女子的腦袋砸向地板。女子似乎咬到了舌頭,翻著白眼從口裡吐出白沫與血。木曾川從兩腿也感受到扎紮實實的衝擊力道,不過他沒有就此停手。頭蓋骨撞在粗糙地板上的聲音還沒中斷,他又以夾著的脖子為軸心,將對方拖來拖去。女子的身體越來越歪,木曾川則儘可能讓她的頭皮和頭髮在地上磨。

頭髮連著頭皮被扯開的聲音和撕開布料的聲音類似。

失去意識的女子完全跪倒在地,木曾川這時才終於松腿放開她的脖子。

「這就是翻墮羅拳法……招式名稱叫什麼來著?呃,有名稱嗎?」

當木曾川將目光瞟向遠方時,遠遠看著的美鈴便發出歡呼。

「叔叔你好厲害~~!」

「你總算講出真心話啦。」

趕過來的美鈴撿了魔女帽戴到頭上。

「還我。」

木曾川搶走魔女帽。他拍掉灰塵,然後細心地重新戴好。

他往上看著帽緣內側,眼裡發出稚氣的光彩。

美鈴望著木曾川那副模樣,對他有了不同的認識。

這個戴古怪帽子的大人不尋常。

而不尋常的東西對美鈴來說就是有興趣的目標。

「這女的是綁架犯?邪惡首腦?」

木曾川向狗確認,狗就吠了兩聲表示肯定。「哦~~」木曾川咕噥著環顧倉庫,卻沒有發現其他人影。不過,他在地板上找到被割斷的幾段繩子。

「發現顯然有鬼的繩子。」

木曾川將繩子抓起來檢視切口。

「這是用刀子處理的切口。既然被綁的人沒辦法自己逃脫,表示有人路過伸出援手。」

木曾川一邊吸入悶熱的空氣,一邊環顧倉庫的每個角落。從開著的入口可以看見充滿綠意和泥土的世界,木曾川聳了聳肩。他這樣也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發言。

「這種地方會有人碰巧經過嗎?」

假如有,那肯定是相當好事的分子。

「太好啦。總之人似乎平安。」

木曾川向狗報告以後,便回收女子離手的手槍。美鈴抬頭看著那把槍,發現跟自己所持有的是同一種款式。難道這是流行嗎?美鈴覺得不可思議。

木曾川取出手槍子彈,扔到倉庫角落。接著,他朝著口吐白沫的女子把手裡的手槍影子調整到可以落在她臉上的位置。然後,他放開手。

掉下去的手槍像在整地似的重重砸到女子原本就撞爛的鼻子上。

原本昏厥的女子像對鬧鐘起反應般睜開眼睛,隨後捂著鼻子打滾。美鈴看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事不關己地說:「好像很痛~~」接著她立刻把目光從痛苦的女子身上轉開,伸手摸起狗肚皮。「我們一起去見你的主人吧~~」美鈴笑咪咪地說。狗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地搖著頭。

木曾川牽著痛苦掙扎的女子的手,讓她撐起上半身。女子一抬起臉龐,頭皮外露流出來的血就讓眉心濡濕了。女子認出木曾川的臉,頓時朝他吐口水。

口水噴在木曾川的臉上,他卻沒有從對方身上移開視線。

「你好像綁架了女孩子,理由是?」

女子又吐了一次染血的口水。這次木曾川也沒有躲,直接用臉接下。

木曾川似乎把那當成對方的回答,並且笑了。

「這樣啊。哎,有保密義務就沒辦法嘍。換個問題好了,你認識我嗎?」

「啥?」

女子板起面孔,累積的血從嘴與眼睛的縫隙噴了出來。

看這邊啦,這邊──木曾川折彎魔女帽的帽緣強調。女子的目光被乖乖地引導到那頂帽子上,然後逐漸變得黯淡。她的眼睛失去光彩,卻無可避免地繼續凝視。

「雖然職種跟綁架犯不同,怎麼樣,你認得嗎?」

「木曾川。」

答對了──木曾川用手指戳對方凹陷的鼻子。女子因疼痛或恐懼而渾身發抖。

「嗯,果然要有這頂帽子……真是好帽子。」

木曾川一邊和氣地微笑一邊抓住女子的肩膀。女子大概從他的手法察覺到了什麼,原本已經惡化的臉色變得更加悽慘。木曾川似乎把那當成對方認命的證明,便開始在手臂上施力。他以女子的肩膀為軸心,將她的胳臂扳到背後。

運用人體極限及施力點,卯足勁扳到最底。

當手臂某處骨頭受到致命傷的瞬間,女子的慘叫聲就像從橡皮管噴出的水那樣強烈。迴蕩於倉庫里的刺耳聲音不禁讓美鈴捂住耳朵,狗也把耳朵蓋上。木曾川故意扯著折斷的胳臂把女子甩到地上,不容分說地折磨她。

隨後,木曾川直接再換另一邊下手。他抓住女子的左臂。

「住手──」

他打斷對方想制止的聲音,懇求變得潰不成聲,傳出來的依舊是慘叫。

女子的左

臂也和右臂一樣,扭到了不正常的方向。兩條胳臂合在一起,有種像是把柴魚片擱在背上的意境。木曾川如此感覺。當然,只有他會這樣聯想。

木曾川像是要收尾似的猛踹那兩條斷掉的手臂。他一次又一次地踹在關節還有肩胛上,甚至可以感受到好不容易折斷了,才不會讓對方只痛一兩次就罷休的意思。女子每次被踹就會翻白眼、口吐白沫,但逐步消耗的神經已經讓反應漸漸減弱。

木曾川一直踹女子的傷口,直到她連慘叫聲都發不出。

將女子的意志徹底重挫以後,木曾川又謹慎再三地拉起女子的腳踝,像拔青菜一樣往右斜方折斷,左腳踝則往左扳,宛如意識到左右對稱地硬扭。於是女子的雙手雙腳都因劇痛而無處可擺,只能靜靜趴倒在地上。每次呼吸一亂,控制不住的手腳就會摩擦到地板,讓女子痛得流淚。而且失去重心以後,另一邊手腳又會重複相反的痛,喪失平衡感的她在地獄中看不到盡頭。

木曾川撿起了代替鬧鐘的手槍,在收拾完之後迅速起身。他一邊按著帽子,一邊走往有光照來的方向。

「好啦,我們走吧。」

木曾川擦了擦臉,口氣開朗地催促美鈴跟他走。美鈴愣了一陣,但不久後就把圓滾滾的狗像球一樣捧起來,跟到木曾川後頭。木曾川一到倉庫外面,立刻就把手槍甩到樹林另一端。美鈴「啊~~」地出聲怪罪。

「不可以在山上亂丟垃圾喔。」

「少囉嗦,人命優先。」

「那綁架犯放著不管可以嗎?」

「因為我是心地善良俠嘛。」

「哪有?」

美鈴回頭看去,趴在地上的女人背脊依舊在顫抖。

木曾川頭也不回地在嘴裡重複「心地善良俠」這個字眼。

殺手沒取人性命,就是溫情。

岩谷香菜

悠哉地坐著好嗎?香菜一邊伸腿一邊這麼想。

香菜將瘦狗擱在腿上,然後摸它的背。她一邊摸一邊想起了圓滾滾的狗。結果自己在它回來以前就設法逃脫了。要是狗搬了救兵回到那座倉庫,連狗帶人都會遭遇危險。得想辦法才可以──香菜如此決意並起身。

但即使實際站起來握緊拳頭,也不代表就能想出上策。

根本不可能有方法和狗直接取得聯絡。香菜泄氣地坐回原位。

後來,香菜察覺有大隻蜜蜂在撞玻璃窗,吃驚地發出「噫」的誇張聲音。香菜不擅長應付蟲,然而蜜蜂要是大到那種程度,她覺得就不是擅不擅長的問題了。

要是被扎,香菜軟弱又嬌小的手似乎會腫一倍。

她看著自己的手。真是沒用的手耶──留著捆綁痕跡的那雙手讓她自卑。

都沒有蘊藏什麼出色的技藝,既嬌小又不可靠,如此罷了。

自己待在這裡行嗎?香菜也有這樣的疑問。要是綁架犯追來,連其他人都可能被拖下水。要離開這裡,還是報警好呢?香菜思考著抬起臉龐。可是又落單的話她會怕,而且要談被綁架的經過就會扯到手槍。察覺到問題的香菜變得畏縮。

由於手槍本身已經脫手,香菜的心情多少輕鬆一些。還有,見到久違的祖父好開心──香菜意思意思地笑了笑。

香菜對祖父母留有愉快的印象,儘管是在這種情況下再會,經過幾年時間也絲毫沒變的那種印象以及泥土味仍讓她安心。尤其是祖父,雖然他現在過著自認冒險家的生活,但是在香菜童年時也曾迷過電玩遊戲,是個會爆青筋用遊戲擊敗孫女然後高興得歡天喜地的人。香菜最喜歡那樣的祖父了。

雖然他給壓歲錢很小氣──香菜傻傻地發笑。

新城雅一邊將手機湊在耳朵,一邊觀察香菜前前後後的舉動,然後做出評語:「難以置評的女孩。」其實她們倆同年,但是彼此都看不出對方是那個年紀。

「請問~~」

香菜戰戰兢兢地搭話。雙方實際年齡差不了多少,但是香菜感受到的成熟大人氣息會讓她退縮。她和對方的氣質有著天壤之別。

綠川正使勁揉著擺在台子上的黏土,對香菜的聲音沒有反應。

「請問問~~」

香菜再次挑戰,但綠川的目光仍不從台子上離開。講完電話的新城雅找樂子似的旁觀她們倆那副模樣,沒有伸出援手。香菜放棄以後,就把手伸到屁股下面,前後搖晃著腳。像這樣低著頭,即使心裡不想也會意識到肚子餓。

香菜想借電話,她打算跟凱碧聯絡。可是她安靜以後才發現自己不曉得號碼。只要在通訊錄登記過就不必確認號碼,因此她記不住。這是用手機的弊病。老家的電話號碼倒是記得,可是她覺得打回家不太對,對此敬而遠之。

後來作業暫告段落的綠川伸了伸腰杆,擦掉汗水,然後轉向香菜問:

「怎樣?」

原來她有聽見──香菜抬起臉龐。

這個人似乎是以工作為優先。香菜看著綠川那看似偏執的嘴型,心想她真是個藝術家,還偷偷對粗淺的符號化形象感到欣喜。話雖如此,現在才問有什麼事其實也毫無意義。

「呃,沒有……感覺你好辛苦耶~~」

香菜傻笑著託辭粉飾。原先她叫綠川的目的在於借電話,因此察覺到那樣沒有意義之後就沒事好說了。「唉。」綠川冷淡地嘀咕:

「普通。」

詞窮似的簡短回答,使得香菜只能微微點頭說:「這樣喔。」

在一旁看著的新城雅從香菜身上的氣息與頭的角度,大致可以察覺她本來有話想講。然而新城雅根本無法看透香菜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座山上,就一直對她存有疑心。新城雅也考慮過要不要直接開口問,不過立刻對答案感覺也嫌無趣,所以才閉著嘴多方思索。

只有綠川對一切都毫不在乎,眼裡沒有迷惘。

「好玩嗎?」

香菜像小朋友在校外教學那樣問綠川對工作的感想。被問到的綠川正好也有相同心境。她把揉過的黏土拿在手裡,再度窮於回答。

「反正……這是工作。」

小孩會無視綠川好似避著他人的態度及氣息,讓她有不好應付的深刻印象。綠川發現正是因為新城雅貴懂得體察這種氣息,並保持微妙距離相處,就算同住也不至於難受。

綠川一邊覺得手感有些鈍一邊仍繼續工作。她將黏土壓扁拉長,要不然就是又擰又揉地去除當中的空氣。手比平常來得沉重,原因在於視線。

綠川朝感覺到視線的方向轉頭。

眼睛發亮的香菜正彎腰盯著她工作。

即使綠川對周遭反應遲鈍或缺乏關心,也無法徹底忽略香菜那種調調。

「你想試嗎?」

「我有點興趣。」

香菜舉手。她並不是在開玩笑或撐場面,而是覺得有意思。

若形容得詩意些,香菜感覺到當中有力量在互相吸引。

「那好,你就試吧。」

綠川困惑歸困惑,還是把黏土遞給香菜。香菜喜孜孜地接手,然後站到作業台前。以形勢而言,香菜剛好站在工坊入口與坐在裡頭的新城雅中間。而新城雅似乎是出於無聊,也坐在椅子上觀賞香菜的模樣。

「我讀幼稚園時有捏捏好手香菜的封號喔。」

因為愛捏耳垂而不是黏土才獲封綽號的香菜一臉得意,綠川則對她投以溫馨目光。陶藝體驗課程不期然地開始了,但以前當成活動舉行時的參加費是一人一千七百圓。付錢啦──綠川默默心想。不過香菜看起來也沒帶錢包,綠川就沒跟她收費。

重要的是香菜照這樣下去好像會久待,綠川或許就是察覺到苗頭不對才提醒:

「等你的祖父一來就要趕快回家喔。」

「唔咿。」

香菜一邊不負名號地捏呀捏,一邊噘起嘴唇。

什麼反應啊?綠川感覺到自己和對方的年齡差距。

在新城雅看來,只是香菜特別奇怪罷了。

「你不用和家長聯絡嗎?」

綠川本著親切這麼問。香菜「唔嘿嘿」地將眼睛眯成一條線裝傻。

「哎~~我不太方便回家。」

「回家?」

綠川也從她的發言聽出端倪了。雖然那其實是誤解。

「啊,原來你翹家嗎?」

「咦?」

把黏土掰彎的香菜就這樣定住了。

「你是國中生吧?」

「咦?」

「咦?」

雙方都感到出乎意料。結果尷尬得汗流如注的是香菜。

鼻子和額頭冒出黏黏汗水的她說:

「我今年二十四歲……啊,我目前還在讀大學……」

香菜自己說完都覺得這是逼近大關的年紀。

實習中的名牌無依地隨頭髮抖動著。

至於綠川那張僵住的臉孔對此表達了什麼,香菜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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