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2 盡情享受大自然的某日(2/2)
芽衣露出瞠目結舌的模樣,看起來不像是在裝瘋賣傻。
「若是沒有頭緒,你可以不必回答。」
東方部族能夠使用類似神之岩所發射的強光,所以我才覺得她與那幫人有關。
「他們長得跟我很像嗎?」
「沒有,完全不像。」
「啊,是嗎……」
芽衣沒有繼續追問,轉而陷入沉思,難道有什麼事令她在意嗎?
如果她是東方部族的同伴或友方,像這樣置之不理當真沒關係嗎?假如我並非堅持眼見為憑,而是單純用情感去評斷事物,或是像長老他們那樣有著堅定的信仰,我將會變得很封閉。
當隱約能看見大地傷痕的盡頭時,我們便沿著原路折返。盡頭有一顆不算很大的岩石阻擋了去路,十分唐突地將界線劃分出來。倘若沿著草原繼續向前,就是一片貧脊又平坦的大地,無止盡地延伸下去。
我就是與家人,一起從那裡來到此處。
我稍微回憶起往昔,同時腳步也毫不停留地向前走。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芽衣,忽然開口提問。
「難道這次要走到相反方向的底端嗎?」
「畢竟我正在站哨。」
我們踏過青草,發出一陣陣清脆的踩踏聲。
「站哨要持續到何時呢?」
「直到有人來交接。」
「何時會有人來交接?」
「時候到就會來了。」
沙沙沙,在撥開草叢的聲響之中,夾帶著一股無奈的說話聲。
「回答得真隨便~」
「誰叫我們基本上是以太陽的位置來決定時間。」
要不然就是其他工作告一段落……如今仔細想想,確實是挺隨便的,不過人們群聚在一起,一旦人數湊齊之後,整個部族就能夠運作下去。過去的一般人,了不起只能活到三十歲,現在也變得更長壽了。
「對喔,畢竟你們沒有時鐘。」
「時鐘?」
「那是用來計時的道具。」
那麼驚人的東西,我們怎麼可能會有啊。
「……所以是神明的道具啊。」
既然如此,東方部族很可能持有。只不過就算我們取得那種東西,終究是毫無意義。村裡有收藏幾件他們遺留下來的道具,卻沒有任何一件是我們能駕馭的。其中有個道具能讓人輕鬆點火,我們非常珍惜那個道具,但某天就忽然不能用了。
假如把那些東西拿給芽衣瞧瞧,或許她有辦法活用自如。
這麼一來,其他人更會將她奉為神明。
由於沒有出現突發狀況,因此我們就這麼一邊聊天,一邊繼續執行巡邏的任務。
等到其他人來接班時,太陽已經越過頂點,開始落向地平線。
不用說,交接的人看見芽衣時也顯得很驚訝。因為她的失蹤,村里亂成一團。在被質問是不是我私自把芽衣帶出去時,芽衣直接撂下一句:「沒錯,就是這樣。」這傢伙真是……
芽衣又接著說:「因為她邀請我去約會,所以我很樂意地接受了。」
啊哈哈哈,神明天真無邪地放聲大笑。
「約會?」
「就是相約一起出去玩。」
「……這個詞彙有點不太正確吧。」
心急如焚的同伴,指示我趕緊把人帶回去。就算他沒說,我也打算這麼做,但最終仍被人誤解。
「對不起喔。」
至於我身旁這個大騙子,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巴,神情卻沒有一絲愧疚,而且眼神中還充滿笑意。
「無所謂,反正我早就被排擠了。」
畢竟他們還叫我跳海送死,想想應該沒有更糟的待遇吧。
結果卻讓我遇上這個奇怪的神明……還真是世事難料呢。
「你只想參觀這裡嗎?」
「我走累了,其他地方就留待下次吧。」
已經沒有下次了,儘管我抱持以上想法,芽衣似乎全然沒有放在心上。之前她被我用石槍抵住額頭時也一樣,看來她的膽識並不像外表那般柔弱,這部分倒是值得肯定。
「那就回去吧。接下來就沿著原先的道路,打起精神再走一段與剛才相同的距離吧。」
「人生在世,老是一些痛苦的事情。」
這麼愛吐苦水的神明,想想還真是罕見,恐怕她根本沒有身為神明的價值吧。
我們邁開步伐,沿著原路回去。路上經過草叢高達腰間的區域,由於芽衣看起來很痛苦,因此我故意大幅度擺動雙臂,想藉此替她打氣。
我大步向前,然後以手勢提醒她快跟上。
芽衣完全沒有理會我,呼吸仍然很急促。
「你這個人真是差勁透頂。」
神明除了揚起她的嘴角,還以最燦爛的笑容,開口如此嫌棄我。
在即將抵達村落時,神明伸手指著遠處。
「我想去沖澡。」
「快去吧。」
「你要陪我。」
「為什麼~」
無奈之下,我還是陪芽衣一起去。其實我也回想起剛才一路上的閒聊。
神明住在這片諸多不便的土地上,或許是想儘可能感受一些能撫慰內心的事物。
儘管同伴提醒我趕快把人帶回去,不過像我這種惹人嫌的傢伙,沒必要聽從他人的指示。
一路上顯得精疲力盡的神明,此時忽然變得很有精神,主動撥開草叢向前走去。她剛才不是走累了嗎?我不禁在心中如此吐嘈。
「一個人在外行動,你不會感到不安嗎?感覺上很危險吧?」
「只要隨時做好喪命的覺悟,即使一個人也不要緊。」
「我可沒有做好那種心理準備。」
「嗯。」
那她擁有隨時都要努力生存下去的意志嗎?這部分也很重要。
我們遠離森林,走在青草長得不高的草原上,朝著……不是大海的大海前進。因此,芽衣的腳步也不算太慢,而我就跟在心情大好的神明身後。
平常一個人時,我都是前往距離最近的斷崖區,不過這次是有人想沖澡,所以我們繞道而行,前往岸邊。只是花了不少時間,令人覺得與大海的距離有點遠。不對,那裡不是大
海。
我們穿過左右皆是峭壁、在遠高於頭頂上方處形成半圓的峽谷後,順利來到岸邊。在抵達附近時,肌膚仿佛吸收了渴望許久的水氣,顯得有些濕潤,身上的暑氣也略為獲得舒緩。
芽衣坐在海邊……如今應該稱做水邊,把雙腳向前伸去。
每當腳尖划過水面,就會發出「嘩啦、嘩啦」如清水舔過肌膚般的聲響。
「浸泡在水裡……應該沒問題吧。」
芽衣像是在確認般,摸了摸被水沾濕的手指,然後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不需要經由設備處理就能拿來利用的生水,居然這麼……而且……」
她用手舀起水來,回頭望向我,目不轉睛地觀察我的膝蓋與肩膀之後,再次低下頭去。
「幹嘛?」
「……沒事,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很有趣罷了。」
芽衣將舀起的水,潑向自己的臉,接著發出「噗噗噗」像是吐掉植物種子的聲音,把水吐掉,用衣服把手擦乾後,她再次扭頭看著我,只是這次顯得很困惑,眉間微微皺起。
「嗯~」
「你從剛才起到底是怎麼了?」
「沒什麼……就在猶豫是否要把衣服脫掉。」
芽衣的下唇顫抖著,被我注視一段時間後,她不知為何一下露出笑容,一下將臉撇開,著實是很忙碌。
我將手貼住下顎,稍作思考,但還是不懂她在煩惱什麼。
「既然你要衝澡,我認為最好把衣服脫掉。」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對,雖然是這個意思,不過……你自己想想,別這麼不解風情。」
芽衣瞪了我一眼,同時要求我明白她的心情。就算她把問題丟回來,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若是你能說得具體點,我會努力去理解的。」
我有信心自己還有這點度量。儘管說吧,我已做好心理準備。
芽衣不知為何瞪大雙眼,渾身僵硬,接著輕輕笑出來。
「我已經明白了,假如你不知道的話,也就無須強求。」
「喔。」
喝呀,芽衣發出一聲怪叫後,便脫下身上的衣服,外衣底下什麼都沒穿。一絲不掛的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胸部,一口氣跳進水裡,激起巨大的水柱後,她似乎順勢朝著深處潛下去。我探頭窺視水面,四處不見其身影,我偏著頭擔心她是否不要緊,不過她之前能一直在水中呼吸,想必是沒問題才對。不過她在離開神之岩時,記得好像失去意識了。回想起此事的同時,我將目光移向芽衣脫下的衣物,順手把它撿起來……打從當初看見時,我就覺得這衣服十分奇特,與我們身上衣物所使用的布料,明顯不太一樣,摸起來既柔軟且觸感又好。
手工也很實在,沒有任何瑕疵。與這件衣服相比之下,更是突顯出我們身上衣物的粗糙,簡直是直接把布料穿在身上。
「這位小姐,不要拿別人的衣服來取悅自己。」
浮出水面的芽衣,如此諷刺我。被水沾濕的瀏海,蓋住了她的額頭與雙眼。
「我只是有些在意,才拿在手中觀察。」
「嗯~你想穿穿看嗎?」
「嗯……」
我穿得習慣嗎?但是就算拿來穿,感覺上很快就會弄破,白白糟蹋這件衣服。
「不管怎樣,我也不會送你。」
「我也不想要。」
我把衣服拋在地上。面對我這粗魯的舉動,芽衣想以眼神指責我似地,露出橫眉豎眼的表情,不過這類情感仿佛也被海水帶走般溶於水中,她就這麼伸展四肢,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隨著波浪上下起伏。
「啊~好像得到淨化了……因為一周都沒洗澡,頭髮都變得亂七八糟。總覺得身體好像輕盈了許多。」
芽衣仰躺在水面上,與天空互相對望,如同置身在幸福之中,臉上的表情完全放鬆。比起待在陸地,泡在水裡更令她安心嗎……我不禁覺得,與她在某些方面莫名臭味相投。
我坐在地面,把石槍扛在肩上。剛才那點路程,還不至於讓我感到疲倦,不過我仍想喘口氣。夾帶著濕氣的微風,有如撫摸著我的下顎般吹過,輕輕帶走我身上的汗水。
「你不下水嗎?」
漂在水裡的芽衣,斜眼望著我。我將目光移向她那漂蕩於水面上的發梢,吐露出心中的猶豫。
「該怎麼辦呢?」
至今以為是大海的存在,在被人否定之後,我莫名感到有些抗拒。這裡似乎應該被稱為湖泊。縱使有些聽不習慣,不過根據芽衣的解釋,大型水窪都會這麼稱呼。所以這其實是水窪啊。
無論是對於眼前這片遼闊風景的印象,以及自己置身的這個世界,總覺得規模一口氣變得很小。
大海嗎……我不記得自己在旅居各地的期間曾看過。家人曾說我們出發的地點,是大陸的最邊緣,假如當時往反方向前進的話,是否會看見所謂的大海呢?明明當時走了很長一段距離,這世上仍有許多我未知與未曾見過的事物。
「你還真是不可思議,有著與其他人不同的氣味。」
「嗯?」
當我回神時,這才發現芽衣已經離開湖泊,滿身是水地來到我的面前。她輕輕握住我的頭髮,用鼻子確認氣味。她那白皙的手,仿佛與我的頭髮合而為一。
「不對,反倒是沒有氣味,而且也不髒……真是太奇怪了。」
芽衣繼續確認氣味,甚至用力吸氣到鼻子仿佛在抽動。像這樣任人擺布,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同時又對其他事情心生佩服,那就是這女人十分擅長銷聲匿跡。她竟然能穿過我的警戒範圍,無聲無息地接近我,大概是她缺乏敵意與欲望也說不定。
「你不一起洗澡嗎?」
芽衣將手伸向我,感覺上與之前的立場恰恰相反。
水滴沿著她那修長的手指往下滑,有如肌膚不斷滲出水來,凝聚成水珠落在地面。
水滴聲接連傳進我的耳里,我的心底深處逐漸放鬆下來。
「快點啦,像這樣渾身赤裸地站在別人面前,總覺得挺害臊的。」
芽衣以左手遮住自己的胸部,表達出心中的不滿。至此,我才理解芽衣剛剛為何會顯得猶豫,原來她是不想被人看見自己的裸體。話說這種事情,有必要在意嗎?
「你的體格很好,可以為此感到自豪。」
「雖然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謝謝你的誇獎。」
「唉唷,真讓人不耐煩。」芽衣擅自握住我的手,把我從地上拉起。
握著彼此的手,手心的溫差逐漸縮小。也不知是我的體溫過低,還是芽衣的體溫偏高,在溫度達到平衡時,牴觸與隔閡也隨之消失。
「你說過海里的敵人比較少吧?」
芽衣借用我之前說過的話,催促我一起下水。她之前明明說過,這裡根本不是大海。
「……算了,無所謂。」
假如一個人難以下定決心,就讓兩個人一起達成共識,這種感覺也不壞。
讓人覺得是有效利用彼此的關係。
「你不脫衣服嗎?」
「萬一臨時要逃走,來不及回收衣物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布料是很珍貴的,不能隨意丟棄。由於我們無法自行生產,因此只能前往古文明遺蹟里收集,而且這東西極為罕見,外加上這類工作大多都很危險。原因是那些遺蹟與神之岩一樣,結構都相當老舊。
所以探索遺蹟內部時,無人能肯定何時會崩塌毀壞。
「原來如此,那我該怎麼辦?」
「只要你做好全裸逃跑的心理準備,就不成問題了。」
「就這麼辦吧。畢竟這裡的水涼爽宜人,沒有以全身去感受就太可惜了。」
芽衣沐浴在耀眼的陽光底下,痛快地開懷大笑。看著她的笑容,令我也不禁放鬆下來,同時我還注意到一件事,就是芽衣的語調變得不太一樣了。不對,在神之岩見到她時,她的口吻也是這樣,所以這才是最真實的她吧。或許是她待在村落時,想表現得更像是一位神明。
「不光是衣服,你還帶著石槍啊。」
芽衣看見我緊握在右手上、不肯鬆手的石槍,隨之露出苦笑。我扭頭看著石槍,這才驚覺到一件事。
因為一直握於手中,所以我才沒有注意到。
這把石槍是採用新的木料製成,泡在水裡會受損,既然如此……
我閉上雙眼,一段時間後,在腦中想像出心臟被刺穿的景象。
「你在禱告嗎?」
「是做好喪命的覺悟。」
放下武器導致自己死亡,就是自己的疏失所招來的死亡。
在做好承受一切後果的心理準備後,我把石槍放下。這麼
一來,就算死去也不會後悔。
「你也太誇張了。」
「我只是想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活下去。」
我把石槍立在岩壁邊。終於擺脫石槍的手掌,開始微微發麻。
「總覺得比起我的衣服,你在放下石槍時更為小心翼翼耶?」
「畢竟那是我的東西。」
那件衣服又不是我的。
「難道你只肯珍惜自己的東西嗎?」
神明對我提出一個略顯深奧的問題,但我又覺得她其實並沒有想那麼多。
「你可以珍惜我喔。」
「我聽不懂你想表達什麼意思。」
被人握住的手、體溫、觸感、遼闊的天空、清澈的水面,以及沒有名稱的景色。
前方存在著許多未知的事物,儘管那些東西絕非會讓人感到安心,我卻不斷被牽引向前,隨波逐流。
這片湖泊的深度並非循序漸進,我光是踏出第一步,湖水已深深將我包覆於其中。我像是不斷向下墜落,被引導至水裡。略為冰冷的水溫,令我那緊閉的眼皮微微發顫。我模仿芽衣,順勢潛入水底,適時吐出肺里的空氣,讓身體逐漸向下沉。隨著自己潛水的深度,總覺得燥熱的身體與血液也慢慢平靜下來。啊~果然還是水中最好,我屈膝抱住自己的雙腿。在此狀態下,與以往待在水中的感覺毫無分別。
感覺上自己化成一團巨大的液體,就這麼暫時委身於其中。
抵達黑暗的底部後,我睜開雙眼,以目光追逐自己吐出的氣泡時,看見了漂浮在水面上的背部與臀部。感覺上真渺小。帶有陰影的身體與毛髮,以及折射著陽光、不斷律動的波紋,當真是別有一番風味。一段時間後,我仰望著上方那個遮住太陽的翹臀。嗯……好想拿石槍戳戳那個屁股。
在欣賞完臀部後,我便向上游。當我浮出水面時,芽衣以佩服的語氣開口說:
「你閉氣的時間真長呢。」
「哼哼~」我一臉得意,不過隨即想起讚美我的人是誰。
「應該還比不上你。」
眼前的人可是在神之岩里,長時間享受著水中生活,我豈有辦法與之抗衡。
「那是能讓人睡在水裡的裝置,實際上我不太擅長游泳。」
「什麼嘛。」
原來那不是她天生的能力。不過神明的道具,全都看起來好令人羨慕,甚至讓我覺得那麼珍惜一把粗糙石槍的自己,顯得如此渺小。話說回來,神明是如何打造出這麼先進的文明呢?
「不過啊,你還真是沒什麼了不起耶。」
不擅長在水中活動,在陸地上也沒有出色的表現,你到底能幹嘛啊?
芽衣「唔~」地鼓起雙頰,低語說出「我想想喔」,接著以帶刺的態度吐出一句「對不起喔」,最後更是以「不好意思啊,對不起囉,這樣總可以了吧?」這句話來耍賴。我個人倒是覺得這樣很好,讓我能夠明白她的能耐。
「該怎麼說呢……總之~你加油喔。」
「咦~你不道歉嗎?」
「我說得很中肯。」
「你這個~拖油瓶~」當我加重語氣強調後,我「噗」地一聲,被人潑了一臉水。冰冷的水,就這麼打在我的鼻頭上。由於石槍不在手邊,我喊了一聲「喔噗」,潑水回敬芽衣。
半張臉都是水的芽衣,用舌頭舔掉嘴邊的水。
「像這樣喝生水不要緊吧……算了,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芽衣開始大口喝水,痛快地暢飲起來。這個人還真奇怪,居然把水看得這麼珍貴。
明明周圍都是水啊。
「………………………………」
該怎麼說呢,真是悠哉的時光。我受到芽衣的影響,心情好像跟著放鬆下來。
這樣真的好嗎?
肯定與否定的意見,在我的腦中各占一半。
「瞧你剛才潛入水裡很長一段時間,是在想事情嗎?」
「沒那回事。」
「這樣啊。」
「我在看屁股。」
「喔……嗯?咦,我的嗎?」
嗯,對啊,我點頭肯定。除了芽衣的以外,也沒有其他屁股能讓我瞧吧。
芽衣愣了一會兒,接著雙頰開始泛紅。
「你、你想做什麼?」
不知為何,芽衣此時用手遮住自己的臀部。明明都已經太遲了。
「就算你這麼問我,我也只是抬起頭來就看到啊。」
「麻煩你別用這種高明的方式偷窺人啦!」
高名?雖然這個單字很陌生,但她恐怕正在對我發脾氣。芽衣下潛到讓水浸至嘴巴附近,眼睛以下的面容,像是被燙熟般紅潤。
親眼目睹神明的臀部,想想或許是十分寶貴的經驗。
「我還打算謹記在腦海里。」
「快給我忘掉。」
芽衣伸手捏了一下我的側腹部,當我準備回敬她,她卻用力扭動身體躲開了。
我們重複一樣的動作,就這麼打鬧了一陣子。
這就是所謂的嬉戲嗎?即使我能夠理解其中的含意,這卻是我第一次體驗也說不定。以我與村人們的交情,不可能會出現這種互動,當年與家人踏上旅程時,也不曾做過這類多餘的事情。該怎麼說呢……真叫人不習慣。
我無意義地東張西望,莫名感到不安,懷疑這麼做是否恰當。
也對於自己快要沉迷在這種多餘舉動的心情,感到十分困惑。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芽衣輕輕地撥動水面,如此低語著。隨之產生的波紋,拍打在我的手臂上。
「我應該一直待在這裡,以神明的身分活下去嗎?」
芽衣看著我。原來她不是在自言自語,我不禁眉頭深鎖。
「為什麼要問我?」
「好歹陪我商量一下嘛。」
她一臉撒嬌地探頭窺視我,只是說來遺憾,她找錯商量的對象了。
「別忘了你當初自稱是神明,難道不能利用你那身偉大的力量解決嗎?」
「你明明也很清楚,我根本辦不到不是嗎?」
神明直接開始耍賴,就這麼悠哉地沉浸在倒映天際的水面中。
晶瑩剔透的肌膚,沒有一絲傷痕的腹部,就某種角度上來說,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
但也僅只於此。
「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嗎?回村之後,我得去領取食物。」
「真膚淺。」
芽衣露出無奈的笑容,游到我的身邊,她發出輕輕的嘆息後,再次讓身體呈現大字形,安穩地漂在水面上。
「你剛才還負責站哨,真是辛苦了。」
「畢竟我也沒有其他事情能做,因此算不上辛苦。」
我只是逐一去完成眼前的工作。這麼一來,太陽就會下山,夜晚隨之降臨,就這麼日復一日,為了生存下去而活著。這感覺就像是追逐著自己的背影,一直在相同的地方不停向前跑。
「明明必須拚盡全力,才有辦法生存下去,該做的事情卻沒有這麼多。不對,是能夠做到的事情只有少部分。縱使這麼說挺奇怪的,不過這就是所謂的生活。」
僅憑一己之力能達成的事情十分有限,更何況我們還不會使用神明的道具。
時間與行動的極限可說是天差地遠。
「終有一天,我也會以那種方式生活在這裡嗎?」
「不必等到那一天,你現在就可以付諸實行。」
畢竟芽衣的體格很好,若是幫手能增加,我們可是十分歡迎。比起當個只能被人供奉卻缺乏力量的神明,這樣反而更有用處,要不然我可以傳授狩獵的技巧給她。不過芽衣聽完之後,一直沉默不語。
看來神明想要不必工作就能活下去……跟我是半斤八兩。
「抱歉,我剛才的問題不太好,你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想做的事?」
聽見問題後,我的目光開始游移。我慢了一拍才察覺到,芽衣指的應該不是眼前想做的事情,而是比起取得平日糧食更遠大一點的目標……目標,不對,是夢想吧。
我仰望天空,即使已看不見水面,仍能感受到水的冰冷。
「我有點想看看真正的大海。」
在結識芽衣,獲得知識之後,我開始想尋找這類小小的夢想。
包含我知道的這片「大海」,目前有一種既飄忽又不明確的想法,同時萌生在我的心裡。
「這目標還不錯。」
「居然表現得這麼高高在上。」
「你去親眼看看不就好了?」
「太勉強了。」
若是一個人活下去,世界會變得很空洞。
「無法確保糧食,人們也無法前往遠方。」
倘若一度定居在某處,就只能在那裡活下去。光是有個能生活的地方,就應該感到慶幸了。以上理由不光是說服自己,也是為了讓芽衣明白,我才如此回答。
「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是這樣。」
我們都面朝天際說話,只是聲音並沒有傳得很遠,沒多久就沉下來了。
假如家人都到齊的話,我們或許能再次踏上旅程前往遠方,不過這件事已無法實現,家人遵循原本所追求的生活方式,各自朝著自己的目標踏上旅程,甚至有人前往十分遙遠的地方,應該需要花費令人難以想像的漫長光陰,才有辦法全員到齊吧。那並非光是等待就能實現的事情。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芽衣將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剛才就在跟你商量這件事吧。」
「啊,對喔。」
因為聽見問題,所以我試著把問題丟回去,結果卻顯得自己說話不經大腦。
「該怎麼辦呢~我完全想不出來。」
芽衣揮動著四肢,掀起一陣水花。啊~那副模樣當真很相似。
就跟東方部族死前掙扎的樣子差不多。
「就那樣繼續沉睡下去,會不會比較好呢?」
芽衣的語氣淡如水,而且充滿睡意,聲音里還夾帶著疲倦與壓抑。
芽衣應該不容易生存在這個世上。
但如今已無法將她送回神之岩。
她也只能回憶著崩塌後的殘骸,想辦法活下去。
「抱歉,把你從那裡救了出來。」
我多少覺得自己該為此事負責,於是開口道歉。縱使當時有徵求過芽衣的意願。
難道神之岩以外的世界,比想像中更令她失望嗎?
「你別那麼說,另外希望你能永遠記得這件事。」
語畢,芽衣便沉入水中,她在水面留下一顆顆的氣泡,深深地往水底潛下去。
經過一段時間仍沒有浮上來,我開始煩惱是否要去找她,不過最後還是打消念頭。
那個時候,她握住我的手,一起踢開那面牆壁。
我相信她一定會浮出水面,於是我閉起雙眼,委身在水中。
與芽衣分別之際,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接著仿佛在確認似地,接連撫摸我的手肘、側腹部以及腳跟。
我們兩人的頭髮都已濕透,顯得很有光澤。
「你又在動歪腦筋吧?」
我訝異地說著,芽衣眉開眼笑地回了一句:「沒事沒事,嘿嘿嘿。」
「真好耶~」
芽衣像是感到很刺眼般,眯著眼睛低頭看向我。
「雙足步行。」
「你在說什麼啊……」
芽衣開心地歡笑著,然後才終於往村落跑去。
明明不久前還顯得很沮喪,真是一個能從奇怪事情中找出樂趣的女人。
既然她高興到能一眼看出,至少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算啦,無所謂。」
我決定不再深入思考,接受眼前的事實。就這樣,我們很晚才返回村落。
可想而知,我們立刻被長老等人團團包圍,任由指責的聲浪打在身上。
在發生這些瑣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這三天以來,我們未曾與其他部族產生摩擦,生活得十分和平。只是就算再如何穿鑿附會,這也絕不能歸功於那位自稱神明的騙子。
芽衣仍被族人奉為神明。具體上她並沒有為我們帶來任何好處,卻大肆受人吹捧。全族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芽衣是個一無是處的存在。由於她什麼事都沒做,周遭人也開始隱約察覺到真相,但是本人卻並未感到一絲焦慮。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除了芽衣的事情以外,村里沒有其他大事。至於我能帶她參觀的地方也不多,而且原則上不提也罷。
村落當前的局勢,已急迫到就連我這個惹人厭的傢伙也無法遊手好閒。再加上村里又多了一個需要以大餐供奉的神明,情況更是雪上加霜。看著自己的餐點,我忍不住羨慕起神明。說起我來回奔波於森林間,好不容易採集回來的果實,最終都不翼而飛的原因,當然也出在芽衣的身上。不光是長老,所有村民都對芽衣呵護有加,無條件地對她卑躬屈膝。
儘管原因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這或許就是所謂的神明也說不定。
「啊,你要去哪?」
在我準備出村之前,芽衣發現我的身影,便走了過來。拜託你別沒事就出來亂晃啦,神明。
「森林。」
「森林……嗯,森林是吧。說起森林浴,感覺上也挺舒服的呢。」
我從芽衣那略顯興奮的聲音中聽出端倪,於是決定先發制人。
「我可不會帶你去喔。」
「我知道啦。」
芽衣看了看我身邊的同行者,無奈地聳聳肩。畢竟前往森林的人,不光只有我一個,如果她提議一起同行,勢必會遭到強烈反對。另外,這件事原則上沒有太多關聯,但我發現芽衣在其他人面前,與其說她的語氣變得比較斯文,更偏向裝模作樣。看來所謂的神明,比想像中活得更不自在。
「下次再兩人一起去吧。」
芽衣把臉靠近我,在我耳邊如此小聲提議。只是森林裡有時會遭遇其他部族,實在算不上是安全。
「會很危險喔。」
我提出忠告後,芽衣竟笑咪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與槍柄。
意思是要我保護她啊。
我才不要咧。
「路上小心。」
芽衣輕輕揮了揮手,目送我離去。聽見這句話,我稍微愣住了。
「……嗯。」
由於我很不習慣這種情況,因此慢了半拍才出聲回應。
感覺上就像是鼻頭沾了個東西,令人渾身發癢。
總而言之,我今天也為了收集獻給芽衣的食物而前往森林。基本上並不是我想獻給她,就只是由我負責幫忙採集。即使我很想叫長老自己去搞定,而且也真的這麼頂撞過,不過長老不在村裡的話,有些事確實將會無法運作。
我用石槍撥開草叢,筆直地朝著森林前進。與我同行的村人一共有七位。除了我以外全是男性,其中五人手持石槍,剩餘兩人則扛著搬運物品的簍子。
「瞧你似乎與神明很親近。」
其中一名年紀較輕的男子,在途中跟我搭話。
「嗯,還好啦。」
「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面對這個提問,令我感到有些訝異,畢竟我與芽衣之間,並沒發生過足以令人起疑的事情。
「就只是我曾經救過她一次。」
另外就是她覺得我很可愛。老實說截至目前為止,除了芽衣以外,未曾有人這樣讚美過我。
……她說的是真心話嗎?
周圍是一片草原的這座森林,被東方部族視為聖地。精確說來,是他們把森林中央的古代遺蹟當成朝聖地點。那是一座長滿樹根、位在森林深處、看似即將崩塌的遺蹟。殘存的牆壁,顏色與神之岩同樣顯得很暗沉,表面凹凸不平。無論是誰接近,都不會發射神之光。我們已多次進入內部探險,有兩次差點活埋在裡面,唯獨東方部族才有辦法抵達遺蹟深處。
那個古代遺蹟的整體構造,比較適合他們的身材。正因為適合,或許更了解其中的含意。
「話說回來……」
讓芽衣親眼看看那座遺蹟,有可能會知道些什麼。
我在腦中想像,帶著芽衣一起來此森林探索的情境。幻想中的芽衣,很快就累得氣喘如牛。
穿過草原,我們進入位於中央處的森林。森林呈現縱向分布,占據了草原大部分的範圍,因此與其說是位於草原中央的森林,不如說是分布在森林周邊的草原。說起這座森林,想當然是草木茂盛。枝葉茂密,能完全阻斷日光,形成區域性的黑夜。走進那裡,甚至無法看清楚走在身旁的同伴。每次聽見踏在草皮上的腳步聲,以及逐漸接近依稀位在遠處的亮光,才能夠讓人獲得一絲的安心感。
但也不能忘記,亮光處會吸引其他生物。
我們採集沿途的果物,卻也時刻提醒自己不可摘取過量。畢竟還有其他部族也承蒙這座森林的恩澤,假如採集過量,收穫範圍會往深處擴張,若是森林深處遭到破壞,恐怕導致生態失衡。我們不能輕忽森林的繁榮與衰退,因此大家心底都明白要有所節制。
但自從芽衣住進村落之後,我們為了準備供奉食物,有略為增加收穫量。我個人認為最好還是要自制點,不過長老與其他
人都並未抱持這種危機意識。是因為有神明現身嗎?其實自從神之岩崩塌以來,無論是好是壞,我總覺得即將有大事發生。
……是因為隨之而來的焦躁感,令我莫名緊張嗎?
我搶在總是最早出現反應的人之前,先一步察覺周圍的異狀。
有四隻腳踩在地面的聲音完全重疊。不對,是兩組聲音交錯著。由兩隻腳產生的兩道腳步聲。
我把目光移向該處,同伴們則是慢了一拍,順著我的視線看去,這才注意到此事。
醒目的尖角,魁梧的身軀,比日光更加白皙、仿佛岩壁般粗糙的皮膚,粗壯的四條腿,像是骨折般扭曲的大拇指上的利爪。其身上那誇張的首飾,隨著腳步的前進而左右晃動。
過短的頸部,往上延伸是碩大的眼睛、單薄的唇瓣與不存在的鼻子。
倘若細分其長相,會覺得與我們是不同物種,不過從遠處觀察此生物,仍具有人類的輪廓。
那是東方部族。
我們放下簍子,躲在樹木的陰影處,觀察對方的動靜。
仔細一看,對方是少數人一起行動。他們在一片隱約散發綠光的環境下慢慢移動,簡直就像是在愉快地散步。他們以獨特的四條腿,盡情享受深綠色的地面……對方只有兩人。
依照他們的特徵,兩人都不是「剝臉者」。
「對方還沒有發現我們,我們應該儘快離開。」
我如此提議,卻換來七道否定的目光。
每一道視線都散發著相同的光輝,並且同樣都在責難我。
一旦發生與東方部族有關的事情,村人們都會露出相同的表情。
感覺上,與盲目信奉芽衣的心態很相似。
「不對,這裡是森林。既然在森林裡,就有辦法打倒他們。」
其中一名同伴高舉石槍。我在受到反駁後,仰望周圍的樹木。挺拔伸向天際的樹枝,讓我聯想到那隻大水蛇。在日光難以照入的樹蔭下,令人感到悶熱。
確實在森林裡,他們不會發射神之光,應該是為了避免神之光燒毀森林。但是就算我們不會被神之光打得無法招架,也不能小覷對手。縱使是八對二,終究是對我方不利,當我方解決掉一名對手時,感覺會有五名同伴反遭殺害。
「動手吧。」
另一名同伴出聲附和,除了我以外的人紛紛點頭。看來大家已達成共識。
眾人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我再次俯視東方部族,然後閉上雙眼。
若是我獨自一人選擇逃跑,其他同伴又全滅的話,我就會死在追兵的手上。而且依照敵方的應對方式,即使七人聯手也毫無勝算。
眼下已別無選擇。
「既然你們都打算動手,我也會幫忙的。」
我一如往常那樣想像出自己的死狀,做好覺悟。
這個瞬間,我已經沒有退路,只剩下交戰一途。
大家同時展開行動。
眾人產生的腳步聲,在森林裡掀起一陣微風。
我們接連從樹幹間衝出,帶頭的人把石槍投擲出去。在看見兩名東方部族匆忙閃避,各自退向左右兩側時,我們彼此交換視線,決定先殺掉右邊的東方部族。我們無力同時應付兩名東方部族。為了封住對方行動,我們相繼把槍尖對準敵人,將其中一名東方部族團團包圍,在警戒另一名東方部族的同時,逐漸逼近眼前的目標。
話說越是仔細觀察,就越是覺得這些人長得很奇怪。
被包圍的兩名東方部族,以他們才明白的語言與聲音互相溝通。我能感受到被孤立的東方部族,其目光在我們與另一名同伴的身上來回遊移著。接著,沒有被包圍的東方部族拔腿逃跑。他為了遠離我們,迅速穿梭在樹林間。
對方打算讓其中一人先逃走。假如讓他跑去求援,戰況會變得很不利,但是憑我們的腳程根本追不上。他們的腿部比身軀略短,不過奔跑時仿佛能刨開地面,以飛快的速度在大地上奔馳。
如今只能任由對方逃走,同時別把目光從眼前對手的身上移開,才是明智之舉。
東方部族躲開同伴刺出的石槍,以槍頭為墊腳石縱身一躍。他踩著槍柄,對同伴使出頭槌。同伴的鼻樑隨即被撞斷,導致他的上半身搖來晃去。突破包圍的東方部族,改以背部靠著樹幹的姿態,似乎打算迎擊。看來他認定只要自己別大意,有辦法獨力應付我們所有人。
我意念一轉,向前衝去,將石槍壓低至腰間,朝著東方部族使出突刺。在槍尖刺穿目標之前,敵人先一步從下方躲開攻擊,並且用他那粗短的前腳向前一踹,把我整個人踢飛出去。與此同時,他用力蹬向地面,朝著同一個方向往前沖。
我故意被踹飛得很遠,並且在地上打滾。我在翻身的同時,也小心避免被手上的石槍刺傷,在撞上樹幹之前,我一直在地上翻滾。察覺到東方部族轉而襲擊其他同伴,沒有將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時,我立刻起身,將四肢伸向樹幹。我抓著凹凸不平的粗糙表面,爬到樹上,在抵達樹梢後,便跳到另一根突出的樹枝上。
儘管東方部族的體能在我們之上,不過基於體型的關係,他們難以注意到頭頂上方的情況,因此——我握緊石槍,雙腿繃緊,順著我偏離的重心,用力蹬向樹枝。東方部族因樹枝斷裂的聲響,瞬間愣了一下,我隨即刺出的石槍,迅速落在他身上。
我全身上下傳來重摔在地面般的衝擊,腹部產生一股被槍柄擊中的劇痛。看來給對手造成的傷害,有一部分也傳遞到自己身上。我沒空等待疼痛退去,立刻轉動刺在東方部族背上的石槍,掌心傳來逐漸挖開堅硬肉塊的觸感。在東方部族揮動四條腿發狂的期間,我以石槍為支點,緊扒在他的身上,拚死抓住對方不放。
當我咬牙苦撐的期間,同伴們迅速逼近東方部族,揮槍攻擊。他們從左右兩側使出突刺,打算藉此阻止對方的行動,只是礙於東方部族身上那結實的肌肉,未能刺得很深。東方部族大幅度揮動前腳,任憑石槍刺在腳上,繼續發狂。每當他抬腿,鮮血就會沿著石槍噴灑而出。飛散的鮮血,有如強風打在我的臉頰上。快給我安靜下來——我如此心想,同時繼續前後拖拉石槍。
我抓著利用自身體重刺進對手體內的石槍,在站穩腳步後,用力一跳。當我從敵人背部摔落的同時,手中也傳來血肉被用力扯破的感覺。於是我就隨著這股觸感,以背部重摔在地面。
慢一步灑下的血雨,我怒眼瞪向前方。東方部族跟我一樣都倒在地上,渾身無力地任由鮮血在地面擴散。伸直的四條腿,慢慢地失去力量。
當我放鬆後,疲勞與血液逐漸流遍全身。
我稍作休息,但是撞擊的部位越來越痛,不難想像自己的表情應該很難看。
「謝啦。」
我滿身是汗,視野也很模糊,不過我還是開口道謝。此時,其他同伴都在大口喘氣。縱使大家傷痕累累,卻沒有任何人失去意識,那位鼻樑斷掉的同伴也正忙著止血。
「你變得很會爬樹嘛。」
即使得到這種奇怪的讚美,感覺也不壞。就算明知只是暫時,此刻我仍與村裡的同伴們共享這股和樂的氣氛。我擦掉額頭上的血漬,站起身來。
「這是你的功勞,你去取下首級吧。」
「你們不來搶功嗎?」
我半開玩笑地說完後,同伴無奈地雙肩一聳,像在耍帥似地擺出一副「我們怎會那麼做啊」的態度。
你們明明就有做過,我在感到傻眼的同時,從腰間拔出短刀。想用石刀切開對手頸部的皮與肉,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再加上東方部族的脖子很短,更是難以下刀。在我作業的期間,同伴們幫忙警戒周圍。即使殺死一個,也難保不會出現其他敵人,而且逃走的東方部族,可能會帶著大批援軍趕來,到時我就不會悠哉地繼續割下首級,而是立刻逃之夭夭。
若是可以的話,我仍想取下首級。畢竟割下腦袋之後,也就不可能有辦法復活。
反過來說,就是除此之外的方法,無法確保對手當真已經死去。
費了一段時間,我渾身是汗地切下敵人的頭顱,其中又以頸部的骨頭最難切斷。完工時,我那用力過度的二頭肌不斷顫抖,手指也使不上力,還不小心讓短刀掉在地上。
我低頭看著染滿鮮血的地面與雜草,汗水從臉頰上滴落後,我重新抬起頭來。
我望向森林的遠方,開始思考著逃跑的另一名東方部族的事情。
恐怕是死掉的這名東方部族,故意讓他先逃走,決定由自己來擔任誘餌。倘若兩名東方部族同時發動攻擊,頭疼的反倒是我們,因此這個決定也算是幫了我們。逃走的是他的家人?還是伴侶呢?活下來的一方,勢必會對我們心懷怨恨,但由於互相殘殺過彼此的族人,事到如今也無須再提。
在
我發呆時,同伴們將屍體翻過來,開始搜身。他們原先想尋找有用的道具,最終似乎沒有發現這類物品。簡直就跟一群蟲子湧向其他蟲子的屍骸沒兩樣。
「差不多該離開了。」
其中一名同伴如此提議後,我們便踏上歸途。那具屍體的身軀就留在原地,無論是樹林或東方部族,其中一方應該會幫忙回收吧。不管是返回同伴的身邊,或是回歸大自然,都隨他去吧。
我提著從森林取得的收穫與頭顱,像是想掩飾疲憊的身心,剛毅地大步前進。
即使我利用汗水,也難以抹去沾染在身上的血跡。血漬沿著臉頰流下,讓我不禁想停下腳步。滿身疲憊的我,呼出的氣息也十分燥熱。難以冷卻的體溫,令我精神渙散。
「……我想去海邊。」
我認知中的那片「大海」……不行,這樣會污染海水。
我忽然回想起被透明光芒覆蓋的水面,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芽衣。
離開森林後,我們快步穿過草原,返回村落。
「……喔。」
我在村落入口處看見芽衣的身影。她似乎正在等我,在看見我之後,她含蓄地揮了揮手。其他村民都圍繞在她的身邊,能看見長老也身在其中。
芽衣只是稍微走出屋外,就驚動全村的人嗎?雖然很令人傻眼,但是此刻並不排斥所有人一起來迎接我。我興高采烈地舉起敵人的首級,想藉此展示這難得的壯舉。
「哎呀。」
似乎因為太過用力,首級里的鮮血,仿佛雨水般灑落在我的身上。
右肩至頭部淋上更多血液,散發的血腥味令我腦袋發昏。
此時——
遠方忽然發生變化。某人的臉色由白轉青。
說話的聲音像是喉嚨受傷般,十分沙啞。
神明說了一句話之後,就這麼口吐白沫,雙眼翻白地倒下去。
「……嗯?」
芽衣完全沒有撐住身體,直接趴倒在地。眼前的情景,宛如水底破了個洞,大量的水流進洞裡般,長老等許多人同時湧向芽衣的身邊,就連一起出外狩獵的同伴們,也拋下收穫的食物,飛奔而去。轉眼間,只剩我一人留在原地。
我就這麼獨自一人,高舉著敵人的首級。
「………………………………」
因為手開始發酸,我便將手放下。芽衣似乎沒有清醒的跡象,應該是昏倒了。想來原因就是這顆頭顱……她果然與東方部族有關嗎?即使不清楚她倒地的緣由,不過乍看之下,責任好像在我身上,令我感到有些愧疚。若是我也衝上前去,總覺得會讓情況變得更複雜。
我與首級四目相交,開始思索該如何是好。想當然被我斬下的首級,是不會提供合適的答案。
我注視著臉皮上緊閉的唇瓣。
「……藤?」
我試著復誦一遍,芽衣在昏倒之前說出的那句話。
由於她參雜著「啊噗唄」、「啊噗唄耶」等不明所以的詞彙,因此讓人難以從唇形讀出她想說的話,不過,我好像有聽見她從嘴裡說出「齋藤先生」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