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十一話 第一次的故事(1/2)
時值某個午後。
修行告一段落後,我們得到了自由時間。
話雖如此,我是個興趣不多的人類……不,現在是精靈了。總之,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於是我在卡多馬斯的宅邸內閒晃。
平常身旁總是會有人,但今天難得沒有人來找我。我感到一股自在,同時也感到一絲絲寂寞,這是因為我已經習慣現在的狀況吧。
然而——
「感覺很久沒有艾爾瑪跟在身邊。」
總是黏著我不放的女兒,現在卻看不見其身影,讓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自從公開真實身分後,艾爾瑪變得比以前還要黏我。
換算成人類年齡,艾爾瑪也才二十歲左右。拋下還無法自立的孩子數十年之久,讓我感到內疚,因此想好好彌補她這些年來的空白。
但最近覺得變得走火入魔,讓我深感困擾——這個狀況想必還會持續上一段時間。
哎,若是她能因此離巢自立當然是好事,但感到有些寂寞……
我來到中庭,看見艾爾瑪等人。雪莉露、蘇娜加上蕾蒂絲。
這群女孩子今天沒來找我,原來是聚在這裡討論事情。
艾爾瑪莫名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其他人則一臉好奇地湊上去。
艾爾瑪與蘇娜平常總像是互不相讓,看見她們感情融洽的模樣,不禁讓我感到喜不自勝。
好,她們是在討論什麼啊。雖然在意內容,但既然是女孩子之間的聚會,我偷聽會顯得不解風情。
引領新時代的武術家加深彼此之間的感情,是令人欣慰的一件事——就讓年輕人去好好相處吧。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在少女們察覺前轉過身去。然而——
「呵呵呵,那我就告訴你們吧!我與師父的認識經過!」
艾爾瑪用贏家般的口氣喊道,我則猛然轉過身去。
我不打算插手管年輕人之間的話題。但若是與自己的過去有所關連,則是另外一回事。
不,光是這樣無妨,但問題是從艾爾瑪的口中說出來。
「呃,艾爾瑪。」
「啊……師父!辛苦了!」
無法置之不理,於是我開口說道,艾爾瑪看見我立刻露出笑容,急忙從椅子上起身,然後向我鞠躬。
雖然她既是我的女兒又是門徒,但被不久前還是我的老師的人這麼對待,難免會感覺怪怪的,但更重要的是——
「你現在打算要說什麼?」
「是!我想告訴她們我與師父在一起的契機!」
艾爾瑪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唔,看來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沒有在一起的契機……我開口果然是正確的。」
「……?為什麼?」
從這個反應看來,她似乎沒有自覺。
在一起的契機……我希望她只是搞錯用法了……
「不……從你口中說出來,感覺會偏離事實,整個被加油添醋。」
「什麼……!師父太過分了!」
「這是當然的,聽到自己在這個時代流傳的故事,你知道讓我有多羞窘嗎……」
我按著額頭,隱約感到一陣頭痛,艾爾瑪則別開視線,笑了出來。
……看來她多少有所自覺。果然出面阻止她是正確的。
「吶,結果是怎樣?要說嗎?還是不說?」
「我想聽斯拉瓦過去的故事……」
「唔……」
然而,少女們對我的舉動似乎感到不滿。
即使聽了我過去的故事,也不會覺得有趣。
不過,說起來我很少對這些孩子提起前世的事情。
……嗯,這也是個好機會。
「那麼,改由我來告訴你們好了。」
「咦?」
我隨口說出這句話,讓蘇娜顯得十分驚訝。雪莉露與蕾蒂絲雖然雙眼閃閃發亮,但和艾爾瑪一樣也顯得有些吃驚。
「怎麼了?有這麼意外嗎?」
「呃……哎呀。因為斯拉瓦不太會提起過去的事情……」
「因為沒有必要隱瞞你們。而且這些事情被不知情的人聽到,只會懷疑我頭腦有問題,所以我才會刻意不提。」
雖然我表現得不以為意,但內心認為她們會驚訝也是情有可原。
仔細一想,自從我轉世成現在的模樣後,這一路走來或許都刻意不去接觸到自己的過去。
……雖然沒有值得誇耀的地方,但我從來不曾以自己的過去為恥。
雖然是個錯誤百出的人生,但認識了我的師父、傑司達……以及艾爾瑪,這些都是我珍貴的寶物。
偶爾也需要揮開寶物上的灰塵。
「那麼,要從何說起才好……我想想,總之就從與艾爾瑪的邂逅開始好了。」
回過神後,眾人的視線已經全集中在我身上。她們的眼神宛如充滿熱忱的學生入神地聆聽老師的話,更讓我回想起—一身為靜寂流師範時的事情。
……呃,艾爾瑪,你應該還記得吧,為什麼跟雪莉露是同樣的眼神。
算了,重新集中起精神吧。
「那是在我年滿五十歲時的事情——」
腦海中逐漸描繪出過去的光景。浮現的景象顯得顏色黯淡,不光是因為歲月而褪色,加上那天是雨天。
我靜靜地閉上雙眼,意識逐漸回到遙遠過去的人類之國——對精靈而言,是不久前的事情。
◆
「這場雨下得真久啊。」
在淅瀝不絕的雨聲中,背後傳來師父沉重的聲音,於是我回過頭去。
在這個國家很少看見——彷佛置身在獸人之國曾經看過的奇怪房間內,我的師父伊瓦歐•靜寂正莊嚴地「跪坐」在地。
雖然沒有看向我,但確實是在對我說話。
我重新擺正身體,回答師父。
「是的。已經下了整整一天以上,差不多想到外頭走走了。」
似乎連師父都對這場漫長的雨感到厭煩。
畢竟能在室內從事的運動有限,我已經想要進行跑步等基礎訓練。
我這麼說完,師父頓時看向我,輕聲笑了出來。
「你老是想著那些事,這個愛鍛鍊體力的笨蛋。我單純是指心情會低落。」
師父笑著用不帶惡意的話語調侃我。由於知道沒有惡意,所以不會對師父的那番話感到不快——反而讓我感到相當愉快。
……師父自從有了孫子後,態度變得圓滑不少。
以前的態度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如今已經不復見,而是宛如牢固的盔甲,給人一股安心感。我不禁心想原來人只要有了孫子便會改變。
當然,這並非是壞事。雖然感到驚訝,但最近的師父比過去更加出色。
彷佛清流般的沉穩氣息,儼然表現出靜寂流這個武術的精髓—讓我感到十分憧憬。
如果我也有孫子,想必視野也有所改變。總之,我連妻子都沒有,這些只是空談一場。
「我出門一會兒……真是有點麻煩啊。」
正當我思考這些事情時,師父已經收起笑容,站了起來。
雨勢仍未減緩,短期間內感覺不會停。
師父嘴巴上嫌麻煩,卻堅持要出門——想必是為了見孫子。
「我明白了,路上小心。」
「嗯……暫時麻煩你看家。」
從這個狀況來看,之後想必很可怕。但我仍壓抑笑意,歪著臉送師父離去。
……好,既然被任命看家,來打掃好了——雖然抱著這個想法,但很可惜稍早前我已經打掃完畢。
真困擾,只有看家這件事可以做。這場雨勢應該也不會有訪客上門,只能乖乖待著。
雖然已經年屆五十,但我還是很討厭等待。在這裡枯等要如何追趕上師父,忍不住感到焦躁起來,這想必是我的壞毛病。
真是沒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吧……正當我這麼思考時,頓時揚起了眉毛。
……真罕見,好像有訪客。而且好像有什麼理由——
我感受屋子範圍內的微小氣息,從師父專程從獸人之國訂製的「榻榻米」上起身。
沒有殺氣,也感覺不到什麼魔力。來者似乎沒有惡意,但沒有開口詢問,似乎不是我跟師父認識的人。
為了以防萬一,我保持警戒,走向氣息散發的方向。
散發微弱氣息的是一名——少女。她坐在屋檐下,抱著顫抖的肩膀——有著一頭藍發的少女。
看見我從玄關出現,少女肩膀猛然一顫。
少女用膽怯的眼神抬頭看向我,一與我視線相交,少
女用虛弱地開口說道。
「……請問你是這棟屋子的人嗎?」
「有點不同,但算是。」
我回少女的問題,見她微微抿住嘴唇。
從狀況來看,應該是在這裡躲雨。身體之所以發抖是因為長時間淋雨。選了這棟風格獨特的屋子躲雨——不,應該是迫於無奈才選在這裡躲雨。
少女的雙眼無神,身體不斷發抖。這個年幼的少女想必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可不能坐視不管。
雖然覺得擅自讓陌生少女進入師父的屋子不妥,但對這名少女置之不理,師父肯定會大發雷霆。即使除去這一點,我仍無法無視於這名虛弱的少女。
「呃,對不起……我立刻會離開……」
知道我是這棟屋子的人後,少女發著抖打算站起來,然而卻使不上力來。
……真可憐。她的父母是怎麼回事。
更讓我無法坐視不管。
「不,沒關係。不過,你這樣全身濕透會感冒的,進到屋裡來吧。」
「咦……?可是,這樣很不好意思……」
到了這個地步仍感到顧慮,這名少女到底是受到何種教育。雖然露出膽怯的模樣,但透出更強烈的拒絕之意。
看來是被家教嚴謹的雙親妥善養育的結果吧……
不能繼續耗在這裡,這股會讓人凍傷的寒冷對小孩子的身體形同酷刑。
既然決定了,首先就來緩和她的恐懼。
配合少女的視線,我蹲了下來,對她伸出掌心。
……因為事出突然,我一時沒有發現,少女有著尖尖的耳朵。精靈真是罕見。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我想先讓這孩子放下心來。
「別擔心,總之先讓身體暖和起來如何?很抱歉只有男人的單調料理,但能提供熱湯。」
我露出柔和的表情,一字一句地慢慢地說道。
少女頓時眼眶泛滿淚水,點了點頭。
「好,那就決定了。哎呀,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艾爾瑪。」
「這樣啊,是個好名字。艾爾瑪,那麼走吧。」
「是……咦?哇……!不行,會弄髒……!」
我背起名叫艾爾瑪的少女,清楚地感受到一股冰冷。
同時,感受到一股宛如羽毛般的重量。
……想必有什麼隱情,這孩子的父母不曉得在做什麼。我發出慈祥的聲音,硬是藏起油然而生的一絲怒火。
「哎呀,不用在意。只有在小時候才能被大人背,要把握現在。」
我豪爽地笑了出來,背上的艾爾瑪則虛弱地抱住我。
除了雨水以外,有水滴也落在我的肩上……不行、不行。
「……大叔真是個奇怪的人。」
「唔,大叔啊……呵呵,回過神來我已經是這種年紀了啊。」
背上的艾爾瑪叫我「大叔」,讓我湧上一股笑意。
從艾爾瑪的聲音中感覺不到力量,然而,隱約透出一絲開心。若是可以,我希望小孩子總是笑口常開。
「大叔幾歲了?」
「我記得今年滿五十歲了。不知不覺間便脫離了四十歲,真是可怕。」
……不久前感覺才剛年滿三十歲。
師父曾說過「二十歲過後,會覺得時間飛快流逝」,看來似乎不是錯覺。
我也上了年紀,一瞬間便會衰老而去——我自嘲地露出笑容,艾爾瑪也跟著笑了出來。
「我跟你的年紀相差不大。」
那句話讓我感到意外。
話說回來,這孩子是精靈。聽說精靈的壽命是人類的十倍,與外表相異,艾爾瑪也跟我活了差不多久。我忍不住驚訝地噘嘴反問。
「唔……容我冒昧,艾爾瑪幾歲了?」
「十二歲。」
但得到的答案卻是符合艾爾瑪外表的年齡。
我思考了一下,代表差了將近四十歲。
「那我們將近差了四十歲。」
「……?只有……四十歲吧?」
這樣等於年紀相差不大……唔唔,這也是文化的差異吧。
與長壽的人一同生活,即使是年幼的少女也會產生那樣的時間觀念。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趕快讓這孩子的身體暖和起來。透過身體接觸,艾爾瑪的身體稍微恢復了溫度,變得先前有精神,但體內想必還是很冷。
首先應該怎麼做才好——應該吃東西前先洗澡比較好嗎?可是隨意亂使用師父的屋子似乎不太好……唔,師父應該會體諒。
於是,我就這樣認識了這名少女。從身為人類的立場來看,身為精靈的她有許多奇怪的地方,但當時我還不知道,這次的相遇將會慢慢轉變成一段漫長的關係——
◆
「……這就是我與艾爾瑪的認識經過。」
宛如闔起書時被擠壓出的空氣,我輕聲嘆了一口氣。
像這樣獨自講述一段漫長的故事——而且還是自己的過去,或許是頭一遭。
因為局限於前世認識的人,而且都是交情長到不需要提到過去。
我像是從記憶中回到現實一般,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景象。
眼前出現一群雙眼閃閃發亮、充滿熱忱的學生。
「嗯!真好、真好。斯拉瓦從以前便很善良呢!」
蘇娜交握雙手,朝我探出身體,我為了躲避,上半身往後仰。
雪莉露明顯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蕾蒂絲則露出有些興奮的眼神。
朋友的過去有這麼有趣嗎?我實在無法理解——
但看見獨自感動落淚的艾爾瑪,頓時覺得這些變得不重要。
為什麼已經知道故事內容的艾爾瑪會出現這麼大的反應。
「嗚嗚……師父,原來您還記得……」
似乎是對我還記得當時的事情感到高興——但不至於到嚎啕大哭的地步吧。
看見這一幕的蕾蒂絲頓時被拉回了現實,我希望她可以不要再繼續破壞少女的憧憬。
「這個嘛……畢竟是與你認識的經過,這是當然的吧。」
我有些錯愕地說道,艾爾瑪眼眶內的淚水頓時一涌而下。
「師……師父……!艾爾瑪好高興!」
與其說太誇張……不如說我開始擔心她的將來了。
然而,從「我」口中說出過去的回憶,對艾爾瑪而言,或許間接證明了斯拉瓦•馬歇爾就是斯拉瓦•靜寂。為了不讓自己失望,或許仍對我的存在懷抱著不安。
「是這樣啊。畢竟是我拋下你,從我口中說出或許沒有說服力,但你是我寶貴的女兒。與你的回憶是我珍貴的寶物之一,豈會輕易忘記。」
「……嗚!師父……!」
但這個樣子故事永遠無法說下去,雖然對我來說,講到這裡結束也無妨——
「呃,雖然是這樣認識的,但艾爾瑪大人與斯拉瓦是如何變成父女?我比較好奇這件事。」
這些孩子也喜歡聽故事,不可能就此罷休。
但我確實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反正今天沒有要做的事情,不如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們。
「如何變成父女啊……那是三個月之後的事情。」
「感覺是既漫長又短暫的一段期間。」
「因為這段期間在尋找艾爾瑪的父母。」
我交抱起雙臂,再次回憶過去。
記憶中是在下雪的季節。
與艾爾瑪的回憶中,重要場面大多天氣不佳。
「……怎麼樣的故事?」
當我一個人沉浸在回憶中時,雪莉露興奮地追問細節。
看來簡單的說明無法滿足她。
雖然不擅長說故事,但關於認識的經過現在才要開始說。
「這件事的契機是……我的師父伊瓦歐•靜寂。當時艾爾瑪已經開始放棄尋找父母的念頭。」
「對當時的我來說,師父已經是特別的存在,不如說我很慶幸沒有找到拋棄我的親生父母。」
「唔……」
我繼續摸索過去的記憶,艾爾瑪不知為何一臉驕傲地補充。
這樣啊,原來她當時不在乎親生父母了。
但被明白地表露好意,實在讓我感到難為情。
唔,艾爾瑪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對我抱著「那樣的情愫」。從在學期間與瑟莉亞和席德一同聽到的內容來看,莫非早在相遇時?
不,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感覺會變成罪孽深重的過去。
「我繼續說下去。總之,那是收留艾爾瑪後經
過三個月後的事情——」
光是蘇娜便讓我一個頭兩個大,為了不替自己找麻煩,我逃避般地回到了過去的世界。
◆
「今天到此為止。」
師父的低沉聲音響徹整座道場。
在此起彼落的簡單道別聲之中,我沒有收起銳利的視線,行了一鞠躬。
「非常感謝……!」
由於剛與師父練習對打,我整個人氣喘吁吁。疲憊的身體不聽使喚,鞠躬讓我感到比平常的手指伏地挺身還要吃力。
但不這麼做,修練便不算結束。為了不對師父以及道場失禮,我使出僅存的力量,才終於抬起了頭。
「……呼,那是什麼眼神。瞧你殺氣騰騰的眼神,怎麼使用得了靜寂流的招式。我不討厭你這個人,但不能太執著於輸贏。當然,也不能視而不見。」
「是,是弟子還不成氣候……」
被師父指責眼神,我連忙解除緊繃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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