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二話 友人(2/2)
直到方才為止她還勉強維持著「英雄艾爾瑪」的形象,如今真面目終於露出來了。
「……咦?難不成斯拉瓦……是……」
哎,反正現在四下無人,這樣事情反而更好說了。
「信不信就交由你們自個兒判斷。畢竟今生的我滿嘴謊言,就連女兒也是一直矇騙過來的。」
我如此替「往事」作結,然後交抱起雙臂,背靠牆壁。
好了,這下子會怎麼樣呢……瑟莉亞他們──都將我視為一個重要的朋友吧。我亦是如此。身為第一個朋友,我非常喜歡他們。儘管我心底帶有「希望他們也如此認為」的想法,但我們的關係應該說得上親密才是。
然而,這樣的朋友打從相遇便一直有所隱瞞,這實在令人不太舒服吧。
可以的話,希望他們願意接受,我會很開心──不過,無論他們怎麼說我都無妨。我是帶著這樣的打算來此的。
面對最後一戰──在離開有可能無法再次歸來的地方時,唯有面對他們,我不願意帶著秘密離去。
好了,狀況會如何演變呢?面對靜待兩人話語的我,第一個開口的人是瑟莉亞。
「這樣呀,原來斯拉瓦同學是個老爺爺。」
瑟莉亞一如既往,那道聲音如此開朗,總是帶給我活力。
「我一直覺得和斯拉瓦同學在一起,總令人感到暖洋洋的,可以很放鬆呢。而我的爺爺非常溫柔。和你在一塊兒的時候,我偶爾會回想起爺爺的事情。」
瑟莉亞抬頭瞭望遠方,好似在緬懷往昔的風景般微笑著。
之後,瑟莉亞看向我一笑。
「先前我總覺得看到你卻想起爺爺感覺不太好意思……聽到你是真正的老爺爺,我就稍微放心了!」
開口的瑟莉亞,既未瞧不起人,也沒有懷疑的樣子。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以他們的友人為傲。因此我知道她以當個演員為目標,以及她藉由努力逐漸培養出演員該有的能力,還有她的演技十分高明。
然而,正因如此我才曉得,她的笑容並非演技。她是打從心底對著我微笑。
「瑟莉亞……謝謝你。」
「我也是。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件事!總覺得你好像很煩惱的樣子……這下子若你能稍微打起精神來,我會很開心的!」
相反的──她也注意到了我有所隱瞞。很不巧的,我的演技十分蹩腳。她可能早已看穿我戴著一張不完整的半吊子面具吧。真是的,令我深深折服啊。
不過,這麼一來我便卸下一個肩頭重擔了。我現在的心情即是如此。
話雖如此,事情並非這樣就結束了。還得聽聽看席德怎麼說。
聽到我這番話的席德低垂著臉。我不曉得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席德不發一語地在思考的樣子。不久後,他抬起了頭來──
「吶,斯拉瓦,和我分個高下吧。」
出現在那兒的,是一對向我挑戰的男人的雙眼。
「席德同學!」
對男人之間的溝通方式八成很生疏的瑟莉亞,見到了席德認真的眼瞳,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喊了出來。
不過這也是必要的。他都露出這種眼神了,我豈有不接受挑戰的道理。
「好啊……我接受。時間和地點怎麼決定?」
我伸手制止瑟莉亞,正面承受席德的目光。
於是席德驚訝得瞪大了雙眼,而後再次使勁眯起了眼睛。
「現在在這裡……可以嗎?」
「好,就這麼辦。」
我們所在之處正好是廣場,既沒有障礙物,地面也很平整。恰好適合兩名男子一決勝負。
那麼,心中帶有覺悟之人所期盼的現今,正是時候了吧。
我走向廣場中心,席德則是趕忙站在我面前。
席德架起劍並昂首望天之後,將劍尖對準了我。
劍的位置正好在兩眼之間。
這和席德個性活潑,身體動得比腦子快的印象截然不同──是「劍術」的架式。
雖然他的重心略略不穩,但和他這個年紀的人相較,隨即看得出他的努力……這表示,席德也是堂堂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而他的視線前方,有我的存在。真是令人喜不自勝。
「艾爾瑪,拜託你下口令了。」
「好的,我接受。」
坦承一切的現在,也無須隱瞞我和艾爾瑪之間的關係了。儘管如此,瑟莉亞和席德仍稍稍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但也因此,席德的劍不再晃動不穩了。
我擺出架式後,艾爾瑪舉起了手。當她揮下手臂之時,戰鬥便將揭幕。
「開始!」
開戰的口令來得比想像中要快。表示席德是如此迅速地完成準備。
艾爾瑪身為武術中人,不會在「戰鬥」里摻雜私情。她是以一名武術家及指導者的身分判斷席德可以戰鬥了,才會下達口令。這亦令我感受到了他的成長,讓我很開心。
他和過去那個席德已判若兩人了。和魯莽蠻幹的學生時期不同,明明已宣告了戰鬥開始的口令,他卻只是在窺探著我的破綻。
……短短數十秒,席德的臉頰便淌下一道汗水。
我和席德的距離就像是一座山谷。儘管眼睛可見其規模,卻不曉得黯淡無光的山谷有多麼深。席德現今眼中所見便是如此。
若是從前的席德,一定馬上就會跳過來了。然而如今的他,已獲得了足以察覺山谷之深的力量。正是由於他變強了,所以才無法一躍而上。
一想到「昔日」的我,光是明白這點,席德也可說相當了不得了。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成熟到什麼也不做便令戰鬥落幕的地步。知道自己贏不了便收起刀刃,是最聰明的做法。然而這次並沒有那樣。
男人賭上了自己的志氣站在強敵面前。不揮舞架起的拳頭,是不可能結束的吧。
「……放馬過來。」
因此,我決定承受它。
有時拳頭或刀劍亦會勝過千言萬語。要聽取他向我「挑戰」而來的心念,那麼做是最快的。
「……喔喔喔!」
席德放聲吶喊,蓋過了我靜靜地釋放出的聲音。席德高舉架起的劍,邁步疾驅。
乍看之下有勇無謀,但考慮到對方手無寸鐵,這判斷倒也沒錯。赤手空拳是阻擋不了劍的……不過得加上「大致上的情形」這個但書。
席德的劍揮下的軌道,就如同他的內心一般筆直。
若是正面命中,我的身體會被劈成兩半吧。
然而我像是接住了棍棒一般,以手掌握住了席德的劍。
「明鏡止水」。我以極致的力量,使出了我所擁有的頂尖技術。即使是隨著裂帛吼聲傾全力灌注了魔力的劍,面對被高出一個層級的「氣」所包覆的手掌,別說是砍傷,就算一道使力的痕跡也無法留下。
不過我就此明白了,席德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向我挑戰的。他是注入了何等心念揮下這把劍的。
「我贏了。」
我藉由明鏡止水使出不令對方感受到魔力的高速移動,繞到席德背後,並將手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如此宣言道。
這下子就連席德也驚訝不已,比起認輸,他先是倏地轉過了頭來。
會嚇到也是無可厚非的。要進行足以從視線中消失的高速移動,需要使用相當多的魔力。在高階的戰鬥時,要感應到目不可視的動作,感應魔力乃為基本。從根本之處顛覆了這道基本的明鏡止水之力,愈是本領高超的人,愈會感到吃驚吧。
「……哈……哈哈,你真的太神啦,斯拉瓦。」
慢了一拍才察覺到,總之有一股自己並未理解的力量,席德將劍收了起來。
而後席德看向我的雙眼,露出了強而有力的笑容。
「我腦袋不好,像是剛剛的往事,還有斯拉瓦其實是艾爾瑪老師的師父──諸如此類的事我搞不太懂。不過,就算明白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斯拉瓦,你從老早以前開始,就是我崇拜的對象──是我最好的摯友!」
語畢,席德伸出了他的手來。見到他要求握手,我也笑了出來。
為了這個很有他風格的舉動,以及受到摯友原諒,他還願意稱呼我為朋友的肚量。
「謝謝你,席德。你也是我自豪的朋友。」
「嘿嘿……我也很感謝你啊。你叫我別著急,總感覺令人整個都舒暢啦!」
我們彼此用力握著手,他手上扁掉的水泡,亦述說著他的努力。
在同齡的人當中,席德也算是很有本事的。然而他也同樣不受才能眷顧的樣子。見到他滿是重重努力的手,我對他露齒一笑。
「或許出乎意料地,像你這樣的人會流芳百世呢。」
「……?什麼啊,我還嫩得很耶。」
「所以說啊。」
席德遠比從前的我要來得了不起,但我仍沒來由地回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面對遙遠的目標,不斷努力的每一天。儘管我的情形是距離目標實在太過遙遠,在一次的人生當中甚至連其影子都碰不到──若像席德這般擁有正直的心,且並未走錯路的話,抵達目標的那天想必並不那麼遙遠才是。
面對歪頭表示不解的席德,我露出苦笑矇混過去,藉以逃避。
回過神來,我發現瑟莉亞也在笑……真不曉得她究竟懂不懂狀況。不,這些孩子都很聰明。一定是明白了我的話中之意,還願意承認我是朋友吧。
……會希望有一天和這些孩子把酒談夢,我都覺得自己不知道該說是年輕好,還是老氣橫秋好了。
「你還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對吧?我們會替你加油的啦。」
「之後大伙兒再一起吃頓飯吧。艾爾瑪老師和雪莉露也要來!說好嘍!」
這些孩子果然發現了。
不僅原諒了我有所隱瞞的事,還反過來鼓勵我,這下子不回應他們不行了啊。
「好啊。我們要一起混到某天兩鬢斑白,到時再來喝個兩杯。」
「喝酒啊,大叔們似乎很喜歡,但我還好耶。會有喜歡上它的一天來臨嗎?」
「啊哈哈,我還不想成為老婆婆呢……」
看來他們對喝酒沒多大的興趣,不過他們長大之後,一定會喜歡的……這是酒徒的論點呢。
感覺席德只要繼續當個冒險家,在不斷陪人家喝酒的狀況下,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名酒鬼的。
那麼,為了確認這點──我也非打贏不可。
「那麼……再見啦。老師和大姊都要保重啊!」
「嗯……」
「好。再見嘍,席德。」
「老師、雪莉露!下次我們就幾個女生自己來玩吧!也約蘇娜來,好嗎?」
「真令人期待。」
「啊哈哈,是呀。」
雪莉露、艾爾瑪和兩人都交情匪淺。重逢的約定想必能夠助她們一臂之力吧。
立下了堅定的再會誓言後,我們便分道揚鑣,朝各自的路邁進。
「……您擁有很棒的朋友呢。」
「是啊,他們是我自豪的友人。」
為了日後能在某處交會。我們在前往旅館的歸途中聊著這些事情,同時遙想著「未來」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