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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凌晨1點的鄰人餐桌 第一章 真守,在練馬陪他吃最後一道晚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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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之所以這麼吵,是因為這原因?』

一道穩重又低沉的聲音回答。

他回話了!

「……對,對。沒錯!」

『我知道了,你待在那邊,我去看看狀況。』

對話就到此為止。不管真守怎麼等,亞瀉葉二都沒有再回答任何一句話。

他真的去看狀況了嗎?有聽懂自己說的話嗎?

一直待在陽台也無法找到答案。

不過,剛剛一直按個不停的門鈴已經停了下來。

『──啊?是怎樣?跟你無關吧?殺了你喔!』

她突然聽見非常大聲的怒吼聲,不禁打起寒顫。

(殺?)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那樣!

真守從陽台往客廳飛奔去,跑過室內走廊,打開玄關的大門。

可怕的是,她剛剛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鎖上的門,答案是根本沒鎖。

「亞瀉先生!」

往共用走廊一看,發現住在右邊的住戶叔叔,還有再隔壁一間的年輕夫妻全都站在外面。

然後,脫了西裝外套的亞瀉葉二把長發男壓在地上,反扭著男子的關節。

男子被壓制在地上,像是想抓住浮木似地抬頭看向真守。

「好痛……好痛喔!救命啊,涼子!」

真守不停地搖頭。

「不是。我不是涼子。」

「不要說謊啊,涼子!」

「──栗坂小姐,總之先打一一〇吧,這個人鐵定有問題。」

葉二說完後,真守才回過神來。

她慌張地跑去拿手機,生平第一次打一一〇報警。

即使在報警之後,年輕夫妻也一直待在真守的身邊,白髮蒼蒼的叔叔則跟葉二一起確認男子無法掙脫逃離。

兩名警察開著警車抵達公寓,走到真守等人所在的樓層時,長發男突然放聲大哭。

他不停地道歉,喊著抱歉、對不起等等,剛剛的惡言和憤怒口氣似乎都是假的。

「都是涼子,是涼子的錯……」

就說我不是涼子了。

真守說不出自己想講的話。不過,當男子總算被警察帶走的時候,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她像是緊抓著護身符似地,握著剛剛拿來報警的手機,然後直接蹲在原地。

有人從身後拍拍她的肩膀。

「……栗坂小姐,已經沒事了。」

是葉二。

──她終於感覺到這起事件真的結束了。

***

(哇……已經這麼晚了?)

離開警察署的建築物後才重新確認現在時刻,隨即嚇了一跳。不只晚,而且再過不久,一天就要結束了。

「現在幾點?」

「晚、晚上十一點五十二分了,亞瀉先生。」

對方隔著她的頭看她的手機,令她不禁慌張地回答。

「花了不少時間呢……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吧。」

「對不起,讓你陪我到這麼晚。」

「……反正我也介入了這件事。」

葉二冷淡地回答。

雖然他答得輕鬆,但對他來說,確實是多浪費了不少時間吧。

真守隔著陽台發出的SOS訊號,要是對方選擇無視,之後可能會出現什麼下場,一回想就讓現在的她毛骨悚然。

葉二不僅拯救了她,甚至還願意陪她做筆錄到這麼晚。

可以的話,她實在很想膜拜葉二那沒穿外套的襯衫背影,如果允許,更想直接飛撲熊抱他。

(冷靜點啊我,那樣做就是變態了。)

連續發生太多刺激驚悚的

事件,讓她的情緒變得很怪異,她自己也有自覺。

總結待在逮捕現場的鄰居敘述的狀況,以及之後在練馬警察署所聽說的情況之後,可以釐清一些事情。

那位纏著真守的長髮跟蹤狂所執著的對象,其實是原住戶栗坂涼子。

對方不間斷地塞在郵箱裡的影印單,是涼子以前曾經上傳到社群網站的照片,他碰巧在網路上看到後,便開始纏著涼子不放。

雖然照片立刻就被涼子刪除,但對方以未經同意上傳照片所以必須道歉或是索求賠償金為由,不停地糾纏涼子到現在。真是恐怖。

「不過,栗坂小姐……她是你的堂姊對吧?她完全不在意自己被跟蹤,正常來說被人這樣跟蹤會心生害怕吧?但是她卻直接破口大罵,說煩死了、滾開之類等等,之後就再也不理不睬,完全無視對方的存在。」

這是住在隔壁第二間的年輕鄰居太太告訴她的情報。

雖然那的確很像是個性頑強又大剌剌的涼子會做出的反應,但現在的真守非常怨恨那種大剌剌個性。

既然留下這麼嚴重的問題,那就早點告知啊!

那名跟蹤狂因為涼子冷淡的應對而感受到被虐的快感,連早已換人住都沒發現,後來看見真守彷佛第一次遇見他的害怕反應,才會因而勃然大怒。這是剛剛警方所告知的情報。

不過真守並不是「彷佛第一次遇見」,而是真的第一次遇見。

「真是的,該說涼子太誇張了嗎……怎麼會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沒告訴我……」

「你也只能無可奈何囉。」

「哪能這樣想啊。」

「沒想到跟蹤狂竟然會把你和栗坂小姐搞混。」

「……那是因為──」

「原本的栗坂小姐和你不一樣,是很成熟的女性,用顏色形容的話,就像是紅綠燈用的信號紅般的氣質吧,正常來說應該不會認錯。」

「是啊,你說得對……拿我跟涼子那種華麗的美女比較,要說可笑確實很可笑……」

即使心裡明白,但是被人直截了當地說出來,還是覺得有點難受而且心靈受創。

涼子和真守。

雖然兩人年齡相差甚遠,但親戚們全都掛保證認為兩人的骨架﹑眼睛和鼻子的部分都和祖母很像。不過,會集讚美於一身的人,永遠是涼子。

年初聚會時,真守只會聽見親戚們對她說「真守現在才要開始蛻變啦!」「現在的你看起來很像森林家族中的兔子,很可愛喔!」這種安慰而已。

而站在她旁邊的涼子,總是以纖細的八頭身芭比娃娃般的完成品之姿降臨。

現在的她早就過了成長期,她深知自己從森林家族(動物)變成芭比(人類)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

她和葉二一起走在夜晚的路上,兩人間的距離慢慢拉遠。

「……我只是想說,由同一種五官零件組合出來的兩人,給人的印象竟然完全不同……」

「這樣啊。所以你想說的是,我跟她是月亮和鱉、玫瑰和薺菜這種程度的差異吧。」

「……認知扭曲嗎……」

「人參扭曲?」

唉。葉二嘆了一口氣。大概是真的覺得無法溝通。

就算是真守也知道,對方剛剛應該覺得很訝異,還把自己當作可憐的孩子看待吧。

其實亞瀉先生……很愛捉弄人吧?

原本還以為是個冷酷又時尚的紳士,她心中的想像圖似乎多了幾條裂縫。

他們一走回公寓,真守就先皺著臉,發出「唔」的聲音。

一樓電梯前方灑滿自己剛剛散落一地的便利商店袋子和沙拉等食物。

「……亞瀉先生……這些,應該可以等明天再打掃吧……」

「你原本出門買消夜嗎?」

「不,是打算拿來當晚餐吃……」

聽見一道嘆息。

先不說蔬菜分裝包和優格,附了醬料的冬粉沙拉已經整個擴散到磁磚和溝槽之間。

明知早點清理會比較好,但她今天已經累慘了。希望大家可以先饒了她。

「所以你沒吃晚餐啊。」

「沒問題的,我還有盒泡菜、海苔跟年糕切片……」

頭上又傳來一道嘆息。

「未免太悽慘了吧。不如來我家吃吧?」

「咦?」

真守訝異地抬起頭。

──他剛剛說了什麼?

葉二用非常淡定又工整的五官看著自己。

「可、可以嗎?」

「你呼救的時候,我正準備要做料理,因為我有一件想要為自己慶祝的事。現在開始做的話,不管是做一人份還是兩人份,花費的時間都一樣。」

所以過來吃也沒關係。他似乎是這個意思。

可是──

「別擔心,只是吃個飯而已。要是被你認為我還想幹嘛,我會很困擾。」

「啊,沒有啦。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那就這麼決定了。」

葉二剛說完,電梯就下降來到了一樓。

走進電梯後,真守才遲鈍又興奮地心想「發生大事件啦!」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去亞瀉先生的住處打擾。

他家應該還是跟自己想像的一樣,有著以單色為基調的家具裝潢,再搭配低音量的爵士樂當作背景音樂吧?還是其他迥然不同的風格呢?

就在真守胡思亂想的時候,電梯已經抵達了五樓。葉二用鑰匙轉開五〇二號房的鎖,打開大門,開啟室內走廊的照明。

她心跳加速地走進房內打擾,房間格局跟自己的房間幾乎如出一轍,差別只在於左右反轉罷了。

走進客廳的第一印象是──「綠」。

綠色多到令人驚訝。

那不是家具或窗簾的顏色,而是房間各處全都充斥著植物的綠色。活生生的植物葉子、根莖。茂密的綠色。

就連靠近窗邊的茶几旁都設置了像是水槽的玻璃溫室,裡頭也茂密地長著一些小小的植物。

不如說,整個房間就像是為了植物而打造的溫室。

「我去換個衣服,你隨意待著。」

「啊,好!」

葉二消失在臥房中。雖然真守立刻就回話,但她的雙眼仍然緊盯著周遭的植物。

──太驚訝了。沒想到他是自然系男子。

室內完全沒有一點時尚的風格存在,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真守正在坐的沙發還是以黑色皮革和金屬框架製成,設計得非常厚重。映入眼帘的茶几上方擺放著裝了半杯水左右的烈酒杯,裡面插了好幾支植物。

真是時尚啊……正當真守靠近並凝視烈酒杯時,突然驚訝地停下自己的動作。

(不會吧……不管怎麼看,都覺得這個是山芹菜……)

是山芹菜。常常會灑在什錦炊飯或是日式雜煮上的那個佐料用的山芹菜。看起來像是根部的部分似乎就插在玻璃制的烈酒杯中。

每支山芹菜的根部都分別緊貼在四角海綿中的模樣,更讓她覺得自己沒有看錯。

(不、不對,不可能,至少那個亞瀉先生不會這麼做。)

一定只是因為真守不知道這植物的名稱罷了。這株像是山芹菜的植物絕對有個又長又時尚的學名,例如德式○○或英式○○之類的。鐵定是這樣沒錯。

「──要不要先拿杯飲料喝?啤酒如何?」

「啊,不必費心,因為我才十八歲……」

「咦?未成年【注】嗎?」【注2:日本法律規定,未滿二十歲算是未成年,禁止喝酒。】

看著不想再失態而拒絕喝酒的真守,葉二發出了彷佛世界末日般的口氣說道。而轉頭看向葉二的真守又再度訝異地睜大雙眼。

──亞瀉先生?

從臥房走出來的亞瀉葉二穿著整套式的黑色傳統運動服,還戴著粗黑框眼鏡,站在真守的眼前。

她的確深信對方很適合戴眼鏡,但應該是適合那種CK品牌在時裝秀中發表的鈦金屬細銀框眼鏡,才不是這種有三條白線的運動服加上粗黑框眼鏡。

對方穿西裝時梳理整齊的超時尚捲髮,現在看來只能稱之為「剛睡醒的一頭亂髮」而已。

「……怎麼?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不……你、你平常是戴隱形眼鏡啊……」

「對,我的度數超深,沒辦法戴整天,拔下來之後就覺得活了過來,肩膀也不會僵硬了。」

「肩膀……」

「好了,吃飯吧,趕快煮一煮。」

等真守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個講話口氣聽起來非常隨便的亞瀉葉二已經走向廚房

吧檯,趕緊慌忙跟上他的腳步。

他打開冰箱門,敏捷地確認了放在中間夾層的生魚片。

「雖然我多煮了一些白飯……但問題在於生魚片只有一人份吧。乾脆增加蔬菜量,做成丼飯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守看錯了,那個生魚片盒上面好像貼著「半價」的貼紙。

亞瀉先生和半價。

就像是太空梭和蒲公英一樣,是完全迥異的兩種單字。

「──喂,年輕栗坂……你去陽台隨便摘個蔬菜給我吧。蕪菁和葉菜類的應該可以吃了。」

「咦?」

「這是篩子,現在是晚上所以要戴安全帽燈。」

他俐落又敏捷地把金屬篩子和從抽屜里拿出來的安全帽燈塞給真守。

真守拿著篩子呆呆站在原地。

不由得看了手上的東西兩次。

安全帽的上面綁著黑色尼龍制的帶子,前端還有一個手心大小的照明燈。

既然這是安全帽,應該是戴在頭上的東西吧?感覺這應該是在「施工現場」或「洞窟探險」之類的場合中使用的道具。

為什麼非得把這種東西放在廚房用的篩子裡然後交給我啊?她在腦里想像額頭髮光的自己,但完全不明白用意何在。

亞瀉葉二叫她去陽台,然後要她做什麼來著?

「為什麼……不用手電筒呢……?」

「手上有東西會妨礙作業吧。怎麼?難道你不知道怎麼戴嗎?遲鈍栗坂。」

「────!」

葉二漫不經心地靠近她,用手摸她的頭。

我的頭髮頭髮頭髮!他的手手手!就算不去意識對方的行為,她也像是某個開關被開啟似地臉頰發燙。接著,成功戴好安全帽燈的栗坂真守就出現在葉二的眼前。

只要按下照明燈本體的按鈕,燈就會閃爍發光。

「嗯──」

「別發呆了,快點去陽台。」

她的背被用力推了一下。

不管怎麼說,這也太強迫人了吧?

她雖然想抱怨些什麼,但葉二已經打開了陽台門。

陽台外頭一片黑暗。

不過,葉二幫她戴好的安全帽燈照耀著周圍。

浮現在光線中的,是一整片綠色的陽台。

好多植物種在大小不同的花盆或花缽上,整然有序地並列在柵欄和窗邊。

「……好驚人……好多……」

「先從蕪菁開始摘吧,在這個花缽。」

「蕪菁……咦?是那個蕪菁?那個『大頭菜』的蕪菁?」

「我種的是小蕪菁,沒你想的那麼大。你看。」

葉二在花缽前彎下腰,一手抓住長著濃綠色葉子的茂密根莖底端,然後直接往上一拔。

一下子就拔起來了。根株前端長了一顆只比桌球還大一點的白色的──蔬菜類的蕪菁,上頭還沾著泥土。

看起來雖然小,但那形狀確實是真守認知的蕪菁沒錯。

「……好可愛。」

她不禁脫口說出感想,聽見對方似乎噴笑了一下。

「你剛剛是不是笑了?」

「沒有。還要拔三株。」

葉二刻意避開話題,把蕪菁交給拿著篩子的真守。原來如此,果然很壞心眼。

「真的可以讓我拔嗎?」

「別一直問啦。你不就是為了吃飯而來的嗎?我又不會吃了你,還不火速做完。火速!不然都要早上了!」

真守遭到加倍奉還的怒罵後,只好乖乖挑戰採收小蕪菁。

她靠著頭上的燈光仔細一看,發現原本以為深埋在土中的白色多肉根部,早已經有一半以上露在土外了。

這麼看來,應該可以像是繪本中所畫的一樣輕鬆拔出來吧。

不過,其實蕪菁細小的根部都延伸到泥土的各個角落,當她抓著莖的根部往上拔的時候,還會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讓她害怕不已。

拔出三株之後,花缽里的蕪菁就只剩三株。

「我、我拔出來了!」

「好,這個是蘿蔔。」

葉二隨手把剛拔的蔬菜丟到篩子裡。

看起來是個長著細小葉子的橘色蘿蔔。不過,可以吃的地方根本不到十公分。

「這么小就摘來吃沒問題嗎……」

「迷你蘿蔔。它就是這樣的品種。」

「喔──」

「雖然現在吃還有點早,不過它從現在開始一個月內都可以吃。」

真守看著篩子,只能嘆口氣。

「接下來是沙拉葉。」

「請、請等一下,亞瀉先生!」

真守不由得抓著葉二的運動服袖子。隨後發現自己才剛摸過泥土,竟然還沒洗手就直接摸人家。

「怎麼?」

「難不成這裡的所有花盆,全都是……蔬菜?」

眼前所有植物,連在黑暗中都看得出來綠油油的。

他乾脆地承認說:

「對啊,我只種能吃的東西。」

幹嘛說得好像「我只游自由式」那句動畫台詞一樣啊。

後來葉二隨手摘了一些長在花缽里的各色嫩葉。不久,真守才發現自己手上的篩子已經裝滿了蔬菜。

「大概是這些吧。差不多該回去了。」

被他說完後,兩人就回到明亮的房間內。

「遲鈍栗坂,你可以去流理台洗剛剛摘的蔬菜嗎?」

「咦?」

「蔬菜!去那邊洗!」

「我、我知道了。」

「還有,安全帽燈已經可以拿下來了。」

真守把篩子放在廚房的流理台中,捲起連帽外衣的袖子。

最後她一邊紅著臉,一邊關閉頭上的燈光,取下安全帶。

再用手把應該亂糟糟的頭髮梳一梳,雖然這舉動只是想讓自己安心罷了。

她重新用流水洗小蕪菁、迷你蘿蔔、沙拉葉等蔬菜,把沾在葉子上的細小泥土全部衝掉。

(這個……還真是難處理……)

剛摘下來的葉子根部和縫隙中全都是泥巴,就連根須全都附著泥土,和超市賣的乾淨蔬菜完全不一樣。不仔細清洗可不能吃。

「洗好了嗎?」

「洗到這地步可以嗎?」

「還可以吧。把蕪菁和蘿蔔放在這,沙拉葉要確實瀝水,然後把太大的葉子全都切細,切成可以入口的大小。」

「切細啊。這些蔬菜的葉子形狀都不一樣,真有趣……」

「畢竟沒有一個蔬菜的名字叫做沙拉葉。日本水菜、菠菜、芝麻菜或散葉萵苣之類的嫩葉都可以當作沙拉葉用。」

竟然是這樣。原來超市賣的沙拉葉分裝袋還有這種秘密。

正在真守佩服的時候,葉二拿出菜刀,把蕪菁和蘿蔔的根和葉切開,再把蕪菁一分為二。

瓦斯爐上面有兩個小鍋子,底下已經點了火。

葉二打開上方的吊櫃,那高度是真守一定要踩在踏台最上面,還要努力墊腳才能從柜子里拿出東西的程度,又令她對葉二佩服不已。

看到葉二拿出來的東西後,真守不禁脫口「啊。」的一聲。

「我看過那個籠子……那是中華料理店中會出現的東西。」

「是蒸籠。」

是拿來蒸肉包的東西。

葉二把剛剛切好的蕪菁和蘿蔔放進蒸籠中並蓋上蓋子,和冒著熱氣的鍋子組合在一起。

「不用削皮也沒關係嗎?」

「聽說皮的下面才是最好吃的……其實我只是懶得削。」

「……這樣啊。」

「反正都洗了,沒差吧?我保證絕對沒有用農藥。」

原來無農藥可以拯救懶散的人。

「好了,這東西就等它熟,再來是湯。」

葉二把高湯粉放進蒸籠旁的小鍋子裡,再把剩下的蕪菁葉剁碎,丟到鍋子中。

接著,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片油豆腐,用烤魚架烤到稍微出現一點焦色後,再剁碎放入鍋子中。

「最後只要加入味噌……大概就是這樣了吧。蕪菁葉油豆腐味噌湯完成。」

葉二用勺子確認味噌的鹹度後點頭說道。

「這些沙拉葉要拿來做什麼?」

「做成丼飯。」

丼飯?

緊接在味噌湯之後,葉二從餐櫃中拿出兩盤比較深的咖哩盤。

他打開剛煮好的飯鍋,把冒著熱氣的飯盛到盤子裡,然後把瀝過水的沙拉葉放在飯上。

「再把當作配菜的生魚片放在上面……」

「啊

,原來如此。」

半價生魚片盒隆重登場。

只有一盒的綜合生魚片。不過,當生魚片重新擺盤,裝在用新鮮沙拉葉裝飾的盤子上面後,看起來就像是在咖啡簡餐店或居酒屋裡點的海鮮沙拉一樣。

「再來只剩最後一道工夫。」

「工夫?」

「沒錯,雖然只是想讓自己開心而已。」

葉二用菜刀切最後剩下的迷你蘿蔔葉,放在生魚片的上方。

「海鮮沙拉丼飯,完成。」

好厲害。用一片葉子就畫龍點睛。

「看起來不差吧。」

「感覺最後完成時很有日式餐廳端出的料理感……」

「有這感覺吧?就像是山椒葉。雖然只是外觀像。」

即使如此,有裝飾和沒裝飾看起來完全不一樣。讓人有點感動。

葉二用紙巾仔細擦拭殘留水氣的葉子,然後放進有附拉煉的袋子中,再放進冰箱上的冷凍庫。

「咦?已經要冷凍起來了嗎?」

雖然真守覺得把還很新鮮的蔬菜冰起來很浪費,但葉二似乎認為這樣就好。

「剩下的要拿來代替巴西里,灑在義大利面或湯上。」

「代替巴西里嗎?」

「吃起來像是比較沒有苦味的義大利芹,冷凍之後弄碎,會比生的還要方便。只要有了這個,連儲藏乾燥巴西里的瓶子都不用買了。」

「是喔──」

又要冒充山椒葉,又要假裝是義大利芹,蘿蔔葉真是個忙碌的傢伙。

她現在才認識到,那種在餐廳里會直接切除丟掉的葉子部分,竟然擁有著這種程度的才能。

仔細一想,放在廚房的這些蔬菜從皮到葉全都不必丟掉,可以直接調理食用。

即使做了三道料理,產生出的垃圾卻只有生魚片的盒子和塑膠袋,令人不得不大吃一驚。

「嬌小栗坂。把丼飯拿去桌上。」

「啊,是!」

「我來裝味噌湯。」

已經完全沒力氣發牢騷抱怨葉二也未免太會使喚人了吧。現在只想趕快在食物冷掉之前開動。

她把做好的料理拿到吧檯對面的餐桌上。

端了海鮮沙拉丼飯、蕪菁葉油豆腐味噌湯,再來是用蒸籠蒸好的蕪菁和迷你蘿蔔,她連同蒸籠一起端到桌上。

蒸籠蓋在真守面前打開時,一股蒸氣從籠里冒出。

已經蒸成柔軟奶白色和胡蘿蔔色的蔬菜,正散發出艷麗的光澤。

「蕪菁和蘿蔔製成的熱沙拉。」

怎麼辦,好像超豐盛。我們好像做出了超豐盛的料理。

「雖然用蒸籠比微波加熱還要花時間,但真的很好吃喔。還會散發出沒必要的華麗感。」

「才不會沒必要呢!」

這看起來多麼好吃啊。

正當真守盯著排列好的料理不放時,葉二把大手放在她的頭上。

「好,趕快趁熱吃吧。」

「對了,亞瀉先生。你會沾什麼吃海鮮丼飯?醬油?」

「不,我雖然喜歡沾醬油,但每次都是沾沙拉醬吃。就是這個和風的。」

「啊,那我就沾那個……」

在餐桌上如此交談後,真守就把沙拉醬淋在自己的海鮮丼飯上。

用沙拉葉代替海苔,把生魚片和白飯一口吃下肚。

舌尖先感受到剛摘的蔬菜帶來的清脆感,吃起來就像剛才用手撕碎的時候一樣新鮮。接著,菜葉會因為熱騰騰的白飯而變得柔軟好入口。

即使菜葉變軟,清脆的咬勁仍然讓齒頰留香,和生魚片、白飯、和風沙拉醬的酸味相輔相成,產生絕妙的協調感。

「好吃嗎?」

「……明明只是剛煮好的白飯,吃起來就像壽司一樣,好幸福喔……」

「是啊,這是我懶得做醋飯時想到的料理,這罐和風沙拉醬的原料有醋、醬油、砂糖和鹽,跟米飯和生魚片一起放進嘴裡,應該就是壽司了吧。」

「謝謝你說明了一個我不太想知道的內幕……」

可是好好吃。雖然不甘心,但真的好好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搭配各類葉菜一起吃的關係,吃起來比一般的海鮮丼飯還要更容易入口。明明只有四片生魚片,吃起來卻有滿滿的幸福感。

不過,現在可不能一個勁地扒飯,因為真守眼前的蒸籠裡面的蕪菁和紅蘿蔔還冒著熱氣。

「蒸籠里的菜……是要沾這個小盤子裡的醬汁吃嗎?」

「啊,雖然我也喜歡那樣吃,但今天用灑過鹽的橄欖油或灑芝麻粉的味噌美乃滋吃吧。」

「原來如此,我吃吃看。」

真守試著用紅蘿蔔沾橄欖油醬汁吃一口。

話說回來,這迷你紅蘿蔔真的是一雙筷子就能整根夾起來的大小,讓人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巨人。

「……嗯?」

幾乎一口吃下後,真守突然睜大雙眼。

這什麼東西?好甜,超級甜。

「……咦?這蘿蔔應該沒有加砂糖吧……?」

「沒有啊,連皮都沒削。」

「不,這點我知道……」

話雖如此,這紅蘿蔔真的甜得很誇張。完全沒有蘿蔔本身擁有的討厭草腥味。

她一邊訝異一邊改試著沾味噌美乃滋。然後她明白了。

這蘿蔔的甜度正好適合配著鹽吃。

橄欖油中的鹽味似乎會凸顯出蘿蔔的甜味。

「……我其實很不愛吃用煮的或用炒的蔬菜,可是這個……好好吃……」

「是喔。蕪菁吃起來怎麼樣?」

對了,還有「大頭菜」可以吃。

真守安靜地點頭,開始夾蕪菁。

外觀看起來非常柔軟的白色蕪菁幾乎要在口中溶化。先沾鹽巴橄欖油吃一口,再試著沾味噌美乃滋。

這次反而覺得味噌美乃滋略勝一籌。

蕪菁清淡又溫和的味道,在味噌簡潔有力的口感下絕妙地凸顯。

「鹹的加甜的……唔,太危險了……會陷入交互不停吃的無限輪迴陷阱中……」

「別連我的份都吃掉啊。」

「不、不會的。」

為了斬斷輪迴,真守伸手拿起味噌湯。

先喝一口,再吃一口吸飽高湯的油豆腐。事先烘烤過的油豆腐散發出了些許煎烤的香氣,讓人吃得開心不已。切碎的蕪菁葉也清脆可口。

啊啊,好溫暖。這不是即溶食品,而是放了很多配料的味噌湯。一想到暫時沒辦法再吃到這碗湯──

「嗚、咕……」

「……你、你幹嘛哭啊?」

「對、對不起。應該是肚子溫飽後所以想哭……或者是感受到人情的溫暖……」

真守用左手拿著碗筷,右手不停地擦淚。

雖然做筆錄的時候沒有哭,但現在淚水已經潰堤。

這一切都太令人苦悶難受。

「……年紀還那麼輕,不要說那種老婆婆會說的話啦。老成栗坂。」

「嗚……可是我真的這樣子認為……」

重新看向眼前的餐桌,這簡直就是真守一心努力追求的東西。

今天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現在這一刻,才讓她發現到自己一直以來非常缺乏的東西。

「就算是我,也一直想要每天好好的做這種料理,真的。可是因為我很忙又嫌麻煩,所以根本做不出來。不僅錯過出門買東西的機會,冰箱也空無一物,連小黃瓜和萵苣都被我放到腐爛。我知道自己一直在找藉口,畢竟你比我還要忙上好幾倍,卻可以花時間種無農藥的蔬菜,還可以從容地做飯──」

該說是天生賦予自己的大腦容量不夠,還是不得要領呢?

不管是哪種,真守都遠不及葉二,遠遠不及。

葉二面對餐桌,一直安靜地聽真守邊喝味噌湯邊哭著抱怨。

他連忍耐力都超越常人。

等真守徹底安靜下來後,他才開口說:

「……小鬼栗坂。我可以說我的感想嗎?」

「啊,請說,別見外。」

即使如此,真守還是心想,自己現在的精神狀態沒辦法承受嚴厲的教訓,可以的話請手下留情。

葉二的黑框眼鏡後面正繃著一張晦澀的表情。

「你應該徹底會錯意了。」

「會錯意?」

「是啊。我不是因為很閒才種菜,剛好相反,是為了省時間才種菜。」

什麼意思?

完全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

「為、為了……省時間?」

沒錯,一個人住就會想要自己做飯對吧?不過,想稍微攝取蔬菜的時候,應會想儘量多買一點回來囤積吧?結果都會在吃完前爛光光。」

「啊……這個……我很明白……」

明白得不得了。

「就算想要刻意少買一點,價錢反而會變貴,而且還必須頻繁出門購物,根本沒那種閒時間,麻煩死了。特別是無法在超市的營業時間內下班回家的時候。」

他說到最後,口氣似乎混著一些黑暗的怨念。

不過,真令人意外。

沒想到葉二也跟真守一樣,煩惱著差不多的事情。

「冷凍也是,想要好好保存的話,要記的東西真的多到很煩。哪些東西能冷凍,哪些東西不行之類的。後來我看著陽台突然想到了,如果這裡有田的話,我就能二十四小時隨時摘菜來吃……」

「想法也太跳躍了吧!」

「大概是每天都熬夜或趕末班電車,腦袋變怪了吧。後來我想到以前某個用花盆種過植物的傢伙,明明沒把植物放在冰箱,但好像連續好幾個月都枝葉茂密。我心想到底哪裡不一樣,就試著買了成套工具來種沙拉葉。就是我們今天吃的東西。我只是把它種在土裡,上班前澆個水而已。」

「然、然後呢?」

「長出來了。超茂密。」

「喔喔!」

「拿來配炸物吃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活了過來。」

「真的會復活呢。」

「不過後來越長越多,結果我連吃了一個月以上。」

真守無話可說。

「一個月。」

「對,一個月,栗坂,你有辦法用冰箱保存萵苣一個月以上嗎?」

「不可能。」

會變色、軟爛、腐敗之類的。

「這是盲點吧。所謂的腐敗就是死了。但蔬菜也是植物,只要讓它的根在土裡生長,保存時間就會變成冰箱的好幾倍。發現這件事的我……」

「就像是『哥倫布的雞蛋』般的發現……這樣比喻應該很貼切吧……」

「真要說起來,我也不是那麼愛吃蔬菜的人。在陽台或家中種出來的蔬菜就足以滿足我的胃了。」

所以他認定陽台是第二個食物儲藏櫃。

也就是說,一位獨居男子在都會公寓的一角打造了一座陽台菜園。

生活太忙。

又太怕麻煩。

即使如此,也想好好吃頓飯。

原來還是有人會靠著超級重視效率的動機從事園藝活動。原來這世上可以有這種人存在。真守完全沒有想過。

「……我一直以為,園藝應該是特別的人才會從事的事情。」

「是喔,怎樣的人?」

「從容又優雅、細心、溫柔的人?」

「你這傢伙,是想說我一點都不溫柔嗎?」

葉二有點不爽。

真守交互看著他的臉和眼前擺著美味料理的餐桌。

還有手心到現在都感受得到的,碗盤的溫暖。

直接把浮現在她腦中的話說出來會讓她太害臊,所以她換個說法說:

「不,我也想要試著種點東西了。」

「這樣啊,要不要拿一盆回去?」

「咦?真的?可以嗎?」

「不介意拿我多出來的東西就好。水果類的盆栽怎麼樣?」

「連水果都可以變成盆栽嗎?」

「可以啊。橘子、柑橘、藍莓,你想要哪個?」

「唔、唔哇!突然被這樣問,真煩惱……」

葉二看著視線游移,煩惱不已的真守後,不禁苦笑。

「看你剛剛還哭喪著臉,恢復力也太快了吧?」

真守滿臉通紅。

「……讓你擔心了。」

「身為大人,給你一個忠告。不要隨便在男人面前哭喪著臉,會被當作麻煩的女人。」

「…………真是無地自容……」

「……不過,不輕易哭泣的人突然大哭會更麻煩就是了……」

他自言自語似地補充。

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回憶呢?

雖然真守有點在意,但這時候還是不要出聲詢問好了。

「啊,對了,亞瀉先生。」

「怎麼?突然開口。」

「我記得你說你有想要慶祝的事情。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她突然想起對方一開始曾說過的事情。之前忘得很徹底。

葉二自己似乎也差點忘了。

「啊──對喔,的確有這種事。」

「對,請問是生日嗎?還是升官了?」

真守笑容滿面,準備要拍手恭喜葉二想慶祝的喜事。

不過──

「不,因為我辭職了。」

嗯?

呃不好意思?剛剛說了什麼?

他口氣淡漠地向準備逃避現實的真守說明。

亞瀉葉二,二十九歲。在都內知名設計事務所中從事圖像設計師的工作,不過最近提出辭呈,也得到了許可。

「再像那樣繼續工作下去,最糟的狀況就是暴斃吧。」

「辭、辭、辭職……不工作的話……要怎麼……?」

「我打算當一般的自由業。」

「打工族……」

「不是那樣。」

「無業游民。」

「你怎麼好像對奇怪的地方反應過度啊?」

「我之前跟你聊天時,你說『雖然忙碌但畢竟工作性質就是那樣』,所以我以為你是一個工作超級俐落的人耶!」

「關我啥事!不要在每天熬夜到不成人形,只是為了補眠和換衣服而在一大早回家的人類大腦中尋找正常的答案啦!」

「聽起來有道理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這個表面大王!」

「哈!哈!哈!我離開那間黑心企業啦!我自由了!」

回過神來,才發現亞瀉葉二已經從冰箱裡拿了高級啤酒罐過來,自顧自地拉開易開罐拉環。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喝了一口後還深深感動似地說「好喝!」看起來神清氣爽。

在不久之前,這個人還是真守憧憬的對象。

沒想到對方在一夜之間成了她的救命恩人,現在還跟這位沒工作的男人共進晚餐。

雖然說人生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但這種事真的合理嗎?

這凌晨兩點前發生的事件,讓她在大半夜抱持著非常複雜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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