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午後4點的看家水果茶 第一章 真守,輸給了橘子,籌錢跑斷腿(2/2)
湊一邊確認顯示於手機螢幕的信件內容,一邊操作自動上鎖功能面板的對講機。
「教授住在幾樓?」
「五樓,好像是頂樓。」
「是喔──」
按下僱主家的對講機號碼後,聽到一名男性用低沉的聲音說「請進」,入口大門也隨之開啟。
(剛剛那是指野教授的聲音?)
那是本人嗎?雖然依稀記得他在課堂上的聲音,但腦海中實在沒什麼鮮明的印象。
「我還是第一次拜訪教授的家耶!」
「我也是第一次──!」
「師母會不會端茶請我們喝呢?」
「糟糕,我不懂那些禮儀耶!」
她們一邊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搭乘電梯往五樓去。
穿過獨棟住宅風格的門廊後,直接按下門鈴。
正想著怎麼好一段時間都等不到人應門,沒想到門突然就開了。
「……進來。」
撐著半開大門的是一頭看似睡到亂糟糟的白髮,以及一臉愁眉苦臉的指野教授。
只聽他短短講一句話,甚至只看到那表情,就感受得到一股壓迫人的氣息,令真守兩人不禁悚然挺起腰背。
「你、你好,請多多指教。」
「我是具志堅,佐藤學長介紹我過來的,請多多指教。」
「我、我叫栗坂。」
同樣都是學國文的二年級學生。
指野教授聽完自我介紹後,皺著眉點點頭,仔細一看,教授身穿上下都是深藍色的休閒束口棉質衣褲,看起來就像是剛起床的老爺爺。
原來大學教授在假日會穿束口衣褲啊──?
真守心想著那套家居服看起來跟亞瀉先
生的真像,後來才知道,這只是一切的開端。
真守等人一走進玄關,教授那穿著襪子的腳就快步往室內走。
她們慌張地尋找拖鞋,勉強在角落的木製收納籃中發現兩雙老舊的室內拖鞋後,趕緊穿好跟在教授的身後。
才一踏進室內走廊,地板就發出「啾哩」的聲響。
──怎麼想都不覺得是拖鞋太爛,而是木質地板踩起來黏黏的。
感覺就像是打翻了果汁卻沒有好好清理,宛如速食餐廳的地板,地上還閃著神秘的光澤。
順便說,這個家──
「小湊……」
真守小聲呼喚了湊,她的好友也正用死魚般的眼神看著腳下揚起的棉絮灰塵。
「有社團教室的味道──……」
懂,我懂。
整個地板不僅黏呼呼還布滿灰塵,空氣中瀰漫著像是放完暑假後,發現社團教室竟然殘留泡麵味,教室地板上還有忘記收拾的泡麵那種感覺。但這裡明明是大學教授的家耶?
她們勉強可以找出氣味的來源,剛才經過了像是廚房的房間,流理台堆滿了空的便當容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沒清洗了。
雖然說是公寓,不過室內的房間數非常充足,走廊牆壁上裝飾的畫作和燈光,以及客廳的沙發都看起來很氣派,但不管是哪樣家具或飾品,看起來都已經許久無人打掃,布滿厚厚的灰塵。
「把包包放在那附近,趕快開始進行作業。」
指野教授站在看起來像廢墟的客廳正中央,回頭說道。
真守她們呆呆站著,就像是兩頭待售的小牛。教授一看見她們絕望般的眼神,便諷刺地歪斜著單邊嘴角,並說:
「沒穿和服應門,破壞了你們的夢想可真是抱歉。」
不是那樣。這整個家都太詭異了吧?不禁令人想脫口說出一些火藥味十足的責難發言。
「請、請問,指野教授。」
「什麼事?」
「是、是不是要先從打掃衛浴空間或廚房開始做起?」
最重要的是那間廚房。只要可以清理那堆放在流理台裡面的便當容器,整個空間就會煥然一新。
沒想到教授卻用「啊?」來回答。
「為什麼要做那種家庭主婦的工作?」
「咦?可是……,」
「我拜託你們做的是整理藏書,沒有要你們整理其他地方。」
這次輪到真守睜大雙眼。
「真是的……現在的女學生硬要做一些自以為會受人喜愛的半吊子工作,你們鐵定無法理解吧?如果想要保護自己,就不要發揮那種無用的細心在別人身上。」
與其說是細心,不如說不分男女老少,只要被丟在這種空間,都會想要趕緊去整理那堆便當容器吧?
沒想到竟然被要求不准整理、不准收拾。也未免太蠻橫了吧?
「不,我只是覺得,把室內整理得乾淨點,心情也會比較好……」
「別再說這個話題了。快點跟來,要整理的藏書地點有書庫和書齋兩處,你們有兩天的時間,快按照順序著手處理。」
充耳不聞的教授踩著黏答答的地板邁步往前走。
「……真守,我可以回家嗎……?」
「不行。振作點,小湊。」
「我真的不行……我討厭垃圾屋……」
真守緊握著湊的手,要是就此回家的話,這兩天份的日薪不就飛了嗎?不是說好要填補這個月的赤字嗎?別丟下我一個人,拜託!
教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問:
「午餐叫餐廳外送可以吧?」
真守她們同時用一樣的笑容回答說:
「不必費心,我們在外面吃就好了。」
「這附近可沒有東西吃。」
「沒關係,我們在外面吃就好。」
至少吃東西這件事,這件事──
指野教授自豪的藏書雜亂地塞滿了四間房間的其中兩間。
至少當作書庫使用的西式房間裡頭沒有垃圾,氣味尚可接受。連接到天花板的書櫃中塞滿了隨意擺放的藏書,甚至已經多到掩埋了一半以上的地板空間,從頭開始整理的話,腰大概會先斷掉。
「先把書櫃裡的書拿出來,夾層擦乾淨以後再按照順序排列。」
哦哦?說得可真簡單呢!教授!
「排列方式有沒有什麼規則?」
「基本上就按照日文五十音排。」
真守聽了之後,重新看向堆在最上面的其中一本書。
《顯淨土真實教行證文類》──完全不知道怎麼念,念不出來就沒辦法排序。
「……沒、沒關係,只要用手機搜尋一下,就知道怎麼念了……」
教授察覺到真守不學無術的腦袋後,又可悲似的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是我們系上的學生嗎?」
「真是無地自容……」
有夠想哭。終於可以理解為什麼三年級的研討會學生會跑來問要不要打工了。
「喂!你在幹什麼!怎麼會有人拎著書背抽書!你這笨蛋!」
「啊嘎!對不起!」
湊也理所當然被落雷打中了。
她們就這樣動著腦袋和肌肉,全身沾滿汗水和灰塵,馬不停蹄整理書庫。
當真守以無心狀態埋頭和書本纏鬥時,教授拍了她的肩膀。
「你先別管手邊動作,幫我晾曬一下。」
看來是要她暫離書庫。
不知道已經過多久了──她看了一眼身後的湊,發現湊正站在腳凳上,專心用抹布擦著書櫃夾層。費心保養的輕盈感捲髮也直接綁成一束,看來已經捨棄了自我和女子力。
真守按照教授的指示跟著走,最後抵達了和室。
榻榻米上鋪著一塊大面積的布,上面鋪著好幾本翻開來的老舊線裝書籍。沒翻開來的書也堆積在一旁。
「把剩下的書跟其他書一樣並排,窗戶也要開著通風。」
「好、好的。」
真守跪在榻榻米上,有樣學樣並排著古書。一想到每一本都像是明治時期以前的珍貴品,便完全不敢怠慢,更沒辦法快速進行。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在對面做著相同作業的教授突然開口詢問。
「……為了不要長書蟲嗎?」
「這答案只有六十五分。」
教授直率地回答。
「就算都是書籍,這些線裝的古書和現代的印刷物不一樣,使用的是黑墨。墨不會因為陽光而褪色,所以如果你剛剛回答『為了曬太陽』會比較好。」
「不好意思……」
誰會知道這種事啊?但她說不出口,因為說不出口,所以真守換了個話題。
「……教授喜歡……園藝嗎?」
「啊?」
她幾乎只是在逃避。
「這個……因為那邊放了很多花盆,所以我在想,教授是不是喜歡園藝。請問在種什麼呢?花嗎?」
為了讓風吹進和室而打開的窗戶。窗戶的另一端延伸著鋪設水泥地的屋頂陽台,整個空間大概有十坪左右。看起來像是漆過了白漆。陽台的一端搖曳著看似涼爽的綠葉。
如果是聊園藝話題,氣氛應該會比聊教授的專業知識還要和緩。真守抱著這想法隨口開啟話題,沒想到教授卻尷尬地別開視線。
「……家事以前全都交給內人處理,所以我不知道。」
「這、這樣啊?師母她……」
「之後也不會有人照顧那些東西,馬上就會枯萎並回歸塵土了。」
教授自暴自棄的口吻,聽起來比起諷刺,反而比較接近悲傷。
──以前全都交給太太處理。
用了過去式,就表示現在沒有人處理。也就是說──
(師母已經去世了嗎?)
她發現大事不妙。
「……對不起,我並不知情。」
「不必介意,她好不容易從長期的病痛中解脫,現在應該在自己喜歡的地方旅行。」
她神經太大條,得知了不該知道的事情。要是現場有洞,真想立刻鑽進去。
教授對著尷尬到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真守說:
「不過……栗坂,雖然我了解得不是很詳細,但姑且知道太太種了什麼東西。那應該全部都是辣椒,鷹爪辣椒。」
──辣椒。
真守再度看向那些花盆,大型跟小型的全算在內,大概有將近十盆。
這時期還沒有進入梅雨期,芽苗都還沒開始結果,如果全都是辣椒的話,數量可真的挺多的。
「內人以前總是勤快地種著玫瑰或鬱金香之類的花,後來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不聽使喚的關係,照顧盆栽的工作也全都停了下來。這兩三年來,又開始重新栽種,卻不是像以前那樣種花,而是一直增加辣椒盆栽的數量。」
「那真是……」
真是神秘的回歸園藝方式。
「她是不是很喜歡吃辣椒……會拿去做料理嗎……?」
「誰知道。至少我家的餐桌很少出現辣椒,理由很單純,因為我愛吃甜食,完全沒辦法吃辣的東西。」
聽到教授斬釘截鐵說完後,真守便語塞。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特地栽種辣椒呢?到底是為了什麼?想要做什麼嗎?
「我問了她好幾次原因,她卻只顧著嘻嘻笑,岔開話題。只有在那個時候,她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呃、那個……就、就算不拿來吃,也可能會因為覺得外觀可愛而種吧!拿來裝飾聖誕花圈之類的。」
「孩子們成家以後就不再買聖誕蛋糕的內人,哪會有這麼異想天開的想法?」
──不,不會。這是在諷刺她。
真守覺得自己確實走到了死胡同,但還沒完!一定還有辦法扭轉,得想辦法找到一個可以填補失言的活路!
「重複一次,我愛吃甜食。」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
她像是想把線穿過針孔的拚命模樣,似乎已經顯露在自己的表情上,教授便諷刺地笑著說:
「好了,栗坂。那一定是她幾年前想重拾興趣時,故意種了我最討厭的辣椒,明明就還有其他東西可以種。我可沒有不知好歹到連這都不懂。」
「指野教授……」
「我常被她說是只會做研究的笨學者。她現在終於得以從照顧笨學者的生活中解放,肯定覺得神清氣爽吧!」
真守很想開口反駁。
可惜她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根據,但教授以一本正經的態度回答,像是要讓她感到困擾似的。最重要的是,她非常在意教授本人也因為自行臆測導向的答案而傷透了心。就連真守這蠢學生都找不到任何根據,更何況是偉大的老師呢?
「你似乎可以提出反證。」
「不……」
但是,毫無根據的安慰就跟報告一樣,教授是不可能輕易接受的。這點她也確實明白。
第一天的藏書整理工作結束後,真守終於在傍晚時分回到了練馬的公寓。
最近太陽下山的時間也變得很晚,五月底的現在,即使到了晚上七點,外頭也仍然只是略微昏暗,在葉二的陽台進行作業時,幾乎不需要使用安全帽燈。
她重新看著葉二在連續假期時種的夏季菜苗。
今年沒有種像是玉米那種會長得很大的蔬菜,而是改種各種不同種類的菜苗。其中也有個植物,看起來很像是白天在屋頂陽台發現的辣椒。
「──亞瀉先生,這是辣椒嗎?還是獅子唐辣椒?」
葉二一邊採收葉菜類蔬菜,一邊眯著眼鏡後方的眼睛。
「那是──青椒。」
「是青椒啊?這些種類真的很難分辨耶……因為都長得很像……」
「在開花以前更難辨認,如果結果之後還分不出來,可是會釀造出悲劇的。」
「的確沒錯。」
要是不小心在咖哩中放入獅子唐辣椒,至少還會被說傻得可愛。但如果在炒東西的時候,把青辣椒當成獅子唐辣椒灑,嘴巴可是會燒起來的。
「總之那些東西今天都還不會使用,以後才輪得到它登場。」
「是啊,今天要做比較不一樣的菠菜咖哩。」
站起身來的葉二手上還握著剛從花盆中採收的綠油油菠菜。
真守他們便直接從陽台移動到廚房。
「好了,先把菠菜洗乾淨,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辦得到嗎?」
「隨便切就好嗎?」
「嗯,隨便切就好。」
真守開始洗篩網裡面的菠菜,另一方面,葉二則從冰箱裡面拿出切塊雞腿肉,丟進調理盆中。
「用鹽、胡椒、咖哩粉、軟管擠出的姜泥調味,充分攪拌之後就先放在一旁不管。」
「亞瀉先生,菠菜切完了──!」
「再來切洋蔥和大蒜。」
「真是毫無間隙。」
篩網裡面那些剛切好的菠菜才剛被搶走,馬上就看到葉二把洋蔥和大蒜堆在砧板上。真守再度化為切菜機器人。
當她默默地動刀切菜時,旁邊突然發出像是牙醫正在治療病患的轟隆聲響,害她差點切到手。
「怎、怎麼突然這麼吵?」
「什麼怎麼?我在用攪拌機。」
看也知道是攪拌機。
看來葉二用從流理台底下拿出的攪拌機,製作出顏色怪異的綠色液體。
「我正在把你切好的菠菜拿來加水攪碎。」
「是要做咖哩對吧?」
「要做咖哩啊。」
搞不懂。我們到底打算要做什麼料理?
「大蒜和洋蔥切好了吧?好了就開始倒油炒。」
葉二在鍋中倒油,開始炒起真守切的那些看起來賣相不太好的洋蔥和大蒜。真守則站在他旁邊,凝視著剛才用攪拌機製作的綠色液體,不管看幾次,都覺得看起來活像是打掃前的游泳池,或是生苔的沼澤。
「炒好洋蔥後,再把調理盆中的雞肉和剝好的鴻喜菇丟進去繼續炒。」
放入染成薑黃色的雞肉,炒到出現一些焦色後,葉二再把從冰箱中拿出來的鴻喜菇丟進鍋中,灑一匙咖哩粉。接著注入用攪拌機製作出來的沼澤,看起來快做好的時候,又丟了一顆高湯塊進去。
「鍋、鍋內越來越像沼澤了。」
鴻喜菇或許可以聯想成森林吧?話說這真的會變成咖哩嗎?
「好,真守,這時候就輪到你的箭葉橙登場了。」
一聽到這句話,真守的精神為之一振。
「終於嗎!需要幾片?要一枝嗎?兩片嗎?還是整根枝葉?」
她把放在廚房地上待機的盆栽連同缽盤全部遞給葉二看。
「不,我只是要提味而已,不需要那麼多。樹枝尖端的其中一片葉子就好。」
「咦……?」
葉二看到真守拿著廚房剪刀,眼底閃爍著光芒,整個人稍微往前傾的模樣後,便用有點退縮的口氣回答。無可奈何的真守也只能抓著帶刺的樹枝,把前端剪了下來。
「不要聞味道啦!」
「……因為很在意啊……」
聞起來有橘子的味道,想想應該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其他同樣可以放入咖哩中的葉子,像是月桂樹的月桂葉,氣味就完全不同。
葉二從真守的手中接過葉子,簡單洗了一下便開始凝視著葉子不放。
「怎麼了嗎?」
「……竟然以隔年結果為前提選了箭葉橙,你到底是有多消極啊……?」
「別管我啦!」
小心我用箭葉橙的刺戳你喔!
「總之把這個放進去燉煮一下。真守,那個盆栽已經用不到了,收起來吧。」
「我知道了──」
出場機會真是短暫。
她走回自己的陣地五〇三號房,把盆栽放回陽台,葉二也正打開了椰奶罐頭。
鍋子裡的水仍然維持著綠色,咕嘟咕嘟地沸騰著。這時,葉二直接把罐頭內的白色黏稠液體倒入鍋中,形成詭異的白濁色沼澤。那是混沌世界。
「等它再度煮沸之後,再加魚露和砂糖調整味道。」
「看起來非常咖哩。」
葉二灑下調味料並充分攪拌後,原本呈現詭異沼澤色的鍋中物質逐漸變成帶黃的粉蠟綠色。
「……啊……感覺有點像泰式綠咖哩。我以前好像看過!」
味道聞起來像是混了椰奶和各種香辛料,乍看之下很有異國民族風情,而且非常刺激食慾。
「亞瀉先生,我們真的在做咖哩耶!」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
「我去添飯。」
真守急忙走向飯鍋。
她在咖哩盤上添好煮得略硬的飯並遞給葉二,葉二也直接從鍋中撈起泰式綠咖哩,滿滿地淋在飯上。
「你看,加入雞肉和菠菜的椰奶咖哩完成了。」
「要記得說『佐箭葉橙』!」
這點很重要,考試會考。
這看起來跟用紅蘿蔔、馬鈴薯、洋蔥、豬肉和咖哩塊製作的家庭料理咖哩飯截然不同,不過,確實可以說它是一道「咖哩」。
真守用湯匙舀了一口質地清爽又充滿水份
的綠咖哩,並送入口中。
(嗯……是只有些許辣度的甜味咖哩。)
椰奶和魚露充分表現出自己的異國存在感,完全沒有不足之處。可說是會在接下來的季節之中吃上癮的香料飯。
「好棒好棒!是家庭異國料理耶──!濃厚又帶甜味的咖哩湯加上雞肉和鴻喜菇,太值得佩服了!亞瀉先生可真了不起!」
「我一直都知道喔,你到剛才為止都一直把別人做的料理貶低成沼澤。」
「咦?有這回事嗎?」
真守華麗地忽略葉二說的話,繼續吃著咖哩。
帶出咖哩的清涼感的,絕對是正在菠菜糊和椰奶海中游泳的箭葉橙葉子的功勞。葉子本身似乎不能吃,用餐時還放在料理中造成妨礙,但只要一想到這可是它大有用途的證明,不禁就發自心底對它湧起滿滿的愛意。
「如果想要讓咖哩變得比現在的還要辣一點,加入青辣椒也是一個方法。」
大快朵頤吃著咖哩的真守聽到葉二這句話後,整個人冷靜了下來。
「──怎麼了?」
「不……我剛好……回想起白天的事情。」
整理藏書的打工。
師母去世後,在那任憑荒廢的公寓頂樓中,無視屋主的心情,擅自長出葉子的辣椒們。
「怎麼?你還很在意嗎?」
「不覺得很悲傷嗎?竟然說是太太想惹自己不開心才種那些菜……」
雖然真守不過只是個一時興起的初學者,但她還是希望對方在陽台種菜的時候,能抱持著想培育美味蔬菜的心情照料。陽台園藝可以在每天做料理時派上用場,多少會讓心情比較好吧?
「師母本人並沒有那樣子說吧?」
「可是亞瀉先生,既然如此,你覺得為什麼指野教授的太太在重新進行園藝的時候,要選擇種辣椒呢?明明還有其他很多東西可以種。」
辣椒的數量甚至還逐年增加,真守也根本沒有辦法對教授說點什麼。
「……那真的是她選擇要種的嗎?」
「什麼?」
「真守,你說那個附屋頂陽台的公寓,地點位於江戶川橋附近對吧?靠近樁山莊的。」
「對,公寓座落在斜坡上。」
「而去世的師母常常生病,還是個會直接削減成本,不再買聖誕蛋糕的人。」
「她是不是為了削減成本……我是不知道,但似乎已經很久沒買了。」
葉二停下正在舀咖哩的湯匙,陷入沉思。
「──做個假設,你認為住在都市的人想種植物時,會用什麼方法獲得芽苗或種子?」
「這個嘛……會去園藝店或五金行購買吧?」
「還有呢?」
「別人給的?如果是蔬菜的話,可以用超市賣的蔬菜根部培育,或是採收種子來種……之類的。」
不管怎麼樣,這都是帶有本人意志的行為。套入這次的狀況,則會變成師母本身是帶著抗議或惡意的意志而種的吧?
「還有其他方法可以獲得,快想想,栗坂真守。」
「……咦?還有嗎?」
「是啊,很接近了,你猜你那邊的橘子『小橘』是怎麼來的?」
怎麼來的?
「那既不是買來的,也不是自行採收並播種的。」
「我不知道啦!亞瀉先生,快告訴我,是怎麼來的?」
葉二以沉默面對已經等不及聽到答案的真守,手指著「天花板」。
「咦咦……?」
「沒錯,是從那邊來的,那邊。」
***
到了隔日星期天,真守和湊的第二天藏書整理工作也開始了。
具志堅湊的服裝和第一天相較之下更為輕便,牛仔褲配上T恤,再加上完備的工作用手套和口罩。她針對工作型態鞏固了服飾的應變方案,還擺出像是斬斷了某種煩惱,宛如修行僧的表情。
「──請多多指教。」
「嗯,今天也拜託你們了。」
「那個,指野教授。」
真守在開始作業前開口詢問教授。
「我有一件事情想確認,可以嗎?是關於陽台的辣椒。」
教授一聽完,便露骨地擺出險峻的神情。
「那件事情已經夠了吧?昨天就聊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請再讓我看一下──」
她一邊試圖安撫沒擺出好臉色的教授,一邊走向屋頂陽台。
重新檢視在柵欄附近任憑其風吹雨打,大小加起來近十盆的盆栽和花盆。生長茂密的茄科辣椒們,今天也沐浴在陽光之下,隨風搖曳。
(嗯──果然沒錯。)
環境本身正如葉二所說。
「事到如今你還想做什麼?」
「……指野教授,我在想,說不定師母並不是故意選辣椒來種的。」
「啊?你說什麼?」
「犯人──應該就是它。」
真守指著陽台的對面。
這棟位於斜坡上的公寓,雖然樓層較低,但是景色優美,周圍有著獨棟透天庭院或雜木林,換個方向看,可以一眼望盡遮蔽老鋪旅館的一片深綠景觀。
而有個客人會從那片綠色森林中現身。
「……你在說什麼……?」
「就在那邊不是嗎?那是棕耳鵯。」
以大小來說,棕耳鵯比麻雀還要大,又比鳩還要小。才剛看到它正匆忙地在金屬柵欄上鳴叫,又馬上飛走了。
「你想說是鳥帶來的種子嗎?」
「沒錯,仔細看了一下這座陽台,到處都有很多小鳥來訪的痕跡,像是這些白白的東西。」
定神看了腳下的水泥地,發現到處都是鳥糞。
幾乎等同於荒廢的陽台,想當然並沒有確實打掃,在加上歷經了日曬雨淋,讓地面上看起來像是灑了許多白漆。
「這附近的綠地多,一下坡就會經過大廈和高速公路的高架橋,應該意外地是個適合小鳥棲息的地點吧?」
「這個嘛……早上的鳥叫聲的確挺吵的……」
「對吧?所以如果鳥糞裡面混了植物的種子,就有可能會因此發芽喔!當然也會從植木盆栽的土裡長出來。」
實際範例就來自於真守的橘子「小橘」。
那個名叫亞瀉葉二的木頭人,竟然把鳥糞的產物當作禮物,送給總有一天會變成他女友的人,如此遺憾的狀況還是先束之高閣不提好了。當初得知這真相時,她簡直氣到爆炸,實在不想再提起。
「師母因為身體狀況差,所以不再從事園藝活動對吧?她不打算再種新的花草,就這樣把裝著泥土的花盆放在陽台不管。卻沒想到之後還冒出了新芽……師母很在意會種出什麼東西,所以才稍微澆澆水吧?後來可能就決定試著種種看。」
「沒想到種出來的竟然是辣椒嗎?」
「是的,既然曾經發生過種出橘子的範例,種出辣椒也是有可能的。」
「真愚蠢。」
教授以一笑置之。
「你竟然把橘子和辣椒相提並論。」
「不,這兩者是有同質性的,對小鳥來說,不管哪一個,都是好吃的飯。」
──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真守看著教授那驚訝的雙眼點點頭。
「雖然我只是在現學現賣……聽說鳥就算吃到辣椒,也完全不會覺得辣。那好像叫做辣椒素吧?鳥對辣椒素的耐性非常高,和哺乳類不一樣。」
例如超辣的辣椒籽,人類吃到時會因為刺激而感到胃部燒灼,但是小鳥可以輕鬆吞下肚,在空中飛翔,然後為了讓身體變輕,而讓籽和鳥糞一起排出來。
「原本是鳥糞嗎……?」
「當然教授也可以反駁,說不定師母真的是故意買了辣椒的芽苗來種。」
師母也有可能是對自己的丈夫忍無可忍,為了報一箭之仇才故意買來種的。畢竟真守無法證明師母沒有惡意或是嫌棄之意。
「不過,一件事情可以有很多方面的想法,種辣椒這種事,教授當然可以認為這是因為惡意或是其他悲觀的緣故,但我認為我剛剛所說的可能性,應該也是得以成立的。」
「不──也對。栗坂,從這件事看來,你的主張並沒有什麼問題。」
教授邊看著花盆,邊仔細玩味似的說著:「是鳥嗎?」
「是她的話,與其花錢買芽苗,更喜愛這種無聊的玩意兒。你的假設確實是有可能的。」
「教授……」
「她從以前就很愛撿野貓之類的動物回來。以無聊玩意兒來說,這兩者倒是挺相似的。」
教授雖然嘴上一直無聊無聊地說,但眼
角卻閃爍著光芒。真守心想,當作沒看到好了。
或許這件事,讓教授一直在意到彷佛被荊棘刺到似的。
其實一切都是小鳥造成的,只是偶然,不帶有任何惡意。人類是個容易深受強烈的負面情感影響的生物──讓他明白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應該是最好的做法。
「你也真是的,雖然讀書相關的知識學習得不夠充分,卻知道很多奇怪的知識。」
「我剛剛有說自己只是現學現賣。」
「對你賣弄這些知識的人,想必是個怪人。」
的確沒錯。那個人是個運動衫眼鏡男,還是個園藝宅兼毒舌設計師。
整個陽台空間瀰漫著寂靜的氣氛,一直沉默不語的具志堅湊緩緩拿下口罩,並說:
「──指野教授,師母的本意一定不是讓你一直在此駐足不前。」
「就是說啊!師母一定很擔心你!」
「先讓房間通風,好好打掃一番怎麼樣?我們也願意幫忙。」
配合當下狀況,找機會滔滔不絕說服教授,是真守和湊事先套好的招。
兩名女學生幹勁十足拍著胸口,要教授把打掃工作交給她們來處理。
教授緩緩地回頭,看向她們。
「……如果你們不介意增加多餘工作的話。」
他答應了!
「當然不介意!請讓我們盡棉薄之力,協助教授重新出發!」
真守她們齊聲說道。
其實真心話是這樣的:
太棒啦──終於可以整理那堆廚餘啦!
刷乾淨了。努力過了。
她們毅然打掃了四房一廳,還同時進行了原先預定的藏書整理工作。
把流理台中堆積如山的便當容器等垃圾全都整理成一袋、清理家具灰塵、擦拭滿是油漬的地板。光是做好這幾件事,就幾乎讓房間起死回生。
教授看到恢復光澤的地板後,驚聲連連說:
「……真的煥然一新了。哎呀呀……原來之前地板有那麼髒啊!」
直到現在才發現嗎?真是有夠隨便的。
不過,這也代表教授心中的時間已經停滯了許久。只要一這麼想,就實在沒辦法妄加責難他。
「我們只是讓房間恢復原狀罷了。不介意的話,請收下這個。」
「這是什麼……?」
「不好意思,我在整理的時候,就順便使用了廚房。這是用陽台的辣椒葉子製作的佃煮【注】。」【注1:以醬油、砂糖、味醂等調味料熬煮食材的料理方式。】
真守遞給教授一瓶小小的果醬罐。
做法是葉二教的。把洗乾淨並煮過的葉子切細後,加入砂糖、味醂、醬油燉煮出鹹甜味就完成了。
「辣椒苗的部分,最好要把第一大枝和其分枝以外的腋芽全部剪掉。所以我這次是用剪下的腋芽製作。不是直接拔苗芽使用,請放心。」
這時期成長的量沒有多到可以大量採收,本來種的數量也不太多,勉強才收集到可以做成一小瓶的分量。真該感謝師母的單株量產體制。
「……我不知道辣椒葉也能吃。」
「當然可以吃!教授知道辣椒葉飯糰之類的料理嗎?辣椒葉不僅可以配飯吃,還可以做成涼拌小菜。」
「這我當然知道,但我以為那跟採收果實的辣椒樹是不同的品種。」
「是啊,我以前也一直那樣子認為。」
其實是同樣的植物。靠著這次的事件,真守感覺自己多學了很多新知識。
「今天做的佃煮完全沒有放辣椒進去,葉子都還很嫩,辣度也非常低,應該很好入口。」
「啊?你還顧慮到我愛吃甜的嗎?」
「如果想吃辣一點的話,連同辣椒一起切進去燉煮就好了。」
教授搶在真守補充前先說:
「這些全都是現學現賣,對吧?」
「對,當然。畢竟我本身不學無術到無地自容的程度。」
「沒什麼好丟臉的,你們的人生現在才開始,我到了這把年紀,該學的事情還是很多──」
教授說著說著,便在通風又明亮的客廳凝視握在手上的佃煮小罐子。
客廳另一端的陽台、從一粒小小的種子增殖而成的辣椒、還有天空和雲朵,全都在他的視野之中。
他眯著眼鏡後方的雙眼。
「……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因為有所愧疚嗎?畢竟我什麼也做不到。」
「今後一定還有很多教授做得到的事。」
去除多餘的殘枝,仔細清理之後,再追加新的養分。不管是蔬菜的泥土,或是種植蔬菜的人,應該都可以藉此走向嶄新的舞台吧?
「怎麼樣啊──教授!你乾脆出門尋找第二春好了?」
「小湊!你太沒大沒小了。」
雖然真守因為湊的輕率而慌張不已,但心情大為愉悅的指野教授卻笑著說:「這點子不錯!」
但是──
「──啊?我看應該沒辦法吧?」
不知道為什麼,教授在下一個瞬間,整個人像是冰塊般凝固了。
什麼時候有人開門進來了?──才剛清理乾淨的客廳中,站了一名穿著黃色襯衫的婦女。
婦女原本用戴著戒指的雙手提著夏威夷檀香山國際機場購物袋,她改成單手提拿所有購物袋後,用空下來的手把自己鼻樑上的香奈兒太陽眼鏡往上推。
「……小夜子,你不是後天才回來嗎?」
「我應該有說過那是之前的預定,看來你並沒有看我發的郵件囉?」
「是這樣子嗎?」
「就是這樣,你這個人真是的。」
被稱為小夜子的女性用令人吃驚到無話可說的態度和教授說話。
而教授則游移著視線,看起來完全冷靜不下來。
真守她們當然不會默不作聲。
「請問……教授?這位是?」
難不成是……
「──是我內人。」
教授彷佛在忍耐著什麼似的擠出聲音說道。
──是師母。她總不會是從黃泉之國回來的吧?夏威夷可是美利堅合眾國的領土。
「不是說已經去世了嗎……?」
「我又沒親口說她死了,但她之前體弱多病可是真的。」
「多虧你的幫助,術後成果非常好,身體還恢復到可以出門旅行的程度。而你為什麼會想要隱瞞這種事情呢?真是不可思議。」
小夜子師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冷淡。
「每當你不想整理自己的工作場所時,就會使喚無知的學生,身為一名指導者,這樣做似乎不太妥當吧?」
「……不對,那是因為你根本完全不肯幫我打掃……」
「什麼叫做完全不肯?你再怎麼樣都有辦法自己使用吸塵器吧?」
「可是……」
什麼可是?臭教授少在那邊鬧彆扭。
發現自己被人利用、怒火中燒的真守兩人的視線,加上小夜子夫人冷靜的指謫,似乎讓指野教授看起來整個人小了一圈。
即使如此,他仍然像是要尋求救贖似的看著真守她們。
「對了!你們明年加入我的研討會吧?很精彩喔!」
真守和湊齊聲答道:
「──請容我拒絕。」
絕對不去。
***
拿到比原先預定還要多一點的打工費之後,為期兩天的勞動也算是結束了。
真守和湊無處可發泄的憤怒,也只能靠著在池袋的餐廳吃吃喝喝解消。所謂好事背後必有蹊蹺,還真是至理名言。
雖然還沒到要藉酒泄憤的程度,但也夠令人惱火了。
「──真守,快忘了吧!當作被野狗咬了一口!」
「當然,小湊!」
大人真是有夠骯髒。重視名為金錢的浪漫的文學科學生把送上來的冰淇淋點心全吃乾抹淨,打算藉此忘了一切。
湊為了消化暴飲暴食後撐著的肚子而決定步行回宿舍。真守與她道別後,也開始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結果什麼事都沒解決。)
這點最令人覺得心痛。
從明天開始,又要繼續踏上在網路和公布欄中尋找打工的旅途。真想詛咒那個得意忘形到拿出幹勁擦地板,甚至還幫別人做佃煮的自己。
她不停在心中發著牢騷,突然在路上停下腳步。
(……咦?原來這裡有一間書店。)
一間舊書店看板就夾在池袋西口餐廳的霓虹燈招牌之中。店門口橫寬十公尺左右,是一棟狹長的鉛筆狀大樓。入口還貼著「招募兼職人員」的
紙。
自己平常總是走在對側的路上,從沒發現過這間店。
(這打工真不錯……不僅離大學很近,時薪也比現在的多了五十日圓……)
店名似乎叫做「鸚鵡堂書店」。
正當她不停端詳紙上所寫的招募條件時,有人從店內走了出來。
是一名穿著開襟襯衫和深藍色圍裙,看起來很像是零售店老闆的老人。老人家個頭矮小,雖然上了年紀,渾圓的眼睛仍然咕嚕咕嚕地轉,與其說像鸚鵡,不如說比較像水獺。他開始當場整理起店門口的特價花車。
「……我已經準備要關店了,你想進去看也沒關係,如何?」
「啊、不、不是的。」
真守慌張地揮揮手。不是的,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不是的,那個──我看到那張募集兼職人員的紙。」
看到真守指著那張紙後,長得像水獺的老闆停下正在整理的動作。
「……怎麼?你想打工嗎?」
「對。我是那邊的律開大二年級學生,就讀文學系,有在書店打工的經驗。」
「喔──是學生啊?」
「那個,我只是碰巧看到徵人情報,履歷表都還沒有寫好。」
「不用啦,沒關係。那種東西等開始工作時再寫就好。如果你願意來工作的話。」
咦?
真守遲疑了一下才開口。
「……你願意雇用我嗎?」
「我就是需要人手才公開徵人的。既然你符合了條件,那就請你務必來打工囉!」
「我、我才要請你務必雇用我!」
太棒啦!水獺先生!突然就有了大進展!
「是喔?那你現在還有時間嗎?希望你可以進來討論一下詳細狀況。」
「沒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她不停地點頭,並跟著老闆走進自動門。
「可以的話,希望能從六月開始工作。」
「好啊好啊,這部分也一起詳談。」
老闆把頭伸進收銀台後方的倉庫入口,緩慢地高聲發出「餵──!」的呼叫聲。
「有好消息喔──!你想要的輪班人員現身了。」
『…………你在說什麼啊?』
「明明是你一直喊著想要的不是嗎?而且還是女學生。」
『只有你會為此開心吧……?』
倉庫裡面傳來了聽起來莫名冷淡的聲線。
不久之後終於露面的人,是和真守同年紀的年輕男性。對方有著線條纖細又像女性般的輪廓,臉上戴著藍色半框眼鏡。
「……咦?怎麼?你們認識?」
長得像水獺的老闆站在真守和對方的中間,來迴轉動著脖子。
「……栗坂。」
「佐倉井同學……」
──是那個佐倉井真也。
後來發生的小故事
──太太回來了。
指野伸二郎和他的太太小夜子,兩人在連桌子都擦得一乾二淨的自家公寓中,度過了困窘又尷尬的時光。
小夜子以手術後的療養為藉口,和已出嫁的女兒外出四處旅行,這點是真的。上次是跑去印度進行瑜珈體驗,這次則是跑去夏威夷來一場樂活之旅。
不知道太太是不是明白伸二郎複雜的心情,她打開了客廳的電視,愉快地看著脫口秀。還會不時地隨著男性主持人一起放聲大笑。
「……看你無憂無慮的,也不知道別人的想法。」
伸二郎喃喃說完後,坐在沙發上的小夜子也轉過頭來。
「如果你一個人覺得寂寞,跟我們一起去旅行不就好了?」
「誰會寂寞!我和你不一樣,工作很忙碌的!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伸二郎從廚房的冰箱中拿出罐裝啤酒和絹豆腐。
他用道具打開豆腐後,便端著佃煮辣椒葉回到客廳。
「哎呀?這可真是稀奇,你竟然自己準備了下酒菜。」
「學生摘了你那些辣椒葉做的,事到如今你可不要抱怨喔?」
丟下忙著授課和寫論文的伸二郎一個人在家,自己跑出去玩的罪行可是很重的,非常重。伸二郎如此心想。
即使如此,看到小夜子被稀有物品吸引後靠近桌邊,仔細盯著豆腐和佃煮不放時,他便坐下來直接問:
「……你也要吃嗎?一口左右。」
這時──
「可以嗎?」
小夜子的聲音聽起來開朗又乾脆,她俐落地跑去拿自己的筷子和盤子又跑回來,真是令人覺得沒勁。
「現在吃東西容易發胖,吃一點就好。」
「……你有那麼在意那種事嗎?明明瘦得跟皮包骨一樣。」
「為什麼你偏要用那種刁難的口氣說話呢?」
小夜子把分裝來的豆腐和佃煮放入口中。其實,她再胖一點會比較好,比起四處亂跑,這點小事應該是基本吧?
藉著晚酌之便,夫妻倆一起吃著充滿手作感的佃煮辣椒葉。
稍嫌燉煮過頭導致口味濃厚的佃煮配上口感醇厚的絹豆腐,兩種料理搭調到不可思議的地步。試著在口中咬個幾下,可以感覺到一點連伸二郎都可接受的辣味。
「哎呀,吃起來真是不錯。」
「喂,你那些盆栽──」
──一切都是偶然,沒有惡意或其他意義。他回想起女學生所主張的說詞。
既然如此,伸二郎就算問了這問題,也沒有什麼意義。
「不,沒事。」
「什麼啊?」
相信著希望,有時候比沉浸在悲觀之中還需要勇氣。的確正如文字所說。
看在女學生的主張的份上,他決定試著繼續提起勇氣相信一陣子。
「今天來家裡的那兩個學生,成績似乎都很差,但感覺本性都不錯。」
「那你就更應該好好指導她們吧?所有學生的人生都是現在才開始的。」
「嗯,是啊,這樣或許比較好──」
微醺的伸二郎點點頭,他還不知道自己自明年度起,將要開始構思真守她們的研討會參加計畫。
事情能不能順利進行,只有神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