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午後4點的看家水果茶 第二章 真守,咬著魚兒往其他方向跑去(1/2)
那是時序進入六月,剛過一周左右的某個夜晚所發生的事。
亞瀉葉二難得出門喝酒吃飯。
「──義式真鯛生魚薄片來了。」
店員說完並送上以大盤子盛裝的料理時,葉二突然有不祥的預感。
由於這對葉二來說是本能級的第六感,他也沒有辦法在這階段針對「不祥」說出個什麼所以然。不過,他這種預感幾乎都很準。
不管是學生時期還是上班族時期,當他試著一邊把這不祥的預感放在腦中一隅,一邊繼續過著生活時,總是會發生「當時的預感指的就是這個啊!」的事件,令他不得不信服。
(鯛……義式薄片……魚嗎?魚很不妙嗎?)
回過頭來看這次點的料理是什麼來頭。以橄欖油和果醋醃漬過的櫻色鯛魚,再佐以蒔蘿和粉紅胡椒子裝飾。這股不祥的預感到底要自己從這道菜中注意什麼?他一直想從料理中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完全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喂!葉二,你怎麼啦?吃壞肚子了嗎?」
聽到別人用萎靡負面的台詞向他追擊後,他立刻用「不是」回答。
這裡是池袋站大樓內的晚餐酒吧。
坐在店內餐桌席的成員都是和他意氣相投的知心前同事──是在設計事務所「EDGE」中一起工作的夥伴。
坐在葉二隔壁的是和葉二同期的設計師,叫做羽田勇魚。
剃得短短的金髮加上棉質運動上衣和刷破的牛仔褲,在以自由人居多的設計業界來說,並不是很稀奇的裝扮。從某方面來看,那打扮和轉換成工作模式時一定會配備外套和領帶的葉二之間的對比很強烈,或者也可以說是藝術風格迥異。
「魚……難道是你嗎?」
「啊?」
葉二看著個頭矮小卻有雙大眼睛的勇魚,對方總是毫不避諱地以關西口音喋喋不休。羽田勇魚就是這種男人。
如果說這男人就是麻煩的根源,那他倒是可以理解。不過因為實在是太理所當然,就算被第六感警告,也覺得欠缺了意外感。
「……沒事。」
「啥啊?」
問題就在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比葉二還早半年左右離開「EDGE」的勇魚,目前回到自己的故鄉,任職於神戶的新銳設計事務所。而他因為工作關係來到了東京,便趁機找了當時的夥伴一起聚會喝酒,還臨時用「你家就在附近,快來喝啦!」的理由打電話召集葉二。
葉二難得穿上居家服以外的服裝,看著面熟的傢伙們坐在桌邊齊聚一堂,時間彷佛倒轉回到了兩三年前。
(就像是時間跳躍啊。)
原本對當時的記憶幾乎都是疲倦和辛苦,結果經過時間的洗禮後,那些回憶反而轉換成了懷念,真是令人訝異的事實。
或許離開職場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啊,不過結果到最後,在場沒有一個人繼續留在『EDGE』。」
用莫名倦怠的口氣喝著無酒精雞尾酒的是德永朝希。
她是比葉二早一年進公司的前輩,是一位女設計師。一起在同個團隊工作的時候,她會因工作越繁忙而讓妝容越來越淡。如今她已經染回了黑髮,似乎還在挑戰戒菸的樣子。不過只要懷有五個月的身孕,會這麼做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在大家最忙碌的時期中,選擇以結婚逃避的我好像沒資格這樣說。」
「你那應該是正確的判斷吧?」
葉二說出了心裡話。
「丸子你呢?怎麼樣?新工作有比較養生嗎?」
「……嗯──普普通通吧?」
聽到勇魚的問題後,留著鮑伯頭髮型的女性歪歪頭。她叫丸井真莉亞。
她整個人正如自己的綽號「丸子」一樣,有著乍看之下就像國小生的娃娃臉和卡通般聲線,其實年紀和葉二一樣,都已經近三十了。
她在辭職前總是用白紙般的臉色,努力撐過連日的超時工作。
「與其說是企業機構內的設計師,不如說是會使用設計軟體的事務員吧?比起使用PhotoShop或InDesign,操作Excel的時間還比較多。」
「不過你是正職員工,也很少加班吧?這樣比較好,很適合生小孩──」
「在那之前得先找到對象再說。啊哈!」
真莉亞拿著加冰塊的梅酒苦笑。
「等我生完小孩後,乾脆轉職成在家工作算了?」
「不過,老實說連葉二也離開了『EDGE』,讓我很意外。」
真莉亞突然提到了葉二。
「先不提我這種沒毅力的人或是個性輕佻的小勇魚,還真沒想到竟然連葉二都離開了『EDGE』。」
「不提我是怎樣啊!」
「真要說起來,我以為葉二會成為千崎的接班人,畢竟我覺得你很能幹。」
──千崎。
聽到別人乾脆地說出那個名字時,葉二還是會有所反應。
千崎。藝術總監的千崎。「魔鬼」千崎努。葉二等人的前上司。
被迫用千崎那夢魘級咒罵聲妝點的日常生活,一直等到他退休以後才終於落幕。
「你這是……叫我去死的意思嗎?」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還是要我像那個人一樣,在你的面前撕爛草案?把提案板丟出去好像也不錯。」
「葉二!」
朝希顧慮到慌張得失去冷靜的真莉亞,趕緊斥責葉二。
葉二則諷刺般地笑了。
「開玩笑的。首先,那個人應該也還沒死吧?他可是很頑強的。」
「你的說詞太輕率了,自重一下。」
雖然朝希這樣子說,但葉二可沒有道歉的打算,畢竟事實就是事實。
完美主義加上理想主義,且同時進行好幾件大型案件,讓實際進行業務的部下疲憊不堪的罪魁禍首千崎。他最後甚至還在親自經手的GG企劃作業途中,以前傾之姿昏倒。那有如惡魔或弁慶般的生存方式,要說想不想學學看,答案當然是不。葉二也不覺得自己辦得到。
自從千崎住院治療並辦理退休後,已經過了兩年,後來包含幫忙善後完千崎的工作就趁勢離職而去的葉二在內,在千崎努底下工作的人,沒一個還願意留在該職場。這就是答案了吧。
「我沒說過千崎在新年過後就出院回家了嗎?」
「我聽說只是暫時回家──」
真是的──好歹先理解一下自己的本事和強度吧?趁著女性們聊起千崎的近況時,葉二在心中如此喃喃。
用叉子纏好並送入口中的薄切生鯛魚片,吃起來有著略帶溫感的醃漬鹹味。
和已婚孕婦及大病初癒的女性歡聚的宴席結束後,沒人打算換個地方續攤,便決定直接解散。
葉二和留下來的勇魚兩人走在開始混著醉客的西口繁華街上。
「……唉!還是很想多喝點啊──!葉二,晚上讓我住你家,一起親密地喝到早上吧!」
葉二狠狠瞪著勇魚。
「開、開玩笑的啦!我已經找好今晚的住宿處,不會給你添麻煩啦!」
葉二充滿輕蔑感的視線正刺著勇魚,不禁令他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其實,我想趁丸子和朝希姊不在的時候,找你商談一下我最近在做的某個案子。」
「早點說不就好了?」
「這樣很無聊嘛!」
「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啦!拜託!我這次是認真的,我無論如何都想拿下比稿結果,而且那應該是你擅長的領域。」
勇魚揪著葉二的夾克袖子,以後輩的姿態不停地拜託。
葉二就這樣被抓著袖子,看著這個很會迎合人的男人說著迎合人的話,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你也太快拒絕我了吧──?還有跟女人一起住嗎?」
「不,沒有。」
「咦?是喔?」
他可沒說錯。雖然剛才腦里浮現出了真守,不過他們倆的住處明確分成了五〇二房和五〇三房,所以他的回答方式顯然是毫無疑問的。
「沒跟人住實在也挺悽慘的,你明明是個男子漢耶!不是通常都一個人在家工作嗎?要是半夜突然覺得厭世的話該怎麼辦呀?」
「我沒道理要被你操這種心。」
「葉二你聽好,一定要顧好身體,和媽媽約好了喔!」
你幹嘛突然老媽子化啊?就在葉二想要回嘴的時候……
他發現他們正在走的馬路對面,出現了剛剛浮現在腦海里的某個短髮鮑伯頭女孩。
(真守?)
那穿
著夏季長版針織衫,加上容易行動的牛仔褲和圍著圍裙的背影,怎麼看都像是正在打工的打扮。
上個月底,真守在失去工作而慌張騷亂的最後,曾向葉二報告說自己終於找到新的打工。地點是在池袋的舊書店,從這個月就開始排班。不過葉二實際經過她的打工現場,還是第一次。
以時間來說,現在應該正準備要關店吧?真守人在狹窄店門口前的花車上架設遮雨棚,架到一半時,還有另一個人從店裡走了出來。
「葉二?怎麼突然不說話?」
「魚……原來指的是這個嗎?」
「啊?」
和真守一起要好地架設遮雨棚的,是一名圍著圍裙的青年。
他對那張線條莫名纖細的臉龐和很有個性的眼鏡框架非常有印象。
那名青年把醉倒的真守送回家之後,還警告葉二趕緊放棄真守~反正他馬上就要把真守釣上岸了。這件事他可是忘也忘不掉。
就是那傢伙──那個「魚宅小鬼」,佐倉井真也。
***
早上七點。真守的手機鬧鈴開始震動個不停,睡眼惺忪從床里爬出來的時刻到來。
先刷牙洗臉,緩緩啟動身體的引擎,大概在開始穿起上學用的衣服時,差不多就會進入正常運作的狀態。
「……嗯。好。」
她打算在吃早餐前替盆栽澆點水。先移動到陽台,用澆花壺澆水。在這短暫的動作中,她也會像個老太婆一樣,做出捶腰的動作。
(……明明做的工作本身和之前沒什麼不同,我這果然是精神疲勞吧?)
五月底離開原本打工的書店後,從六月開始,她便改到那間池袋的舊書店打工,昨天算起來剛好是第三次上班,但還是做不太習慣,身體各處肌肉都在發疼。
她一邊自覺到身體的疲勞毛病,一邊仔細觀察盆栽的狀況──發現了發現了!微小的異常!
「小橘」的部分葉子被咬爛,上面還爬著約五公厘大小,像是黑色幼蟲的東西。
發現的瞬間雖然嚇到心跳漏拍,但她還是努力說服自己冷靜。
沒事的,真守。這只不過是剛孵化的鳳蝶幼蟲。鳳蝶的幼蟲最喜歡柑橘類的葉子,它就和那個噁心的夜盜蟲一樣,長大之後,外表就會變成非常嚇人的THE.毛毛蟲,不過目前這階段還有辦法自行處理的!
「沒錯沒錯……這種東西,我只要抓起來驅除就好了。」
她刻意邊哼歌邊走向廚房,拿了兩根牙籤和一個塑膠袋後,再度回到陽台。
(用這個!這樣做!再這樣做!)
她把牙籤當作筷子用,輕輕夾住小幼蟲後丟進袋子裡。
既不慌張也不嚷嚷,漂亮地驅除害蟲。我也是有所成長的嘛!真守一邊自賣自誇,一邊得意地用手撥著還沒吹的頭髮。
接著她看向旁邊的箭葉橙盆栽,發現已經長成THE.毛毛蟲的幼蟲正邊啃蝕著葉子邊跟她打招呼。
「呀啊──!」
結果還是大聲嚷嚷了。
真守陷入輕微恐慌狀態,一把抓起葉二的房間鑰匙,走出了玄關。
(亞瀉先生!)
她慌張地按著門鈴,門卻遲遲不開,乾脆直接插入鑰匙,試著強行突破。走廊、廚房、客廳、陽台都沒有葉二的身影,接著一打開寢室門,才發現他還在床上睡覺。
──看到他睡覺的模樣,真守突然心想「我到底在幹嘛?」才恢復了冷靜。
喂!現在都幾點啦?不過雖說平常這時間帶的他都醒了,但現在畢竟還是早上。而且他也可能因為昨晚工作到很晚,現在才終於有辦法躺下來睡覺。
「──是真守嗎?」
當真守打算轉身退場時,就聽見葉二嘟噥的聲音。她覺得自己搞砸了。
「……對不起,亞瀉先生,我原本有件事情想稍微拜託你一下,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別見外,你是有事才來的吧?」
有是有。
但畢竟像之前那個夜盜蟲,她到最後也是憑藉己力自行驅逐,這次只要也努力一下,應該還是可以解決的。雖然說在光天化日之下抓蟲實在有點駭人,但只要閉上眼睛,像這樣啪唰一聲再嘰哩一下咻砰砰後丟掉,一定就能大功告成。
葉二在糾結的真守面前慢慢起身,用睡眼惺忪的模樣,臉朝下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你真的沒問題嗎?」
「捕獲。」
「咦?呀!」
正當真守靠近床邊時,葉二長長的雙手便伸向她的身體,直接拉著她躺回床上。
「什麼?什麼?你想做什麼!」
「因為我還很困,所以你也來一起睡。人在棉被裡就是要睡覺。」
「根本聽不懂你在說啥。」
「我只睡了兩小時……」
這是值得誇耀的事情嗎?
真守就像是抱枕或是小熊玩偶。葉二毫不費力卻又強而有力地把她給抱得緊緊的。
「……你一直在工作嗎?」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窺看葉二的臉。即使如此,那張沒有戴眼鏡的素顏實在是太端正,令她完全無法冷靜下來,和剛才的恐慌情緒呈現完全相反的對比,同時也讓她產生了一點抵抗感。
躺在她眼前的葉二所穿的T恤胸口帶有些許汗味。
「……況且……明明就是你不對……整個人都是破綻還四處亂跑,鑽來鑽去……」
「什麼鑽來鑽去……話說,亞瀉先生,你好臭!臭死了!為什麼酒臭味這麼重!」
在超近距離下,就算不想刻意去聞,那股酒精臭味仍然明顯到嚇人。比起汗味和體味,那酒臭味根本揮之不去。搞什麼啊?
「我和工作夥伴一起喝酒……首班車……才回來……」
「我受夠了!你根本只是個醉漢!快放開我!」
虧我還擔心是因為工作的關係。
原本湧上心頭的甜蜜情感全都消散得一乾二淨,她現在是真的想要逃離葉二的拘束。
當她手腳並用暴動個不停時,不偏不倚就用掌底攻擊到葉二的下顎,她也趁機逃出被窩。
「……你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關我什麼事!明明就是毛手毛腳的你不對。」
「好啦好啦是我不對,別逃跑啦。」
聽著葉二呻吟個不停的真守一邊整理自己亂糟糟的頭髮,一邊回頭問:
「……那你可以幫我除蟲嗎?」
「看是要抓獨角仙還是蟬都可以。」
按照剛才的公約,去真守的房間除完蟲之後,兩人又再度回到葉二家。
「──是喔,你要做菜嗎?」
真守借了葉二家的廚房,打算先來準備早餐,而人在浴室淋浴的葉二也探出頭來。
「你要做什麼料理?」
「我沒什麼廚藝可言,所以只能做不太會失敗又堪食用的料理……」
把毛巾蓋在頭上的葉二颳了鬍渣後,臉色也變得比較好,感覺整個人算是活了過來。
真守先在切半的厚片吐司中間劃刀並做出口袋狀,在口袋裡塞入火腿和起司片。
「做三明治嗎?」
「不是,三明治吃膩了,我今天想做法式吐司。」
為此,她特地從隔壁陣地中拿了厚片吐司過來。先在金屬制調理盆中打顆蛋、倒入牛奶並均勻攪拌,再浸泡吐司。
「你會做啊?」
「與其在那邊欽佩,還不如去陽台幫我拔幾片香草過來。」
當真守把廚房用篩子遞了出去,頭上還蓋著毛巾的葉二也沉默地離開了廚房。雖然葉二似乎用視線控訴她很「冷漠」,但她也毫不在意繼續手邊的作業。
趁著吐司還浸泡在蛋液里,她開始備其他料。
從冰箱裡面拿出橘子,剝下外皮和白絲並放入調理盆中。
(……反正都要攪拌了,被我剝得爛爛的也沒差……)
她剝著整顆橘子,那笨拙的手藝也讓橘子汁液亂滴一通。
「真守,我摘好了。」
「啊,謝謝你,亞瀉先生。既然你都摘完了,可以幫我煎法式吐司嗎?」
「我嗎?」
「對,因為我手邊的還沒做完。」
聽到真守一副理所當然的理由後,葉二也只能沉默地開瓦斯熱平底鍋,丟入奶油並等它融化以後,便開始煎起吐司。雖然他那背影看起來莫名孤獨,但現在不是管那種事情的時候。
好不容易剝完橘子,接著直接在調理盆中追加橄欖油和鹽。
(今年也終於來到了香草的季節!)
噹噹──!她不禁在腦中
加上了效果音。
自從五月開始栽種後,最近那葉子終於長得越來越茂盛的夏季蔬菜──香草羅勒大神!那圓滾滾的葉子線條實在是太惹人憐愛了。她簡單地把葉二拿來的羅勒葉切碎後,新鮮的香氣立刻湧現,在調理階段就讓人心情為之一振。
把切碎的羅勒葉丟入調理盆,最後連同橘子一起均勻混合。
「亞瀉先生,你那邊煎好了嗎?」
「煎到這樣如何?」
「喔──!不錯耶!」
平底鍋中的法式吐司表面混著奶油,發出啾啾的悅耳煎聲,從漂亮的焦色之中可以窺見裝在口袋裡的火腿和融化的起司,正是想令人大咬一口的美味厚片口袋吐司。
分裝成兩人份在盤子裡之後,真守立刻敏捷地淋上混入羅勒葉的橘子,再補上一片裝飾用的葉片。橘色加綠色,真是繽紛。
「嘿嘿嘿!」
「哦?看起來頗像一道料理的。」
「小菜風法式吐司佐橘子瓣及羅勒,完成了!」
真守端起盤子,趕緊走向餐桌。
「──所以,這要怎麼吃?」
「沒辦法直接抓起來咬,就用那邊的刀叉切來吃。」
「嗯,了解。」
他們對坐在餐桌旁,一起享用法式吐司和咖啡。
先吃剛煎好的法式吐司。真守一下刀,吐司中間就流出了融化的熱起司,接著一口送入自己的嘴裡。
(嗯嗯!沒問題,應該沒失敗。)
火腿和起司的鹽味,再加上快速油醃的橘子瓣帶來的些許酸甜味,感覺就像是生火腿佐哈密瓜,或是西瓜加鹽巴一樣,兩種迥異的出身碰撞出幸福的邂逅。
切碎的羅勒葉收束了整體的香氣,成了完美的媒人。
「完全沒有另外加糖。」
「啊!沒錯沒錯,因為是拿來當小菜的法式吐司,所以完全不甜。」
「橘子的部分已用鹽巴和橄欖油調味,再用新鮮羅勒增添風味。」
他邊吃邊快速拆解真守的料理食譜,真不愧是葉二,不如說這就是經驗的差異吧?
「……怎麼樣?好吃……嗎?」
真守戰戰兢兢地詢問。
「嗯,這個嘛……以你的程度來說,這的確是非常下工夫的早餐。」
「還能吃嗎?」
「我倒覺得沒必要把這道料理說成『堪食用』,你是在哪學會的?」
「嘿嘿嘿!其實我是偷抄了在咖啡廳吃過的料理。」
她直接從實招來。因為實在是太好吃了,她便跑去向店員請教各種製作訣竅等等。
「嗯……咖啡廳啊?」
結果葉二的反應卻比想像中還要冷淡。
「是跟那個沖繩出身朋友A一起去吃的嗎?」
「咦?你是說小湊嗎?沒錯。」
葉二仍舊做出非常薄情的反應,只說著「那就好」並點點頭。
就算是真守也開始覺得怪怪的。
「……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既然是跟朋友A去,那就好啦!」
「真的嗎?」
葉二仍然像平常一樣堅守自己的主張,並繼續吃著剩下的法式吐司。
「……你昨天去打工對吧?」
「對,沒錯。做晚班。」
「在池袋西口側。」
「對,怎麼了嗎?」
「我昨天去喝酒的時候剛好看見你在工作。」
「咦──?」
真守手上的叉子差點飛出去。搞什麼啊?那不就是歸類在「發生了某事」的類別之中嗎?
「討厭!真的嗎?突然被你這樣講,害我覺得好丟臉!我沒做出奇怪的事吧?」
「佐倉井也跟你一起工作。」
聽到葉二乾脆地說出口後,反而讓真守有點語塞。
現在似乎出現了微妙的「氛圍」。
「……對啊。真的很巧,我一開始好驚訝!」
「為什麼不告訴我?」
「什麼為什麼──?」
葉二一臉認真地看著真守。被那張端正的男子漢臉龐仔細盯著看,實在是到了有點可怕的地步。
說不定他在生氣。
「我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只是覺得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騙人的吧?如果是平常的你,要是發現打工處有朋友在的話,一定會當作話題搶著告訴我。昨天是你第幾天的班啊?」
「不要擅自決定我的行為,我只是覺得就算告訴你也沒什麼好玩的,才不是故意不說。」
「不好玩?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因為那只不過是關於大學朋友的話題,根本就不好玩,不是嗎?」
「只不過是?」
去年入秋時節,真守在喝酒大會喝到掛,當時同席的真也曾送她回家過。葉二也是因此才認識了這名青年。
那時真守明明已經為自己造成他人困擾而道過歉,葉二應該也接受了她的道歉,不知道為什麼,事到如今卻又再度舊事重提?
和葉二交往前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但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葉二沒必要知道以前那些事,這也跟這次的打工事件沒有任何關係,只不過是真也碰巧在她找到的打工環境裡工作罷了!
她並不想刻意把可能會在雙方之間掀起一陣風波的話題拋出來,這行為應該不算是隱瞞,好歹算是歸類在禮儀的範疇吧?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我可不能辭掉打工喔?」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不是心裡有鬼,根本沒必要隱瞞這種可以直接說出口的話題。」
「我沒有隱瞞,心裡也沒有鬼。」
兩人的爭執一直處於平行線的狀態。
去了學校,稍微向湊發牢騷之後,發現她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憤慨。
「討、厭──!」
湊大小姐大幅把頭往右轉,主張她有多不開心。
「太討厭了,討厭討厭!根本就是男人醜陋的嫉妒心嘛!」
「男人的……嫉妒。」
「就是束縛啦束縛!束縛型男友,想把自己的女友五花大綁的類型。真守你不該讓他開口提你的打工地點啊!」
她們坐在教室一角,等教授來上課。湊啪噠啪噠地敲著手上的資料夾,高談闊論告訴真守不應該怎麼做。
「……你幹嘛一臉不信服的表情?」
「不,因為……亞瀉先生要是聽到你用那個單字形容我們,一定會覺得很好笑……」
束縛。嫉妒。實在是既新鮮又誇張的單字,怎麼想似乎都覺得不太符合自己的現況。
湊看著這樣的真守,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說……你真的漫不經心到讓我常常覺得很擔憂。」
「我才沒有漫不經心,是你太誇張了吧?」
「你還好嗎?整天沐浴在毒舌園藝運動服男的毒液之下,讓你對正常感受麻痹了嗎?你有沒有好好回嘴啊?」
「他也不是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放毒啦……」
看來湊因為以前跟葉二的交手過程,對他沒有什麼好印象。這也不能怪湊,但對真守來說,事情實在是挺複雜的。
「亞瀉先生在該溫柔的時候很溫柔喔!」
「被家暴的女性也常常會說著『但他也是有溫柔的一面(哭)』,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加害者。」
「小湊,你是網路新聞看太多了。」
說葉二的壞話也說得太過頭了。
因為真守表現出受不了的模樣,湊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就不繼續追擊下去了。
湊從筆袋中拿出自動鉛筆,喀喀喀地一直把筆芯擠出來。
「我也只是覺得,你們倆的年齡差距本來就很大,讓我很擔心會不會進展成他單方面很強勢的男女關係。」
「別擔心,而且亞瀉先生可是個成熟大人,做事不會故意拖泥帶水,反而是我一直耍任性,給他添了不少麻煩耶!」
「真的嗎?」
「啊!你看,亞瀉先生傳訊過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真守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螢幕畫面上出現了葉二傳訊過來的通知。
沒錯。這件事情沒有什麼誰對誰錯,沒必要一直對這無聊小事爭論個不停。
真守抱著輕鬆的心情戳了一下螢幕。
葉二「我不是在懷疑你,只是不爽你竟然覺得我會因此疑神疑鬼,所以才故意不告訴我這件事。」
真守凝視著他傳來的文字,看到手機都要穿孔了。
「你是打算重提幾次一樣的話題啊──!」
啊──!
啊──!
啊──!
真守明明想繼續用剛才聊天的音量說話,卻不知道為什麼,聲音竟然響徹到全教室都聽得見。
甚至覺得語尾的「啊──」還成了回音。
等她冷靜下來,環顧四周後,發現其他學生全都在不知不覺間安靜了下來。一片寂靜的教室講台上,站著一位正準備要開始上課的副教授。
(噢。)
從遠處看也看得出來,四十幾歲的女性副教授正掛著痙攣的僵硬笑容並說:
「這次上課的內容的確已經在上次和上上次的課堂中重複過了。」
「……不、那個……」
「不過接下來會深入課程內容,請你務必要聽到最後,別覺得無聊。」
「……好。好的……」
「你是……栗坂同學對吧?好,我記住了。」
完蛋了。各方面來說都完蛋了。
坐在真守隔壁的湊正專心地埋頭讀著教科書,裝作事不關己的模樣。不過現在也很難責怪她什麼。
要怪就怪──
──可惡的亞瀉葉二!絕不原諒!──
真守在與打工事件毫無關聯的狀況下累積了對葉二的怨恨值。
***
成熟大人比較明事理什麼的,根本只是謊言。
即使透過手機這種電子機器,兩人仍然不願改變自己的主張。就算見到面,氣氛也會變得很險惡,所以她一直持續過著不再接近葉二家的日子。
難道是我太固執了嗎?
但討厭的事情就是討厭!
到了第三天左右,她的心底開始糾結。即使如此,她也不想就此全盤屈服認輸。
真要說起來,真也以前曾對真守告白過的種種過去,葉二應該是完全不知情的。也就是說,葉二對她的普通男性朋友產生敵意到這種程度,怎麼想都覺得怪怪的。
「──找您六百元,謝謝惠顧。」
而現在是本日大學課程結束後的打工時間。
她拿了找零和收據給購買文學書籍的客人,並開始整理收銀機周圍。
稍嫌老舊的書架樣式和舊式收銀機。放在櫃檯附近的玻璃櫃中擺了好幾本價格會讓人嚇到噴出眼球的珍貴書籍。客戶要求代訂的書籍之中一本新書也沒有的舊書店──鸚鵡堂書店,和真守之前工作的新刊書店之間的氣氛和節奏步調都截然不同。
(也沒有進漫畫類書籍呢!大部分都是攝影集或專業書籍。)
水獺店長曾說過,店鋪現場的販售只占營收的一半左右,剩餘營收都來自網購的樣子。
說到這位水獺店長,他今天也為了參加自己喜歡的圍棋會而跑出去遛達,差點不開門營業。
目前真守做的工作,也就只有站櫃檯販售書籍,以及關店後的打掃而已。其他業務項目都還沒開始著手,總之先確實完成目前手邊的工作再說。
從自動門看出去的外頭景色,正滴滴答答下著小雨。
關東地區在前幾天終於進入了梅雨季。
「歡迎光臨──」
自動門開啟,一位看起來年近八十的老人家走進店內。
雖說外表看似年紀頗大,卻給人一種老當益壯的感覺。這位客人身穿用熨斗燙得非常平整硬挺的夏季襯衫,放入傘桶中的雨傘也不是透明塑膠傘,而是黑色的洋傘。而在這種天雨路滑的狀態下,他穿著皮鞋的腳步依然穩健踏實。
「我接到良寬的書已經到貨的通知。」
──羊羹【注】的書。【注2:日文的良寬和羊羹的發音相似。】
這名帶有紳士感的爺爺竟然要買和果子書?其實愛吃甜食?真守的腦內冒出各種不同的臆測,不過她已經練就不會因此顯露於表情上的能力。
「好的,您有預約書是嗎?不好意思,能否告訴我您的姓名?」
「啊?名字根本不重要,還不快拿過來給我!你們說已經到貨,所以我才特地過來耶!」
那副細瘦的身體竟然可以如此劍拔弩張,真守就這樣被迫沐浴在怒罵聲之中。
她努力擠出「請、請稍等一下」的句子,慌張地攀著收銀機後面的書架。
這份工作不像之前待的書店那樣系統化,不過預約和代訂的書籍似乎都會連同記錄單一起擺在書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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