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與番茄燉肉 第一章 真守,獨自一人的陽台戰爭(2/2)
──因為這根本是個奇蹟吧?
以前在老家那邊的補習班中一起上課的○○同學(為維護當事人名譽,名字以馬賽克處理)之間那些開心的相處回憶和聊天打字的內容,全都跟殘留紀錄的傳統舊型手機一起沉入位於川崎的熔礦爐了。
她不想認為自己是因此才考不上第一志願,但這件事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一種教訓,化為她在感情中的剎車器。
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挑戰看似無理的勝負之爭,只會保持安全距離,遠遠眺望著好幾位她曾經憧憬過的人──而打破真守自己的規矩的結果,就是「現在」這狀況。
栗坂真守,這樣也不錯吧?你這次不也是認真地暗戀對方嗎?
稍微解放一點當時那股甜膩又心痛的心情吧!
你眼前的人,就是你希望他接受自己的對象,他可是你的男朋友。
湊大明神不也說過,要好好振奮精神,跟他卿卿我我。
真守默默地走在客廳的木質地板上。
陽台的葉二還沒發現她的存在。
她越過沒關玻璃門的落地窗軌,用力地從後面環抱對方的深藍色西裝背影。
「亞瀉先生。」
接著她乘勝追擊,喊了葉二的姓氏。
對方的背抱起來比外觀看起來的還要纖細,身高感覺好像也矮了一點,但她毫不介意,繼續說:
「早安,你還沒出門呀?」
「……不,他應該早就坐在新幹線上……」
「咦?」
對方回了一句令她出乎預料的話。
「那個,我可以起身嗎?現在這姿勢什麼也無法──」
對方說完前,真守早已連忙放手,整個人往後跳開,還不小心一屁股跌在地上,撞倒了周圍的盆栽,但她完全沒空管這件事。
「啊!太好了,還蠻可愛的。」
「你、你、你是誰!」
眼前拿著澆花器的人不是葉二。
從背後看來徹底是西裝的服裝,定神一看正面,才發現那是學生服的西裝制服和寬鬆西裝褲。他的襯衫第一個鈕扣沒扣,打著松垮垮的胭脂色領帶。
五官看起來有一點葉二的影子,但整體來說非常年輕,怪不得那麼纖細。
「你到底是誰?」
「我才想問你是誰。」
這是真守和亞瀉北斗之間的相遇。
「我叫亞瀉北斗,律開大附屬初中三年級。這是學生證,要看嗎?」
回到客廳後,他們互相重新自我介紹
。
少年從自己放在客廳桌上的書包中拿出學生證,遞給真守看。
證件欄位上的長方形照片區確實有著一張系好領帶的亞瀉北斗。
初三。和真守的弟弟同年。
和老家那個沉默寡言的遊戲狂弟弟相較之下,北斗給人一種穩重又成熟的印象。身高也高到真守必須抬頭才能對視,就算說他是高中生也不奇怪。
一想到佐倉井真也那張稚嫩的童顏也稱得上大學生,或許就算謊稱這個人讀大學,也不會遭受任何懷疑吧?
況且,她滿腦子都是自己竟然對初次見面的國中生性騷擾的罪惡感──
「你也姓亞瀉……是他的弟弟?」
「他是我舅舅。舅舅的姊姊是我媽,亞瀉留里子,離婚一次,三十八歲。爆料她的年紀她會生氣。」
「你已經爆料了。」
「哈哈哈哈哈哈!」
北斗毫無顧忌地大笑,太好了,幸好他的個性不膽怯。
「亞瀉先生原來有姊姊……」
「他還有一個哥哥,是個超級理科男,在製造公司裡面當研究員。」
「咦?什麼?三姊弟?他是么子嗎?」
看到北斗點頭,真守差點忘了自己的立場下意識想拍自己的手心。怎麼辦?實在是太意外了。看他平常一臉自大的模樣──才一這樣想,她立刻改變思考方式,一切應該都不是她想的那樣。
那傢伙披著完美形象外皮,掀開來才發現是個我行我素的人,這是家中的長男、長女不太可能會出現的特徵,至少身為長女的真守完全沒有。
「他是我親戚的證據是這個,你看。」
「噫!」
真守不禁叫出聲來。
北斗拿出一支智慧型手機,螢幕中顯示著在動物園的大象柵欄前比YA的小孩子,還有在小孩的後面喝著可樂的北斗。
不,不對。那不是北斗。沒錯,那個人不是北斗──
「這是幼稚園小班或中班時的我……葉二舅舅當時就讀美大一年級吧?」
和現在的真守同年的葉二。
(哇啊──哇啊──好年輕!超級無敵可愛!好帥!怎麼會這樣!)
在穿上西裝,武裝成社會人士前的葉二。胡亂穿著運動套裝前的葉二。
今天究竟是什麼好日子?螢幕畫面中的葉二染著一頭稍微脫色的茶色頭髮,身穿棉質的白色外衣,再加上細瘦的牛仔褲。現在根本無法看見他穿這身輕便裝扮,只有黑框眼鏡和現在一樣,散發出假日很想睡的學生氛圍。身高看起來高於平均男性,出乎預料是走清爽少年風格──以五官系統來說,莫名地和佐倉井真也很相似。
光是想像當時的他走在真守現在就讀的大學校園中的畫面,飯都變得好吃了。
看著北斗快速把手機放回口袋中,讓真守有點依依不捨。北斗,可以的話,能不能把那張照片傳給我?我要當傳家之寶。她差點就說出這些話來。
「我家在附近的新江古田站那邊,之前舅舅常拜託我來這幫他的植物澆水,然後就會給我零用錢。你呢?」
──北斗這麼一問,才讓真守回過神來。
沒錯,既然是第一次見到對方,真守也得證明自己究竟是何方人士。
她可不能只單方面聽對方滔滔不絕。
「那個……我叫栗坂真守,律開大一年級,在文學系專攻日語。」
「是喔,大學生。」
一聽見北斗發出意外的口氣,她才驚覺現在的自己正穿著勉強算是上學用的服裝,而且完全沒化妝。頭髮也沒吹整齊,八成亂糟糟的,真是有夠丟人。
「我住在隔壁,然後那個……現在正在跟亞瀉先生交往……姑且算是吧。」
「和舅舅交往?」
「對、對。」
周遭產生了詭異的沉默空氣。
「那、那個,隔壁我家裡有學生證,手機裡面也有我跟亞瀉先生互傳的訊息紀錄。我不是不請自來的人,手機可以證明一切!」
除此之外好像沒其他證物了。
就算想給對方看照片,他們也根本不曾一起拍過照。
雙方甚至上周才交換手機郵件地址,兩人在社群軟體中的聊天紀錄也只有報告、聯絡、討論的對話,內容看起來既冷淡又充滿事務感。
──這就是膽小鬼的報應。
早知道當時應該要乖乖傳甜蜜的聊天內容,然後在句子後面狂打一堆愛心符號。一切都是為了應對如今這種狀況!
後悔的情緒深深燒灼烙印在著真守的心中,北斗卻笑著說:「是喔──!」
「昨天我和舅舅講電話的時候,提到他要出差,所以家裡沒人,他卻沒要我幫他來澆水,為求安全起見,我才過來看看狀況。原來是因為交了女友,才不需要我來幫忙。原來是這樣。」
看來他承認了真守的地位。
他認定自己是葉二的女友,而不是莫名其妙的怪人。
──這孩子是菩薩轉生的嗎?是個超級乖孩子耶──真守的眼角都要噙著淚水了。
「啊──了解狀況之後肚子就餓了。上學前先去一趟麥當勞好了。今天的胃不想裝吉野家牛丼。嗯。」
「你還沒吃早餐嗎?」
「還沒,我媽很忙,早上都得各自解決。」
「啊!那我做給你吃。」
真守自己開口提議。
「……小真守你嗎?」
「做點簡單的倒是沒問題,反正我也還沒吃。」
她輕聲對還半信半疑的北斗說:
「其實我剛剛撞倒亞瀉先生的盆栽,我想湮滅一下證據。你就陪我一下吧!」
真守不小心用腳和屁股撞倒的是九層塔盆栽和迷你番茄盆栽。
小型的低矮九層塔倒還好,只要把撒出來的土放回去就好,但迷你番茄的狀況挺不妙的。支撐用的支柱整個摔出盆栽外,粗莖還攔腰折斷。
光憑一眼就知道「死定了」的程度。
(畢竟屁股撞下去的重量很重……)
沒想到產季差不多結束的迷你番茄小弟,竟然會用這種形式迎來終結之日,真是出乎意料。真守開口問站在陽台出入口的北斗說:
「你知道垃圾袋放在哪嗎?」
「知道,等我一下。」
等北斗拿過來後,真守採收所有殘留在枝幹上的果實。
和市面上販賣的迷你番茄相較之下,剛才採收的番茄是細長的橢圓形。她取下還在枝幹上的支柱,再拿剪刀從莖幹的斷裂處下方一刀剪除。
為了容易整理,她把不需要的迷你番茄枝葉等物剪細之後丟進北斗拿來的垃圾袋中,再綁緊袋口,最後就只剩下支柱和空盆栽。
「……幸好今天是收可燃垃圾之日──北斗,今天要吃光這些迷你番茄,就用這個做菜吧。」
「我、我知道了。」
沒錯,別再緬懷過去。
她拿著裝在篩網中的迷你番茄和九層塔葉,往廚房走去。
「我記得洋蔥……早上不要吃大蒜比較好。重要的麵包呢……太好了,還有!」
一打開冷凍庫,發現裡面還有兩條薄切的法式長棍麵包,令真守安心了下來。
由於這陣子都有跟葉二一起做菜,腦內的食譜流程也逐漸增加,但她還沒實際運用過,但現在也只能仰賴記憶,重現葉二做菜的順序。
「先切洋蔥吧!」
「嗯嗯。」
「啊,要先預熱小烤箱。」
她立刻折返,做事順序可真差。
一邊慢吞吞地動作,一邊重新握刀薄切洋蔥。
「小真守,你還好嗎……?」
真守噙著淚水點頭說:
「我沒事,害怕的話,就去餐桌那邊等我。」
「……嗯,我知道了……這麼做對我的心臟比較好。」
北斗似乎一臉蒼白地離開廚房。
對真守說,背後少了一個像幽靈般黏著不放的人,也比較好做事。
她把奶油放入平底鍋,開始炒洋蔥。差不多熟了之後,再蓋上鍋蓋。
(打開鍋蓋,確認洋蔥變軟之後,再稍微炒一下,然後加水跟高湯塊。)
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等待煮好的時間要準備其他材料。
把薄切的法式長棍麵包放進比較小的焗烤盤中,再把剛剛採收的迷你番茄塞進麵包與烤盤之間的縫隙。
「這時只要把裝滿洋蔥的湯倒進去……好燙!」
湯會潑出來,早知道應該要拿湯勺。
「把湯汁加到淹過麵包後,再撒做披薩用的起司……最後放進小烤箱就好。」
成
功把兩份焗烤盤放進小烤箱,沒灑出來。接著設定時間。
當她努力收拾清理時,小烤箱發出叮的一聲。
「喔……烤好了烤好了。」
從小烤箱的觀視窗看進去就知道,清湯和番茄正滾得噗滋作響,表面的起司也已經成功出現焦色,一打開小烤箱,熱氣和清湯的香甜味道撲鼻而來。
她用隔熱手套慎重地拿出焗烤盤。
「最後撒上九層塔……洋蔥清湯佐番茄和九層塔做好了!」
真守直接把熱呼呼的焗烤盤放在托盤上,送到餐桌時,在餐桌座位上等待的北斗睜大雙眼,開口說:「好棒!」
「看起來好有模有樣!咦?這是你做的?」
「不然還有誰──?」
「也對,也對。哇啊!好像很好吃,這是焗烤?」
「是焗烤也是湯。」
真守坐在整個人往前傾的北斗對面。
只看外觀的話,跟葉二曾經做來當午餐的料理很像。
(問題在於味道。)
畢竟是做給別人吃的,她一邊祈禱希望能吃,一邊舀起沾滿融化起司的洋蔥,往嘴裡送。
「好燙!」
「還好嗎?裡面的麵包很燙,小心點。」
北斗老實地點頭,並對著湯匙吹氣,等待冷卻。那模樣看起來有點可愛。
以甜甜的洋蔥為基底煮出來的清湯,混著融化的起司和長棍麵包,營造出溫和的口感。她原本喜歡的是烤過之後脆脆的長棍麵包,後來才覺得直接放在湯裡面吸附湯汁後再吃也很棒,吃起來軟呼呼的,令人懷疑這真的是跟烤的是同一種長棍麵包嗎?最後加上的九層塔香氣成了點綴,頗有畫龍點睛的感覺。
主菜是應該是整顆放進焗烤盤中的迷你番茄吧。
咬一下熟成到幾乎要破皮的番茄,鎖在番茄肉里的香氣和熱氣就同時在口中擴散。沒錯沒錯,之前吃的就是這種感覺!
「小真守,這番茄太棒了,簡直就像是有濃縮還原風味的水煮蛋!」
「我可沒有加調味料喔!不過是直接把番茄、麵包和湯一起放進陶瓷盤裡面罷了。」
「真的嗎?」
「嗯。真不愧是調理用的番茄,加熱之後吃起來口感完全不一樣。」
「調理用?有那種東西?」
「是啊,亞瀉先生好像有說過,這個番茄品種叫做『Sicilian-rouge』。」
──葉二以前曾經這樣說過:
「一般的番茄和調理用番茄差在哪?」
「簡單說就是容易加工,就算在砧板上切也不會出水。由於沒有多餘水分,就算加熱也不會變形。不管是用煮的還是烤的,香氣都會濃縮並且殘留。」
他說這就是調理用番茄的特徵。
這是之前吃完義大利面和沙拉後,他補充說明的情報。
大概是不想看到真守又把Sicilian-rouge番茄做成沙拉──
「直接吃很難吃嗎?」
「不會,北斗你聽我說!一般來說,只要對方做出這種料理,就會認為做料理的人很喜歡吃番茄吧?但其實亞瀉先生超討厭生番茄耶!」
「是喔。」
「我不知道他很討厭,直接用生番茄做了沙拉之後,才看到他表情超誇張!當時的Sicilian-rouge番茄明明就很好吃!」
這點真守可以掛保證。咬起來有點硬的果肉和酸味較少的清爽口感,對真守來說一點問題也沒有。
(他也太狡猾了吧!)
不僅直接吃就很美味,煮熟後也很好吃的Sicilian-rouge番茄。沒錯,吃起來清爽的番茄加熱之後,美味度就會加倍,看似水果的食材竟然搖身一變成為主菜,簡直可說是驟然變身的妖怪。
(好像真的不太會出水,就算加熱到這麼燙,洋蔥清湯也完全沒有染上紅色……)
她不禁開始邊啜飲清湯邊檢查。
富含番茄香氣的水份完全沒有流出來,全都牢牢鎖在番茄皮裡面,又因為加熱的關係提升了番茄本身的濃度,帶出更多甜味,以結果來說,口感變得非常濃醇。
知道番茄的味道和特性的差異後,讓真守幾乎覺得之前生吃實在是太浪費了。
「反正我不愛吃生的,乾脆種煮熟之後比較好吃的品種比較划算。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吃,你之後想吃生番茄就自己去採收吧。」
葉二之前說過的話猶如在耳。
他都說到這種地步,我哪能用得下去──正因為這個想法,所以現在她傾向於完全不生吃,選擇藉由加熱讓番茄發揮真本事。
既然都特地種了適合加熱的Sicilian-rouge番茄,當然會想要全部煮熟再吃。或許葉二也曾經嘗試生吃一兩顆吧?
這很像葉二的做法,毫不浪費食材。非常合理。
「他實在太隨心所欲了,真令人不甘心。」
真守在北斗的面前苦笑。
而北斗回答說:
「──原來你真的在跟葉二舅舅交往。」
「咦?」
「抱歉,老實說我到剛剛都有點懷疑你。而且你跟舅舅喜歡的類型差太多,一開始我懷疑你只是『自稱』女友,還心想這女的真可怕啊──之類的。看來是我搞錯了,剛剛懷疑你,對不起。」
他說完並道歉之後,意外地擺出了非常正經的神情。
「……這樣啊。」
「這道放了番茄和麵包的焗烤湯真的超好喝,我想多放點起司。」
「啊,要不要幫你追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現真守沒有生氣,北斗又擺出原本的態度,繼續喝湯。
不過──原來還是會被懷疑。
「太好喝了!」
該說真不愧是正值成長期的男生嗎?北斗用比真守快一倍的速度把焗烤洋蔥湯一掃而空。
「好久沒有一大早吃得這麼豐盛了。」
那真是太好了。
北斗的年紀輕,體格也很好,應該很重視吃飯這件事吧。
真守一邊收拾空盤一邊說:
「三餐都要吃新鮮蔬菜,就跟記得鎖門、不要睡過頭一樣重要。」
「那是什麼說法?」
「是我家人的名言。話說回來,北斗,你不會遲到嗎?學校在池袋對吧?」
「沒問題,超充裕──完全不會遲到……才怪。再不上學真的會完蛋,我也待太久了吧!小真守你呢?」
他或許是顧慮到學校跟北斗一樣都在池袋的律開大學生學生真守吧。
「這點你不用擔心,今天的課從第二堂開始,時間很充裕。」
「大學生真狡猾。」
真守笑了。沒錯,她和國高中生不一樣,
北斗為了準備上學而慌張站起身來,真守也一路目送他走到玄關。
「北斗,今天各方面真抱歉,一大早就嚇到你……」
仔細想想,她不僅從背後襲擊北斗,還為了要湮滅撞倒盆栽的證據而強迫對方陪她吃飯。
「啊啊,沒關係啦!你做的飯真的很好吃,就當作我們打平。」
聽到對方如此回答,真的超感激。
北斗把腳塞進放在玄關的那雙大皮鞋中──看來他的大腳尺寸還會再變大──他為了和真守對上眼,稍微彎了一下腰。
「小真守再見,我下次再來的話,可以再做點東西給我吃嗎?」
「好啊,如果不嫌棄的話。」
「太棒了!幫我跟舅舅問好。」
「再見。」
北斗用那張簡直可說是「迷你葉二」的臉微笑,一說完「掰」就立刻飛奔而出。
他精神飽滿的模樣閃耀到眼睛快睜不開了。
啊啊,他一定超受歡迎。就算現在沒有,以後也會大受歡迎──當真守這樣想的時候,才驚覺北斗跟她弟弟一樣大。
我家弟弟真的沒問題嗎?偶爾看他跑出去玩,結果也只是跑去橫須賀觀賞護衛艦,自個兒興奮不已。
真守一個勁地做些無謂的擔心後,又回到客廳。
桌上還放著兩人份的碗盤,等一下要端去廚房洗。
即使那些待洗碗盤映入真守的眼帘,她仍然選擇先坐在椅子上再說。
北斗剛剛說的話就像是往她的肚子揍下去的拳頭,到現在才開始隱隱作痛。
──而且你跟舅舅喜歡的類型差太多。
──一開始我懷疑你只是「自稱」女友,還心想這女的真可怕啊!
(不對,現在可不是遭受打擊的時候……)
真守「澆水完畢,盆栽都很有活力。」
真守「我還在你家遇見了北斗,他好像沒吃早餐,所以我做了焗烤洋蔥湯佐番茄和九層塔給他吃。」
真守「補充:迷你番茄用完了,九層塔還剩一些。」
剛澆完水的陽台菜園,葉子上的水滴因陽光而閃耀,美味度看來增加了三成。
收拾完廚房之後,真守找一個最美的角度拍張照,傳給葉二時還寫了留言。當然,她的拍攝角度巧妙避開了原本放迷你番茄的空間。
這次傳訊也沒有在文字後面加上愛心符號,大概是因為覺得內疚吧。
況且「補充」後面的句子看起來也未免太生疏──
(不過我實際上搞砸的事情也只有兩件吧……)
拍完照之後就開始檢查陽台。
事後才發現其他有些盆栽的枝葉斷掉,也有好幾顆果實掉了下來,實在不忍卒睹,但也無法無視不管。
她集中精神來回觀察蔬菜的狀況,看似沒有其他異常。最後為求安全起見,她也去檢查了離陽台出入口有段距離,當時摔倒也不可能撞到的花缽──
「咦?」
真守停下腳步。
──橡葉萵苣有長得這么小嗎?
這是還在生長途中的青色萵苣,原本打算等它長大一點再收成,所以之前才沒碰它。但外葉看起來小得好詭異。
與其說是縮小,不如說是被切細了──?
原本以為有蟲,但是環顧四周,都沒有類似的生物。
況且葉子的切口看起來既大口又銳利,感覺就像是用電腦里的橡皮擦工具悄悄擦掉似地。
真守「你覺得這個是怎麼一回事?是鳥嗎?」
真守把問題連同被害狀況照片一起傳給葉二。
原本心想他有空再回覆就好,結果不到一分鐘,手上的手機突然震動。
──是葉二。而且他直接打電話來。
「哇哇哇!」
真守太慌張,差點把手機當作小沙包丟到地上,最後千鈞一髮地抓穩。
「啊、早、早安,亞瀉先生!」
『嗯。你見到北斗啦?』
就算隔著話筒,他的美聲依舊。但真守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直接打電話過來。
「北斗嗎?見到了。亞瀉先生,你現在不工作沒關係嗎?」
『我正在新大阪等換車。那傢伙竟然過去了,抱歉嚇到你了。』
「不,沒這回事,北斗是個好孩子。也不介意我不小心性騷擾他。」
『啊?性騷擾?是你被他性騷擾嗎?』
「應該說是我對他……」
──為什麼分別身處在東京和大阪的兩人非得隔著電話聊性騷擾?一、說溜嘴。二、為了維護北斗的名譽。
她知道自己非常驚慌。
沒錯,自己竟然一大早就性騷擾您家重要的外甥小弟弟,還不小心撞倒了九層塔、斷送了迷你番茄的生命。真想直接說,很抱歉你交了一個這麼廢的女朋友。但她不能這樣說。
「……我真的有在反省,當時的我不知道怎麼了。之後我不會再得意忘形……」
『你到底是有多……』
手機另一端聽不太清楚葉二說的話。遠方似乎有新大阪站的廣播聲。
『算了。』
葉二稍微清了清喉嚨。
『詳細狀況等我回去再問你。比起這個,真守,你給我的第二張照片,』
「是、是。等我發現時突然就變成那樣了。」
『那不是鳥,大概是夜盜蟲。』
「夜盜蟲?」
第一次聽過這個單字。
既然說是蟲,應該是昆蟲的一種吧?
『你看一下葉子的背面或是根部,就算沒看到蟲子,應該也會看到掉落的糞便吧?它的糞便是挺大顆的黑色顆粒。』
「糞便嗎?請等我一下──」
真守單手拿著手機,慢慢靠近花缽。
她按照葉二所說,仔細觀察橡葉萵苣。
「……咦?難不成是這個?」
『有嗎?』
「原本以為那是凝固的腐葉土,被你一說,發現這好像是蟲的糞便,大概兩、三公厘,黑黑的。而且有好多。」
『賓果。』
「可是蟲子本人跑去哪了?明明有這麼大的糞便,卻完全沒看見它的身影。是不是吃一吃就移動到其他地方了?」
『不是,夜盜蟲是夜行性的。長到一定程度後,白天會潛入土裡,到了晚上才跑出來吃葉子。』
「還有這樣子的嗎?」
『就是有才會造成這種狀況。總之就是這樣,栗坂真守,拜託你囉。』
──啊?
真守不由得換一隻耳朵聽電話。
「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把夜盜蟲解決掉,這件事只能拜託你做。』
「What?」
『Please kill the caterpillars.』
就算改用英文回答也很困擾,況且真守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我到明天晚上都還無法回去,你拍的照片看起來已經被吃得很嚴重,不趕緊處理掉會很棘手。』
「我知道是知道……」
『我也不可能叫還是國中生的北斗晚上出門,所以只有你可以除蟲。』
葉二細心地再三說明。
『……算了,如果真的無法處理也沒辦法。隨便它吃,別管那一盆了。就算不能吃那盆橡葉萵苣也無可奈何,這就是命運。』
「我、我知道了啦,亞瀉先生,我會處理的。」
沒必要說成那樣吧?
由於真守親眼看見那盆已經變形到彷佛被人採收過的橡葉萵苣,所以可以理解狀況有多緊急。
「要是放著不管,蟲子會繼續吃下去……」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會想辦法處理,雖然很怕蟲。」
真守不甘願地點頭。
『──這樣啊,抱歉要你做不擅長的事,對我幫助很大。』
「沒關係,出差請加油。」
『對了,真守。我有一句話忘記說。』
「什麼?」
『夜盜蟲外表看起來挺恐怖的,為了不要造成鄰居困擾,做好覺悟之後再來處理。』
電話掛斷了。
──臭虐待狂,滾一邊去啦!
***
真守之所以不改口拒絕這項苦差事,是因為她一直覺得很內疚。例如這件事或那件事,各種內疚的事。
上完第二堂以後的課,在書店打工下班後回到自己的家,已經約晚上九點半了。
葉二說夜盜蟲是夜行性生物,所以現在應該正好進入它的活動時間。
(先換衣服沖個澡再來處理,在那之前得填飽肚子,餓著肚子可沒辦法戰鬥……)
真守冷靜地說服自己,並打開自家房間大門。
她先卸妝,換上容易活動的家居服。因為肚子已經餓到極限,所以決定等一下再沖澡。晚餐是之前做好的咖哩和滑菇味噌湯。這兩種料理同時搭配有點怪,但因為必須趕緊在壞掉以前吃光,這也沒辦法。
她把連續劇的最後一集當BGM,吃完口味一如預想的餐點,在廚房洗好碗。
再來還有預習語言學功課跟撰寫概論報告,但如果先處理這些的話,就得等到半夜才能去隔壁。
「……好。」
真守把所有障礙都處理完畢。
現在就去隔壁一趟。
她拿著葉二寄放的備用鑰匙,本日第二次拜訪無人的家。
打開沒人在家的房間電燈後,再從廚房抽屜中拿出安全帽燈。
一邊系安全帽帶一邊想。
沒想到除了採收蔬菜的日子以外,還有機會使用到安全帽燈。而且還是趁葉二不在家,一個人待在這裡的時候。
(這次不是要去採收,而是殺蟲……)
她打開陽台落地窗,涼爽的夜風輕拂自己的臉頰。
額頭上的安全帽燈照耀著一片綠油油的菜園。
假如葉二說的是正確的,白天待在土裡的夜盜蟲,應該正跑出來用餐。
她靠近橡葉萵苣,因為不好觀察,所以伸手把花缽拉到靠近自己一點的位置──
「呀啊!」
然後發出非常直接又單純的慘叫聲。
她不禁跌坐在地上。這次幸好勉強沒有波及到其他盆栽。
(剛剛那是什麼?)
一隻超級巨大,至少有五公分以上的像是毛毛蟲的東西,一邊扭動著身體一邊貼在萵苣葉上。
「剛剛那是……夜盜蟲?」
超級肥。
背上似乎還有斑點。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蟲子大到彷佛是鄉下奶奶給的卡哩卡哩?
(可是卡哩卡哩很好吃!)
這裡可不是熱帶叢林,是練馬公寓陽台!
真守腦里想像的蟲子大概只有小魚乾大小,大不了跟柿種差不多吧?沒想到根本是一隻會扭動的黑色卡哩卡哩,太殘酷了吧?
(等等,冷靜下來,別慌張啊我。)
手腳和身體全都縮成一團的真守要對付沒手沒腳的蟲子。
為什么小動物寶寶會那麼可愛?那是因為只要長得可愛,周遭的生物就會幫忙照顧。而昆蟲產下的卵生幼蟲,連父母都不會幫忙餵食,只能靠著足以威嚇人的外表保護自己免於受到外敵的侵害。
這是國小理化課中,幫請產假老師代課的理香子老師說的。真守只是現學現賣。所以說,身為外敵的真守被嚇個半死,就是正中了夜盜蟲的下懷,非常合情合理──
真守瘋狂地自我暗示,深呼吸強迫自己噗通狂跳的胸口冷靜下來。
然後她半眯著雙眼,再度把附贈夜盜蟲的橡葉萵苣納入視野之中。
「……惡哇……」
真的不行,不管看幾次,她都只會發出一樣的作惡聲。
就算她親自靠近,又能怎麼辦?把整個花缽都燒掉比較快吧?辦不到,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
「不行,嗯。辦不到。有點辦不到。對不起……」
真守直接默默淡出陽台,退後到室內,然後退到大門,再退到共用走廊。
她橫向移動幾公尺後,回到自己的陣營。
回到安全至極,沒有蟲子的和平五〇三號房。
來預習英文吧。概論報告的提交日也差不多要到了。
她慢吞吞地往寢室里的書桌走去,從上學用的托特包中拿出語言學教科書和電子辭典。到了這個學期,為了兼顧必修課業內容,語言學課的教授不再是安德森老師,而是一位日本人。這位教授會瘋狂講解原文書,讀得很辛苦。
坐在座位上,正打算打開書桌照明時,發現頭上還戴著安全帽燈。
(──啊啊……我竟然直接戴著走回來……)
她不禁抱著自己的頭,連同安全帽燈。
就算待在這裡,也聽得見「聲音」。嚼嚼嚼嚼……是又惡又大的蟲子正在暴吃葉二養育的橡葉萵苣的聲音。
距離這麼遠,根本不可能聽得見,就算說服自己只是幻聽,那聲音也不絕於耳。
這八成是真守用內心聽見的聲音,是累積各種內疚而形成的罪惡感之聲。
我怎麼會跟個廢物沒兩樣,到底要逃到什麼時候才甘願──!
真守站了起來。她要去。她要再度前往那個陽台,想辦法拯救被啃食的蔬菜。
既然都答應要幫這個忙,就該幫到底!
至少得回應一下葉二願意把鑰匙交給自己的那份信賴之情吧!
(橡葉萵苣,等我!)
我現在就去救你!
不是以女友的身分,而是以人類的身分。
雖然真守很渺小,但現在能夠行動的人,也只有她而已。
***
出差的亞瀉葉二一如本人的說明,在隔天的半夜歸來。
他打開自家住處的大門後,發現燈只開了一半,沙發上還癱著真守。
「栗……不對,真守!」
一聽到葉二的聲音,真守才醒了過來。
「啊,亞瀉先生……你回來啦……」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不是啦,我剛結束作業,在你這邊稍微休息了一下……」
戴著隱形眼鏡,一身西裝的葉二拿著公事包靠近真守。
真守從沙發上起身,站了起來,原本放在膝蓋上的安全帽燈滑落,她撿起來放在客廳茶几上。
「作業?」
「對啊,就是蟲子。你說的那隻夜盜蟲。」
她邊說邊轉動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處理完蟲子後,原本只是想在沙發上稍作休息,沒想到自己竟然昏睡了過去。客廳時鐘顯示已經快要凌晨十二點。
「……真守,難道你整天都在處理蟲子?學校跟打工都沒去?」
「怎麼可能。第一回合是在昨天晚上,我贏了,你看。」
她說完後指了放在木質地板角落的,東京都規定的四十五公升垃圾袋。
她拿免洗筷夾起夜盜蟲後,把蟲跟筷子一起丟進垃圾袋,再把垃圾袋卷得鼓鼓的,封印起來。
「正當我心想我贏了──的時候,今天早上再度檢查盆栽發現隔壁的薄荷葉似乎也被那傢伙啃了……」
「嗯……」
那瞬間彷佛像是在快樂結局的最後又再度遇到殭屍,主角又再度陷入絕望深淵的恐怖電影情景。
「後來我又等到晚上,發現第二隻之後直接捕捉……一切應該就此結束了吧?但今天還不是丟垃圾的日子,我收拾好之後就會放到我家去。」
「不用吧?放在哪都一樣。」
「可以嗎?」
「而且一個垃圾袋裡面只放了一隻蟲對吧?」
「還有免洗筷。」
葉二默默地看著放在地上的四十五公升垃圾袋,共兩袋。
「……看你沒打電話或傳訊過來,我還心想你到底在幹嘛……」
「啊,抱歉,我怕你正在忙。況且你也沒有傳訊息給我,我心想大概真的很忙。」
「我這邊的確沒什麼空閒時間──不過……」
下一個瞬間,葉二突然誇張地大笑。
他彎腰笑個不停,完全不管自己身上的細條紋外套皺成一團。
「亞瀉先生?」
「你也、太誇張了吧?抓兩隻蟲就堆出垃圾山……!」
真守對葉二的反應錯愕不已。
「這很好笑嗎?」
我可是拚了老命!
「嗯……原本打算回來之後再問你……但我已經笑到沒力了。辛苦了,栗坂真守。」
「什麼辛苦,我以為我會死耶……」
「好乖好乖,做得真好,真了不起。」
我有完成幫忙看家的職責嗎?
葉二伸出雙臂抱緊因為全身無力而垂著肩膀的真守,那畫面看起來像是一名教練,一手接住在箱根長距離馬拉松中,費盡全力跑到終點的選手。
好寬闊的胸膛。
全身靠著葉二,身體變得軟綿綿。
她聞到對方的身上有一點塵埃味,還有混著菸味等的各種味道。
──雖然自己曾經說不會再得意忘形,但現在開心點,應該沒關係吧?
不小心把北斗看成葉二、和蟲子在陽台奮戰,雖然繞了一大段路,至少現在終於可以在葉二的身旁撒嬌了。
「我買了蓬萊的豬肉包子,吃吧。」
「啊──豬肉包子。用蒸籠蒸出軟綿綿又熱呼呼的包子……超棒的……」
「現在要吃嗎?」
「要~~」
睡覺前吃東西會肥成豬。
但是這時吃到的大阪名產的蓬萊豬肉包子,好吃到就算變成豬也不介意。
後來發生的小故事
──幾天後,亞瀉葉二打給自己的外甥北斗。
「之前真抱歉,聽說你也來幫忙澆水?」
『啊,對啊。我好像多管閒事了,虧我還在百忙之中去幫你忙。』
國三的外甥個性有點臭美,有時候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很忙嗎?不是不用考試?」
『就算不用,也有很多事要忙。例如人際關係之類的,你應該懂吧?』
有夠難搞。乾脆揍他算了。
『小真守看到我也嚇了一跳。』
「──北斗,關於這件事。」
葉二進入正題。
雖然真守表示不想再多說,但他還是得掌握一下狀況,得做點處理才行。
「那傢伙真的很緊張,說對你做了很抱歉的事情,一直道歉。她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竟敢不跟我說。到底是什麼性騷擾?
『不,那不是什麼大事。』
「別顧慮,說吧。」
『真的沒什麼,還算是我賺到咧!我在陽台澆水的時候,她突然從後面抱住我,用撒嬌的聲音說亞瀉先生──這樣。』
「喔……」
原來是這樣啊……
葉二稍微放心了點,腦內開始想像真守做這件事的模樣。
『真要說起來,舅舅
,我的內心對你湧現了殺意,你竟然每天都跟那麼可愛的蜜糖女生膩在一起?你應該去死吧?至少該死個一遍吧?』
「這、這個……她比較偏向紅豆大福或栗子饅頭那一類吧……」
葉二一邊對著話筒說話,一邊飄移視線。
自己根本沒看過也沒聽說過栗坂真守會這麼做,今後也沒預定要做這種事,甚至現在才從當事人口中得知來龍去脈。他當然不可能如實告訴北斗這些事,說出來的話,不就代表自己的權利被外甥搶先享受了嗎?
難道他要說這就是他們的日常生活?承認這種事情好嗎?
(又不是笨蛋情侶!)
就其他意義來說,要是承認的話,葉二的人格可是會遭受質疑的。不管怎麼回答都是地獄。
「好了,總之謝啦。」
『不要矇混過去,還有,零用錢。』
──那個大笨蛋,真是有夠會挑時間──!
他只能一邊覺得真守做事太輕率,一邊在心中詛咒真守。
後來他勉強甩開咄咄逼人的外甥,掛斷了電話。
接著,他繼續回到電腦前,檢查他確認到一半的郵件。
出版社和代理商送來了好幾封郵件,光是看到負責人的名字和郵件標題,就大概知道對方要求做什麼。是追加委託的修正案。而他之前趕工寄出的草案,到現在都還沒有收到回覆。
他一臉認真地心想:
「有機會的話就會做。先不管該怎麼完成,反正緊咬著不放就對了……嗎?」
──葉二不認為自己選擇的路有錯。
然而以結果來說,他沒想到不只是自己,連帶也影響到真守,這是他始料未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