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與番茄燉肉 第三章 真守,尋找看不見的火星(1/2)
校舍與校舍之間布滿雲朵的天空,響徹著觀眾的笑聲。
在律開大池袋校舍的中庭舉辦的搞笑藝人表演會,真守看到一半就先離席。
(真的跟電視中出現的臉一樣耶,好厲害。)
她離開中庭,在腦里思考著非常隨便的感想,並前往她打算要去的校舍。
到了十一月,都內大學也陸續舉辦了大學祭,十一月第二周的今天,就連真守就讀的律開大也正因為祭典而熱鬧沸騰。
高中參加社團是授課的一環,而大學不一樣,對沒有特地參加社團的真守來說,這幾天就跟大學放假沒兩樣。
即使如此,如果不來學校露個臉,多少會覺得寂寞,也浪費了上大學的好時光。所以她姑且靠著目前為止的學生生活中的人脈,去聽手鈴社的演奏會,或是隨便聽聽名人召開的公開座談會,再不然就是到處吃點東西。
真要說起來,身為考生的時候,律開大是她無論如何都想要考上的學校,因此她曾經熱情地逛過這裡的大學祭。如今看起來實在一點新鮮感也沒有。
對真守來說,唯一的差異就是,有沒有認識的朋友而已。
(小湊好像說自己在四號館的二樓──)
具志堅湊說自己會待在社團自行拍攝的電影播映會中。
真守無法想像總是看電影看到飽的社團,到底會拼湊出何種影像,所以很期待。
她一邊確認存在手機記錄中的播映會場位置,一邊在校地內走動,混在一如往常的人群之中。
兩旁種植樹木的寬闊路上,左右都排列著各種研討會、社團、有志團體所搭建的狹窄攤販。
(……這麼多團體,平常究竟藏在大學的哪邊……噗!)
真守在人群往來之間訝異地噴了一口氣。
「為、為什麼佐倉井同學會?」
她不禁高聲說道。
夾在關東煮攤販和咖哩攤販之間的可麗餅攤販,站在鐵板後方的人,是英文會話課的強尼,也就是佐倉井真也。
對方也似乎發現了突然佇足在攤販前的琳達(真守)。
「……栗坂……」
「你怎麼,那個……」
她靠近攤販,目不轉睛。
真也聽見真守含糊的話語,自己也用蚊子般細微的聲音說:
「我被縣民會的學長拉來……」
「……啊──」
這麼說來,他是從森林之都仙台來的宮城縣民。
時至今日她才發現,真也現在的打扮──頭上戴著用模造紙摺的頭盔,身上穿著寫有宮城縣民會字樣的日式短外衣,怎麼看都不像是宮城縣以外的人。
只有臉上那副充滿都會設計感的半框眼鏡,以及板著一張帶有童顏氣質的乾淨臉孔,才讓人感覺到其實他也是會做一些時尚的打扮。
「我、我可以買一個嗎?」
真也默默地點頭,看來只有他負責顧店。
「牛舌和毛豆泥,你要哪種?」
竟然只有這兩個選項嗎?
「我要毛豆泥。」
「會加麻糬進去。」
他只說了這些後,就從大調理盆中取出材料,放在專用的鐵板上面烤。那機械化的料理手法彷佛已經練習到爐火純青,看起來完全不顯得生疏危險。
那個佐倉井同學竟然穿著日式短外套做可麗餅,頭上還戴著頭盔。真是不可置信。
「──話說回來,那個。」
默默製作的真也突然開口說道。
「那個?那個是哪個?」
「那個、那個、那傢伙。就是那個很帥的雄性生物。」
「你是說亞瀉先生嗎?」
「後來怎樣了?」
「啊、啊……我們正在交往,從上個月開始。」
「是喔。他怎不去死?」
該怎麼回答他才好?
鐵板的另一邊和真守這一邊,中間彷佛隔著一個名叫做沉默的斷頭台。
(不對,沒有及時告知的我也有錯。)
她小心翼翼偷看真也的表情,看起來跟說話前沒什麼差異──應該吧。對方是個常常會莫名生氣的人,現在這種時候反而很難判斷他的情緒。
到了後期,語言學的課幾乎都沒有在同一班,所以她也找不太到說出口的時機。
要說她沒想過直接請湊或小沼周代為傳達是騙人的。不過,主要原因還是在於她還沒有下定決心告知真也吧。
「呃──」
「絕對別道歉,麻糬毛豆泥口味好了。」
真也趁自己打斷真守說話時,把做好的可麗餅遞給她。
接著,她一邊吃可麗餅,一邊走在熱鬧的祭典校園之中。
可麗餅裡面除了淺綠色的毛豆泥以外,還有打發得有點硬的鮮奶油,以及量多到令人吃驚的麻糬。
(這是……特別招待嗎?)
味道──意外地很不錯。真有一手啊,毛豆泥。
「喔!真守~~」
「嘿嘿嘿,小湊──我來囉~~」
四號館的二樓盡頭,綿延長廊的其中一間小教室就是電影研究社團「看到飽」的播映會場。
湊就坐在教室前走廊上的會議桌旁,看來她是播映會的接待員,穿著一身漂亮的橘色成套服裝。
真守隔著桌子,和坐在椅子上的湊擊掌。
「喂喂,你們什麼時候拍電影的?我完全無法想像,現在好興奮喔!」
「啊啊,其實──」
「──喔喔!是栗坂唄!乃稀有角色也!」
周從教室中探出頭來。
暑假前明明還留著一頭短髮,現在卻留成有點卷的髮型。粗壯的體型配著一件黑色T恤,把長袖襯衫纏在腰部,手上拿著捲成一團的延長線,看起來就像是在電視公司工作的幕後或道具人員。
「你幹嘛拿手機出來?」
「感覺只要拍到稀有角色,就可以換到稀有道具,那邊的橘色漂亮姊姊也一起來,看我這邊~~」
「耶~~」
「再拍一張──!」
「耶~~」
不知道為什麼,真守和湊一起比YA拍了張照。
接著周還讓湊離開鏡頭,只朝著真守拍照。
「咦?只拍我?你應該要拍那邊的小湊吧?」
「我已經拍很多她的照片,現在不需要。稀有角色有稀有角色的用途……例如真也或真也或真也。」
「啊?」
「不過真的好久不見了耶──稀有角色栗坂!怎麼啦?還活著?還有呼吸嗎──?」
「當然有。雖然上了齊藤老師的語言學之後,被詳盡過頭的課本知識給弄死了。」
「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
那毫無顧忌的開朗大笑,真的很像周。實在是個「無法憎恨」的角色。
「喂,你們拍了怎樣的電影?你有掌鏡嗎?」
「咦?」
周重新把播映會的內容說給一無所知的真守聽。
原來周和湊參加的電影研究社團「看到飽」,有一部擁有智慧財產權的自製電影。
「十幾年前的電研會曾經拍了個很像電研會拍的片,內容意外地是部超級悲戀片,劇本和飾演的學生現在幾乎都在電影圈。所以電影品質挺好的唷!」
「嗯嗯!」
「但是,後來的『看到飽』社員們再也沒有人能拍出超越那部片的電影,而是把那部電影弄成數位化版啊、完全版啊、千禧年改編版等等,靠著這些噱頭撐過每一年的大學祭。」
「…………」
「畢業的學長學姊每年都會回來看,他們要看學弟妹會怎麼料理這部片,所以每年的播映會都莫名大受歡迎。」
「……今年改成什麼模樣?」
真守戰戰兢兢地問道。
「你聽我說!超厲害的喔!我們在畫面角落放了子畫面小視窗,然後用字幕強調台詞,弄得很像綜藝節目!」
「這樣好嗎!」
「我就說這出乎意料超棒!哎呀──你也一起看就知道了!我們編輯出一片看了之後會全身無力,然後湧現生存動力的珍貴作品喔!」
「沒錯沒錯,最後女主角死掉的時候,棚內的主持人特大號松子也會跟著爆哭,害我也被感染,跟著流淚耶──!」
這樣難道不會被拍那部片的學長姊們唾棄嗎?雖然不關真守的事,但還是不免擔心了起來。
「沒錯!總之,稀有角色栗坂最好也去看看,等一下馬上就要播映了,裡面還有位置,建議你坐在第二排正面正前方。」
「我、我知道了……」
雖
然她實在不想坐在正面。
「再見囉──栗坂。湊,等等見。」
周說完之後,再度看著坐在接待區的湊,而當事人湊卻只降低音調說:「辛苦了──」完全沒有跟周對上眼。
「……幹嘛啦──又在生氣了?」
「我才沒生氣。」
不,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那個聲音確實聽起來像是在生氣。
「快點走吧?不然會浪費時間不是嗎?」
周嘆了一口氣並說:「記得收這個。」之後,就把剛剛拿在手上的延長線放在會議桌上,並離開了教室。
就連真守都在想發生了什麼事。
「……那傢伙現在開始是休息時間。」
「是喔?小湊呢?」
「我要在這裡當接待,做到三點。」
湊冷淡地說完後,一口氣把周交給她的延長線塞進腳下的紙袋中。然後再度盯著自己塗成粉紅色的指甲。
「休息時間錯開了嗎?真寂寞。」
湊一聽到真守的感想,就慢慢地抬起頭看著她。
「……你也這麼想?」
「不可以這樣子想嗎?」
「可是大一菜鳥必須要輪值,我跟他不能一起離開。」
原來如此。看似隨便的社團還是很嚴謹的。看到飽。長幼有序。
真守隱約可以理解這兩人為什麼起衝突了,應該只是湊自己在鬧彆扭。
「周之前隨口說,反正最後一天最後一班的輪值表是一樣的,到時候再一起逛就好了。可是在那種快結束的時間逛,大家累都累死了,哪有東西可以逛──!」
「這樣啊。」
「所以一點也不好!他還有很多可以一起亂晃、一起耍白痴的朋友……」
「那個,小湊,只要把問卷交給來看的人就好嗎?結束後再回收嗎?」
「真守?」
真守伸手拿起放在湊手邊的問卷。
接待的工作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複雜。
看來現在就是幫忙湊的好時機。
「嗯,這點事情我也做得到。小湊,現在應該還來得及追上小沼同學吧?」
湊聽了真守說的話之後,不禁睜大自己那雙有著清晰雙眼皮的眼睛。
「真、真、真守……」
「反正我之後只有跟亞瀉先生約好要一起做晚餐,你們就隨心所欲逛逛吧,僅限今天來當小湊的代理!」
湊高聲尖叫,站起來緊緊抱住正在微笑的真守。
「啊啊啊啊啊!」
「好乖好乖。」
「超級感謝~~真的很謝謝你~~因為我早就放棄了,真的太開心了──!」
「這樣啊,看來我也日行一善了。」
真守拍了拍緊抱著她不放的湊的背,沒想到湊的反應竟然會這麼大。
「你真的那麼想跟他一起逛嗎?」
「唔……最近因為打工和準備大學祭的關係,完全沒有好好聊到天,再加上社團內有個像女豹的學姊一直鎖定著周──」
一邊吸著鼻涕一邊說話的湊,和以前會笑著說「他可是那個小沼周耶?」的湊宛如天壤之別。
這就是所謂的墜入愛河,因為迷戀而變得膽怯嗎?就算是真守,也有一點訝異。
「他跟誰都處得很好,就連你剛剛跟他的互動,我也在一瞬間忌妒了一下。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說人家是女豹也太誇張了吧。是說真的嗎?」
「真的真的。她喝醉的時候會露胸部,胸罩花紋是豹紋。」
真守不禁倒抽一口氣,原來如此,那可真是魔性般的女豹。
「為了不要輸給女豹學姊,你得趕快抓緊小沼同學!」
「嗯,這份恩情,之後一定會奉還,謝啦真守!話說──」
湊放開真守的身體,眯眼盯著她看,彷佛在看什麼刺眼的東西。
「真守你可真好,好從容。」
「我嗎?」
「你隨時都可以見到亞瀉先生,也可以跟他說到話,又是隔壁鄰居,簡直就像是同居一樣。」
「……不,應該跟你想的不一樣……」
「好羨慕喔,掰掰!」
柔軟的長捲髮和橘色套裝高速遠離。
真守從走廊的窗戶往下看,發現湊已經跑到一樓,像子彈一樣在校園內衝刺。
她並沒有高速奔馳,而是用半跑半走的速度前進。就算差點撞到行人,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目的地,也就是小沼周。看周穿上原本綁在腰間的襯衫。外面應該很冷吧?湊氣喘吁吁地追上周,好像在抱怨些什麼。
正當真守心想「難得換了班,結果卻特地跑去吵架嗎?」的時候,他們近距離並肩走在一起,湊的表情也看起來非常開心。
從頭到尾全都看在眼裡的真守便默默坐在接待櫃檯的位置上。
(接下來就交給年輕人自己處理吧。嗯。)
她覺得自己像個媒人,相親相愛的情侶真是太耀眼了。
雖然真守並不討厭吃甜點,但她覺得剛剛好像吃太多了。
「啊!你好──這是問卷,可以的話請協助我們填寫──」
她對跑來看播映的客人擺出相關工作人員的表情,一邊把問卷遞給對方一邊想。
被真也說怎不去死,被湊說很從容。
不過,現在的我究竟有做出什麼值得被說從容的表現?
可以的話,真該讓人看看自己目前慘澹的現況。
(好的──SNS又按照慣例不讀不回,他根本就沒看手機吧?)
時間到了以後,她把接待業務交接給湊等人,就離開了大學校地。然後在池袋往練馬的電車之中再度確認早就已經知道的事情。
如果葉二還在公司上班,至少可以理解執勤時間沒空看手機,倒還能忍耐。
問題在於接下來的狀況。
她來到「練馬宮殿」的五〇二號房,按電鈴卻沒人應門。不管按幾次還是沒人。
(回來以前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他,全都沒人接。)
真守在門前陷入沉思。
怎麼辦?要撤退嗎?如果不在家就算了(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要是在睡覺的話,一直按門鈴好像不太妙。
但如果他不小心昏倒在屋內──
「……看來只能讓它登場了……」
真守從托特包的內袋中拿出一把鑰匙。
那不是她家的鑰匙,而是上面刻著很多小孔的精密鑰匙。是之前亞瀉葉二出差時交給真守,後來也沒跟她要回來,就一直帶在身邊的備用鑰匙。
(……畢竟這關係到隱私權,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事情──失禮了!)
她一邊想著私自闖入的藉口,一邊打開大門。
沒錯,希望大家可以理解,其實這是緊急時刻的救援活動。
走進去之後,發現不管是屋內走廊還是客廳,全都沒有開燈,真守不由得躡手躡腳地走路。
「亞瀉先生──還活著嗎──?」
她小聲說道,但沒有人回應。
客廳、廚房、浴室、廁所,連陽台都檢視了一遍,沒發現倒在地上的葉二。
真的不在家嗎?還是──
為求安全起見,她打開最後一扇還沒確認的寢室門。
這時,真守發現了不可置信的畫面。
(不會吧?)
亞瀉葉二在那邊。
他沒有在床上睡覺,幸好。
他醒著。
而且還很正常地工作著。
他的頭上戴著耳罩式耳機,眼睛盯著大型液晶螢幕,四坪的室內只聽得見他在操作Photoshop的滑鼠點擊聲。
真守直接靠近他,從後面取下他頭上的耳機。
「喔哇!」
音量超大的西洋音樂從耳機中漏出來。
「你、你幹嘛!原來是真守啊!」
對,是我。
「幹嘛突然嚇我?至少按個門鈴──」
「我按了!」
真守生氣地大叫。
「我按了啊!還打電話傳訊息按門鈴!不管我按幾次你都不出來應門,我擔心你是不是死了所以拿備用鑰匙開了門!」
一口氣說完了。
葉二被真守怒氣衝天的模樣震懾,才終於恢復成平常冷靜的模樣。
他用屁股轉動自己正在坐的旋轉式電腦椅,面對真守後,才慢慢地低下頭來。
「……抱歉。」
真是有夠失禮的男人。
葉二看起來像是俯首稱臣的大型犬
,一直沒有抬起頭來。
「現在幾點?」
「四點半。」
「凌晨?」
「當然是下午啊!」
「剛剛明明還是早上的……這是奇幻電影嗎?」
「不,這是現實。」
就算他一臉訝異地呢喃,真守也只能無奈地回答。
她看了一眼葉二的工作桌,用一片大型木板製成的。
之前明明整理得比平常還要乾淨,但現在紙張堆得亂七八糟,馬克杯裡面分別裝了只喝到一半的咖啡,大概有三杯,還有好幾罐礦泉水。
看起來這雜亂的桌子至少維持了十天到兩周左右,不,一開始應該還比較像樣,隨著工作馬拉松的拉長,貼在螢幕外框上的便條紙逐漸增加,整個桌面才會變得越來越可怕吧。具體來說,他失去了時間觀念,也失去了人際交流。
因此就連他跟真守之間的約定,也直接被吸到次元的縫隙之中了。
(大概是這樣吧?真是的。)
亞瀉葉二現在似乎是超級繁忙期。簡單來說,就是工作忙到爆炸。
「亞瀉先生,真的沒問題嗎?」
「……算是跨越了斜度最陡的險坡吧……」
就算他緊壓按眉間這麼回答,也算不上什么正經的答案。還沒有跑到終點嗎?
「四點了嗎?」
「對,重複一次,現在是下午的。」
「下午的。」
「正確來說是四點半。」
「正確來說是四點半。」
葉二一邊跟著學舌,一邊抬起頭,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你有好好吃飯嗎──?」
「……總之先來做晚餐吧,吃飯,吃飯……」
他像是幽靈一樣,正準備要站起來的時候,被真守用雙手壓住肩膀。
「好了,亞瀉先生。今天我隨便做做就好。你請坐下,好嗎?」
「不,這種時候要是隨便吃一些不怎麼樣的東西,真的會很沮喪,我做吧……」
會沮喪的人是我吧?可惡!
真守擔心地跟著葉二走出寢室。
「好,太陽勉強還沒下山……」
葉二看著陽台的方向喃喃說道。
「你打算做什麼?」
「話說,今天打算要採收薯類了。」
「什麼?薯?」
葉二點點頭說:
「正確來說是馬鈴薯。品種是黃金男爵。」
真守的腦海里浮現出北方的大地,整片的馬鈴薯田,天空萬里無雲,脖子上掛著白色毛巾的農夫大叔挖出埋在土裡的馬鈴薯後,自言自語說著「北海道又北又大──!」的畫面。
「咦?馬鈴薯不必種在田裡嗎?」
「可以可以,還可以種在火星的土裡。雖然是在電影中。」
「完全無法想像……」
「你不是早就看過了嗎?」
葉二邊說邊走去陽台,口中說著:「就是那個。」然後用手指了陽台一角。
他指的是之前買的高麗菜芽的旁邊,用一個比較大的塑膠制盆栽種植,看起來好像已經枯了一半的植物。
「這是馬鈴薯?」
「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這盆只有開花,完全沒有結果,葉子還越來越黃,我心想啊啊──失敗了──還用悲傷的眼神看著它耶!」
「黃金男爵,你真可憐,竟然被同情了。」
葉二對著盆栽說道。
真守再度靠近盆栽,定神觀察。
莖和葉全都長出細毛,葉子是前端尖尖的橢圓形,雖然有蚜蟲在一部份的葉子上面爬,但還在容許範圍內。下方的葉子已經發黃,開始枯萎。
結論:不管怎麼看,都像是株狀況糟透了的蔬菜盆栽。
不過,既然葉二說這是馬鈴薯,代表它真正的價值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嗎──?
「等花都綻放完,下面的葉子開始枯黃,就是採收的訊號。也就是現在。真守,戴上作業用手套。」
葉二把一雙手套放在蹲在地上的真守頭上。
接著,他移動周圍的盆栽,清出一塊空間,然後鋪上平常拿來移植用的塑膠墊,再用戴上作業用手套的手握住馬鈴薯的莖。
「幫我壓著盆子。」
「了、了解!」
真守慌張地戴上手套,抓住塑膠盆。由於葉二正用力往上拔,她也拚了老命壓緊。
隨著好幾條莖根發出被拔出來的聲音,泥土底下的馬鈴薯也終於露出頭來。
「哇……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快撥土,撥了就知道。」
盆栽的泥土有七成以上都是結實硬化的狀態,根本就是泥土塊。把整株莖幹移到塑膠墊上之後,真守就幫忙用手把黏在根部的硬土撥開。
然後,她看見了。
「好可愛,是馬鈴薯……!」
大約三、四公分左右的圓圓小小馬鈴薯,就長在四處遍布的根端。
「這個!這個!就是這個!亞瀉先生!」
「對,就是那個。應該還有其他馬鈴薯,快找。」
她滿手都是泥土,好想要高舉雙手歡呼,簡直就像是在挖掘寶藏。
仔細撥開其他根部的土之後,又發現了好多小至三公分左右,大至五、六公分的硬幣型馬鈴薯。
「這個有點黑的番薯是?和其他的好像不太一樣……」
「那是種薯,把那個種在土裡,就會發芽,新的馬鈴薯就會長在附近。」
「喔喔!只靠這麼點本金,就能增值出那麼多馬鈴薯……」
以利潤來說不差吧?
真守他們的手邊已經放了十顆以上的小馬鈴薯,為求仔細,她也撥開了其他根部的泥土,但完全沒有再找到新的馬鈴薯。
「……疏苗不夠嗎?整體來說都太小顆了……」
葉二一臉鬱悶。
「疏苗?」
「因為種薯會冒出好幾顆芽,不停生長下去,長到一定程度之後,必須要先除掉一些芽,減少芽的數量。雖然馬鈴薯的數量會因此減少,但可以吸收比較多養分,會長得比較大顆。」
「嗯……所以這是雖然每一顆都很小,但是數量超多的版本。」
「因為最近太忙,等我察覺的時候就已經長成這副德性,放著不管就會變成這樣。」
「有什麼關係?每一顆都圓滾滾的,看起來好可愛,外型也很像馬鈴薯。」
「你基本上只用可不可愛來看待植物吧。」
葉二苦笑說道。有什麼不好?基本上,真守的原則也是不容更動的。
「好了,今天就用這個做晚餐吧。要吃什麼?」
「咦?現在才開始想嗎?那個……馬鈴薯的話,應該是做成可樂餅或馬鈴薯燉肉,或是洋芋片……還有還有……」
「咖哩或燉肉。」
「啊,冷凍咖哩還有,做燉肉吧!」
「好,就朝這方向著手吧。」
越來越令人興奮啦!
「總之先講一個壞消息,白醬燉肉用的粉沒了。」
葉二打開廚房的食物儲藏櫃,冷淡說道。
「我、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吧……不然就換菜單。」
「算了,沒有也有沒有的做法。白醬的原料好像是麵粉和奶油……」
到底是懂得隨機應變還是固執啊?這男人真難懂。
感覺要是現在直接跑去買,好像就算輸了。
「非用不可的材料就是今天採收的馬鈴薯對吧。這裡有洋蔥,紅蘿蔔去採收就有,肉……有冷凍雞肉。好,應該沒問題。」
「做得出來嗎?」
「嗯。真守,去洗馬鈴薯然後削皮。」
「我知道了──」
葉二把冷凍肉放進微波爐中,按下解凍鈕。
真守在流理台清洗放在篩網中,還沒去除所有泥土的馬鈴薯。
大致清洗乾淨並削完皮時,葉二說了句「追加這些」就從後面把蔬菜放入篩網中。是還有蘿蔔葉的迷你蘿蔔。
這是九月重新種下去之後又開始採收的新鮮蘿蔔,葉二不是拿冰箱裡的庫存,而是直接從陽台採收的樣子。總之仔細洗乾淨就對了。
「然後像我這樣把洋蔥切成可以入口的大小。蘿蔔洗好了嗎?」
「這樣子可以嗎?」
葉二一手拿著切洋蔥的菜刀,一手伸了出來,真守也隨之把蘿蔔遞給他。
「嗯……這尺寸也沒什麼好切的,把葉子切掉就好了。」
一刀切斷葉子和一小部分的蘿蔔。
真守繼續削馬鈴薯皮。
「把油倒進鍋子裡,解凍之後開始炒雞腿肉,炒到肉差不多變色以後,再放蔬菜進去。做白醬燉肉和咖哩不一樣,不需要炒洋蔥,很輕鬆……喂!栗坂真守,你怎麼還在削皮?到底要花多少時間?」
「誰叫這些馬鈴薯那么小,不小心就會削到連肉都沒了。」
「你不是說可愛就是正義嗎!」
「去買削皮器啦!百元商店的就好~~」
「不要。」
跟基本上完全不削陽台蔬菜皮的人類說什麼都沒用,下次回去隔壁拿自己用的過來算了。
「大概削好了吧?有除掉看起來很不妙的芽嗎?算了,直接丟下去吧。」
「啊!」
焦躁的葉二直接把真守削完的馬鈴薯和迷你蘿蔔、切好的洋蔥全丟進已經點火加熱的鍋子裡。
(算了,有些馬鈴薯如果對半切,尺寸會小到直接丟下去就會融化消失……)
由於連雞肉都切得很大塊,看著裡面全都是圓滾滾材料的鍋子,讓人感受到一種野趣十足的狂野感。明明待在室內,卻覺得這鍋料理很適合打上「野生王國」這四個字當作GG標語。
「這時直接把奶油丟下去。奶油會全部融化,所有材料入味之後,再倒麵粉進去。雖然好像得注意不要讓麵粉結塊,但我覺得不要在意這種事也沒關係。」
葉二一邊說著要是照做好像就會燙傷的話,一邊用木勺攪拌「野生王國」。這時,廚房已經飄散出類似白醬燉肉的味道了。看來白醬的原料是麵粉和奶油這件事情,應該是真的。
「煮到整鍋看起來沒有粉感,看起來很黏稠的時候,就加水和鮮奶下去燉。真守,發現整鍋快要沸騰的時候,就丟高湯塊下去。」
「丟一塊就好了嗎?」
「一塊……不,丟兩塊好了。接著再調小火,煮到食材都變軟就好了。這裡就先拜託你了。」
葉二把木勺交給真守,飛奔回到寢室的工作區中。
真守一邊心想這個人真是慌忙,一邊專心顧爐火。
鍋內食材的外觀和味道聞起來很像白醬燉肉,但看起來有點稀。與其說是燉肉,不如說是牛奶湯。這鍋料理真的會變成白醬燉肉嗎?她按照葉二所說,在沸騰前加入高湯塊,用小火煮一段時間後,看起來確實比較濃稠。
(這就是化學變化。)
感覺真是奇妙,就算沒有白湯粉,也做得出白醬。以前完全不知道。
「──怎麼樣?」
葉二回來了。
「我覺得應該很不錯……」
真守把試味道用的湯勺遞到葉二嘴邊,讓他直接嘗味道。
「的確不差……不過──」
「不行嗎?」
「覺得還可以……還可以更好……」
「亞瀉先生?」
「因為高湯塊放太多了,要中和一下鹽味……應該要加個可以作結的東西……東西……」
葉二擺出修行求道者的神色,往食物儲藏櫃的方向走去,從裡面拿出水煮番茄罐頭,再從冰箱裡拿出起司粉罐。
「等、等、亞瀉先生!」
你想拿那些東西幹什麼?我知道了!是想要做個義大利面什麼的當作裝飾吧?
「加下去絕對比較好吃。」
看來自我催眠也沒用了。葉二神速打開番茄罐的蓋子,整個瓶子倒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倒進白白的鍋子裡。深紅色從鍋里擴散,腦里只浮現殺人事件四個字。就連他倒下去的起司粉,看起來也像是鑑識用的白粉。
「再繼續燉煮,番茄奶油醬燉雞肉馬鈴薯就完成了。」
我說,「白醬」去哪了?
最近的料理似乎都紅紅的。
在最後一刻才變成鮮紅色的白醬上面灑一些蘿蔔葉代替芹菜後,再把真守從自家帶來的餐包加熱,晚餐就完成了。
「哇,這晚餐感覺吃下去會很暖和,好像異國餐館會端出來的主食。」
「有點涼掉了,做得比想像中的還要多,所以明天還可以繼續吃。」
「說的也是……」
畢竟倒了一整罐番茄下去,料也變多了吧。
「別擔心……這次一定也很好吃……」
「你幹嘛擺出一臉悲壯的神情?」
因為一開始想像的是白醬燉肉,覺得落差感很重,不然眼前的紅棕色燉肉看起來也很好吃。快切換意識吧,栗坂真守!
雞腿肉大塊到令人懷疑能不能一口吃下去,最後還是一口氣塞入嘴裡。
(唔。)
比想像中的還要柔軟。最重要的是,自己做的白醬那溫和的味道,加上番茄的酸味,加上起司粉的濃郁口感,讓整鍋番茄奶油醬和雞肉形成絕妙的搭配!
「味道如何?」
「啊──亞瀉先生,這是我喜歡的味道……」
既不是白醬燉肉,也不是燉牛肉,帶有溫和酸味的番茄味和奶油燉肉完美結合,雖然真守第一次吃到這道菜,那味道卻熟悉到似乎很久以前就曾經品嘗過。
真守試著只喝醬汁,然後做出結論。
「──嗯!你很行嘛!亞瀉先生!」
「然後就用高高在上的口氣說話?」
「好了,你也趕快吃!真的很好吃!」
「為什麼變成你在勸我快吃了?」
雞肉的皮非常Q彈,皮裡面的肉分量十足又多汁,雖然切得有點大塊,不是很容易入口,但吃起來的口感非常好。迷你蘿蔔也很甜,不僅用蒸的也很好吃,更適合燉煮。雖然蘿蔔完全沒有切,但本來尺寸就很迷你,所以一口就可以吃下肚。
「意外的是,馬鈴薯完全沒有煮碎耶!」
「是啊,雖然煮之前說了那麼多,果然不要切塊才是正確的。」
真守嘴巴上說話,其實有一半的意識都集中在盤子的內容物中。
她再度把蘿蔔送進嘴裡,仔細咀嚼著甜味。再來,她打算在繼續吃剛剛那嚼勁十足的雞肉前,先換個口味,就把已經變成迷你番茄大小的馬鈴薯放進嘴裡。
──沒想到。
「真守?」
栗坂真守突然閉上雙眼,放下湯匙。
「……彈潤平滑的女優美肌……為肌膚補充潤澤,把夏季帶來的疲勞一掃而空……不由得想伸手觸摸的嬰兒般細嫩膚質……絕不輸給粉刺的三個超有力改善膚質方法……」
「喂,你是接收到什麼怪電波?」
「是雜誌的保養專欄……主要是修復肌膚的部分……」
因為她只能如此形容。
「所以你想說什麼?」
「這馬鈴薯吃起來超────級紮實又細緻!」
太訝異了。
「吃起來就像是過篩後的圓形馬鈴薯泥,但明明就沒有做這個步驟,負責削皮的我最清楚!」
「把它搶來丟到鍋里的我也很清楚。」
這樣啊,亞瀉先生也很清楚。
是因為這是小顆的馬鈴薯嗎?或是因為這是剛採收的,所以味道才會如此強大?還是說,因為兩者兼具才這麼厲害呢?真守完全無法理解,唯一可以確認的是,這是超級好吃的馬鈴薯。
口味紮實,又富有甜味,完全不輸給番茄奶油醬所帶來的濃醇口感。不如說襯托出了醬汁的美味。
「亞瀉先生怎麼辦……這根本就是一道為了吃馬鈴薯而做的燉肉吧……」
「形勢逆轉了嗎?和我預料的一樣。」
「沒錯,明明只是馬鈴薯……肉卻變成陪襯品……明明只是馬鈴薯……」
雖然心底莫名不太能接受,但拿著湯匙的手仍然不停地動作,某種神秘的力學正在運作。
「──反正都要吃,就配止痛藥吃吧。」
最後,葉二用小餐包抹光幾乎已經沒料的醬汁,自言自語似地呢喃說道。
「咦?止痛藥?」
「電影不是有演過嗎?拿來加味用的番茄醬吃完了,最後是沾止痛藥吃馬鈴薯。」
看到真守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後,葉二睜大雙眼說:
「咦?你沒看過《絕地救援》嗎?」
「沒有沒有,那是不是在講宇宙的故事?」
不擅長看奇幻片的她,上映當時一看到電影海報是一張太空人的照片,就直接無視了這部片。
「意外地很有趣喔。簡單來說,有個太空人被留在火星營區中,他就在營區內邊種馬鈴薯邊等待救援的故事。」
「電影內容就是這樣嗎……?」
只聽葉二的說明,實在搞不懂有趣的點在哪邊。種馬鈴薯?所以其實是溫馨的農耕電影嗎?
「看完之後
突然很想種馬鈴薯。和火星相比,這裡有水也有氧氣,種植條件非常好,所以我就在家裡的陰涼處種起馬鈴薯(黃金男爵),成果就是那個。」
──那個。他用手指向真守的盤子中,浮在燉肉醬汁上的馬鈴薯。
「……原來有這種緣由……」
「一般來說不該使用市售馬鈴薯當種薯,而是買志織店長那邊的專用種薯。因為沒有殺菌的馬鈴薯很容易讓人中毒。」
「但你成功培育出來了,還超級好吃。」
「還好啦,我的運氣很好吧。」
葉二點點頭,盤子裡的醬汁全都沾完了,便直接把沒沾醬的小餐包送入口中。看他口氣冷淡,內心說不定開心的不得了。
「想看的話我借你,我有買藍光。」
「那真是太感謝了……」
在宇宙中的溫馨種馬鈴薯電影嗎?好像很有趣。
「──好了,該吃的也吃完了,我差不多得回去工作。」
咦?要閉門送客了嗎?
看葉二突然打算站起來,真守陷入一陣慌張。
她的晚餐還沒吃完,況且今天比較早吃,現在都還沒七點。
要是葉二又馬上回到工作區,就再也沒辦法用手機等任何軟體聯繫了,說不定連門鈴都沒辦法把他叫來。
「那個,亞瀉先生。」
「怎麼?你慢慢吃沒關係。」
「我明天不用上學,也不用打工,然後,要不要去那個……農夫市集之類的……我知道,我知道沒辦法對吧?」
「抱歉,最近真的沒有辦法……」
看到葉二打從心底大吃一驚的神情,好像會讓他覺得女友不該提出這種請求,所以真守只好打圓場收回自己說的話。
「你什麼時候有空?」
「下個月應該會完成。」
「下個月嗎……?」
真守不禁開始放空。
在下個月之前,真守的「那個」就要到了,但是看葉二忙成這樣──她領悟到,就算提出請求,也無濟於事。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我大概都只能這樣相處。」
「沒關係啦!你煮的飯仍然很好吃。」
真守笑了笑,葉二才表現出鬆一口氣的模樣。
沒錯,葉二他也不是因為想捉弄人才拒絕自己的。
「吃完的盤子直接放著就好,我有空會整理。」
吃完就快滾回去,禁止久留。
「……嗯──我來收拾吧,我等一下可以在客廳看電影嗎……應該不行吧?」
「怎麼又問?」
「你剛剛說的那部叫做《絕地救援》對吧?我家沒有藍光播放器,可以讓我在這裡看的話就好了……」
「嗯。」
葉二聽到這,才不繼續追問真守的來意。
「好啊,要看的話你就在這看吧。」
「太感謝了!」
他說完後,又把自己關在名為寢室的天岩戶【注】中。【注1:為日本神話中,天照大神把自己關起來的地方。】
老實說,其實真守沒那麼想看電影,也興致缺缺,但如果可以藉此多換來一點相處的時光,她願意拿電影交易。
(幸好亞瀉先生在家工作,幸好我們住在附近。)
真守邊洗自己和葉二的碗,洗到滿手泡泡,邊模模糊糊思考起葉二的優點。
就算他的工作量過大,至少可以隔著牆壁感受到對方的存在,也可以確保一起做菜吃飯的時間。
如果他像以前一樣,還在設計事務所工作,而真守還住在川崎老家的話,這樣的現況就無法實現了。
所以,目前應該都還算是幸運吧?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況且就算抱怨也沒用吧?)
對真守這種學生來說,社會人就等同於工作這兩個字。總之就是一無所知的世界。
從古至今,一般創作中出現的那種會氣著大喊「工作和我哪個比較重要?」的女生都會遭人厭惡,所以真守不希望剛開始交往就成了討厭的女人。她完全沒有勇氣說出那種話,然後遭到嫌棄。
她借了其實毫無興趣的電影看,至少可以藉此賴在這裡不走。
(好了,就來看吧。這可是亞瀉先生推薦的電影。)
收拾完畢後,她再度移動到客廳。
放在水耕栽培蔬菜旁邊的電視下方架子排列著DVD或藍光電影,以及播放器材。
聽葉二的口氣,原本以為好像只是對電影有興趣,沒想到甚至願意直接買一堆光碟收藏,看來是真的很愛看電影。
仔細看整齊排列的電影光碟包裝,不僅有整排連真守都認識的日本電影導演巨匠大作,還有各式各樣的好萊塢懸疑片、動作片。甚至連非英語的歐洲圈電影都有。抽了好幾片出來檢視之後,發現共通點是真守幾乎都沒看過,以及乍看之下都是顏色黯淡的電影。
不管是黑白電影、地點是在沙漠的電影、或是時間點在晚上的電影。
色彩單調,包裝外殼觸感粗糙的《絕地救援》,怎麼看都不是溫馨的電影。
(算了,看了就知道。)
她把光碟放進播放器中,關閉客廳一半的照明。
反正葉二家的電視比真守那邊的電視還要大,還是最新型的,不如就藉此把空間弄得像電影院一點。
她用雙手抱住雙腿,屈膝坐著,等待電影開播。
一開始的畫面是沙塵暴。
火星探查任務、戰神3號、火星日第十八天。地點是在吹著沙塵煙霧的阿西達里亞平原,襲擊太空人一行人的是出乎預料的巨大沙塵暴。
因為發生意外而被遺留在火星的太空人瓦特尼,在設計成至少可以存活一個月的居住艙中處理日常生活,等待著幾年後才可能會來的救援。
(餵。)
(亞瀉先生。)
這個──到底哪裡是「在宇宙中的溫馨馬鈴薯栽培電影」啊?
從電影序盤一開始,全都是陸續席捲而來的災難與困難,以及男主角不得不在困境中行動的畫面,真守帶著像是被狠狠毆打的感受盯著電視看。
孤單一人治療傷口、剩下的食材不足以活下去,只好自給自足、合成水、使用有機廢棄物生產肥料、確保已斷絕的通訊方式、和NASA之間的接觸。首要工作就是告訴他們,自己還活著。
該做的事情多到跟山一樣高,沒有時間悲觀。
就算連絡上地球那端的人,要從地球過來迎接,還得花上好一段時間,久到幾乎令人發瘋。好不容易培育出的馬鈴薯田,是連接著他生命的生命線,卻因為出乎預料的問題而全數毀滅。但是,現在不是低落的時候。加油,加油啊!基本上,太空人主角既冷靜又頑強,還是個無時無刻都不忘幽默的男人。但果然還是好討厭。真守討厭這種自己根本無法忍受的絕境。
(好討厭。)
光是想像失敗的後果就害怕不已。就算背景音樂聽來開朗,也騙不了我的。
雖然是宇宙的故事,地面上的鏡頭卻也不少。
他孤單地在火星的紅色大地中前進,不管是有履帶的探測車,還是穿著太空衣在地面上徒步行走,他身處於只要拿下一頭盔就會瞬間死亡的嚴苛環境。即使如此,天空卻恆久不變,白天總是如此明亮,夜晚則陷入無垠深邃的黑暗,紅褐色的沙漠大地綿延到盡頭,以及那些美到出神入化的景色。
最重要的是,親眼看到這美景的人,只有孤獨待在火星中的他而已。
──如果他消失,一切就會化為烏有。
製作這部電影的人應該沒有打算讓觀眾悲傷地哭泣,不能用那種想法來看。
可是,明明是虛構的場景,真守卻不由得流下淚水。
我不要一個人,不要孤伶伶地一個人。
就算成功和地球那一端通訊,就算幾千萬公里遠的人鼓勵我,要我加油,但只有我一個人在火星中行動,一個人也見不到,未免太痛苦了。
我不要孤單地死去。
「──守。喂,真守。」
真守回過神來,才發現有人正在搖晃她的肩膀。
她緩緩睜開雙眼,發現葉二戴著黑框眼鏡,正盯著自己看。
「我……」
「別看到睡著,電視還一直開著。」
客廳的照明仍然是關閉的,電視上播映的《絕地救援》已經回到了主頁面,發出微弱的光芒。畫面顯示著「從頭播放」、「幕後花絮」等選項。
──什麼時候播完的──?
真守維持著雙手抱膝的屈腿坐姿,直接橫躺在沙發上。她揉了揉自己因為哭過而充血的雙眼。
「……瓦特尼後來回
到家了嗎?」
「啊?」
「回到家了嗎?應該有回到家吧。那就好,那就夠了。」
雖然內容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樣,總之只要知道結局就夠了。
「所以你看到一半就睡著了?」
「因為看不下去……覺得有點太恐怖了。」
全身起了一陣惡寒。
她回想起來,發現自己是一個完全不可能從遇難、漂流、無人島等處獨自生還的人。或許這類型的電影,她根本就不應該觀賞。
「哪個橋段讓你這麼痛苦……?」
「我覺得很好看喔!大概。」
「你說了大概……」
葉二嘆了一口氣。真守默默地心想:好喜歡他的聲音。帶點沙啞音質,聽起來很舒服的聲音。
「你之前不是說過,自己不怕看殭屍恐怖電影嗎?」
「那是以折磨主角為目的的電影,所以沒關係。」
「聽不懂。」
「──亞瀉先生。」
真守對著現在最靠近她的人所散發出的溫暖氣息說:
「我今天可以住在這裡嗎?」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說出口了。
葉二聽到請求之後,那雙隔著鏡片的雙眼也稍微睜大了一點。
他應該嚇了一跳吧?他維持彎腰的姿勢,盯著躺在沙發上的真守。提出請求的人沒有改口說自己在開玩笑,然後,他的臉上浮現出──算不上苦笑的難受神情。
「我還有工作要做,要睡的話去自己的房間睡。」
──啊。讓他困擾了,一句話就拒絕了自己。
像個笨蛋一樣。自己幹嘛要說這種話?她突然覺得很丟臉,想要立刻從現場消失。
「……我知道了。」
葉二仍然站在一旁看著慢慢蠕動起身的真守,等她站直以後,才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並張開雙臂擁抱,再拍拍她的背說:
「別感冒了。」
真守靜靜地點頭。
然後沮喪地逃回自己的陣地。
她連燈都沒開,躺在寢室的床上。
床單冰涼的觸感先傳達到臉頰,再一點一點地侵襲到全身。
比起碰觸到的物品觸感,剛才葉二露出的難受神情,更是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真的像個笨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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