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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2人的契合度與番茄燉肉 第三章 真守,尋找看不見的火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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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像個笨蛋一樣。)

那只是因為衝動而不小心說出口的話。

不過,她是認真的……她發現自己很認真。

自己竟然讓對方困擾了。

做了不該做的事。

(好費勁……)

她無法把自己的寂寞和認真傳達給葉二。完全不通用。所以才會有彷佛世界末日的感受嗎?

一開始只要可以眺望到葉二,就開心的不得了。就連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比較親密以後,也沒有整天見到面。暑假前,為了不要見到他,也不要撞見他,整天迴避,到處竄逃。後來才一邊思念他,一邊在可以告白的日子以前,努力照顧「小橘」。

明明以前就算沒拿智慧型手機也不會太困擾,為什麼現在變成欲望無窮的人呢?

(是因為我和他交往了嗎?)

即使是葉二,也沒想過自己討厭真守,或是想要故意做點讓真守不開心的事情吧?他就算很忙,也不會直接讓自己吃閉門羹,而是想盡辦法挖時間陪伴。

燉肉真的好好吃。以結果來說,雖然自己給他添了麻煩而被他趕出來,但他還是願意親一下額頭,真的很開心。

──只要自己理解他就好。對他來說,「那個」並不是如此重要的事情。

「沒錯……我可別誤會了……」

真守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如此心痛得想要滿地打滾。

真要說起來,只不過是因為葉二沒有真守想的那麼愛她。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就是一切的癥結點。

這天的栗坂真守的夢境有一半跟火星有關。是個陽台外面出現夾雜閃電的沙塵暴,無法打開窗戶,哪裡也不能去的夢。

重要的盆栽全都被沙礫掩埋,自己卻什麼也做不到,痛苦到無可奈何。

***

十一月也進入了下旬,種在街道旁的白楊樹染上一片金黃。

早晚的冷冽感越來越明顯,不管去哪,都非得穿上大衣、圍著圍巾不可。沒有靴子可穿的真守,開始物色新鞋,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接下來的日子可能連露出腳踝都嫌冷。

(……這雙雖然顏色很可愛,但是我的尺寸已經賣完了……這雙好像很好穿,但形狀有點……果然還是得去店裡看現貨吧。)

距離大學課堂開始還剩下五分鐘。當真守坐在小教室最後一排最旁邊的座位,忙著用手機逛購物網站的時候,湊也走進教室了。

她筆直經過座位之間的通道,再橫向地從另一側的座位走過來,然後坐在真守的旁邊。

南國出產的她似乎已經耐不住寒冷,上半身穿著輕羽絨外套,下半身則是穿迷你裙配彩色褲襪,再加上一雙短靴。真守覺得那雙短靴的跟太高,但外觀看起來真可愛。

不過,她現在無法開口詢問那是哪裡買的。

「你在生什麼氣?」

「我沒有生氣。」

「不,你真的在生氣。要不要照鏡子看看?」

她冷靜地把放在筆袋裡面的鏡子拿出來之後,湊就揮揮手說:「不用,我知道。」

「是我不對……來上課之前吵了點架。」

「什麼?跟小沼同學嗎?」

「我受夠了,真的受夠了。我根本無法在他的心裡占一席之地。他每次都只有嘴上功夫了得,根本就沒有照做過任何事。有夠不爽……」

「……有什麼關係?這代表你們感情好到可以吵架。」

「你是說真的嗎?」

「小湊真是欲望無窮。」

真守明明只是隨口回話,不知道為什麼,湊卻擺出訝異的神情。

看來她剛剛說話的口氣比自己想的還要冷淡又冰涼。湊仔細地盯著她看。

「沒事的,真守。你是不是跟亞瀉先生怎麼了?」

「不,沒有。」

「真的嗎?」

「真的。沒有……發生任何事……無風……無浪……」

人們稱之為風平浪靜。

後來的葉二似乎還是很忙碌,為了不要打擾對方,真守頂多只能偷看一下。這種相處方式怎麼可能起衝突。

她不想再看到葉二那種表情了。

「真要說起來,我甚至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交往……小湊,你覺得為什麼?」

「不、不要偏偏趁現在問我這個。不就是因為亞瀉先生說喜歡你,所以你們才交往的嗎?」

「沒有耶,他沒這樣子說。」

一想到周可能就是這樣向湊告白,就更覺得葉二的告白過程果然不太正常。

「咦?沒有嗎?」

真守點頭說:

「這個嘛……他就只是在出差的時候把鑰匙交給我,然後順便要我跟他交往……仔細一想,他真的不曾說喜歡我之類的話……」

感覺自己好像打開了不該開的禁忌門扉。

「真、真守……」

「說不定他只是想要一個不會妨礙他的澆水工。畢竟他不管做什麼都喜歡講求效率。」

「真守、真守!振作點!」

「所以現在更不可能說出口了……否則我……」

「──喂!有沒有聽見我說話?栗坂真守!回答我!」

真守一打開大門後,發現眼前一片黑暗。而把愕然的真守拉回來的人。就是湊。

「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快停止!」

「可是──」

「一直思考負面想法的話,事情會變得很不妙!這時候就是要開心點,等我一下。」

湊從包包裡面拿出手機,用手指高速操作。

不到一分鐘,就立刻用大拇指比了個贊。

「我預約了喝到飽的餐廳,周也說會帶朋友過來。」

「咦?你不是跟小沼同學吵架了嗎?」

「剛剛和好了!」

簡直是超高速情侶溝通。

「乾杯!」的聲音響徹夜晚的池袋。

他們待在車站西口附近的居酒屋。店內左右兩側的桌椅坐滿了像是學生或上班族的客人,每個人都在傾杯歡笑。坐在和式四人座位中的真守,手上也拿著葡萄柚沙瓦。

他們剛點的炸雞和白蘿蔔沙拉在紙燈罩風格的照明下閃閃發光。

倉促決定的飲酒會成員有真守和湊,還有──

「好了,

想喝什麼都喝吧!都喝!」

才喝第一杯就情緒高昂的小沼周。

「……有誰要吃擠過檸檬汁的炸雞?」

以及用無精打采的表情詢問大家的佐倉井真也。總共四人。

想到周帶來的「朋友」竟然就是真也。

他坐在訝異不已的真守對面,默默地喝著自己點的啤酒。

有陰柔童顏的強尼同學喝飲料的時候,才得以重新確認原來他還是有「喉結」的。

光是坐在店內就溫暖到幾乎要面紅耳赤,大家都脫下在室外穿的大衣。真也只穿軍裝外套底下的棉質針織衫和牛仔褲。手邊的後背包雖然換了個品牌,那隻皮革制的巨骨舌魚仍然掛在上頭。

真守也把穿在大衣底下的開襟針織衫的袖子,連同襯衫袖一起往上卷了一層。

一旁的湊單手拿著高球雞尾酒,喊著真也的姓氏後說:

「仔細想想,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像這樣跟佐倉井同學聚在一起了──這學期連課都跟我們不一樣,對吧,真守?」

「唔、嗯……大概吧……」

其實之前曾經在大學祭的攤販中巧遇真也,但她說不出口。

「畢竟科系不同,就會很難見到面。」

真也似乎也當作那件事情沒發生過,兩人默默達成共識,絕口不提。

「這麼說也是啦,要是連校地都不一樣的話,根本就不像是就讀同一個大學了。啊,真要說起來,連朋友都當不了了。」

「話說回來,這場喝酒大會是為了什麼?」

「咦?周沒跟你說嗎?這是為了讓真守……」

「小湊小湊小湊!」

「衰到谷底的運氣可以往上攀升,也就是消災解厄大會。」

因為不想在此時提到葉二的名字,所以湊改口換了說詞。

(小湊……)

湊用只有真守知道的眼神,告訴她「別擔心,我知道的」。

看到朋友那麼貼心,真守打從心底想哭。

「……那啥?」

真也皺著眉頭問道。

「佐倉井同學,你聽我說,現在的真守真的衰到谷底!她在學生餐廳被人從後面撞到打翻餐盤、想吃的便利超商飯糰永遠都賣完、電車門關閉的時候夾到自己的包包、打工的時候,腳趾被紙箱砸到、完全沒發現自己的背上有鳥糞,等上台發表的時候才察覺耶!」

「嗯……小湊,我開始覺得自己其實天生帶衰……」

「而且還是教授告訴她背上有鳥糞!」

湊說的事件全都是真的,簡直令人寒毛直豎。怎麼辦?我是不是徹底被人詛咒了?

「所以今天要開心地喝酒─!禁止抱怨,要用開朗的話題提升真守的運氣,拜託!」

「開朗……」

「對,開朗的。」

這對本來就沉默寡言的真也來說,是非常強人所難的要求吧。

「啊!要不要看之前在大學祭拍的照片?快來觀賞這傢伙超愉快的模樣─噗嗚!」

周不知道怎麼了,話講到一半就停下來,還發出呻吟。剛才桌子底下發出很大的聲響,大概是有人踹了他。

「咦?什麼什麼?什麼愉快?」

湊興致勃勃地問道,真也則一口氣喝乾玻璃杯里的啤酒。

「我可以繼續點嗎?」

他若無其事操作點餐觸控面板。

「真也,我也要追加一杯啤酒。」

「了解,其他人呢?」

「黑醋栗蘇打也算在喝到飽裡面嗎?」

「有。栗坂呢?」

真也一併詢問真守。

「我要烏龍沙瓦──」

真守的視線離開貼在牆壁上的新菜單海報,看著真也的眼睛說:

「──用大啤酒杯裝。」

***

成功熬過死線後,才發現眼前的世界已經籠罩在深夜之中。

葉二的意識一瞬間從螢幕的畫面中回神。原來一點了啊。他呢喃說道。

現在不是下午,而是凌晨。正確來說是凌晨十二點五十二分。

他只靠著顯示在螢幕角落的數字調整自己的生理時鐘。不可以懷疑電子顯示的數字,不可信賴的人是自己。不管在事務所還是自家工作,這都是不變的道理。

只要一集中精神,時間就會飛速流逝,葉二很想改善這個問題,因為雖然這段期間的工作進度會變得很快,但會嚴重波及工作以外的事情。

他在椅子上轉動肩膀,站起來活動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身體。

客廳和廚房沒有任何一樣待洗物品,他站在冰箱前喝著evian礦泉水,才想到自己從中午開始就什麼也沒吃。

(真守今天也沒來。)

認真一想,多虧真守總是會在自己一定肚子餓的時間過來,即使這陣子忙到不行,仍然得以定期吃飯。

為什麼真守今天沒來?葉二試著挖掘模糊的記憶,但腦內混雜著好幾天分的情報,最後什麼也沒想到。

總覺得大概是要去打工才沒來,但又好像是因為其他理由的樣子。

(──算了,沒差──)

『喂,栗坂!你沒事吧?』

正當葉二準備再度回寢室時,外頭的聲響又讓他轉過頭來。

聲音是從大門外的共用走廊傳來的。是東西掉下來的聲音,還有年輕男子的聲音。

「總之已經到五樓了。快到了,快點走。房間呢?啊?不舒服?我不是要問這個。』

葉二打開玄關大門,探頭看共用走廊上的狀況。

有位年輕女子蹲在走廊的正中間。栗子色的鮑伯頭、學生風的連帽粗呢短大衣。她緊閉著雙眼,用手掩住毫無血色的嘴角。在旁邊照顧她的男生是和她同年的年輕男子。通常在這種狀況下,那個男子會是她的男友,或是准男友。只看得見那男子穿著軍裝大衣的背影和NIKE運動鞋。

這是深夜時分的繁華街上或車站月台上常見的景象,但因為那名女子是真守,所以葉二無法置之不理。

「鑰匙呢?拿得出來嗎?」

「──發生什麼事?」

葉二出聲問道。青年男子訝異地回過頭來。

男子的個頭嬌小,輪廓比想像中纖細,臉上戴著藍色的半透明半框眼鏡。

青年一開始露出困惑的神情,又立刻轉變為滿臉警戒的模樣。

「……難不成,你是亞瀉葉二……先生嗎?」

「對。那傢伙垮了嗎?」

葉二指著真守說道。真守已經徹底醉到動彈不得。

藍色眼鏡的青年視線游移,似乎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在池袋……四個人一起喝酒……她和另一個女生醉到步履蹣跚,另一個人的男友也在,所以就直接送她回宿舍。只剩下我有空,所以送她回來。」

「這樣啊,真是一場災難。接下來交給我就好。」

葉二走到走廊,從青年的臂膀之下,接收蹲在地上的真守。

雖然抓住套著大衣的手腕,但本人完全沒有使力,頭也垂得很低,完全沒抬起來。

竟然放任她喝得這麼醉,葉二的胸口湧起一股怒氣,想要狠狠揍青年一頓。

「我說了好幾次,要是真的走不回去就打電話叫男友來接,可是她一直說會給男友添麻煩,不肯連絡。」

──添麻煩啊。

「……說那種夢話,最好等能自己一個人回來,不會添任何麻煩的狀態下再說。」

「與其說是夢話……」

「這笨蛋豈不是亂來嗎?根本醉成一灘爛泥,還能走嗎──?」

「好嚴厲啊!平常都是這樣相處嗎?」

什麼──?

葉二暫時停下照顧真守的動作,重新看著青年的臉。

他的確說不上「個性外放」。不過現在是深夜,他在自己的家門前,還停下了手邊的繁忙工作。

他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對方則按著自己的眼鏡,低著頭說:

「不,那個,我沒資格說這些……我也只是單純地很羨慕罷了。畢竟我是跟她告白之後被拒絕的人。」

葉二看著在自己身邊的真守。

「應該在下周的生日當天好好慶祝的人,是『亞瀉先生』你對吧?」

「生日……?」

沒想到葉二竟然回問。畢竟那是他聽也沒聽過的事情。

「咦……就是生日啊?栗坂的。十一月二十七日,她今天邊喝酒邊講這件事情,就連我都記住了……」

完全沒聽說過。

青年抬起頭來,臉越來越蒼白。

「啊,不好意思。我好像多

管閒事了……」

「──餵。」

青年穿著運動鞋的腳踝往後轉,拔腿離開。

「危險!」

那邊是牆壁!葉二大叫警告。

青年原本應該直線奔跑的腳步突然偏移路線,用力撞上旁邊的牆壁。

看著看著都想扶額嘆息。

(就說很危險了!)

──看來喝醉的不是只有真守而已。

***

具志堅湊住的女生宿舍就在JR板橋站附近。

那是位於鐵路沿線,乍看之下無法一眼瞧見的獨棟公寓,宿舍內嚴格執行禁止男子進入,就連男性親人都不行。

這是小沼周和湊交往之後出現的其中一道巨大障礙。

住老家的男人和住宿舍的女人,每次都為了尋找約會場所而到處徘徊。

湊曾經說過,她很羨慕真守。

『我平安到家了──』

周在建築物底下等待時,看見四樓的其中一個窗戶出現燈光,湊也探出頭來。

她和周正在用手機通話,並輕輕地對樓下的周揮手。

他們常常像這樣簡單地說點話,然後道別。

『好開心喔~~你回家也要小心點。』

「會小心會小心,之前還被盤查耶!」

『不是要你小心警察,笨蛋!』

周的家在茗荷谷,現在末班車說不定已經走了,但也不是無法直接從這裡走回家的距離。

已經到了開口道別的時候。

『周,我跟你說。如果問我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我會回答真守。」

突然聽到湊熱情的告白,感覺醉意都沒了。

『真的。她是我到這裡後認識的第一個朋友,還擁有很多我沒有的東西,我每次都心想,如果要我再選一條人生道路,我會想要變得像真守那樣。』

「……站在男友的立場,我倒是希望可以多一點湊的優點。」

『我只是假設要再選一條路啦!』

基本上已經酩酊大醉的湊嘻嘻笑個不停,然後,她悄悄地說:

『所以,我和她看東西的角度不一樣。基本上對我來說,她要選亞瀉先生還是佐倉井同學都好,只要她幸福最重要。』

──沒有阻止周帶真也參加喝酒大會的人,就是湊。

喝得比湊還要快,一下子就醉倒的人,是栗坂真守。

真守是湊的同系朋友,而且是超級好朋友。她給人一種悠哉的印象,沒有參加任何一個社團。因為剛好上同一堂課,兩人禮貌性地交換了手機郵件地址,但她不會出現在平常的交友圈中,是稀有角色般的存在。

不知道為什麼,今晚的她彷佛被什麼東西催促似地,瘋狂喝酒,瘋狂吃東西,還瘋狂大笑。她吵鬧說著「我的生日──是二十七日!我可是射手女喔~~快替我慶祝~~」的聲音,到現在都猶如在耳。

湊很訝異她竟然是如此開朗的女生,同時也覺得這不應該是真正的她。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真也應該現在正在護送她回到位於練馬的獨居公寓路上吧。而且,周多少知道真也有多麼喜歡真守。

(我們簡直就像共犯。)

真守現在在哪?還好嗎?

為求安全起見,她傳了要真也報平安的訊息過去,但到現在都還是未讀狀態。

***

沙塵暴一直不停。

風速幾乎有一百五十公尺,可怕的沙之風暴。

沙沙作響的噪音在腦內迴響,太陽穴裡面痛到受不了,殘留在喉嚨的胃液味,到現在都揮散不去,甚至開始耳鳴──

「……唔,好不舒服……」

真守無法忍受,呢喃說道。

她這才發現自己不在《絕地救援》中的火星營區,也不在居酒屋的廁所中,而是趴在床上睡覺。

(為什麼?)

什麼時候回來的?

真守反射性地撐起上半身,卻又因為激烈的頭痛而低聲呻吟。

好痛,超級痛。怎麼會這樣?

為了不要再刺激自己彷佛被下了緊箍咒的頭,她謹慎地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根本不是她的房間。

窗簾半開的窗戶外頭顯示現在應該是白天,自然光流泄到室內來,讓亞瀉葉二那放著一堆雜物的工作桌和電腦椅浮現在眼前。

──沒錯,這裡是葉二的寢室。

「你醒啦?栗坂……」

「咦咦?」

這次有個聲音從真守的腳下傳來,她又再度嚇了一跳。

有個男人背靠著壁櫥門,坐在地上。是昨天和她一起喝酒的佐倉井真也。

沒錯。真也的肩上還披著昨天穿的軍裝大衣,穿著牛仔褲的細瘦雙腳伸直在地板上。不過,原本應該穿在身上的棉質針織衫卻不見了,變成裸著上半身。

他慢慢抬起原本低垂的頭,臉上毫無血色,不知道為何額頭上貼著大OK繃。

「為、為什麼你會……?」

「什麼為什麼……你不記得了嗎……?」

就算對方用沙啞的聲音回問,真守仍然什麼也想不起來。她昨天的記憶早就從居酒屋的女廁裡面中斷。

不對,後來我好像被湊拉出女廁,但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真也的眼神彷佛在控訴著什麼,這個男人幾乎半裸,讓真守越來越焦急,不禁開始確認自己的衣服有沒有穿好,然後發現身上的服裝都還好好地穿著,跟昨天一樣,這才放心了下來。不,現在不是放心的時候吧?

(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正當她大腦瘋狂運作,混亂不已的時候。

「──喝醉酒的B,你可終於醒了。」

門突然打開,葉二眼熟的運動外套和黑框眼鏡現身的瞬間,放心感和恐懼感便分別占據她的心。

「亞瀉先生……」

「喝醉酒的A,這是洗好的衣服。」

葉二說完後,把拿在手上那個看起來像是白色毛衣的東西,往真也的頭上丟。

「我只是隨便洗完之後拿去烘乾,要是縮水可別恨我。」

「……非常感謝……」

「血也勉強洗掉了。」

真也用手把掛在葉二手上的衣服拉下來,然後當場穿在身上。

葉二的態度始終很冷淡。

「他送你回來之後,不小心撞到走廊的牆壁然後狂吐。」

──撞到牆壁──然後狂吐。

「我清理沾到血痕的牆壁,還有被嘔吐物弄髒的地板,把醉到不醒人事的你們丟進我家,又回到走廊繼續打掃,清到凌晨三點。」

真守啞口無言。

「好,兩個喝醉酒的,如果起得來的話就過來。」

葉二說完後,又往客廳的方向走了。

真守再度看著真也,不如說她也只能做出這種行動。

穿著洗乾淨的毛衣的真也發出低吟,用手扶著額頭。那個貼著OK繃的額頭,原來是撞到牆壁嗎?

「……真想死……」

那是充滿絕望、怨懟、後悔的聲音。

真要說起來,真守也很懊惱,她竟然把真也給拖下水,還用如此誇張的方式回家。

「……怎麼辦?佐倉井同學,對不起……」

「事情發展成這樣也沒辦法……」

「亞瀉先生說,能起來就要跟他過去……」

葉二會怎麼說教呢?她光是想像就害怕到膝蓋無力,而且現在頭超痛。

「要怎樣都好,跟去就知道了。」

真也慢慢地從地上起身,往寢室門的方向走去。

「我沒做什麼不能說出口的事。」

沒想到──真守等人離開寢室之後,迎接他們的是熱騰騰的湯碗。

(──)

餐桌上放著兩隻白色陶器,裡面裝了像是湯的半透明液體。

「喝得下就喝吧,當作早餐。」

葉二站在廚房的調理區說道。

(當作早餐……)

她的頭還是很痛,想吐的感覺也沒有消失,感覺自己根本無法把食物送進嘴裡。

不過,葉二要他們喝的湯飄散出好香的味道,沒錯,好像「可以」喝。

「栗坂?」

「……請讓我喝一點就好……」

真守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坐在位置上,想稍微嘗試一下。

湯汁是偏白的半透明色,裡面放了一些切好的雞肉。上面灑了點切碎的新鮮薄荷葉,剛剛聞到的獨特香味,應該就是這個散發出來的吧。

她用湯匙舀了一匙,發現一粒粒白色的東

西。

「米和……麥片嗎……?」

和白粥或菜粥相較之下,米的分量很少,有清爽的感覺,而且感覺和雞肉一樣,都是湯料的一環。

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反胃的感覺,直接送入口中後,發現味道是以鹽味為基礎的溫和雞湯香。

(好酸。)

湯裡面還摻雜些許的檸檬酸味,再加上剛剛才從陽台採收的新鮮薄荷葉散發出的青草香。

雖然食物從食道流進胃裡時有些反胃,但多虧了這碗湯,感覺喉嚨受到了滋潤。

喝下肚之後,身體變得溫暖多了。加了麥片和白米的熱湯逐漸暖和了前一晚嘔吐之後乾涸的胃和身體。

「喝得下嗎?」

葉二坐在真守的對面。她一邊吹著湯的熱氣,一邊點頭。

「如果沒辦法吃料,就喝表層比較清澈的湯就好。喝下去可以補給水分和鹽分,裡面加了檸檬,檸檬酸會恢復疲勞,薄荷能夠紓緩胃的噁心感。這道菜叫做Canja。」

「患者【注】?這是日本料理?」【注2:患者 Canja發音接近日文中的「患者」。】

「不是,是『Canja』,葡萄牙料理。要解釋的話,就是『有加米粒的雞湯』吧。」

真守睜大雙眼。

(葡萄牙……我記得是來日本宣揚基督教和進行貿易……)

不行。腦內對葡萄牙的知識只停留在近代史而已。

葉二無視完全無法動腦思考的真守,開始說明。

「很久以前──我大學的畢業旅行是去歐洲一帶遊玩,當時一個人到了法國、西班牙、葡萄牙的附近亂晃。」

葉二邊說邊用手托著下巴,舉起另一隻手的手指,在空中描繪起歐洲大陸。

「最後去的地方是葡萄牙,那邊的食物和飲料都好吃的不得了,讓我失去了戒心。那邊的捕魚場也很棒,就像日本一樣會吃肉、魚、米飯。後來我在喝酒的地方被喜歡足球和鬥牛的骯髒大叔勸喝馬德拉酒和綠酒等等,又開了一大堆地方紅酒喝,最後醉到完全無法從旅館的床爬起來。」

「喔喔……」

「剛好那天預計要退宿,我向打掃的人說明希望能多住一天之後,難受地在床上呻吟,沒想到旅館的老闆娘送來了這份餐點給我。」

──有加米粒的雞湯。

在身處異國,無法動彈的狀況之下,這真是一件令人無比感激的事情。

「……老闆娘人真好……」

「是啊,應該是好人。不過在當地,那好像是給感冒的人吃的東西,我沒有感冒,只是宿醉,但她好像沒聽懂……」

「不過你當時很開心吧?」

「對。不僅幫了我大忙,喝了還真的很有效。回到日本之後,我一直想再喝一次類似的湯品,只好憑印象隨便做……這碗湯已經被我大肆改造,應該已經算不上是真正的Canja了吧。」

「很好喝……真的……」

該怎麼形容才好呢?很清淡,好的方面。

聞起來不會讓身體帶來噁心感,忍不住就一口一口喝下去。身體變得好溫暖。

「我用切剩的蔬菜和雞肉熬出高湯,再放米和麥片下去煮。最後把拿來熬湯的雞肉切一切,加上鹽巴、切碎的薄荷之後就完成了。餵──那邊那個喝醉酒的A,還沒辦法喝嗎?」

葉二對真也說。

說到真也,他從剛剛就坐在真守的旁邊,一直盯著湯的表面不動,不管手或口都完全沒有動。

「……不好意思,雞肉的油脂讓我覺得有點反胃……」

「那就只喝這個就好,裡面放了薄荷和檸檬香草。」

葉二拿起同樣放在餐桌上的茶壺,注入馬克杯中,放在真也的面前。

馬克杯內的液體顏色是接近無色的淺黃色,看起來像是只放香草的香草茶,應該全都是從陽台採收的吧。

「直接喝香草嗎……?」

「檸檬香草的味道對宿醉的反胃感很有效。」

「啊,亞瀉先生,我也想喝那個。」

真守莫名覺得那是很棒的飲料。

「……好時尚喔,不愧是亞瀉先生。」

「喔喔,喝醉酒的A,我來猜你正在想什麼吧。『誰要喝什麼鬼香草茶』,對吧?」

真也像是被說中似地,抬頭看著葉二。

「在這種時候,你就這樣子想吧。『這不是香草,而是燉煮的草藥』。」

「喔喔……」

「我說,這樣你就願意接受嗎?」

真也彷佛不再懷疑眼前的東西,開始喝起香草茶,反而是真守原本興奮的情緒變得低落。感覺從自助餐館變成了野武士的草庵。

即使如此,真也還是喝了草藥,不對,新鮮香草茶。

(聞起來像是檸檬茶……可是裡面沒有放檸檬。)

真守先用鼻子聞葉二倒給她喝的香草茶。

杯子散發出的暖和熱氣,完全就是檸檬的味道。喝下去卻完全沒有嘗到酸味,反而是薄荷的清涼感在口中擴散。

口感確實有點像中藥湯,不過現在的真守覺得自己的身體很需要它。

「……結果我喝完了,謝謝。」

真也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要回去了嗎?」

「對,給你造成很多麻煩,抱歉。」

「玩過頭可是會死的,你還未成年,凡事要適可而止。」

真也對耳提面命的葉二輕輕低頭致意後,就把自己放在寢室的行囊──後背包和大衣等物夾在腋下,隨之離去。

最後,他和真守對上眼,額頭上還貼著OK繃。

「再見。」

他只說了這句話,就離開了五〇二號房。

只剩真守和葉二留在原處。

「呃、那個,亞瀉先生──」

真守試圖笑著道謝,謝謝你各方面的照顧。

可是──

「──好了,姓栗坂的喝醉酒B,你沒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這裡明明是五樓,栗坂卻覺得自己聽見了地鳴聲。

她重新看著亞瀉葉二,發現對方的雙手十指交疊,緊盯著自己看。

──他在生氣。

──他鐵定……

氣到爆炸!

(完蛋了。)

她尷尬的笑容,一瞬間就被對方惡狠狠的眼神盯到灰飛煙滅。

不如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怒罵她,心情還比較輕鬆。

葉二的胸襟可沒有像大海一樣寬闊,不可能全盤接受他人的一切。這也是理所當然,他跟一般人一樣,都會生氣,只是因為目前為止都靠著理性來處理事情罷了。

到了像現在這種生氣也沒關係的時候,他就會靜靜地表現出自己的憤怒。

我真是太蠢了。一直以來,做事情都小心翼翼,行動的時候儘可能不要搞砸,沒想到──

「對、對不起……」

「嗯。你是為了什麼而道歉?」

「我給你添了麻煩……你明明很忙碌……」

「是啊,順便告訴你,我從昨天晚上開始,一點進度都沒有。」

「對不起。」

不行了,好想哭。

「你還有話沒跟我說吧?例如生日的事情。」

真守嚇了一跳。

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葉二看著突然驚慌失措的真守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想說就算了,每個人都有想保守的秘密。不過,根據喝醉酒的A所說,你跑去跟我以外的人說,要他們為你慶生?」

「亞瀉先生,我──」

「不必再繼續下去了吧?反正我也做不了什麼事,找其他人玩也比較開心吧。我很無趣,看你也沒那麼依賴我,跟我這種不可信任的人在一起,也沒意義了吧──!」

不對不對不對。

這跟信任什麼的完全沒有關係,不要用那種方式作結,不要嘆氣。

我只是……

「…………不是的,亞瀉先生。」

「什麼不是?」

「完全不對,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真守的淚水從泛紅的雙眼中滴了出來。

「我不是不肯說,是沒辦法說出口。因為我不想讓你困擾。」

「我讓你覺得,就算說了也沒用對吧?」

「沒錯,可是那只是因為我沒有自信。」

怕自己一說出口,說不定就會被他討厭,或是造成他的麻煩。

她沒有自信覺得對方是認真的喜歡自己,好多的「或許」堆積成山,讓她疑心生暗鬼,進退不得。

「是我束縛了自己,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很害怕……我不想再被你討厭。」

「我什麼時候說過討厭你?」

「你沒說過。應該沒有特別討厭我吧,我也覺得至少別討厭我就好。」

真守擦拭擅自流下來的淚水,摀著自己的臉。不管是臉還是心情都亂糟糟的,心底反而湧現出一股想要嘲笑自己的怪異感受。

日益強烈的愛意累積到最後,竟然悲慘到聽見葉二親口要求分手。糟透了。

明明只是想跟他在一起而已。

「好不甘心……只有我一個人那麼喜歡你……」

她拚命從喉嚨中擠出來的話語,就只是一句單純的告白而已。

「──這樣啊……」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告訴我。」

「我說,哭喪著臉的栗坂真守,可以的話,我還有一句話想要跟你說,我可以說嗎?」

「──咦?」

真守抬起頭,雙眼哭到都腫了起來。

葉二坐在她的對面,手托著下巴,一臉心情複雜的模樣。

「可以嗎?OK?」

「請、請說。」

她也沒辦法說不行,只好點頭。

真守彷佛現在才想起來,葉二基本上是會聽人說話的人種。不管對方講話顛三倒四,還是說了一堆蠢話。

如果他希望別人聽他說話,就會像這樣耐心尋找時機,再說出口。

「這樣啊,那我就直接說囉?這跟我剛剛說的話可能有一點矛盾,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跟你分手。」

葉二強調了「打從一開始」這五個字。

真守先懷疑自己的耳朵,再懷疑自己的眼睛。

「可、可是你剛剛~~」

剛剛明明說了「不必再繼續下去」,以及「沒有意義」之類的。

「就說了,那是我考慮到你的收益或優勢或環境之類的要素之後,覺得分手可能對你比較好,才開口提議的。我可不想變成利己自私的人,況且我很喜歡你,不想放開你。」

聽到對方用篤定的口氣陸續出招,真守被擊打到快站不起來。

宿醉和某種意義上的暈眩侵蝕她的身體,她當場趴在桌上。

「騙人。」

「我幹嘛要在這時候說謊?」

是這樣嗎?這不是謊言嗎?

他用像是生氣的語氣說的話,是真的嗎?

──最重要的是,為什麼會在這種時機,聽到自己最想聽的話……!

趴在桌子上的真守聽得見葉二在自己的上頭嘆氣的聲音,雖然跟之前的聲調很像,但感覺嘆氣的原因跟平常不同。

他直接揪起一搓真守散亂的頭髮,又是輕拉,又是用手指玩弄個不停。

「我好歹也是想了很多,我猜不透你的地雷或煩惱,所以才打算不要把你逼急。免得關係修復不好。」

「……我、我有那麼難理解嗎?」

「很難理解。一開始正覺得你像只狗一樣親人,突然被千鶴說教之後,連續好幾個月都沒消沒息,我還以為你想跟我斷絕關係。」

出乎意料的抨擊讓真守亂了分寸。

她趕緊抬起頭來,試圖辯解,但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被葉二的手指玩弄的頭髮慢慢落在視野內,她混亂地趕緊用手撥開。

即使如此,葉二仍然在等待她的話,應該是打算要聽到最後吧。

「我之前雖然常常說一堆有的沒的,但其實都過得很開心。結果你避我避得遠遠的,我也只能以一個男人的身分理智地判斷我們之間無計可施了。」

「那、那個……因為我覺得你和建石小姐處得比較好,所以當時才決定不要再去找你。」

「處得好不好是我跟千鶴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吧?後來你竟然又出現,還帶著橘子過來。」

「因為我覺得戰鬥的時刻到了。」

「搞啥啊?」

真的是在「搞啥啊」。

──說出口之後,才發現自己真的很亂來。

怎麼辦?真守已經一籌莫展,明明自己的行為跟想法始終如一,從葉二的角度來看,自己說不定真的是一個難懂又難搞的女人。

「反正你就是很難預測吧?哪天會有飛彈從某處飛來都不奇怪吧?我也是抱持著如果在不知不覺間踩了你的地雷,就會被你慢慢地拒之千里以外的覺悟。我知道你是這種人,要是徹底把你放在一旁不管,似乎既不有趣又微妙地覺得不太好,但要是按照你的步調,慢慢跟你培養感情的話,說不定途中會被其他傢伙給收割。」

葉二對著真守說的話,都讓她心想:「你說的真的是我嗎?」

不過,真守無法看透的事情太多,或許對葉二來說,這些全都是他所感受到的事實吧。

「所以我就趁機拜託你做點事情,順便開口要你跟我交往。沒人會反對在盆栽裡面插根棒子當作支柱吧?雖然我的做法有點太強硬,但你沒有拒絕我,我也一直很在意你到底是不是為此感到很困擾──」

「什麼困擾……我根本沒那樣子想過。」

「真的嗎?你當時不是擺出非常不願意的神情,還全身僵硬?」

「我當時只是單純地嚇了一跳。」

真守眨巴著雙眼,然後仔細地盯著眼前的男人看。

俐落整齊的成年男性五官,或許有人會覺得他看起來很冷漠陰險。那張輪廓銳利,充滿男人味的橢圓臉型,因為連日的工作而看起來有點黯淡。在家裝備的黑框眼鏡就橫越在高聳的鼻樑上,厚鏡片的另一端有著細長又內雙的眼睛。看起來容易亂翹的粗硬黑髮。骨骼線條明顯的大手。聲音聽起來又低又溫和,和真守完全不一樣。眼前的男人,是她一開始只能遠眺的人。

後來在料想不到的狀態下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她拿出勇氣往前跨越了一步,現在,她再度鼓起勇氣。

「也是,我插了根支柱下去,怪不得會害你因此在物理方面動彈不得吧……」

「好意外……我從未想過你會思考到這種地步。因為你看起來真的很我行我素。」

「我行我素,這……」

葉二說到一半語塞,好像正在思考該講什麼才好。

「因為你逼我驅除夜盜蟲。」

「那是因為你說你要做啊!」

「還想吃我的玫瑰。」

「你還不是拒絕到最後一刻。」

「如果其中一件事是我的地雷,你要怎麼辦?不如說這兩個都是地雷。」

踩中的機率絕對不低。

被真守如此指責後,葉二尷尬地視線游移。

「……我承認那是因為作戰成功,所以才鬆懈了下來。」

真守噴了一口水。

「不過,我在其他方面真的很顧慮你的心情。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忍耐了很久。要不要教教你?」

「那你何必一開始說那種耍帥的話?明明都是成年人了。」

他才沒有顧慮了什麼,永遠是自我優先。

或許,或許葉二也用他自己的方式顧慮著真守,但終究是以自己為出發點,幾乎沒有和真守想要的東西重疊吧。

他覺得有點難為情,垂著眉毛說:

「……我說,這種時候搬年紀出來壓我,不覺得很卑鄙嗎?」

「會嗎?」

「這個嘛,為了壓抑自己想隨波逐流,徹底在欲望中玩耍的心情,沒想到竟然要花費那麼多時間。」

真守只能嘆口氣。

「很吃驚嗎?」

「很吃驚。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真守一邊嘆氣,一邊用自己的手指疊著葉二放在桌上的手。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手指似乎有電流通過。

「但我懂。因為我也覺得和你在一起──很開心。」

如果只是住在隔壁當個鄰居,大概無法傳達這種心意吧。

必須要直接見面,直接看著對方的臉說。

葉二重新緊握著真守輕輕碰觸他的手,真守的身體也往葉二的方向前傾,隔著餐桌接吻。

這大概是自他們交往以來,最長的一次接吻。好不容易離開了對方的唇,葉二卻說著「還沒」,要她等待。

「我過去,桌子很礙事。」

他直接繞到真守的身旁,繼續重覆相同的行為。

葉二「玩耍」得很開心,幾乎到了糾纏不休的程度,真守訝異又被動地接受著對方的行為,但她並不介意。

「……你的酒臭味好重。」

直到不知道吻了幾次之後,葉二像是要忍住笑意似地開口說了這句話為止。

「……真守?」

他發現在懷裡的真守臉色和模樣有異,才補充說明:

「我沒有很介意這種事,只是陳述事實。」

「……有時候想被你這樣指責,但有時候不想啊!」

他總該明白吧?誰想跟喜歡的人接吻時聽到對方說自己是酒臭女!

「我、我、我生氣了!而且頭好痛!快裂開了!」

「那是因為你宿醉。」

「我知道啦!」

真守是個帶著酒氣的女人這點是事實,葉二察覺他人心思的心電感應能力不夠,也是事實。

「夠了!我要回家淋浴換衣服!」

「這樣比較好,小心腳步。」

當然會小心。

葉二出聲對著氣呼呼離去的她說:

「下禮拜,我會好好替你慶祝,時間記得空下來。」

──之所以能讓葉二說出這句話,大概是多虧了有開誠布公跟他說明白吧。

真守眯著眼睛笑,從目送她離開的葉二背後,可以看見充滿陽光和綠意的陽台。

後來發生的小故事

想看海豚的話要去品川。

位於葛西的鮪魚和太陽城的巨骨舌魚也各有不同趣味,但如果想看海豚的話,就要去品川。

嚴格來說,海豚並不算是魚,而是鯨魚之中比較小型的種類。但對真也來說,都是在水裡的生物,大概跟魚的親戚一樣親近。

順著自己的想法後,他決定翹課來到「品川水族館」。

(……這不是淡水……是海水嗎?畢竟是近海的海豚。)

四處充滿海濱氣味的室外水池正在上演海豚秀。

一位身穿軍裝大衣,把大衣帽子緊緊蓋住自己的頭,額頭上還貼著OK繃的男人,就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要說詭異,或許真的很詭異。

不過,反正水族館本來就不是只讓情侶或親子參觀。

都到了現在,還要在意他人眼光的話,哪能當什麼魚宅?因此真也決定坦蕩蕩地待在自己想待的場所。

瓶鼻海豚隨著訓練師的號令從水中往空中跳了起來,沒有靠著助跑般的動作,就跳出接近斜度九十度的無聲跳躍,高度甚至到達觀眾席的屋頂。

它漂亮地回到水中,濺起一圈看起來像皇冠的水花。

眼前的光景和幾小時前的光景重疊。

「──這傢伙可真會睡。」

就在天快要亮的時候。

真也身上穿的衣服半強迫地被那個帥哥亞瀉葉二搶走,丟到洗衣機後再烘乾,葉二還在公寓裡的更衣處來回走動。真也則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當葉二獲得一點零散時間後,他就反坐在電腦椅上,觀察那個睡在自己床上的女友──難道不能幫她蓋個被子嗎?

睡著的真守,臉色就跟白紙一樣,每一次呼吸都非常沉。

「不想給他添麻煩……嗎?」

常從真守那邊聽來的那個討人厭的雄性生物,現在正一大早就嘟噥個不停,而且看起來似乎很沮喪。

「不過……讓她說出口的人是我,不讓她說出口的人也是我。不然還有誰在她身邊……」

真也已經向葉二說明,真守並不是心裡有任何人才瞞著不說。話說,女友不說自己的生日,竟然可以讓他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嗎?

能夠靠著自己之力租賃房屋的出色社會人士──所謂的帥哥上班族,就是他這種人吧──明明已經拿到了真也無法得手的東西,卻還如此脆弱,真是不敢置信。

「那就請你把她放生。」

真也繼續說:

「我不會禮讓的,為了栗坂,我會立刻把她釣上岸。」

葉二聽完後,只做出「原來還有你在啊」的反應。

難道他剛剛一直都在自言自語嗎?真也實在很想說,這傢伙真噁心。

他很積極的回答說:

「啊?我拒絕,死章魚。」

一碼歸一碼,真也承認自己的失敗,但一聽見對方拒絕放生,就不由得一改自己的態度。

「簡直是個超級自私利己的大叔!給我爆炸吧!」

章魚是八腕總目中的八腕目。一回想就令人氣憤。那傢伙竟然在女友的面前端茶出來招待他,展現自己從容的態度,實際上是個自私兼獨占欲結合而成的塊狀物。栗坂快逃啊!那可是危險物件!

真也忍不住站了起來,想要高聲大喊。

正好一群海豚施展了齊聲唱歌的高超技巧,觀眾們熱烈地拍手,水面同時還濺起巨大的水花。

──好的──最後是海豚們要跟各位觀眾說再見──!

啪啪!啪啪!熱烈的拍手聲彷佛正在祝福世界,祝福著站起身來的真也。水中的海豚們也把尾鰭露到水面上,不停地揮動。

面對這耀眼的景象,真也不得不跟著拍起手來。可惡,混帳東西。他一邊低喃說著這美妙的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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