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話 她的變化以及試膽大會(2/2)
呆了半晌之後,身旁的美風才緩緩開口。
我不由得屏息,然後凍結的思緒緩緩啟動。
「這、這怎麼可能?」
「可是真的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
我陷入了極度的恐慌,美風更是幾乎哭了出來。
如果是平常的美風,或許還能保持冷靜,偏偏她的個性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泫然欲泣的模樣只會讓我更加擔心。
「怎、怎怎怎怎麼辦……這下子回不去了……!」
「不、不要緊張,先保持冷靜……!」
「……嗚、嗚嗚嗚……我不要……嗚嗚、嗚嗚嗚……」
美風雙膝一軟,當場癱坐在地,口中更是發出細微的嗚咽。
親眼目睹美風軟弱無助的模樣,我總算是從恐慌狀態之中稍微恢復鎮靜。女孩子都已經被嚇哭了,我這個做男生的怎麼可以跟著亂了方寸?
於是我拍拍臉頰振作精神,雙手搭在美風的肩膀上。
「別哭,我們不會有事的。」
「……領主大人?」
「包、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帶著你回到大家的身邊。」
即使我故作鎮定,聲音還是微微顚抖。遜斃了,真的遜斃了。
不過美風倒是立刻停止了哭泣。只見她揉揉雙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對不起,讓您看笑話了。」
「沒、沒關係,畢竟你是女孩子嘛。」
「……聽領主大人這麼一說,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紅著雙眼的美風羞得低下頭去。
我也尷尬地搔搔後腦勺……可惡,這傢伙真的很可愛。
「雖然找不到路,至少方向是正確的。而且發現我們遲遲未歸,別墅那邊也會派人出來搜尋,事情還不到那麼悲觀的地步。」
「嗯,我已經沒事了。替領主大人添了那麼多麻煩,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朝著美風伸出右手,美風也喜孜孜地伸手握住。
拿出手機一看,收訊很差,完全派不上用場。如今連道路也消失了,實在沒有平安脫險的自信。
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裝出冷靜的樣子,這是為了讓美風安心。
「現在的領主大人就像是可靠的大哥哥呢。」
「……別鬧了,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帥氣。」
「這就不對了。領主大人真的很帥氣,只是您自己不知道而已。難怪美乃梨和儚音會喜歡上您,我能夠體會她們的心情。」
「噗——!」
美風出人意表的話傳入耳中,我不禁慌亂起來。
見到我劇烈咳嗽之後,美風頓時笑了出來。
「你、你喔……」
「請儘管放心吧,我並沒有跟她們爭奪領主大人的意思。」
「重點不在這裡。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拜託饒了我吧。」
臉頰熱熱的,美風一定也有所察覺吧。
一段時間之後,笑聲漸歇的美風這才吁了口氣。
臉上的表情也突然嚴肅了起來。
我察覺到氣氛有所改變,頓時感到有些不解。
「美風?」
「……領主大人,我有件事想向您確認。」
「確認?」
只見美風吸了口氣,藉以堅定自己的決心。
「領主大人,您——」
就在這個時候。
突如其來的怪風襲來,吹得森林中的草木沙沙作響。 美風大吃一驚,我也睜大了雙眼。
……事情還沒結束。
草木的沙沙聲之中,混雜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嘻嘻嘻——』
沒聽錯的話,應該是笑聲。
疑似兒童或是女性的詭異笑聲在四處迴蕩。
我跟美風都忘了說話,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種詭異的笑聲是從哪來的?
「領、領主大人!那、那是……!」
美風像是發現了什麼,突然指著森林中的某個角落,另一隻手緊抓著我的衣襬。忽遠忽近的詭異笑聲之中,我下意識地凝視著美風手指的方向。
夜幕低垂的森林之中,小小的人影浮現於樹木與樹木的縫隙之間。
痩弱矮小的身軀、黑色的長髮。夜色籠罩之下的視野受到限制,只能依稀辨識出對方似乎是個少女。少女身穿短版的白色和服,在黑暗的環境襯托之下,彷佛是一具浮雕。
瀏海遮蔽了臉部,無法窺視少女的表情。髮絲綻放出異樣的光彩,更是增添了一絲詭譎的氣息。
如同幻影一般的存在,令人感受不到絲毫的生氣。少女是何方神聖?又是何時出現?我的大腦已經失去了冷靜思考的能力。
我跟美風就這樣呆呆地站在原地,雙腳彷佛生根似地動彈不得。
這時俯視地面的少女突然微微抬起頭來,打量著我跟美風。
披散的黑髮左右分開,露出下半張臉龐。
慘白的雙唇微張,嘴角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冷笑。
「呀啊啊啊啊啊啊!」
身旁頓時傳來一陣悽厲尖銳的慘叫聲。
接著我的咽喉突然有一種被緊緊勒住的感覺。
強勁的力道抵著我的頸部,將我帶向後方,我不禁發出痛苦的呻吟。
只見美風勒著我的脖子拔足狂奔,口中還不時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呃!美、美風!我的脖子、脖子!就快要不能呼吸了啦——!」
「不要不要!我不要——!」
然而美風已經陷入極
度恐慌的狀態,完全聽不見我的哀嚎。
於是美風就這樣拖著我的身體四處亂竄,最後以驚人的速度衝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森林。沒有人可以阻止美風,此時此刻的她已經化身為無敵狀態的失控火車頭,很難想像單薄痩弱的身軀怎麼能夠產生這麼大的力氣。我只能任憑自己被美風拖著走,毫無抵抗能力。
就在我們以驚人的速度逃離現場的同時。
獨自被留在原地的和服少女露出既茫然又訝異的神情。
嘴巴更是張得老大。
「……哎呀?」
和服少女呆然的聲音迴蕩於夜晚的森林之中。
〇
持續狂奔了三十分鐘之後,美風才終於恢復了平靜。
「——這下子真的迷路了。」
全身上下沾滿泥濘的我,以怨懟的眼神俯視腳邊。
視線落在正襟危坐的黑髮少女身上。
在林中小徑四處亂竄後,美風身上的夏季洋裝早已破爛不堪,被樹枝劃破的地方隨處可見。可是我卻發現,美風這副狼狽的模樣看起來格外性感,這是否代表純潔的心靈已經遭受污染了呢?沒辦法,高中男生本來就是背負著原罪的生物。
「領主大人……對不起……」
我打量著垂頭喪氣的美風,實在是不忍加以斥責。
說真的,剛剛那一幕真不是普通的恐怖,連我都差點被嚇得暈死過去。美風畢竟是個女孩子,就算因此而陷入了恐慌狀態,也是情有可原的。
話雖如此,我的心裏面多少還是覺得,美風的反應實在是過於誇張。
拖著一個大男人在森林中全力衝刺,而且這一衝就是三十分鐘之久,美風這一身怪力到底是從哪來的?也罷,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四下亂竄的結果,就是完全失去了方向。我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距離別墅大概多遠,最慘的是連手電筒都不知道掉在哪裡了,根本無法觀察四周的地形。
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遇難」二字。
「印象中似乎曾經爬上陡峭的斜坡,再加上這裡的地勢也頗為傾斜,說不定我們已經來到人跡罕至的深山了。」
「是……對不起……」
「不必一直道歉,先來想想看現在該怎麼辦吧。」
美風聞言,緩緩地抬起頭來,漆黑的雙眸流露出懊悔以及恐懼的眼神。
「說、說的也是。可是……萬一又遇上剛剛那種情況……」
美風的疑慮讓我想起那名和服少女的模樣。
身體微微顫抖的同時,大腦也恢復了冷靜。和服少女的模樣確實很可怕,不過為了讓美風安心,我還是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其實仔細想想,那應該就是乃風小姐所謂的『假鬼』吧。」
「咦?」
「穿著和服的妖怪出現在南方的熱帶小島,不覺得有點格格不入嗎?」
雖然這種說法不能解釋道路突然消失的疑點,可是一旦認定和服少女是所謂的『真鬼』,恐怕只能坐在這裡等死了。無論如何都要營造出樂觀的氣氛,即使是睜眼說瞎話,我也一樣在所不惜。
察覺到我的用意之後,美風也頻頻點頭。
「有、有道理,乃風姊姊最喜歡開這種玩笑了。」
「就是說啊,哈哈哈……」
兩人雖然相視而笑,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僵硬。
畢竟那只是推論而已,沒有確實的證據,不足以化解內心的恐懼。
「不、不管怎樣,先想辦法回去再說吧。」
「知、知道了。」
於是我刻意岔開話題,將最壞的情況拋到腦後。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即使受到莫大的驚嚇,美風依然並未恢復原狀。回到別墅之後,恐怕得另覓他法了。
扶著美風站起來之後,我抬起頭來環視四周,結果還是無法辨明方向。手電筒已經遺失,天上的星星是唯一的光源,在這種情況下摸黑行動,難保不會出事。
幾經思量之後,我做出最妥當的決定。
「還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吧。發現我們遲遲未歸,其他人一定會立刻展開搜尋。而且四周一片漆黑,隨便亂走反而危險。」
美風雖然略顯不安,最後還是接受了我的提議。
「是,我也這麼認為。別墅的人熟知島上的地形,等到天亮之後,一定會來拯救我們的。」
「好,就這麼決定。先來張羅今晚的棲身之處吧。」
於是我跟美風點點頭,分頭展開行動。
*
「——慶貴和美風失蹤了?」
接獲報告的瞬間,美乃梨頓時失聲驚叫。
地點是位於別墅後方的空地,包括美乃梨在內的其他人全都聚集在森林的入口處。除了儚音、茄子和志弦之外,還有許多別墅的僕人。
身穿白色和服的清中乃風置身於眾人的圍繞之中。
「我、我只是稍微嚇唬他們,結果美風就被嚇得花容失色,拖著慶貴衝進森林的深處……」
面色慘白的乃風小姐描述當時的情況。
——就在幾分鐘之前,別墅突然傳來試膽大會被迫暫停的消息。從恐懼當中獲得解放之後,美乃梨頓時鬆了口氣,接著傳來的消息卻又讓她變了臉色。
身為這群學生的監督者,響女憂雅以嚴厲的眼神凝視著垂頭喪氣的乃風小姐。
「稍微嚇唬他們?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這、這個……我先準備許多草木的道具,掩飾兩人的來路。等到兩人的恐懼感累積到一個程度之後,打扮成厲鬼的我再跳出去嚇唬他們。我、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乃風小姐別腳的辯解傳入耳中,美乃梨只感到一陣頭暈。
為了營造恐懼感而遮掩來路?然後又裝扮成厲鬼嚇唬慶貴和美風?這真的是玩過頭了。
「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不必要的安排?」
「嗚嗚!這、這樣子才能充分達到驚嚇的效果,協助美風恢復原狀……」
「什麼?」
「沒、沒事!那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差點說溜嘴的乃風小姐連忙以苦笑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憂雅見狀,忍不住嘆了口氣。
「簡而言之,就是你的即興演出讓清中陷入恐慌,拖著明知跑進了森林,結果到現在還沒回來的意思吧?」
「嗚嗚……對不起……」
意志消沉的乃風小姐再度向大家致歉。
乃風小姐並沒有惡意,繼續責備她也是無濟於事,但美乃梨還是頗為擔心慶貴和美風的安危。
「怎、怎怎怎麼辦?時間都已經這麼晚了!」
「沁桂和美風會不會死啊?再也回不來了嗎?」
志弦和茄子的情緒十分激動。
其實這裡只是一座小島,就算真的迷失了方向,也不至於鬧出人命,然而兩人誇張的反應還是讓乃風小姐感到十分狼狽。
「請放心吧,他們只是迷路而已。等到太陽出來之後,我們就會派人搜尋兩人的下落,真的不必這麼——」
「你說得倒是輕鬆!萬一沁桂真的死了,我第一個找你算帳!」
「呀啊啊啊啊啊!不、不要咬我的手!茄子,是姊姊不對!姊姊向你道歉就是了!」
「不准叫我茄子!」
眼看茄子和乃風小姐打成了一片,美乃梨不禁嘆了口氣。
慶貴和美風的安危固然令人擔心,不過乃風小姐的說法也是不無道理,情況並沒有想像中的嚴重。說不定等到天亮之後,兩人就會自己回來了。
試著調適心情之後,美乃梨轉過身來。
「——會長?」
全身顫抖低頭不語的銀髮少女映入眼帘。
自從接獲乃風小姐的報告之後,儚音就一直處於這種狀態。平常的儚音雖然是個神經大條、我行我素的人,事實上她卻比任何人都關心周遭的親朋好友。
美乃梨十分瞭解儚音的個性,頓時對儚音的反應感到有些不放心。
「別、別擺出這種表情,他們兩個不會有事的。」
「……對不起,美乃梨。」
「呃?為、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要不是我邀請大家來玩,今天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都怪我把大家找來,結果害得他們下落不明。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豆大的淚珠自儚音的雙頰滑落。
明知儚音的反應過於誇張,美乃梨還是難掩內心的擔憂。萬一慶貴和美風真的回不來了呢?最壞的想像浮現腦海,美乃梨也忍不住悲從中來。
「千、千萬別這麼說……嗚嗚、嗚嗚嗚……」
結果美乃梨和儚音兩人哭成了 一團。
身為千夫所指的元兇,這下子乃風小姐可就尷尬了。只見她回過頭來,以近乎哀求的眼神向身後的憂雅求助。
憂雅見狀,頓時不耐煩地搔搔腦袋。
「你們幾個傻瓜,想像力也太豐富了吧?全都給我冷靜一點!」
話才剛說完,憂雅就握起拳頭,朝著兀自啜泣的美乃梨和儚音的腦袋輕輕一敲。
「老、老師……?」
略感驚訝的美乃梨抬起頭來,站在不遠處的學園長也跟著點點頭,附和憂雅的說法。
「各位,憂雅說的沒錯。這裡只是一座小島,面積十分有限。只要明知和美風留在原地不動,不要在黑暗中四處亂跑,基本上是不會出什麼問題的。現在就讓我們一起靜下心來,等到天亮之後再說吧。」
「就是說啊,又不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雪山之中遇難,不可能發生一腳踩空不幸墜崖,或者是遇見飢腸轆轆的肉食猛獸之類的悲劇啦。不過明知這個人的運氣向來不好,也很難說就是了。」
「……憂雅,請不要假安慰之名行恫嚇之實好嗎?大家都被你嚇壞了。」
打量著在憂雅的煽風點火之下面色慘白的美乃梨和儚音,學園長忍不住開口。現在並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偏偏她老人家的孫女就是不懂得察言觀色——不,應該是懶得察言觀色才對。
「就、就是說啊!大家都太悲觀了,事情沒有那麼嚴重啦!」
「乃風?等到他們兩個平安歸來之後,到教訓室來找我。」
「嗚嗚!」
學園長的語氣異常嚴厲,大禍臨頭的乃風小姐立刻露出哭喪著臉的表情。
乃風小姐狼狽的模樣看在眼裡,大家忍不住笑了出來。內心的不安固然依舊,此時此刻卻也無法改變什麼。美乃梨也做了一次深呼吸,讓自己靜下來。
等到大家都恢復冷靜之後,憂雅胡亂搔搔後腦勺。
「如果真的只是迷失方向或者是不幸遇難也就罷了,就怕明知和美風跟那些傢伙碰個正著。」
「……那些傢伙?」
美乃梨露出疑惑的眼神。
憂雅見狀,忍不住皺起眉頭。
「怎麼,清中沒告訴你們嗎?除了你們之外,志弦女學園的其他學生也在這座島上集訓。」
美乃梨聞言,這才恍然大悟。
事實上在大家抵達小島的時候,美風曾經提過類似的事情。而且當初慶貴被迫戴上假髮的原因,就是因為島上還有其他『入山修行』的學生,美乃梨的印象十分深刻。
「……那幾個學生都是怎樣的人?」
美乃梨試著開口詢問,愁容滿面的憂雅卻將視線移至茄子的身上,語重心長地緩緩開口。
「她們是《規則守衛者》,志弦女學園當中實力不在學生會長儚音之下的『最強騎士』,不但代表了學園的秩序,更是明知最大的阻礙。」
只見茄子突然變了臉色,使勁往後一跳。
接著又躲在志弦的身後,發出威嚇性的低鳴。
乍看之下,就跟遭遇天敵的野貓沒什麼兩樣。被當作盾牌的志弦愕然地說著「怎、怎麼了?」,搞不清楚狀況。
規則守衛者,這個名詞相當陌生。但從茄子激烈的反應來觀察,對方顯然是她所熟知的人物……到底會是誰呢?
面色凝重的憂雅意有所指地點點頭之後,朝著美乃梨的肩膀輕輕一拍。
「也罷。只要繼續跟明知保持友好關係,到時候自然就會知道了。」
低沉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同情。
〇
我們在附近收集了許多樹枝和雜草,做了一張克難的床鋪。
考慮到下雨的可能性,特別將地點選在枝葉茂密的大樹底下。雖然只是一張拙劣的床鋪,毫無野外求生的技術可言,卻已經足以讓我跟美風窩上一晚。
躺在上面的感覺稱不上舒適,不過總比席地而臥要強得多。
「嘿嘿嘿,這種感覺還挺不錯的。」
睡在我旁邊的美風突然開口。
我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連忙別過頭去。
床鋪的空間有限,兩人之間的距離自然是近在咫尺。我才剛轉身,笑臉盈盈的美風赫然映入眼帘。
……身為一個文明人,我自然知道現在不是發情的時候,然而年輕男女近距離躺在同一張床上,多少也會產生不必要的遐想,何況我們的身體幾乎快貼在一起了。
或許是對我的反應感到有些不解吧,美風純潔無瑕的笑容之中流露出些許疑惑。
之後又輪流打量著我的表情,以及自己躺著的地方。
「——啊嗚!對、對不起!」
嬌羞地驚呼之後,美風連忙轉過身子,跟我保持一段距離。
面對美風這種新奇的反應,我頓時感到一陣尷尬。
「……領主大人?」
「什、什麼事?」
「那、那個……您是不是想到了什麼色色的事情?」
心事被美風一眼看穿,我的身體不禁微微一震。事到如今也只能怨恨自己過於單純,才會把心事全都寫在臉上。
「我、我就知道!您怎麼可以這樣!」
「不、不不不要誤會了,這是男人的正常反應!跟、跟一個漂亮的正妹睡在一起,任誰都無法保持冷靜——」
我連忙轉過身來替自己辯解,卻又落得啞然失聲的下場。同樣轉過身來的美風睜大了眼睛,雙頰泛起了陣陣紅暈。
「漂、漂亮……?」
「啊……這、這個……」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溜了嘴。
美風確實長得很漂亮,所以我才會在無意識中說出那種話。不過地點不對,時間也不對,聽起來簡直跟愛的告白沒什麼兩樣。
雖然可以矇混過去,但我不願意欺騙自己。幾經思量之後,似乎也只能大方承認。
「……沒錯,你的確很漂亮,足以讓所有正常的男人心跳加速。不過請你放心吧,我對你並沒有任何邪念。對我來說,你是不可或缺的朋友、值得信賴的學姊,以及同甘共苦的夥伴,我打從心底感謝你所付出的一切。」
不知不覺當中,自我辯解竟然變成了道謝。
或許是因為眼前的美風不是平常的美風吧,才得以讓我將平日對她的感謝化作言語傾吐而出。不過難為情的感覺還是少不了的。
眼見我尷尬地別過頭去,美風頓時睜大雙眼。
「領主大人……」
美風突然微微一笑,抬起頭來仰望夜空。
附近沒有光害,空氣也十分乾淨,天上的星星看起來格外耀眼。然而美風清澈的雙眸,卻比一閃一閃的星星更加美麗。
「……領主大人真是狡猾,難怪美乃梨和儚音會為了您而爭風吃醋。」
「啊?怎、怎麼會突然提起她們兩個?」
美風打量著一臉愕然的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認識您已經三個月了。這段時間我一直有個念頭,卻總是羞於啟齒,也不願放下矜持直接承認。呵呵……說也奇怪,現在我居然有種衝動,可以輕易地將內心的情感化作言語。」
美風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我不禁咽了口唾液。
——美風的真心話。
性格雖然有所改變,依然是我所熟悉的清中美風。她到底對我有什麼羞於啟齒的感情?
只見美風微微一笑,表情充滿了戲譫。
「領主大人,您是我所憧憬的對象。」
說到這裡,美風輕輕地閉上雙眼。
「領主大人總是替我實現了『我所期待的結果』。我不是值得信賴的學姊,真的不是。我只是害怕受到傷害的弱者,總是躲在領主大人的背後操縱一切,將局勢引導至對我有利的方向。無論是跟保健委員會的紛爭、《劍華祭》的事件、志弦的問題,甚至是第一次的交手都一樣,我只是利用您來造就出我所期待的結果罷了。」
「你怎麼這麼說?這種事情……」
沒錯,這不是真的。
美風是我不可或缺的助力。她總是不忘在背後推我一把,在我陷入迷惘的時候指引出正確的方向。即使用盡千言萬語,也無法形容我對她的感謝。
「沒有你在身邊,我一定會失去繼續前進的動力。在你的協助之下,我才能克服重重難關,一路走來始終如一。所以別說什麼利用不利用的,真的沒有那回事。」
然而美風卻還是靜靜地搖搖頭。
「不,我是個殘忍的女人。當您陷入迷惘的時候,我就會開始冷嘲熱諷,在雞蛋裡面挑骨頭,這就是最好的證據。您創造了我所無法實現的
成果,是我所憧憬的對象,怎麼可以陷入迷惘呢?明知這是過分的期待,我還是控制不了自己。」
這番說詞已經跟懺悔沒什麼兩樣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美風……」
「這次也一樣,領主大人再度陷入了迷惘,不知道該選擇美乃梨還是儚音才好。她們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是願意為我著想的夥伴,因此無法容忍自己所信任的主人,做出任何可能傷害她們的事情。J
美風的語氣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我的身體微微一震,難道是聽錯了嗎?
不,這是——
「領主……其實小女子對您……」
就此打住,沒有下文。
我坐了起來,輕呼美風的名字,但毫無反應。
只有輕微的鼻息傳入耳中。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美風將她的臉蛋埋在樹葉鋪成的床上,早已進入了夢鄉。
「居然在這種緊要關頭睡著了,真是服了你。」
口中雖然埋怨,我也只能搖頭苦笑。
其實我的心裡還是挺高興的,至少聽見了美風的『真心話』。畢竟總是留心周遭的局勢變化、總是替他人設想的美風,很少將她的內心情感表露在外。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我重拾振作的動力。
不但是為了美乃梨和儚音,也是為了處處為我們著想的美風。
「……算了,還是早點睡吧。」
於是我向熟睡中的美風道了聲晚安,重新躺在床上。
才剛閉上眼皮,意識就沉入漆黑的深淵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沉入夢鄉的意識突然清醒。
不必睜開眼睛,也知道四周依然一片漆黑,顯然還不到日出的時刻。
身體異常沉重,難以抗拒睡魔的召喚,然而心頭卻突然一緊,萌生出不祥的預感。我的第六感告訴自己,現在可不是熟睡的時候。
「——」
身後突然傳來異樣的氣息。
溫熱的吐息傳入耳中,弄得我全身發癢……背後有人,而且動作十分輕柔,似乎打算趁著我熟睡的時候做些什麼。
(不、不會吧……!)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除了我之外,樹葉鋪成的床上只有另一個人,而且那個人之前還打算在大澡堂奪走我的貞操。
這就是所謂的『夜襲』吧。儚音也曾經多次鑽進我的被窩,不過那只是單純的「潛入J , 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然而這次不一樣。從背後傳來的壓迫感來判斷,對方顯然把我當成了獵物。
貞操的危機再度降臨。於是我立刻坐了起來,睜開了眼睛。
「住、住手,美風!這種遊戲還是等到我們長大之後——」
——身高超過兩公尺的大熊赫然映入眼帘。
我的思緒當場為之結凍。
原本以為是美風的惡作劇,想不到竟然是四肢健壯、體型魁梧,全身上下長滿獸毛的老兄在背後搞鬼。一段時間不見,美風真的長大了……才怪!
「領、領領領主大人丨」
說到美風,她正藏身於不遠處的樹幹後面,臉上毫無血色。
這麼說來,眼前這位睜著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口中流出大量的唾液,正準備飽餐一頓的仁兄又是誰呢?
「快逃啊,領主大人!動作快!」
美風悽厲的尖叫聲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這時大熊已經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我飛撲而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連忙往後一跳,躲過致命的一擊。
錯失目標的兩排牙齒互相撞擊,發出聲響。若不是我反應夠快,這顆腦袋恐怕已經置身於熊腹之中了。
我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原地右轉之後,朝著美風的方向拔足狂奔。
「快跑!美風!」
「是、是!」
於是我們兩人迅速逃離現場。
失去獵物的大熊發出不悅的低鳴,四足著地猛力一蹬。沉重的腳步聲自身後迅速逼近,這種感覺真是說不出來的恐怖,簡直就跟生存電影的情境一樣。
「嗚哇啊啊啊!居然追上來了!」
「一、一定是想要吃了我們!我不想變成大熊肚子裡的食物!」
「現、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居然跟森林中的大熊同床共寢!就算是天馬行空的歌詞,也不會出現這種限制級的描述吧!」
「好像是在我們睡著時慢慢接近的!我一醒來就看到它在面前!」
怎麼會這樣?挑逗意味十足的灼熱吐息,是來自飢腸轆轆的大熊;浮現腦海的旖旎幻夢,也只是我的痴心妄想?可惡的大熊,竟敢玩弄純潔少男的感情!
跟崎嶇不平的地形奮戰之際,我跟美風拚命地逃跑。
然而身後的大熊顯然也是卯足了全力。
只見它粗壯的四肢迅速擺動,推動著龐大的身軀往前推進。沿路的草木不堪巨體的摧殘,頓時落得枝折花落的下場。在大熊的眼中,我們兩個一定是豐盛美味的晚餐。
「——呀!」
美風突然絆到一顆小石子,頓時狼狽地摔倒在地。
我連忙緊急煞車,原地調頭。只見美風整個人撲倒在地上,一時之間難以起身,大熊卻已經迫至眼前。
——可惡,如果能夠使用《騎士》的力量……!
只可惜這裡不是志弦女學園。就算是再怎麼咬牙切齒,也無法使用《劍》和《鎧甲》。
手無寸鐵的我無暇細想,只好趴在倒地不起的美風身上。
就算是犧牲自己,也要保護她的安全。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之後,我咬緊牙關。
「……?」
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於是我立刻抬起頭來。
從眼前的氣氛來判斷,我立刻察覺情勢出現了變化。
正準備撲上來飽餐一頓的大熊竟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美味可口的獵物明明就在眼前,大熊竟然毫無反應,甚至連看也不看一眼。它像是在警戒什麼一樣,雙眼凝視著黑暗中的某處,口中更是發出低沉的威嚇。
受到大熊的影響,我也轉頭一看。
「……哦?居然這麼快就發現我們的行蹤,感官果然相當敏銳。」
「畢竟是野生動物嘛,這也是很正常的。」
黑暗之中,突然傳來兩個人的交談聲。
〇
兩條人影伴隨著輕微的腳步聲,自黑暗中現身。
率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志弦女學園的制服。
即使四周一片漆黑,我也很確定自己並未看走眼。
兩名闖入者悠哉悠哉地打量四周,似乎將我跟美風所面臨的危機當成了餘興節目。
「……這是怎麼回事?響女老師事前雖然提醒過我們,想不到竟然在這種時候遇上兇惡的野生動物,該不會是所謂的特典吧?」
其中一人是長發顏色紫中帶紅的少女,髮辮結在右側。
就女性的平均身高而言,少女的身高顯得格外突出,甚至比平均值之上的美風還要高出許多。除了身高之外,身材也是出類拔萃,頗有超級名模的架勢。只見她的嘴角浮現一抹傲然的微笑,從頭到腳打量著我跟美風,彷佛是在鑑定我們的身價。
「就是說啊,這種『特典』好像有點煩人?藤菜,你說怎麼辦?」
另一人則是長發顏色紫中帶藍的少女,髮辮結在左側。
髮型雖然跟紅紫色長髮的少女左右對稱,身高卻輸了一大截,簡直是個『小女孩』的模樣,不過長相和身材倒是絲毫不遜色。這名少女的嘴角漾起一抹溫和的淺笑,以平靜的表情觀察眼前的局勢。
身穿志弦女學園制服的少女二人組突然登場。
我只能呆呆地望著兩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們真的是志弦女學園的學生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慢著慢著,別忘了旁邊還有一隻大熊呢。
只見大熊的口中不斷發出威嚇的低吼,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兩名少女。
不會吧,它居然心生怯意?
至少在我的眼中看來,大熊似乎對兩名少女頗為忌憚。
「哼,何必多此一問?答案已經很清楚了,天美。」
紅紫色頭髮的少女握緊拳頭。
「鋤強扶弱正是我們家唯一且絕對的家訓!」
少女的咆哮震撼了大地。
沉睡中的草木為之驚醒,保持警戒的大熊也豎起了體毛。
我只感到一股強大的壓力襲上心頭,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隱隱約約察覺,這不是一般的怒吼。
而是依附在言語之中的強大『力量』。
「志弦女學園的《騎士》藤菜,為了貫徹一己之信念而戰!」
高聲做出登場宣言之後,紅紫色頭髮的少女奮力一蹬,踏出了速度非比尋常的第一步。
就只是一步而已。
「——!」
大熊突然瞪大了眼睛。
雙方的距離少說也有五公尺以上,紅紫色頭髮的少女卻只是跨出一步,就移動了五公尺之遠。只見她瞬間鑽入大熊的懷中,握緊拳頭的右手往後一拉。
「搞什麼,太遲鈍了吧!」
大叫一聲之後,揮出石破天驚的右直拳。
一聲悶響之後,少女的拳頭深陷在大熊的側腹。
大熊頓時發出悽厲的嚎叫,難耐劇痛的巨體更是四處亂竄,彷佛一輛失控的大卡車。趴在美風身上的我剛好位於大熊的腳邊,這時也只能儘可能地縮起身子,以免被大熊一腳踩扁。
「嘎啊啊啊!」
受到重擊的大熊腳步雖然踉蹌,卻並未不支倒地。
只見大熊發出一聲怒吼,瞪著眼前的敵人,接著水平揮動前肢。
銳利的熊爪以驚人之勢劃破虛空,襲向紅紫色頭髮的少女。
一旦被利爪直接命中,絕對是非死即傷,畢竟雙方的體型存在著絕對的差距。
眼見紅紫色頭髮的少女陷入危機,我立刻從地上起身,卻已經遲了一步。就算是剛好趕上,光憑我本身的力量,恐怕也難以改變什麼。
正當少女悲慘的結局浮現腦海之際。
「——太弱了!」
正氣凜然的怒喝傳入耳中,彷佛是在指責對方力有未逮。
只見紅紫色頭髮的少女以飛快的速度伸出左手,正面接下大熊沉重的橫掃。纖細的手指緊扣粗壯的手腕,雙方似乎勢均力敵。
強大的衝擊傳遍少女的全身,最後湧入緊貼地面的雙腳。
土石碎裂、沙塵飛舞,現場頓時煙霧瀰漫。
然而就僅止於此。
眼見大熊的利爪就要碰觸到對方的身體,卻被硬生生地擋了下來,靜止在半空中。
紅紫色頭髮的少女毫髮無傷。
很難想像少女纖細瘦弱的身軀竟然能產生如此強大的力量。大熊似乎也沒想到自己的攻擊竟然徒勞無功,一雙熊眼頓時睜得大大的。
「……受到重擊之後依然無損昂揚的鬥志,確實是令人欽佩,立刻反擊的舉動也可圈可點。然而關鍵的反擊卻過於粗糙,回去練個幾年之後再來吧!」
紅紫色頭髮的少女緊握大熊的手腕,露出小小的犬齒,微微冷笑。
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笑容,很難想像竟然是源自一名少女。目瞪口呆的大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已經來不及改變即將降臨的命運。
紅紫色頭髮的少女伸出雙手,緊緊地扣住大熊的手腕。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聲怒吼之後,使盡全身的力量原地旋轉。
大熊的軀體頓時被甩了起來。
緊接著少女又利用離心力,將懸浮在半空中的大熊輕輕往前一送,頭暈目眩的大熊頓時一頭撞上樹幹,發出一聲哀鳴。
自樹幹滑落地面之後,大熊已經失去了意識,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
令人跌破眼鏡的結局。
單膝跪地的我張大了嘴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紅紫色頭髮的少女無視我的驚訝,好整以暇地拭去前額的汗水。
接著又以兇惡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喂,金頭髮的傢伙!」
「是、是。」
少女的怒喝讓我陡然一驚,下意識地縮起了身子。
她眯著雙眼,來到我面前。
「事先察覺我的危機,試圖挺身相助的勇氣確實是難能可貴,然而毫無實力的勇氣等同於無謀,只會對我造成不必要的困擾。」
「呃……?」
「希望你記取這次的教訓,行動之前先秤秤自己的斤兩!——聽見了沒有!」
「聽、聽見了!」
我懾於少女的氣勢,連忙點頭稱是。
這個怪物少女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徒手打倒大熊之後,竟然還對我說教,簡直就是莫名其妙。不過基於安全上的考量,我當然不敢反駁。
就在我戰戰兢兢地面對這個威脅性更勝於大熊的人物之際。
「——好了啦,藤菜〜人家好歹也有出手相助的意思,這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呢。換成是一般人的話,早就被嚇得無法動彈了。」
站在旁邊靜觀其變的另一人——藍紫色頭髮的少女從旁插口。說話的時候特地拉長尾音,這似乎是她的習慣。
紅紫色頭髮的少女臉色一沉。
「天美,你太散漫了。這種散漫的心態,正是墮落的根源。」
「是你太嚴厲了才對,藤菜。過於嚴厲的心態,有時反而會收到反效果喔。」
面對有樣學樣的反擊,紅紫色頭髮的少女頓時閉口不語。
只見藍紫色頭髮的少女微微一笑,似乎早就十分熟悉對方的脾氣。
「算了,往後有的是姊妹吵架的機會〜現在還是先把注意力放在她們兩位身上吧〜」
巧妙地轉移話題之後,藍紫色頭髮的少女朝著我們瞥了一眼。
「沒受傷吧?」
藍紫色頭髮少女的態度跟另一名少女截然不同,我不禁為之一愣。
然而不回應的話畢竟有些失禮,於是我連忙點點頭。
「是喔,那就好。至於另一位……」
「啊——」
在對方的提醒之下,我這才想起美風的存在。
於是我立刻轉過身來,扶起趴在地上的美風。
「美、美風!喂!」
然而美風卻動也不動,毫無反應。
腦海中浮現出不祥的預感,我頓時變了臉色。
……結果。
「嘶——……呼——……」
美風規律的鼻息聲赫然傳入耳中。
看來她只是暈過去罷了。跌倒之際擦傷了腳踝,除此之外並沒有明顯的外傷。
鬆了口氣的同時,我也逐漸恢復了冷靜。
雖然被突如其來的事態弄得相當慌亂,但仔細一想,對方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跟另一名少女適時出現,我跟美風真的已經成為大熊肚子裡的晚餐了。
「呃……感謝兩位救了我們一命。」
「別這麼客氣〜舉手之勞罷了。」
「天美,你的臉皮也太厚了吧?出手的人是我,你只是在一旁觀看而已!」
「咦〜?當初不是基於家訓才出手救人的嗎?藤菜,想不到你居然是那種施恩圖報的人〜!」
「唔……!」
紅紫色頭髮的少女緊咬下唇,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在我這個旁觀者的眼中,這擺明了就是言語霸凌,不過兩人之間的氣氛卻也沒有那麼惡劣。
……總覺得紅紫色頭髮的少女氣得直跺腳的模樣,似乎跟某人很像,是我想太多了吧? 腦海中雖然浮現出這個小小的疑問,不過兩人之間的對話實在頗為有趣,我不禁露出會心的微笑。
紅紫色頭髮的少女見狀,立刻質問我有什麼好笑,結果被藍紫色頭髮的少女勸住。之後藍紫色頭髮的少女又朝著蹲在地上抱著美風的我伸出右手。
「我叫作天美,那個兇惡女叫作藤菜。你呢?」
「呃……明知……明知沁桂。」
「很高興認識你,明知沁桂同學。我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嫌棄的話,還請讓我們招待一頓晚餐如何〜?」
聽到「晚餐」二字,肚子頓時不爭氣地叫了起來。我跟美風都還沒吃晚餐,這種反應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森林裡面除了那隻大熊之外,難保沒有其他的野生動物。
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跟她們一起行動吧。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定囉。休息片刻之後,再好好聊聊吧。」
於是我拉著藍紫色頭髮的少女——自稱天美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名叫藤菜的另一名少女哼了一聲,逕自邁開腳步。
……這種單純又高傲的態度。
真的跟某人十分相似。
〇
「——不會吧,兩位是雙胞胎姊妹嗎?」
戲劇性的邂逅之後,我跟素昧平生的兩名少女置身於人跡罕
至的深山,圍繞著營火閒話家常。
命運真的是一種奇妙的玩意兒,很難想像我跟美風竟然在遭遇野生大熊的襲擊之後,遇見同校的同學。理論上這應該是極度不合常理的巧合,不過身處遇難的現況之下,倒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將藍紫色長髮結在左側的少女——天美利用營火加熱飯盒,臉上也同時露出親切的微笑。
「沒錯,我們兩人都是志弦女學園二年級的學生〜是不是覺得我們一點都不像雙胞胎?」
「倒也不會,至少長相滿相似的。呃,就只有長相而已。」
「……不必特別強調吧,笨蛋。」
坐在右手邊的凶暴女藤菜朝著我的後腦袋就是一拳,語氣和表情都十分不悅。
「好痛!下手輕一點好不好,熊女!」
「我已經很輕了好嗎?還有你說誰是熊女?想被我海扁一頓是吧?」
「已經被扁過了啦。」
目睹我跟藤菜之間的唇槍舌戰,天美的臉上不禁泛起柔和的微笑。明明就是雙胞胎姊妹,兩人的個性怎麼會差那麼多?
藤菜與天美正是從鬼門關前將我跟美風救了出來的恩人。兩人都是志弦女學園二年級的學生,也就是我的學姊。
目前失去意識的美風正躺在我的身後。她也是二年級,或許知道這兩個人的來歷。
「對了,兩位怎麼會來到這座小島?這裡是——」
「響女家……亦即志弦女學圔學生會長•響女儚音的家族所擁有的私人土地。這種基本常識不必你來說明,笨蛋。」
面對藤菜這種近乎挑釁的說話方式,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天美微微一笑,試圖緩和現場的氣氛。
「我們是得到學園長的允許,才來到島上集訓的〜沒辦法,誰教藤菜吵著要到山裡面修行呢?無奈之餘,才只好特別拜託學園長〜這孩子從小就是這種言出必行的脾氣,誰都拿她沒辦法。」
「修、修行本來就要選擇人跡罕至的深山!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我是指漫畫中的情節,藤菜。現在都什麼時代了,沒有人躲在山裡面修行啦〜」
被天美揶揄了一番之後,藤菜頓時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兩人果然對彼此的脾氣都十分熟悉,即使對話的內容遊走於決裂邊緣,也絲毫沒有反目成仇的跡象。這就是雙胞胎跟一般人的不同之處吧。
「沁桂,你對入山修行有什麼看法?」
「呃……」
話鋒突然轉到我的身上,我頓時慌了手腳。
所謂的修行,應該是指《騎士》平日的鍛鍊吧。《騎士》之間的較量必須利用《劍》和《鎧甲》,老實說我真的不認為入山修行有何必要性。
或許是從臉上的表情察覺到我內心的不以為然,藤菜頓時氣呼呼地噘起了嘴。
「哼,你們什麼都不懂!身為學園的《騎士》,高風亮節的情操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想要培育出健全的精神,就必須先從鍛鍊出健全的肉體開始著手,因此置身於大自然之中的訓練與修行絕對是必要的!」
「話是沒錯啦,不過也犯不著把我扯進來吧〜好不容易才等到放暑假,人家只想四處逛街,享受難得的假期呢〜」
「天、天美,你〜〜〜〜!」
「好好好,我不該開你的玩笑,別哭喪著臉好嗎?」
矮個子的少女輕撫高個子少女的頭頂以示勸慰。眼前的畫面著實滑稽,我不禁微微苦笑。
說到這裡我才猛然想起,美風在性情大變之前,確實提到島上還有幾個志弦女學園的學生。
既然兩人的話題一直繞著入山修行上面打轉,八成就是美風口中的其他學生吧。幸好一直把假髮戴在頭上,畢竟我的真實性別可是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
「對了,你怎麼會在森林裡面遇到大熊〜?」
正在安慰藤菜的天美突然開口詢問。
於是我簡單扼要地說明事情的經過。老實說在森林裡面迷路的來龍去脈真的只有匪夷所思四個字能夠形容,不過藤菜和天美倒是聽得十分認真,絲毫沒有嗤之以鼻的意思。
「這樣啊〜真是難為你們了。」
「沁、沁桂,那個穿著和服的女人真的是鬼嗎?給我解釋清楚!」
天美對我們一連串不幸的遭遇報以同情的態度,藤菜的雙眸卻綻放出異樣的神采,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唔……無論是起伏不定的情緒變化,抑或是不懂得察言觀色的人格特質,這傢伙真的跟我認識的某人十分相似。
「當然不是,那只是專門嚇唬人的假鬼罷了。換個話題好嗎?我不願再想起那段恐怖的回憶。」
「是喔,真沒意思。」
藤菜還真的露出一副索然無味的表情。雖然她沒有惡意,不過觸及了人家的心靈創傷之後,多少也該有所表示吧。
我轉頭看著天美,她也露出無奈的苦笑。
「真是不好意思〜好奇心旺盛向來是我們的家族特徵,過去也常常因此而造成他人的困擾,甚至是惹禍上身呢〜」
「……熊女就算了,連你也是嗎?」
「不准叫我熊女!」
「嗯〜我算是比較與眾不同吧。其實我們還有一個妹妹,她的活力也不輸給藤菜呢〜」
「妹妹?」
我下意識地挑起眉尖。
腦海中浮現出一張模糊的面孔。
「是的。她比我們小一屆,一天到晚就只會給我們惹麻煩,簡直就跟小時候的藤菜一模一樣〜」
「這、這樣啊——嗚喔!」
努力辨識腦海中的面孔之餘,我下意識地將視線移往右側,頓時被嚇了一大跳。
嘴巴從未停過的藤菜突然安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更是黯淡無光,彷佛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你、你怎麼了?突然肚子痛嗎?」
「……我明明就找她一起來參加這次的集訓……她卻說跟朋友約好了……而且最近動不動就跟我吵架……已經好一陣子沒跟我玩……在學校的時候甚至還刻意躲著我……」
「啊?」
藤菜顯然聽不見我說的話。
她已經進入自己的世界,籠罩在強大的負面情緒之下,獨自一人喃喃自語。
我被藤菜的模樣嚇得倒退三步,天美立刻出面解釋。
「這個……最近藤菜跟小妹處得不好。藤菜比任何人都疼愛小妹,心裡自然很不好過。」
「都、都怪你把她寵壞了,天美!所以她才會變成那種不良少女!」
「怪我囉〜?我倒覺得是你對她太過嚴格了,藤菜。明明就很疼愛她,卻總是不肯表現出來,難怪她會說出『不溫柔的姊姊不是我的姊姊』這種話〜不過她那種任性脾氣,也真是讓人傷透腦筋。」
「嗚咕……嗚嗚……」
事關家人之間的私事,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插上一腳。
而且藤菜凝視著我的眼神露出明顯的敵意,像是在說「都是你的錯」。冤枉啊,大人。我甚至連你的妹妹都不認識好嗎?
「哎呀,今天大家都累了〜為了養足精神迎接明天的挑戰,還是快點吃飯吧〜」
於是天美打開加熱之後的飯盒。
裡面裝的是加了許多野菜的稀飯。撒了少許鹽巴之後,天美拿出大湯匙,將稀飯分別盛入大家的碗中。
接過稀飯之後,藤菜立刻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我跟天美搖頭苦笑的同時,也將熱騰騰的稀飯送入口中。
……還不錯吃,剛好可以滿足飢餓的肚子。
原本也打算替美風盛上一碗,不過她依然緊閉雙眼。大概真的是累了吧,就別叫醒她了。
「吃完之後,就可以準備就寢了。等到明天天亮之後,應該就可以平安下山了。」
「……承蒙學姊照顧,實在是感激不盡。等到開學之後,再容我登門致謝。」
「哎呀呀〜泌桂真是個有禮貌的孩子〜這點小事就別放在心上了。」
「就是說啊。不要只顧著跟天美道謝,真正的救命恩人可是我呢,笨蛋。」
「施恩圖報的熊女。」
「你說什麼!」
「好痛!是、是我不對,饒了我吧!」
熱騰騰的晚餐、和樂融融的談笑,令我幾乎忘了自己是在深山裡面迷路的遇
難者。
這時我突然發現天美正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我。
心中微微一驚,我故作鎮定地開口。
「我的臉上沾了飯粒嗎?」
「呃7……啊〜不是不是。」
天美微微一笑,表情有些尷尬。
「明知沁桂同學?」
「嗯?」
「……算了,沒什麼〜」
天美欲言又止的態度令人摸不著頭緒。
至於一臉不悅的藤菜,則是默默地吃著她的稀飯。
*
一段時間之後,慶貴縮在跟藤菜和天美借來的睡袋之中,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兩名少女躺在一起——不,應該是少年與少女。
一邊打量著熟睡中的兩人,負責收拾善後的藤菜和天美一邊壓低音量交換意見。
「所以呢〜?你對他的第一印象如何〜?」
「……不算太差。整體而言雖然還是有待磨練,不過在面對野獸的攻擊之際挺身而出,保護清中,這種勇氣和行動力難能可貴。而且之後又不顧自身的安危,試圖協助我化解危機,證明他是個不懂得瞻前顧後的蠢人。不過就另一個角度而言,倒也十分有意思。我們家的小妹果然有識人之明,連我都對他產生了興趣。」
「哎呀呀〜真是太巧了,我剛好也有同樣的念頭呢。」
滿天繁星之下,兩名少女相視而笑。
志弦女學園風紀委員長•紫村藤菜。
副風紀委員長•紫村天美。
——人稱《規則守衛者》,志弦女學園全體學生所敬畏的雙胞胎姊妹。
據說她們的個人戰鬥力略遜於學園最強的《騎士》響女儚音,但兩人搭檔後卻能凌駕學生會總戰力。
赫赫有名的《規則破壞者》跟兩人之間擁有血緣關係,這也是只有極少數的學生才知道的秘密。
「——志弦女學園獨一無二的男《騎士》。受到學生會長的垂青,命中注定必須打倒所有《騎士》的『不規則』人物。試著接觸之後,才發現他真的是個很有趣的孩子〜回去之後,立刻進行下一步的試探吧〜呵呵呵,真是令人期待。」
「說的也是。這陣子學園的學生過於循規蹈矩,我們正閒得發慌呢。短短三個月之內接連併吞其他委員會的環境保護委員會,其會長明知沁桂——呵呵呵,確實值得風紀委員親自出馬。」
「……到時候也要一併收拾陽茄子嗎?」
「那當然。自己的同伴被鎖定為目標,她也很難跟過去一樣置身事外。竟然以《規則破壞者》的別名沾沾自喜,顯然有重新教育的必要。」
「哎呀〜你對陽茄子就是特別嚴格〜」
「愛之深,責之切!」
義憤填膺的藤菜握緊雙拳,天美則是報以溫柔的微笑。
談天說笑之際,兩名少女開始在心中構思接下來的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