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戀累殉情(1/2)
1
桑岡高伸和上條茉莉的殉情事件造成很大的衝擊。
我最早是在電視上看到報導。晚上結束工作回到家,洗完澡之後打開電視,就在
報導這則新聞。委託警方搜尋的兩名三重縣高中男女遺體被發現,現場留下暗示兩人殉情的遺書。縣警正從自殺與他殺兩方面來調查。或許因為是未成年,報導中沒有提到桑岡與上條的本名。
我被分配到《深層周刊》編輯部已經第三年,差不多也習慣了悲慘的話題,自認
感性已經磨滅,不會再對演藝人員或上班族自殺事件一一感到悲哀;不過聽到年輕男女結束自己性命,還是會陷入難以言喻的慘澹情緒,由於我手邊的工作已經大致完成。所以這次事件很有可能會由我負責。想到這裡,我的心情就更加陰鬱了。
這世界上有些人頭腦很好,注意到兩人死亡的地名:三重縣中勢町,戀累。兩人
的死被命名為「戀累殉情」,或許又因為最近沒什麼大新聞,因此隔天早上的電視新聞都在報導這起自殺事件。
看似從國中畢業紀念冊取得的照片屢次出現在螢幕上。上條茉莉穿著保留濃厚昭
和年代氣息的水手服,在團體紀念照中帶著靦腆的表情,一看就給人好感。桑岡高伸認真的眼神像是要窺探鏡頭深處,臉上長了青春痘,看起來純樸木訥而讓人無法討厭,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面貌看起來都還像小孩子。
兩人留在現場的遺書也反覆出現在畫面上,以刻意裝年輕的聲音朗讀。
我沒想到這世界是如此惡劣的地方。
我和茉莉決定去死。
理由應該馬上就會知道了。
我想要對父母親說聲謝謝。
還有對不起。 高伸
想到這一來就可以結束,我感到非常安心。
能和高伸手牽手到另一個世界,我甚至感到高興。 茉莉
他們的死的確有撼動人心的要素。笨拙但充滿真情的遺書字句、兩人看起來很純
真的照片,以及動機未明的謎,還有「殉情」這個復古的詞彙――戀累殉情大概還會炒熱一陣子的話題。給人深刻印象的自殺有時會引起連鎖反應。希望不要以此為契機發生連續的殉情事件。我邊想邊檢視筆記型電腦,看到有一封來信。寄件時間是凌晨三點,寄作人是大貫主編。
我昨天的預感猜中了,郵件內容是要我負責採訪三重的自殺事件。
2
出差用的波士頓包為了能夠隨時帶走,早已打包好了,星期日原本是假日,可是
發生這種突發事件,假日當然會報銷,不過因為總是能夠取得補假,所以我也沒有太大的不滿。
上午八點,我走出杉並區的住處,前往三重縣中勢町。到昨天為止還默默無名的
中勢町,接下來應該會有好一陣子受到全國矚目。
我在東京站的商店買了幾乎所有全國性報紙,在新幹線上閱讀,並把情報整理在
線圈筆記本上。
遺體發現時間是星期六下午六點,傍晚時分到河邊釣魚的男子發現有人勾在橋墩
的地方。通報消防隊。三十分鐘後,消防隊和義消聯手將人拉起,但已經死亡。從他身上的物品確認他的身分是桑岡高伸。
在拉超桑岡時,義消發現上條茉莉的屍體。她在俯瞰河川的懸崖上。刺破喉嚨而
死。戀累似乎是包含懸崖的這一帶地名,仰臥的屍體旁邊掉落著橫條筆記本,上面寫了桑岡和上條聯名的遣書。就是因為這份遺書,才知道兩人的死是同一件殉情。刺破上條喉嚨的刀子折斷並留在現場,經確認是她同學桑岡的持有品。在今天早上的階段,驗屍結果還沒有出來,殉情原因也不明。
兩人都是十六歲。上同一所高中,家似乎也住在附近,從小學就念同樣的學校,
高中時一起加入天文社。雖然要採訪過才知道,不過兩人大概是青梅竹馬的關係
新幹線經過濱松站時,手機響起。我看到螢幕顯示是主編打來的,便走到車廂外
接電話。在雜音當中,我聽到熟悉的破鑼嗓:
「辛苦你了。你在路上嗎?』
「我在新幹線上。」
『這樣啊,拜託你了。』
大貫主編今天應該在休假。他的小孩還小,即使星期六加班到天亮,星期日也一
定會陪自己的家人,這樣的主編特地打電話來,不太可能只是為了確認現狀。
「有什麼新的消息嗎?」
『不是的。我安排了聯絡人,所以要通知你。』
「聯絡人?」
我皺起眉頭,出差採訪時。常常會安排熟知當地狀況的採訪聯絡人,他們會事先
取得採訪取可 設計有效率的移動路線,在國外採訪時還會兼任翻評,不過那是在製作深入的特輯報導才會做的安排,像這次這種突發事件不曾請過聯絡人,我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為什麼要特地安排聯絡人?」
『剛好有一個替月刊工作的撰稿人在那附近,就決定請她幫忙了。』
一個人也能勝任的工作被安排支援。感覺像是自己的能力被懷疑,讓我有些不太
舒服。不過在陌生的地方有人能夠帶路,老賈說也滿方便的。
「我知道了。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你或許聽過吧?她叫太刀洗,太刀洗萬智。』
「……哦。」
我不知道主編如何解釋我的回應。他的聲音變得愉快。
『你既然聽過,那就好說了,我會請她儘快聯絡你。』
「嗯。」
「她雖然個性有些古怪,不過腦筋很好。你得掌握主導權,和她好好合作。』
電話另一端傳來「爸,快點〜」的聲音。主編大概不知道我聽到了。
『那就這樣。交給你了。』
他用平常的粗嗓子結束通話。
我把手機收入口袋,嘆了一口氣。這次的採訪工作原本就讓我心情沉重,現在似
乎又多了一件行李。記者也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我不太喜歡和自由工作者一起工作,以前我曾經被巧言令色的獨立撰稿人寫了沒有證據的報導,遇到很大的麻煩。
我沒有讀過太刀洗萬智的報導,不過我記得調到月刊的學長說過,『她是個難搞
到極點的人』。我當時沒有問是什麼意思……
我想要回到座位,站在自動門前方,發覺到轉為靜音的手機在震動,便再度掏出手機。收到的是來自陌生帳號的郵件。
――都留正毅先生我是太刀洗,今天請多多指教,目前看來應該能夠約到過世的
兩人就讀高中的老師受訪,如果你願意,我就會進行安排,不知意下如何?我的電話號碼如下――
我開始有些期待見到這位自由工作者。她寫的不是「死亡的兩人」或「死掉的兩
人」,而是「過世的兩人」,讓我覺得有些高興。我沉入座位,打了回覆的郵件。
我在名古屋站下了新幹線,搭乘近鐵特急列車到津市,從那裡轉乘普通列車,過
了十五分鐘左右到達中勢町。
我走出沒有站務人員的小車站。眼前是有些寂寥的景色。
我首先看到鐵皮招牌的香菸店,以及沒有掛簾的定食店,圍繞著公車圓環的建築屋頂都很矮,感覺還有些褪色。其中有一棟格外突出的嶄新建築。是在日本各地都能看到的便利商店。
我通常在抵達後合通知編輯部,不過今天是星期天,表面上部門應該沒有人在。
我傳送郵件給主編代替電話聯絡,然後打電話給太刀洗,她彷佛在等電話。鈴聲
一次就接通了。
『喂,我是太刀洗。』
聲音雖然有些低沉,不過口齒清晰。
「餵。我是都留。」
『請多多指教。』
「哪裡哪裡,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
「你到中勢站了吧?我會在五分鐘之內到達。』
「那麼,我先去便利商店買個東西。」
我們彼此說了請多多指教,然後掛斷電話。
我必須在便利商店買信紙。我平常總是放在包包里,但手邊幾乎已經沒有剩下,
再加上早上又趕著出門,所以沒有來得及補充。我在狹窄的文具區找到事務用信紙,付了帳走出店,雖然應該還沒過五分鐘,卻有人從後面叫我。
「請問你是都留正毅先生嗎?」
這是剛剛聽到的聲音。
我回頭,一雙細長的眼睛看著我
,她長得很高,留著長發,穿著象牙色的西裝裙
裝。除了背在肩上內大容量包包以外,看不出任何像是獨立記者的地方。她的臉頰到下巴的線條瘦削,使得表情給人冷淡的印象,我回答她:
「沒錯,請問你是太刀洗小姐嗎?」
「是的。先前我傳了郵件給你,我叫太刀洗。」
我們彼此交換名片、「大貫主編雖然稱呼她為「撰稿人」,但她本人的名片上印的職務名稱是「記者」。由於她是聯絡人,所以我原本以為她住在這附近,但她的住址卻是東京。
「很抱歉大貫對你提出勉強的要求。」
「不。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
「聽說可以請你替我安排聯絡。」
太刀洗點點頭,取出一張名片,這是《伊志新聞》記者的名片。
「我和當地記者談過,請他們給予協助。」
「啊,那真是太感謝你了。」
我們這些周刊雜誌沒有加入記者俱樂部,所以無法參加警察的記者會,如果不請
加入記者俱樂部的報社記者幫忙,甚至無法取得官方發表的消息,往往只能從電視得知警方發表了什麼。
在都會地區。我們可以從加盟記者俱樂的報社記者分到發表資料,不過在這一帶並沒有任何熟人。所以我正愁該怎麼辦。如果她能幫我介紹,就可以省去很多麻
煩,我向她鞠躬。接過名片。
太刀洗看看手錶,婚的手錶數字盤很小。造型很可愛。和她一絲不茍的穿著有些不協調。
「我在郵件中也提過,我約了應該能問出一些情報的老師。一位是上條的前導
師。另一位是兩人參加的天文社顧問老師。」
「你真的約到現任教師?」
「是的。」
然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但事實上這並不簡單。
碰到和學校有關的事件,當然需要採訪老師。可是他們在公務員當中也屬於防衛
心特別重的一群。通常不會接受採訪。一般模式是由副校長擔任窗口,所有老師都只會說「由副校長來發言」這既是為了保護學生。或許也是因為那些老師不慣學校外面的世界。要去拜訪好幾次。 讓他們記得自己。多次閒聊之後。 才總算能夠得到一兩句情報。
然而太刀洗卻在發現遺體的隔天就約到兩位老師……怪不得學長會評她「很難搞」,雖然我沒有理由抱怨。但我一開始就被她取得主導權。
「約定時間是兩點,還有一些時間。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我振作精神,如果還有時間,我已經決定最先要去的地方了。
「我想要去看看發現遺體的現場。」
採訪的定律是「先到現場」一太刀洗點頭,說:
「我已經安排好計程車了。
3
幾分鐘之後,亮著「包車」顯示的計程車來了。我告之目的地。
「到戀累。」
[大概了解到。
半老的司機以理解的神情點頭,緩緩開車。我還來不及從車窗眺望首度造訪的街景,太刀洗便拿出一個褐色信封。
「都留先生,你對事件了解多少?」
「大概了解到今天早上八點播報新聞的部分。請問你知道兩人的家庭成員嗎?」
「大概知道。」
根據太刀洗的說明,桑岡髙伸和雙親與弟弟一共四人共同生活,上條茉莉租雙親
是三人生活。至於有沒有住在外面的兄弟姊妹,或是雙親職業等細節則還未掌握。
「我也拿到幾張照片。」
她首先給我兩張照片。
「這是兩人剛上高中的照片。」
這些照片和今天早上電視上出現的不同,大概是在非正式的坦合拍的。桑岡高伸
穿著素麵ㄒ恤和牛仔褲,手上拎著西瓜,露出爽朗的笑容,感覺就像是夏日一景的照片。上條茉莉的照片似乎是在朋友生日派對上拍的。在圍繞蛋糕擺姿勢的一群女生當中,她靦腆地在胸前比著V手勢。
「這些照片是向兩人各自的朋友借的。我也有留下地址,可以聯絡他們。」
以殉情方式結束生命的兩人,在這些照片中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也因此
他們各自的笑容更讓人心痛。
這些照片不能直接刊登在雜誌上。要刊登死者照片時,必須取得家屬的同意。
「照片収得刊登許可了嗎?。」
「還沒有。目前還沒有聯繫到家屬。」
太刀洗在半天內得到兩張私人照片,並且和兩名教師約定見面。以她這樣的幹練程度,不太可能還沒查到家屬地址。大概是家屬不願意見面。這也是情有可原的。自己的孩子自殺了,還沒有舉辦喪禮,應該沒有心情去考慮照片使用許可之類的問題。看機會再向他們提出請求吧。
「關於動機,有沒有相關線索?」
「……沒有。」
「比方說,霸凌之類的?」
太刀洗搖搖頭。
根據學校方面的說法,並沒有霸凌的問題。借我們照片的學生也說,很難想像
是同學之間的問題,說他們學校不會發生那種事……雖然也不可能完全沒有做虧心事的學生,但是在現階段,也沒有理由認為他們是苦於霸凌而自殺的。」
不只是學校,連持有私人照片的朋友都持相同意見,那麼應該可以相信,更重要
的是,遺書中沒有任何關於霸凌的暗示。桑岡和上條是一起死的,所以動機應該朝兩人之間的關係來想比較自然。
這時我看到太刀洗手中的褐色信封中。還有另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是……?」
我以視線和言語探詢。
露出三分之一的那張照片拍攝的似乎是筆記本之類的,和這次事件有關的筆記本之類的物件。想必是遺書了,今天早上的電視雖然朗讀了好幾次遺書,但並沒有出現實際影像。
然而太刀洗卻面無表情地說:
「哦,這個待會再說。」
我立刻察覺到,她大概是顧慮到司機的存在,也就是說。那張照片應該是尚未公
開的情報。太刀洗把褐色信封收回包包。改變話題。
「對了,你剛剛買的是信紙嗎?」
「是的,雖然是必需品,但是我剛好用完了。」
面對突發狀態,當事人會失去耐心。在這種時候提出採訪要求,也只會留下不良
印象。
這時就要採用寄信的方式,如果是信件,對方可以等心情穩定下來之後再閱讀,而我們也可以用思考過的言語來說服。有時當然也會挑動對方緊繃的神經,但有時一封信也可能給予最起碼的慰藉,讓對方願意開口。
「找到適合的商品了嗎?」
「嗯,只有便利商店能買到的等級。」
「我準備了男性也適何使用的信紙,如果你不介意的活,請拿去使用。」
太刀洗從包包取出的信件採用仿和紙的紙質,勉強歸類的話,感覺比較偏女性
化。不過的確即使是男性使用也不會太奇怪,更重要的是很有品味。線條之間的間隔很寬,也讓我很中意。如果每一行太窄,字體就會太小,整頁信紙都密密麻麻的,不適合寄給初次見面的採訪對象。
「謝謝你。這個信紙真棒。」
「很高興你能用得上。」
我對於隨身準備這種信紙的太刀洗產生興趣。從外表判斷,她再怎麼年長也應該三十出頭,實際年齡大概只有二十幾歲。這麼說,和我屬於同一世代。
在計程 抵達目的地之前,我想要稍微間些關於她的事情。
「太刀洗小姐,你是在東京工作吧?你到這裡是為了採訪嗎?」
「是的。」
她的回答很簡短,過了一會兒,她似乎覺得太過冷淡,便補充一句:
「已經一個星期了。」
「這麼久!想必是很大的新聞吧?」
「這個嘛……」
太刀洗露出思索的神情。
「你知道去年三重縣教育委員會和縣議員收到好幾次炸彈吧?」
「嗯,知道。」
我當然記得。
議員收到炸彈是非常適合周刊的新聞,不過姑且不論炸彈,騷擾議員的案件其實很多,通常都沒有太深刻的背景因素。那起事件應該也是在騷動一陣子後。就被人遺忘了。
「大概已經一年前了吧? 」
「那是八月的事件,所以還不到一年。」
「我記得應該沒有人受傷。不過已經忘記詳情了。」
太刀洗點點頭。說:
「當時的報導宣稱是炸彈,不過實際上只是使用藥品製作的起火裝置,因為打開紙箱就突然燒起來,當事人一定感到相當恐懼,不過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郵件中也有犯人的留言,說是要對在議會打瞌睡的議員施以天誅,或是要教訓放任霸凌的教育委員會之類的,並沒有具體的要求。」
「哦,那就是取樂式的犯罪了。」
「搜查活動停滯了很長的時間,不過在重新調查做為點火劑的藥品出處之後,好
像有了新的進展。」
「你在調查這起事件?」
「是的,因為我是自由工作者,所以寫的題材很多。」
她雖然說得很輕鬆,但是如果沒有具體的採訪方向,不可能出差一個星期,這點
即使是自由工作者應該也一樣……不,正因為是自由工作者,更不可能進行無謂的出差。投入龐大的住宿費, 一定是因為抓到了重要線索。
我開始感到擔心,她花那麼多時間與金錢來採訪,請她擔任我的採訪聯絡人不要
緊嗎?會不會因為大貫主編莫名其妙的請求,讓我干擾到她面臨關鍵時刻的工作呢?
我正想著這些事情,太刀洗突然說:
「至少不會今天就逮捕犯人,所以別擔心。」
「……那就好。大貫是不是勉強要求你幫忙呢?」
「不。」
她停頓一下,又以喃喃自語般的聲音補充:
「我也有些在意的事情。」
我還來不及問她這句話的意思,司機更告知戀累快要到了。太刀洗自此就轉向車
窗。沒有再開口。
我們大概只搭了十分鐘左右的車,卻已經來到頗為偏僻的山中。下了計程車,周
圍生長著許多高大的樹木,我聽到急流的聲音,空氣中也瀰漫著水的氣息。就好像來到瀑布附近。計程車行駛過來的道路或許是新開闢的。柏油還很新、手機顯示無法收訊。
沿著大彎道設置的護欄外側,延伸出七、八公尺的懸崖。上面並排生長著兩棵枝葉茂密的松樹,地面長著稀疏的雜草,但也有許多泥土裸露的部分。這裡應該就是上條的發現地點,我拿出數位相機,拍了十張左右的照片。
除了我們的計程車,還有兩台計程車,一台傳播車,一台警車排成一列停在路邊,轉播車周圍很忙碌,似乎準備要開始攝影。
「請跟我來。」
太刀洗帶我到下游的方向,我從護欄往下看,在大約十公尺以上的高度下方。有
一條細到感覺虛弱的河川。我把視線移到下游,看倒在前方頗遠的距離有一座綠色的橋。
「那就是桑岡高伸的遺體勾到的橋嗎?」
「是的。」
那座橋距離上條茉莉的遺體被發現的懸崖。更往下游約兩百公尺。
橋上形成十幾個人的群眾,不知是來看熱鬧的,或者是媒體同行。我利用相機的
望遠變焦功能拍橋,不過或許應該在更靠近的地方重拍比較好。
我們回到上條茉莉的屍體被發現的現場。
太刀洗瞥了兩棵松樹,說:
「那兩棵松樹被稱作夫婦松。」
「……過世的兩人很浪漫嗎?」
「也許吧。不過我有些懷疑,夫婦松這個名稱在高中生之間有多少知名度。聽說
是這條路開闢的時候,鎮公所的農林課取的名稱。」
我純憑直覺猜測兩人應該沒聽過這個名稱,在戀累的夫婦松下殉情,這樣的舞台
未免太剛好了,兩名高中生並不是在戲劇中死亡。
太刀洗淡淡地繼續說明:
「我等一下會把資料給你:現場除了寫有遺書的本子之外,還留下小型天文望遠
鏡、紅葡萄酒的酒瓶,還有兩個塑膠杯。杯子裡剩下微量的葡萄酒。」
他們最後在這裡看星星、乾杯嗎?紅酒不是倒在葡萄酒杯。而是型膠杯。
「發現屍體前晚的天氣是陰天。」
「……真悲哀。」
「是的。」
懸崖上開始電視轉播。我壓低聲音問:
「遺體是在星期六晚上六點左右發現的吧?」
「沒錯。」
「這麼說。自殺時間應該是星期五到星期六的晚間嗎?」
他們既然帶著天文望遠鏡,那麼應該是在夜晚執行自殺的。
太刀洗慎重地回答:
「還不知道。要等驗屍結果發表才能斷定。」
現在的確沒有必要急著猜測,死亡推定時間應該很快就令發表了……
我默默地在現場拍攝並記錄狀況好一陣子。我聽到河流的潺潺水聲
女學生在這座懸崖上方刺破喉嚨死亡,男學生的遺體則在河川下游發現:我在腦
中重現這樣的情景,為了保險起見,問:
「上條茉莉是自己刺穿自己喉嚨的嗎?」
太刀洗首度有些遲疑地說:
「……這一點也還不清楚。」
我感到背脊一陣涼意。
「有可能是桑岡刺的嗎?」
「不能排除這樣的可能性。」
我忍不住想要大聲詢問,但顧忌到附近仍舊在進行電視轉播,便壓低聲音:
「這麼說,也有可能是桑岡高伸殺害上條茉莉之後,自己從懸崖跳下去投河自
殺。」
「當然也不無可能,不過現在死因都還沒有公布。現階段無法做出任何結論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在警察公布之前認定一切都未明,那也太極端了。太刀洗
之所以如此要求自製,會不會是因為掌握某些內情?
我重新檢視上條被發現的懸崖與桑岡被發現的河川下游。在得到情報時我就感到
有些奇怪,不過此刻站在現場,違和感與疑惑越來越強烈。
桑岡高伸與上條茉莉在筆記本上寫著兩人要一起尋死,然後實際上兩人都已經離
世了。但是為什麼屍體發現地點會分隔兩地?都已經決定要一起尋死,為什麼會分別死在懸崖上與河裡?為什麼會選擇不同的自殺方式?
或者也可能是這個問題本身就有錯誤……
當我沉思時,一旁的太刀洗緩緩看了手錶。
「約定時間是兩點,差不多應該要過去了。」
「……我知道了。」
我們離開懸崖,走向計程車。
在距離其他採訪陣營充分的距離之後,太刀洗突然停下腳步,打開掛在肩膀的包
包。她從褐色信封抽出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想必就是在來這裡的計程車上瞥見的那張。
「因為只有一張。現在沒辦法交給你。不過請你看一下這張照片。」
正如我猜測的,這是筆記本的照片。
「本子上除了已公布的遣書。最後面的部分還有這段文字。」
從筆跡看來,無從判定是桑岡或上條寫的。歪七扭八的字體簡直就像是亂寫的,上面只有一句話。
救命。
4
在回到市區的路上,我問了計程車司機兩人就讀的縣立中勢高中風評。司機先前等了很久也沒有不悅的表情,不過對這個問題倒是面有難色。
「風評嘛……應該說是普通吧。太笨的學生進不去,可是真正學業好的學生通常
都會到津市就讀。學校里當然也有比較胡鬧的學生,不過風評並不是特別差。」
「這是一所新學校嗎?」
「不是,很老了,之前好像才慶祝一百周年。唉。總之……」
司機最後以感傷的口吻說:
「這種事情是第一次發生。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車內的對話就此停止。刀洗不知在想什麼,一直看著車窗外,司機也不打算主動開口。我則想著其他事情。
留下遺書的本子上那句「救命」到底是什麼意思?
桑岡高伸和上條茉莉兩人被認為是自殺死亡,那麼為什麼要寫下求救的文字呢?
如果兩人的死是它殺。這起事件就更加悲慘,但至少還容易理解。如果是因為被人攻擊而寫下「救命」,事情就說得通了,可是他們在其他頁上寫的文字明顯是自殺前的遺書。那些文字沒有曖昧之處,不會因為不同解讀方式就有可能不是遺書,「我和茉利決定去死」、「能夠到另一個世界」。兩人寫下的句子明確意味著死亡。難道是出現完全不相關的第三者,攻擊已經決定自殺的兩人?
怎麼可能,再怎麼說也很難想像會有這種情形,如果有這麼重大的嫌疑,各家媒
報導應該會稍微節制一些,電視和報紙都以自殺為既定路線來報導,代表警方完全沒有懷疑是第三者的他殺。
我想到另一種非常簡單的可能性:
「太刀洗小姐。或許那段文字和自殺毫無關係,是在前天之前寫下的。」
但她很明快地回答:
「本子是新的。學生應該有很多筆記本,可是他們為了寫遺書。特地準備了新的
本子,我不認為他們會在上面先寫下遺書以外的文字。」
如果說那本筆記本是新的,那麼就如太刀洗所說的'不太可能會在寫遺書之前先
在上面寫下「救命」。那麼該如何解釋?不論如何,兩名高中生當中,至少有一人是在希望得救的心情下死亡……
不,我得切換思考方式,就如太刀洗所說的,死因和死亡推定時間都還沒有公
布。想東想西也沒有用。現在應該專注於採訪對象才行。
我雖然這麼想,但臨死之際拚最後一口氣寫下的「救命」仍舊烙印在我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
為了和老師見面,太刀洗在鎮上唯一的一家商務旅館借了整間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很大,平常大概可以開十幾個人的研討合,室內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我拿了三張疊放在房間角落的摺疊椅,面對面排好,空曠的房間讓我感到很不自
在。即便如此,想到老師可能會顧忌被他人看到,我也很佩服她找到這麼好的場所。
從發現遺體的地點到商務旅館,比我想像的更近。我們進入會議室時,距離約定
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左右,在這段期間、太刀洗告訴我有關採訪對像的詳細資訊,約在兩點到達的老師名叫下瀧誠人。五十三歲,教現代國文。他是去年上條茉莉的導師。
「今年呢?」
「今年他也擔任一年級的導師。」。
知果能夠採訪到現任導師當然更好,不過大溉也不能奢求吧
下瀧誠人遲到了十五分鐘。
他的服裝非常正式,穿著西裝並系著偏寬的領帶,潔白的襯衫沒有一絲皺紋。他
的身體結實而偏胖,臉孔看起來有些純真,但眼神卻兇狠銳利而給人高壓的感覺,他進人會譴室時稍稍點頭致意,但沒有為遲到而道歉或說明。他無言地坐在我們準備的摺疊椅上。當我們拿出名片夾,他才想到要站起來。
太刀洗站在我們之間。
「很高興你願意在假日撥空前來,這位就是我先前提到的《深層周刊》編輯部的
都留先生。」
「我叫都留正毅,請多多指教。」
下瀧說:「啊,你好。」
他收下名片,但眼神卻不安地飄移,似乎在猶豫把自己的名片交給記者會不會有
麻煩,或者也可能單純只是因為缺乏交換名片的經驗而困惑,如果讓他感到太過不安,會影響到接下來的採訪,因此我比了手勢對他說:「請坐。」下瀧似乎鬆了一口氣,再度坐在摺疊椅上。
太刀洗並沒有報上名字,也沒有遞出名片,或許是在安排見面時間的時候就打過
招呼了,她等我坐下之後,也坐在椅子上。
我首先鞠躬說:
「謝謝你特地來此一趟,我聽太刀洗說。你去年是上條同學的班導師,很遺憾發
生這樣的事情。」
下瀧緊張的表情突然蒙上陰影。
「他們都是好孩子,不只是上條。我也當過桑岡的科任老師。這次的事情真的是太令人遺憾了。」
他的聲音冷靜但帶有沉痛的感情。
我從胸前的口袋取出錄者比,拿給下瀧看。
「請問可以錄音嗎?」
「……哦。」
他果然對接受採訪有些警戒。遲遲沒有回答,想了十秒左右才說:「請便。」
我按下錄音筆的開關,打開記事本。
「我想太刀洗應該也對你說過。我們並不想要針對過世的兩人寫些穿鑿附會的新聞。只是因為這次事件引起社會上很大的關注,為了不讓他們的名譽受損,所以希望能夠讓大家了解事實。」
下瀧瞪了我一眼。
「你說得很好聽,可是如果事實本身會傷害他們的名譽呢?」
「即使是事實,我也不會寫出毀損名譽的報導。畢竟他們也是未成年,我們會很
慎重地處理新聞。」
「我當然也希望如此,」下瀧嘆了一口氣。
「你這麼說,是意味著他們有什麼不名譽的事情嗎?」
「……既然不寫,那就沒必要問吧?
「的確,不過如果沒有掌握相關事實,有可能最終寫出錯誤的報導。」
下瀧以苦澀的表情搖頭,他的動作有些戲劇化。
「我明白,可是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並不是真的有什麼事情。你可以理解吧?」
他的說法總讓我感到在意,有部分原因是他那種老師教學生般敎誨的□吻讓我反感,不過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是在找藉口。難道說桑岡和上條真的有什麼不名譽的事情?
不過我把這個疑問放在心裡。在此先擱下,如果因為太過追根究柢,惹得下瀧不
開心,那就得不償失了。
「我知道了。很抱歉。」
我鞠躬之後又說:
「老師,我想要請教他們在學校的情況。上條同學是什麼樣的學生?」
「那孩子啊……」
下瀧交叉雙臂,從鼻孔深深吐氣,他的眼神仍舊像是在瞪我一般。
「上條是很乖的學生,總是笑咪咪的,班上的事情也毫無怨言地接下,那麼好的孩子……太悲慘了。」
「班上的事情。比如說是哪方面呢?」
「她是班長。」
她或許真的是個好孩子,不過也可能是那種被分配到討厭的工作也不敢拒絕的學生,我試著稍微追問:
「她在學校有沒有任何異狀?」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雖然在老師面前很難啟齒,可是目前還沒有找到原因。我想要問
的是:上條同學在學校的生活有沒有問題。」
下瀧仍舊板著臉,但沒有畏縮的樣子。他不改傲然瞪我的眼神,說:
「你是指,有沒有遭到霸凌嗎?」
「是的,有沒有這種可能?」
這時下瀧皺起眉頭,說:
「不,沒有這回事,我雖然不敢保證本校沒有任何霸凌行為,可是上條的朋友很
多,不是那種被孤立的孩子。」
「我不會把老師的名字寫在報導中。」
「我不是以中勢高中老師的身分才這麼說的。我確實沒有聽說過霸凌的情況。」
我點點頭,其實我已經完全排除了因為受到霸凌而自殺的司能性,我之所以詢
問,只是要姑且確認一下。
我把記事本翻到下一頁,說:
「我知道了。那麼關於桑岡同學呢?
下瀧皺起眉頭。
「這個嘛,我不是他的級任導師,所以也沒辦法很確定地評論,不過他不是那種
乖乖聽人指導的類型。我也覺得他給我有些厭世的印象。」
我停下筆,抬起頭,直視下瀧看著我的雙眼。
「……厭世?比方說,他會提到想死?」
「我沒有這麼說。」
下瀧聳聳肩,似乎覺得無可奈何。
「我只是談到我的印象。」
接下來我又試著提出幾個問題,但沒有得到特別有用的情報。
上條的學校生活和為人變得稍微鮮明,關於桑岡找還想多問一些。但下瀧似乎並
不清楚。
「謝謝你,我得到很好的參考。」
我鞠躬想要結束採訪的時候,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太刀洗忽然插嘴:
「下瀧老師,我也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嗯?好的。」
下瀧大概以為太刀洗在這次會面中不會發言,因此顯得有些意外。她以低調而輕
描淡寫的態度詢問:
「你在這所中勢高中符很久了嗎?」
「是的,已經三十年了。」
我感到吃驚。公立學校的老師調動非常頻繁,很少聽說在同一所學校待三十年的。太刀洗似乎也頗為詫異,問:
「這樣的確很久。沒有遇到人事調動嗎?」
下瀧蹙眉回答:
「我祖先的田地在這裡,校方也了解我的情況。」
「既然待這麼久,對學校內部情況應該很
熟悉吧?」
「嗯,我自認是中勢高中的活字典。」
太刀洗只問了這些就點頭致意,說:
「原來如此。謝謝你。」
她說完又恢復沉默。
我瞥了她一眼。她完全沒有看我,從她的表情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下瀧任期之
久令我感到意外,不過我很難想像和這次事件有關,我和下瀧面面相覷,大概都對於剛剛的對話感到不解。
總之,目前已經沒有別的問題可問了。我懷著有些失落的心情,對他說:
「……今天很感謝你撥空接受採訪。」
5
我原本向下瀧提議,這次採訪的報導刊登之後會寄當期雜誌給他,但他立即回絶:「不,不用了。」送到學校會造成困擾。而他大概也不想告訴我住家地址。他頭
也不回就走出會議室。
我停下錄音筆,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呢?」
「同樣是中勢高中的老師,名叫春橋真。他擔任物理老師,沒有致過桑岡和上條的班級,而是社團顧問。約定時間是四點。」
我看看手錶,已經兩點五十分了。時間上有些空檔。但這也是無可避免的,如果
把兩人的採訪時間安排得太近,有可能會讓下瀧和春橋碰到面,雖然也可以換個採訪地點。不過在人生地不熟的這座小鎮,應該很難再找到像這間會議室的所。
「就我稍微談過的印象。春橋的個性似乎很輕浮。我提出採訪請求的時候,他最先問我的是可以出多少錢。我沒有告訴他金額。不過已經告知他會有禮金。」
「我知道了。」
原則上,採訪時不會支付禮金,免得有人會為了賺錢而編出故事。不過有時候還
是會以採訪協助費的名義支付謝禮,我的出差用手提箱裡隨時都準備了禮金用的信封,這次裡面放了兩萬圓。
我環顧空曠的房間,問:
「這間房間借到幾點?」
「一直借到五點。如果你累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姈呢?, 」
「我得去其他地方。所以要暫時離開。」
我雖然不認為她會偷跑,但還是本能地湊向前說:
「如果是要去採訪……」
「不是。」
太刀洗若無其事地說:
「我沒吃午餐,所以要去吃點東西。」
就這樣,我獨自度過一小時的空檔時間。
我到飯店的大廳,邊喝罐裝咖啡邊看午間新聞,如果是平日,這條新聞應該會在
八卦節目中大幅報導,但是星期日的中午只有NHK在播報新聞, NHK當然不會使用「戀累殉情」這種煽情的標題,只是由主播淡淡地念出警察公布的內容。我仔細盯著其中有沒有新的情報。
新聞中沒有提到筆記本最後面寫的「救命」。我原本以為是來不及編輯,但是在
講究速度的電視新聞。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在電視新聞中,即使開始播報之後,只要遞給主播一張紙,就能插入最新消息,這麼說,那句「救命」目前很有可能是太刀洗的獨家消息。我心中浮現幾種念頭:對於太刀洗比電視台更早取得新情報感到佩服,對於她如何取得這項情報感到疑慮,想到自己如果不是周刊記者而是電視或報社記者,就可以及早報導獨家新聞,又感到懊惱,另外還有些微的不快, 大概是嫉妒吧。
我只得到一項有用的情報:上條被發現的現場沒有爭門的痕跡。如果真的沒有爭
門,就不可能是因為被第三者攻擊而寫下「救命」。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想像著各種情況,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小時。
春橋真雖然被評為個性輕浮,但是在四點準時出現。
他的服裝很休閒。上半身雖然穿了西裝外套,但下半身穿的是牛仔褲和運動鞋,而且外套里穿的是ㄒ恤,我不禁拿他和穿西裝打領的下瀧做比較。
「很感謝你在假日接受採訪,我叫做都留。」
我遞上名片,春橋便笑嘻嘻地收下,然後稍稍點頭。
「謝謝。很抱歉,我沒有準備名片。」
「不不不。請別在意。」
他的態度很從容,似乎對於這樣的場面頗有經驗,或許他在擔任教師之前做過其
他工作。我們進行例常性的寒暄之後,三人都坐在摺疊椅上,春橋便主動開口:
「你們想要問什麼問題?」
他的表情很隨便,他臉卜淡淡的笑容讓我感到在意,我告知要用錄音筆錄音之
後,打開記事本。
「春橋老師。你是天文社的顧間,而過世的桑岡髙伸和上條茉莉都是社團成員。對不對?」
「嗯,的確。不過因為尊重學生的自主性,所以雖然說是顧問,也只是名義上而已。」
看他如此泰然自若的態度,或許直的只是名義上的頤間,和兩人的關係也很淺。
我邊動筆邊問:
「我想請教桑岡高伸和上條茉莉在學校的情況。」
「情況?這個問題還真空泛。」
他的口吻有些帶刺,不過或許是因為聽到學生的名字,他的表情變得稍微收斂。
「條是個對事物敏感、纖細又溫柔的學生,她常常說有太多悲傷的事情而哭泣。明明已經是高中生了,卻還像國中生一樣。」
我不太理解像國中生的比喻是什麼意思。更引起我注意的是她常常在哭這一點。
「比方說,有什麼事讓她悲傷?」
「這個嘛,比方說……」
春橋臉上泛起嘲諷的笑容。
「現在看到的星星其實是幾萬年前綻放的光芒,令人感到悲哀……之類的。」
我寫下他說的話。
「桑岡這個人就像一般不太常和人交往的類型,是個浪漫主義者。他還曾經隨身
攜帶刀子。」
「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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