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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聽說遊戲玩家夫婦向世界挑戰了 第三章 1+1=無亡(1/2)

目錄

距離交給克瓏的地圖上所顯示的新聚落十分遙遠的洞穴里。

在簡易建造的秘密基地中,直到最後仍指揮避難,因此而喪命——表面上被視為死亡的人們,如今包含里克與休比在內,一七九名『幽靈』正圍在圓桌之前。

環視每名成員之後,里克——『幽靈之長』緩緩地開口了:

「總有一天會到來的終戰——我已經決定不再等待那種『不會到來的未來』了。」

眾人聞書一片啞然,但是里克仍以強烈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在這樣一無可取的世界裡逃命求生,祈禱終戰的來臨嗎——向誰祈禱?」

里克一口氣傾吐這些他一直想說卻始終說不出口的話。

「那群自稱為神的破壞者嗎!?還是連阻止他們都辦不到的天,或者其他存在嗎!?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裡,苟且偷生直到戰爭結束——然後呢!?在那之後呢!?」

里克誇張地揮動著手,有如宣洩感情般大吼。

「聽說他們是為了爭奪唯一神的寶座而戰。會參加這種戰爭的混帳,不管最後是誰獲勝,在那之後我們能夠期待那個混帳會帶來比現在好的未來嗎——對吧!?」

接著,他的語氣一轉,降低聲量,用沒有溫度的語氣說道:

「差不多該承認了吧,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希望。」

————

對於這個早已發覺,然而一旦承認,就會令心靈崩潰的『事實』,『幽靈』們垂下了頭。

就在他們各自浮現沉痛表情的時候,「所以——」里克說道:

「沒錯——只能靠我們親手『創造』。」

聽到里克強而有力的宣告,眾人紛紛抬起了頭。

「方法有一個。那是精神異常,瘋狂的行為,以常識思考的話,可說是狂妄之言。」

那種連自己也只能苦笑的計策。

「我們是『幽靈』——沒有人在意,誰也不會留意的人。」

里克往站在身旁的少女望去。

「我們是『幽靈』——但就算沒有人認同,我們仍是繼承遺志,靠著意志走下去的人。」

即使如此,那對紅色眼眸卻讓他感覺可能辦得到。

「那是我們『尚且』存在的證明,世界『尚未』結束的證據。」

里克重新做好覺悟,臉上的表情緊繃。

「別再假裝聰明了,我們人類是愚蠢的生物。」

——然後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因此——『戰鬥』吧。」

——戰鬥,不是逃走而是戰鬥。

聽到里克明確地說出這句話,一七七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身上,只見里克微微一笑。

「對,我們要戰鬥。凡是阻擋在前方的敵人,不管是誰,都要活用我們的力量——也就是『愚蠢』。我們要像『幽靈』,瞞騙他們所有人,搶先一步。我們要像弱者,運用各種計策,不惜捨棄羞恥和名譽。就算被恭維是卑鄙的人,被誇獎是雜碎,被讚美是惡劣的人——!!」

然後——

「我們也要得到勝利。」

——沒錯,要掌握的只有唯一的勝利。

「可以將無限重複連綿至今的敗北,轉變成有意義的敗北,藉此一筆勾銷的一勝。」

在沉默之中,每個人心裡想到的存在,里克也在想。

里克說要戰鬥的對手——就是數度將人類、將文明盡歸於無的存在。

只要他們有意,他們可以把山嶽變成地坑,將海洋化為陸地,甚至也能粉碎星球。

籠罩在房間中的情感是失笑。就在每個人都傻眼,發出笑聲的時候,里克也笑了。

「對,我們要向那些怪物挑戰——然後獲勝。這種愚蠢至極,荒唐無稽的事,反而讓人想笑吧?」

是啊,當然想笑,這教人怎能不笑呢。而那正是——

「那就是我們身為人類的證明,愚蠢的證明。我們存在的——最後的機緣。」

這麼說完,里克環視一七七人的臉,然後告訴他們:

「——『大戰的終結』——那就是我們要得到的一勝。」

…………

以人類之身終結永遠的眾神大戰。

看到里克說得如此篤定,一七七人——不,就連旁邊的休比也圓睜著雙眼。

「至於勝利條件……就算說得保守一點,仍是困難得讓人昏倒……」

不過里克卻帶著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般的笑容,看待那個條件——然後他想起:

——當我們還是小孩的時候,以為世界更為單純。

沒有贏不了的比賽,努力就會得到回報,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什麼都不懂,無知且愚蠢的孩子,用純真無垢的目光看過世界後所產生的想法,那樣的想法——

「這個世界……果然是單純的,遊戲……」

——果然——那時的想法並沒有錯。

「只是眾神隨心所欲地追求『星杯』,玩起沒有任何規則的遊戲而已。」

里克心想——事情很單純吧?

「既然如此——我們也只是隨我們喜歡地創造規則而已。」

里克說著,手裡把玩著西洋棋的棋子——然後看向休比。

休比說過,想知道里克的『心』所引導出的答案。

那麼我就回答你吧——里克這麼說著,見到休比點頭回應,他露出大膽的笑容——宣告【規則】。

「【一】任何人都不能殺人。」

——道理是因為殺人就會被殺。內心想法則是因為沒有人想要殺人。

「【二】不可以讓任何人死。」

——道理是因為讓人死自己也會死。內心想法則是因為不想讓任何人死。

「【三】不可以讓任何人發覺。」

——道理是因為被發覺就會死。

「【四】任何手段都不是作弊。」

——內心想法則是因為只要沒有被發覺,無論任何作弊(詐欺)都不算作弊(詐欺)。

「【五】不需理會那些傢伙的規則。」

——道理是若站在同樣的舞台上將是必敗。內心想法則是互相殘殺的吃屎去吧。

「【六】違反上述的一切均視為敗北。」

——道理是無法徹底執行的規則就沒有意義。

——內心想法則是違反這些規則所得到的勝利,感覺不出價值。

以上——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里克的『心』所導出的答案——里克環視圍著圓桌的一七七人。

「我們是『幽靈』——所有種族,連神靈種也包含在內,不殺任何一人,甚至也不被發覺。只是——『誘導戰局至最後』——結束這場戰爭。」

偏重感情的規則,正可說等同於『小孩的任性』。

但是同時,如果要以人類之身結束大戰,那麼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因為要以人類之身結束大戰——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小孩的任性』。

「不用說也知道,失敗就會全滅,大概一切的保險措施都是白費吧。有會說話的猴子在誘導戰局——這個事實只要被那些傢伙得知,那麼一切就確實結束了。」

總而言之——里克開始下結論。

「不是結束大戰,就是滅亡;不是全得就是全失的賭博,既沒有平手,也不能棄權。」

然后里克展露出在場無人見過的『本性』。

「敵人是『神』,是焚燒天地的暴力,絕望的化身。勝算遠在※虛空(一垓分之一)的彼方。由於勝利條件是所有暗中行事的成功,因此就算勝利,我們也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里,不會留在紀錄中,更不會被人談論。我們是『幽靈』,『幽靈』不會說話,不過如果——」(譯註:此處的虛空是中文數字中的數量單位,相當於10的-20次方。)

他用最好的笑容,闡違出將這個瘋狂的世界斷定為『遊戲』並進行挑戰的動機。

「如果我們真的透過這個『遊戲』……得到勝利的話——」

——他斬釘截鐵地宣布:

「我們就可以告訴自己,我們帥氣無比地活過,然後就能驕傲地死去,你們不這麼覺得嗎?」

……好了。

「唯有想開始那種『遊戲』的人——留在這裡。」

將一切告知後,里克閉上眼睛,等待要離去的人離開。

他在內心苦笑,會參加這種『遊戲』的笨蛋——沒有幾個吧。

里克所選擇的成員——毫無例外都是擁有優越知性與技能的人。

數度瀕臨死亡,數度存活下來——在其他種族看來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但他們身為塵埃,卻擁有卓越的能力——正因為如此,里克在內心苦笑。

——恐怕不會有人留下吧。這不是精神正常的人會做的事,傻瓜只要自己一個人就夠了。

如果真的變成那樣,那也沒辦法。最壞的情況,就算只有自己和休比兩人——里克也要達成目標。

勝率的差別只不過是從虛空的彼方,遠離至※涅盤寂靜的彼方而已。(譯註:佛教的數量單位,這個數的大小是10的-24次方。)

……雖然老實說,他幾乎想不到只靠兩人就能成功的計策。

即使如此——

…………

里克這麼想著,整整十分鐘之後,他睜開雙眼。

「…………啊~我要實話實說羅?」

——眾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仿佛在問:你要閉著眼睛到何時?里克對他們如此說道。

一七七名成員——也就是離開的人數為零,對於這樣的結果——

「我以為你們應該更聰明一點的啊。」

聽到里克這麼說——一七七名『幽靈』們紛紛苦笑著說道:

「喂喂,老大,你可別第一步就判斷錯誤啊,這樣今後可就讓人擔心了。」

「里克啊,你以為事到如今,這個世界還有聰明的人嗎?」

「瘋狂的行為?現在這世道,哪裡有比這個世界更瘋狂的事物呢?」

「聰明人的話,在這個世界會選擇死亡,更聰明的人則會選擇不生下來……」

「在這裡的人——一直存活至今天的人——里克,這些都是你選的人喔。」

——全員笑著點頭。

「那不就是蠢蛋的代表選拔嗎?」

一聲苦笑後,里克也笑了。是啊,正是如此。

——人類很愚蠢。

因為愚蠢,所以會磨練智慧、知性,讓自己不會被愚蠢所殺。

一直存活至今天——即使在這個沒有生存價值的世界,卻仍然生存下來。

為此而賭上所有的知性、智慧與技術的人們。

——如果他們不是志氣高潔的愚者,值得尊敬的弱者,那又是什麼呢?

「沒有意圖地出生在這個世界。」

「沒有意義地忍辱偷生般活著。」

「但是有意義又帥氣地死去——那不是很好嗎?」

「有比這個更好的自由嗎,首領?」

「為了帥氣地活到最後,我們的生命就交給你了——拜託你羅,老大。」

里克低下頭,像是打從心底敗給他們似的。

「……你們一個個都發瘋了。真是可靠啊,那麼——」

里克打從心底開心地說完——然後打開地圖。

五年——不,這是在更早之前,人類為了存活下來而持續更新的——遊戲盤。

由無數屍骨交織成的遊戲盤,就在包含里克與休比在內的一七九名『幽靈』的注目之下。

里克開始說明具體的計劃——

「好了——開始遊戲吧。」

「——『向遺志宣誓』。」

就像這樣——眾人如往常般回答,但是里克說道:

「……禁止再說那句話了。我們不是向遺志,而是向我們同意的規則宣誓行動。」

所以——對了。

「要說——『向同意宣誓』。」

——就這樣,不存在的人們靜靜地開始暗中行動。

未來與希望被奪走,甚至對絕望也感到絕望,最後終於也厭煩了那樣的絕望。

不是等待,而是為了尋找——一七九艘幽靈船殷航出征——

■■■

「……里克……休比……還是不懂『心』……」

會議結束後,休比和里克在秘密基地的入口,一邊玩著紙牌遊戲,休此一邊說道。

休比看到了——告田時在場的每個人都觸碰到里克的『心』而產生共鳴。

只有一個人——只有自己除外,休比不禁垂下了頭。

只有自己不能理解那種感覺——她非常哀傷地繼續說道:

「……里克你們的每條計策……成功機率……都不滿一%……」

更何況是全部計策都成功的機率——依照邏輯思考,機率等於零。

「嗯~我說休比啊。」

里克仿佛要打斷休比的思考般說道:

「你說的那個叫機率的東西,這樣解釋可以嗎?」

里克沒有機凱種的數學知識,他根據休比的言行加以解釋後——提問道:

「擲骰子出現六點的機率是六分之一,連續出現兩次六點的機率是兩次的六分之一,所以是三十六分之一——雖然不懂什麼是%,不過是這樣的計算方式嗎?」

「…………沒、沒錯……所以——」

休比可以斷言,她從未低估過里克,但是對於他這麼容易就解開機凱種的數學理論,休比仍難掩驚訝。正因為如此,她打算要對里克說明事情的成功率——

「那麼我告訴你一件好事。那個計算——是錯的。」

——休比身體為之一僵。

「擲骰子出六點的機率是六分之一,可是在這個遊戲,卻不是那樣的計算方式。」

里克一邊洗牌,一邊苦笑。

「因為出現六點是贏,其他全都是輸。也就是說——獲勝機率為『二分之一』。」

——那是歪理。不過就機率而言,要從哪個視角,以怎樣的條件計算,也是重要的因素。

不是全贏就是全輸——如果站在里克的視角計算,那樣的歪理也可無矛盾地成立。

「………………」

機凱種,而且是『解析體』,竟然被人類駁倒——而且是用感性的論調。

這衝擊太巨大了,讓休比的思考幾乎停止,里克繼續說道:

「然後,是第二點錯誤。擲骰子有可能擲一次就出現六點——『也有可能連續出現一萬次』……所以那樣的計算是錯誤的。」

「……不對……將變數考慮進去的話……相反地,只要擲一萬次,誤差分布就會收斂……」

擲骰子出現六點的機率,嚴格來說並不是六分之一,其中有許多變數。

然而只要增加實驗次數,機率將會收斂,計算起來反而輕鬆,也就是會變成如同計算的結果——

聽到休比這樣反駁,里克卻是笑嘻嘻的。

「變數能全部考慮嗎?不可知的變數、無法預期的變數全都可以?比如說——」

——里克說道:

「沒錯,比如說『不存在的人(我們)』偷偷把骰子換成只會出現六點的骰子呢?」

——辦不到,至少『在第一次』不行。

但是一旦持續下去就會發覺異常,查出誤差的理由——想到這裡,休比的身體僵住。

終於——休比明白了里克的話和計策的意義。

不可以被發覺,不可以被發現的真意,他們的『作戰』是——

「……在不會被留意——『誤差』的範圍內……對戰況做人為的操作……」

貫徹成為總是不可能預測的……『擁有意志的變數』。

就數學上而言,沒有比這更難計算的要素了——對於休比的這個結論,里克點頭認同。

「這就叫作弊,很有趣吧?」

——即使如此,休比還是不懂。這個『遊戲』不能用機率論解釋,這個休比已經理解了,但就算那樣,為什麼——

「……為什麼……能用最低的機率……做為期待值呢?」

休比筆直注視著里克,向他這麼問道——里克於是沉思。

要答案多得是——比如因為不先相信又怎麼做得下去呢,這樣?

或是,相信和抱持希望都不需要根據,這樣?

——不過里克心想,休比想要的並非那樣的解答。

里克眺望著入口的外頭——逐漸成為死亡行星的世界——回答她:

「休比,人類仍存活在這個世界,這個『結果』……是幾%呢?」

「……………………我理解了。」

里克帶著苦笑說道,而休比也認同。機率論終究是統計值。

在結果的面前,『奇蹟』會讓」切的計算被拋棄,那麼反過來說——

「……只要能引起『奇蹟』……機率論就會變成……牽強附會……」

對於休比的回答,里克笑著點頭。

「照你的語言風格來說的話,我們就是以『計算的奇異點』的身分行事。僅僅將各種預測、戰略、計算……做些微操作,破壞一切,然後朝我們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說完,里克想到,要預測到一切是不可能的,這句話也會反應在自己身上。

在明知這種可能性的情況下——如果真的辦到了,那就可以說是『神乎其技』了吧。

里克的笑容更燦爛了。

「那樣才有趣吧?將那些在天上目空一切,驕傲自大的傢伙們的本事,貶低成區區人類所能匹敵的力量。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不覺得那將會是最棒的諷刺嗎?」

里克天真無邪地這麼說道——看到那清澈透明的黑色眼眸,休比終於……明白了。

——就是『這個』。第一次遇見里克那天所看到的東西——它的真實面貌。

現在的話,休比可以斷定,這就是『心的源頭』——『靈魂』。

機凱種的自己不合邏輯地感到『興趣』,最後轉變為『憧憬』的東西。

因為有那樣的必要所以那麼做——那是只身為『對應者』的機凱種所沒有的東西。

希望成為那樣,於是挑戰、掙扎、將其做為努力的目標——那就是『理想』——

「而且……基本上,機率論那種東西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喔!」

休比確實被駁倒了,但是要說那是紙上談兵,休比仍感到困惑。

「我就證明給你看吧——【問題】這時我向休比求婚的機率有多少?」

在不明白問題意圖的情況下,休比用概算求出數值。

「………………?問題意圖不明……概算……機率幾乎是零。」

「看吧,猜錯了——和我結婚吧,休比。」

休比頓時愣住,只見里克拿出一枚小戒指,對她說道:

「機率論中沒有零——沒有人可以否定這個『遊戲』勝利的機率,對吧?」

休比用圓圓的眼眸仰望遞出小戒指的里克,然後回答道:

「……無法、理解……我拒絕。」

■■■

趴在冰冷的地上,十九歲處男里克淚流滿面——

「……呵、呵呵、呼呵呵呵呵呵呵。」

——全力的求婚卻被一口拒絕。里克早一步迎接了世界末日。

里克啊……已經夠了吧,世界之類的根本無關緊要吧……

像你這種第一步就失誤的白痴,一定會到處失誤,最後仍是輸掉吧。

我不管了,人類和世界全都毀滅吧。

啊啊……克瓏,我已經累了……啊哈哈,呵呵,呼呵呵呵。

「……里克,我要求……說明……」

「不……對不起,是我區區一個處男不該得意忘形……請別再擴大我的傷口——」

里克就像這樣趴在地上,有如崩潰般地笑著。

「……拒絕……我想要……說明。」

休比以可說是不自然的面無表情模樣問道:

「……『結婚』——人類與繁殖對象的另一半之間所訂下的契約……」

然後,她根據仿佛在字典里查到的——而且是偏頗的——情報進行推測。

「……你看上休比的可利用性……想要占有休比……?」

「不是——!我單純是想要休比一直留在我身邊啊!」

「……為什麼?現在……就在身邊。」

「不是那種意思……是以人生伴侶的身分!」

「……伴侶——同行之人,同伴,或者是——配偶……?」

「對!就是那個啊!就是配偶的意思!」

但是儘管里克拼命點頭,休比仍面無表情地說道:

「……配偶……夫婦,休比是機凱種,無法繁殖。」

「那不是問題啊!!」

「……做不到……繁殖行為……里克要一輩子……當處男……?」

「那不是問題啊!!」

「……剛才有一瞬間……遲疑了一下……」

「啊啊真是的,那種小事無關緊要啦!!」

里克有如打馬虎眼似地大叫,但是休比仍然是面無表情到不自然的地步,並且繼續說道:

「……跨越種族的夫婦……沒有前例……」

「那麼我們就是世界首例!我們是先驅耶,太棒啦!呀呼~~可惡啊!!」

里克略微自暴自棄地喊著,同時他以謎一般的確信感,繼續緊追不捨。

這時退縮就輸了——這種毫無根據的確信。

然而或許是被他的氣勢壓倒吧——休比的表情逐漸崩毀了。

「……不可能的……因為——」

「…………休比?」

——她的臉上帶著困惑、混亂,以及不知為何——悲傷的表情。

里克發現休比的說話聲帶著顫抖,擔心地呼喚她的名字。

里克不知道,就是他那樣的舉動——

——給予了不斷發生大量錯誤的休比的思緒,致命的一擊。

思考逐漸加速崩壞——錯誤、矛盾與崩解無限衍生下去。邏輯性崩壞、矛盾與無限循環。但是超越其邏輯的『思念』,卻將禁止事項悉數抹消。

「……因為——里克的——」

對於要開口的休比——邏輯和規定大叫著:不能說。

然而『矛盾』——只能這麼認定的東西——卻大叫著:說出來。

這是機凱種所不該有的內心糾葛。要以邏輯為優先,還是以矛盾為優先呢?

但是在思考之中——與里克初次相遇時的影像持續循環播放。

影像所附帶的——名為『恐懼』與『罪惡感』的未定義錯誤,不停出現矛盾。

——休比自己最不敢相信的事發生了,她的思考——

「……因為——毀滅里克故鄉的人……就是休比喔……!」

——竟然用顫抖的聲音……以矛盾為優先了。

■■■

——十二年前,機凱種曾經發生過意外的大規模交戰。

對方是冠有龍精種之【王】稱號的三隻之一——『焉龍』亞蘭雷夫與七隻從龍。

相對的,機凱種方面的戰力是以庫貝雷為首,八個尤巴連結體所組成的『複合連結體』。

各連結體分別有四三七機——總計三四九六機。

這場戰鬥投入了機凱種所保有全部戰力的四分之一,是一場超大規模的交戰。

戰鬥結果——機凱種因戰略獲勝,敵我損害如下:

敵——『焉龍』亞蘭雷夫及其從龍七隻被《殲滅》。

我——損失一四六八機,相當於投入戰力的四十一%,算是實質上的《潰滅》。

而損失的機體幾乎是因『焉龍』亞蘭雷夫的瀕死攻擊——

以自我崩壞、性命為代價的最後咆哮——『崩哮』所造成的損害。

焉龍的『崩哮』初始的〇·〇〇七秒,交戰中的機凱種大約就有兩成被揮發掉了。

稍遲的〇·〇一八秒,『解析體』接到『觀測體』傳來的情報,立即做出判斷。

當時的機凱種沒有能完全防禦焉龍級『崩哮』的兵裝。

另外將解析情報傳送給『指揮體』,算出讓『設計體』新造兵裝推定將承受〇·四秒的損害。

預估將損失戰力的九成,在戰略上等同『殲滅』,那也意味著敗北。

但是一機『解析體』提案,不防禦『崩哮』,而是——『使之轉向』。

機凱種所擁有的『使能源方向歪曲』的兵裝,Org.2807——『通行管制』。

經過試算,只要複數典開此裝備,損害將只會追加兩成。

這個提案立刻得到『指揮體』採用,『崩哮』的方向歪曲,往戰場的彼方偏離——

機凱種的損失勉強停留在——《潰滅》的範圍。

提案的『解析體』判斷,需要從造成的損害,對轉向的『崩哮』進行再分析。

於是她降落在位於爆炸中心遠方,卻仍遭到毀滅的廢墟,推定那是人類這種野獸的巢穴。

然後——

「…………————」

『解析體』感測到一個手裡緊握方格圖案的板子——視線瞪著『解析體』的人類孩子。

人類孩子的視線雖有敵意,但是在那種情況下——他卻轉身離去。

——『解析體』——是解析考察事象的機體,對她而言,那樣的行動難以理解。

那名人類孩子處於極限狀況,但是既不驚慌,也未虛脫,而是確認了『敵人』後,在這樣的狀況下選擇了生存。那和野獸的生存本能明顯不同。

因為看著『解析體』的視線中,沒有恐懼,沒有虛無,只感測到無止盡的——

甚至超越焉龍『崩哮』的——『熱度』。

『解析體

』發生了錯誤——名為『驚愕』的錯誤。

那個孩子確信能夠獲勝——只是現在還不行而已。

假定,那可能就是機凱種所沒有的——心、生命吧?

不需要根據就能斷定某物的性質,讓人能確信超越演算之物的存在。

——這麼判斷之後,『解析體』將人類——特別是將那孩子認知為必須解析。

然而——因為那之後的解析,發生大量的【錯誤】,使她被解除連結——遭到廢棄。

那是機體個體識別碼——üc (尤巴連結體)207號機Pr型(解析體)4f5t9機。

——日後,由那名孩子自己……

——將其取名為『休比』的機體。

■■■

「……即使如此……里克還能說出……同樣的話嗎……?」

道出一切之後,休比無法直視里克的臉,只是低垂著頭,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違反】【異常】【錯誤】【疑問】【循環】【不解】【不明】【損失】——

滿滿占據休比思緒的,依然是如風暴一般的連串錯誤。

——【自問】為何要說出來?不管是在理論上或非理論上,那都是沒有利益的行動。

——【理論解答】利益——無。損害——與觀察對象敵對所造成的損失。

——【非理論解答】利益——無。損害——會被裡克討……厭……?

——損害?被討厭嗎?這值得頭一個被舉出來嗎?錯誤錯誤錯誤……

「……休比,我說啊——」

聽到里克的聲音,休比感測到肩膀劇烈一震,那是連自己也為之驚訝的程度。

錯誤的風暴以大聲量喊著——『快逃』。

——逃?為什麼?

錯誤的風暴以大聲量回答——『因為害怕』。

害怕、可怕,機凱種並沒有那種概念,但是她卻無法否定那樣的思考(錯誤)。

實際上她為什麼要像這樣低著頭?因為看里克的臉——

讓她感到無比的——『可怕』——就在錯誤的風暴再度狂襲肆虐的思緒中——

「……我早就發覺了啦,雖然只是憑感覺就是了。」

聽到這句話,錯誤頓時一齊靜止,收斂成為一個疑問。

「……為什麼……」

「嗯……起先讓我感到不對勁的是一件丟臉的事啦——」

只見里克搔著頭,似乎難為情地說道:

「……初次見面時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會知道我是處男呢?」

「————」

看到休比整個人僵住的樣子,里克露出苦笑,繼續說道:

「其他還有你對我說『心的再確認』,說出人類在這個世界存活下來的因素是『我的心』,這種決定性的話語。說起來為何會在距離聚落那麼遠的地方『等著我』呢,遊戲號碼的『一號』為何會是西洋棋呢——這個嘛,嗯。」

你意外地在最後會疏忽大意呢,里克難為情地笑著說道,而休比只是驚訝地圓睜著雙眼。

她說不出話來,思考充滿錯誤只能空轉——不過她仍提出疑問:

「……但是……為什麼……?」

「嗯~……為什麼呢?哈哈,我不知道呢。」

一副自己真的也不知道的樣子,里克笑著繼續說道:

「——因為我將那些全都考慮進去之後,仍是愛上了休比吧。」

————

「……你要忘記過去……?」

「不,在結果上,休比毀滅了我的故鄉……那是確定的過去。」

聽到這句話,休比感受到不應該有的『痛楚』,仿佛就快倒下去——

「嗯~……我果然是傻瓜吧,因為我也同時這麼想——」

不知是為了掩飾難為情,還是真的自嘲,里克搔了搔頭。

「——如果否定了休比毀滅我故鄉的過去——那我們也不會相遇了吧。」

「————…………」

休比喘不過氣來,明明她應該是沒有呼吸器官的機械。

「結果就是結果,就算曲解它也沒意義。人類不是那樣的生物。」

里克緩緩走近,蹲了下來。

「嘗到結果的痛苦,悔恨地哭喊之後——想著下次一定要成功而向前邁進,所以——」

——里克的手輕輕包住休比的臉頰,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所以……休比才會對我感興趣對吧?」

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里克這麼說完,等待著休比的反應。

而看到映在里克眼中,自己畏懼的表情,就連休比本身也驚訝無比。

而里克則仿佛在安撫她一般,以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不會否定過去的一切。」

「休比的過去,待在我身邊的現在,未來也想要你繼續陪伴在我身旁,這些全部都是我所愛。」

——————————

「你也拋棄罪惡感吧。不好意思,人類——不,只有我笨而已吧。不管怎樣——除了現在,我沒有餘裕去管別的。期待明天,對下次懷抱希望,這些都是建立在過去的基礎上吧。」

所以——里克牽起休比的左手。

「只要有休比在,即使是這樣的世界,我也想要活著。」

輕輕將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

「只要有休比在,無論遇到任何困難,我都不會灰心喪志。」

看到戒指上——有如休比眼睛一般的紅色石頭——

「只要有休比在,我就不會再失去笑容。」

然后里克仿佛感到困擾般——說出口:

「所以如果你不討厭我的話——」

「不討厭——!沒有、那種事——!」

休比有如打斷里克的話一般搖頭說道。

里克向她伸出手——然後向她請求:

「那麼就別理會什麼道理——你願意和我走上相同的道路嗎?以我妻子的身分……」

……

…………怱地,休比發現了一件事。

不知不覺間,掩蓋思考的錯誤風暴已經停止了。

「…………原來、是這樣……」

——機凱種是對應的種族,有必要的話,就會順應需要而改造自己。

雖然不知道『何時有了那樣的功能』——但是滑過臉頰的一道淚水讓她理解了。

錯誤的風暴,與邏輯矛盾的那些錯誤,全都整合起來,加以命名處理了。

那也就是——『感情』。

「……里克。」

「嗯。」

「……如你所見……我是個不成熟的人——」

「對於我這個笨蛋而言,你已經是太過優秀的老婆了。」

里克苦笑著如此說道。

不過對於還不了解該如何表達的『感情』。

休比蹲了下來,用濕潤的聲音——有如勉強擠出來似地回答:

「……請讓我永遠、永遠——陪在你的、身旁……」

■■■

「……結果害我一直偷窺到最後呀……真是笨弟弟……」

——秘密基地的入口外面,克瓏嘆了一口氣說道。

聽說了秘密基地的位置,克瓏便立刻前往,卻偶然偷窺了這一連串的經過。

——有什麼辦法嘛,因為我錯失了現身的時機呀。

從陰暗處看著里克輕撫著仍然哭泣不止的休比的背,克瓏忽然想起:

從聚落的毀滅逃過一劫的里克,受到克瓏村裡的大人們保護的那一天——

————…………

「餵~餵~小弟小弟,你怎麼了?」

不和任何人說話的里克,和同年齡的克瓏或許能夠交談……

……這麼期待著的大人們不禁用手遮住了臉,心想:你還問他怎麼了,他是被毀滅之聚落的倖存者啊。

「好,你有什麼想說的話,可以跟姐姐說哦♪來吧,說說看吧~☆」

克瓏說著就要搔里克癢,而里克則開口說了一句:

「……你好煩。」

「哼哼~在這種時代,姐姐我才不會因為那種程度的話就傷心呢!快說快說,不會說話這個藉口已經不能用了喔~!發生什麼事了呢?」

於是里克一點一點地說了出來。光線從南方而來,聚落因此燒毀,自己推開化成焦炭的母親往東前進——

「——你沒有找尋生還者嗎?光線是從南方來的,為什麼往東邊走?」

不理會驚訝不已的大人們,里克仍語氣平靜地一一回答問題。

——就算有人生還,他也不會治療。如果能夠走路的話,也會和自己同樣去避難。

——往東方走是因為那裡是荒野……黑灰不會積在地上。

——再更往東走的話應該就有河流,里克心想到了那裡應該就能存活下去——

對於他那不像是孩子的冷靜沉著,當大人們啞口無言的時候,克瓏問道:

「……存活下來後,你想做什麼呢?」

「……下次要贏……為了這個目的,必須活下來才行……」

——『下次』……他回答下次,而且——還說要贏。

大人們一同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是克瓏卻用臉頰摩擦著他叫道:

「啊~~~這孩子~~我要讓他當我的弟弟~~!!」

克瓏發現了,當他說出下次要贏時的眼神——在那深不可測的眼神里。

所以克瓏臨時想到,不可以讓他一個人,那時她就決定要待在里克的身邊。

為了不讓里克衝動做出傻事——為了不讓他急著送死——可是,其實——

————…………

「我早就知道了……那孩子需要的不是制止他的姐姐,而是能夠走在相同道路上的人。」

他,里克會到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不是自己能夠跟去的地方——

……不過那件事先擺一邊……

■■■

「你要讓小休哭到什麼時候啊!你這個沒用的丈夫~~!!」

突然從陰暗處衝出一個人,一拳打在里克的腹部,讓里克哀嚎一聲。

——發生了什麼事?里克思考著抬起頭來,克瓏大剌剌地站在眼前說道:

「總之,身為姐姐我要先說一聲——恭喜結婚了❤」

——嗯,稍等一下。里克說著按住腹部站了起來。

「克瓏——欸、我說啊……為什麼你知道,不,應該說為何你在這裡?」

「咦?我到達秘密基地,看到你們氣氛正好——這怎麼能不偷窺呢?」

克瓏絲毫不覺得愧疚,一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選擇的表情。

——這個自稱姐姐的人……到底要——儘管這麼想,里克仍搔搔頭。

「啊~那麼再繼續隱瞞克瓏也不太好,所以——」

「啊,小休不是人類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喔,你是要說別的事嗎?」

…………

————————啥?

「等、等一下……你是什麼時候發覺的……」

「就是你帶她回聚落的時候。因為抱著她的感觸,明顯就不是人類嘛。」

克瓏的態度反而像是在說,為什麼你會以為我沒發覺?

——忽地,休比想起一件事,然後理解了。

——『被裡克的哪部分吸引了呢?』那天被問到這個問題時的感覺。

這個人……克瓏其實是想這麼問的吧。

——『你接近里克有何目的?』

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會有那樣不可思議的緊張感吧。

「……既然你早就知道,為何什麼也沒說呢?」

如果初次見面時就發現她不是人類,那就不明白她喧嚷里克是蘿莉控的意義了。

有其他種族被帶進聚落了喔——應該是警戒,或是採取警告行動才是——

里克一副像是被她打敗似地這麼說道,然而克瓏卻是——用有如真正姐姐一般的笑容,毫不在意地說道:

「因為,她是里克選擇的女孩呀!」

「————」

「應該是有理由的吧?最初當里克帶小休回來的時候,心情非常緊繃,好像理智線隨時會崩斷一樣——所以我才配合你的說法呀……」

——原來如此。

她猜出里克有隱情,如果要刻意表現出沒發覺的樣子——她就只能那樣做。

而且那麼做的原因——單純只是因為她相信里克。

「不過我看你們很快就變得要好了,而且多了這~~麼可愛的妹妹喔!!既然如此,她是不是人類就沒關係了吧!!小休,我告訴你喔,人類一旦結婚了,就要和家人親吻喔,這是從上古時代就流傳下來的傳統喔——」

「才沒有那種事!休比別當真,快離開她!」

「啊,里克!難得多了一個家人——你要舉辦婚禮喔!!」

「——克瓏,你的好意我很感謝,但是我們已經不存在——」

這句話說到一半——發覺克瓏認真的表情,里克打住了。

——不管是里克還是克瓏,他們都沒有可以稱為家人的人。

因為他們已經……不在了。

更不用說對外而言,不管是里克還是休比都是已死之人——那就代表……

「我來當媒人,讓你們成為一對『正式的夫婦』好嗎?舉行一個只有三人的婚禮如何?」

令人意外地,竟是休比回答她:

「……我想結婚……」

她抬頭看著里克說道:

「……我想當……正式的夫婦……」

————…………

——沒什麼大不了的簡單儀式。

交換誓言,在文件上籤上三人的名字就完畢。

本來應該要聚集聚落的人來參加——但是里克和休比的身分已經是死人了。

克瓏表示既然如此——就由她當場為兩人證婚。

「新郎里克,你願意發誓接受休比為妻,與她同行,互相支持,彼此相愛,一起存活下去嗎?」

克瓏說的話——直一是符合這個時代,符合那個聚落的誓詞,里克聽了不禁苦笑。

每當眾落內舉行婚禮時,他都只能低頭不語的這段誓詞,如今卻——

「好,我願意。」

「里克!這時候應該說『向遺志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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