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聽說遊戲玩家夫婦向世界挑戰了 第二章 1×1=無謀（2/2）
不，只是感覺——那樣不對。至於有什麼不對，他也不知道。
真要說的話——是全部，感覺什麼事都不對勁。
「想知道人類的『心』……？我才想知道那種事呢……可惡……」
「……？里克……？」
在閉上眼睛的瞬間，儘管似乎聽見休比困惑的聲音，但是疲勞及睡意不由分說地奪走他的意識，讓他墜入黑暗之中……
■■■
——叩叩。隨著敲門聲響起，意識被輕輕喚醒。
「里克～♪不好意
思，在你累的時候來打擾你，有點事——」
接著聽到說話聲和開門聲——
「——哎呀❤對不起喔！姐姐太不體貼了，你慢慢享受～♪」
然後隨著急忙離去的腳步聲，門也跟著被關上。
——什麼呀？
應該要掌握現在的狀況嗎？里克這麼判斷，於是費盡力氣，睜開沉重的眼皮。
「…………」
「…………」
毛毯之中，休比貼在里克身上，注視著他，里克的視線和她對上。
「……為什麼你會坐在我身上，可以請你說明嗎？」
——睡著後經過了幾小時——不，幾小時都沒關係。
先前還進行著殺與不殺的對話，現在卻是如此，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里克說，不可以離開……視線範圍……但是里克閉上眼睛……」
這時她似乎在誇耀一般——應該是里克的錯覺吧——這麼說道：
「……『不離開視線範圍』……言外之意……推測是『能夠認知的範圍』。」
「——哦，然後呢？」
「……如果是觸覺的話，即使在睡眠中……也有作用……判斷那即是『能夠認知』……」
她對自己的判斷似乎相當有自信。
隱約感覺她的表情像是在主張『我領會了人類的抽象意圖，誇獎我吧』。
里克只是緊緊皺起眉頭回答：
「我的意思只是——別離開這個房間，這樣你明白了嗎？」
「…………………………無法理解。」
休比圓睜著雙眼，靜靜地這麼回答。
「……閉上眼……和指定的『不離開視線範圍』……不能替換……」
或許是相當不能接受吧，休比側著頭感到疑問，接著克瓏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啊，對了！那個～抱歉在辦事時打擾你們……」
「我們才沒有在辦什麼事……找我幹嘛？」
「啊，是這樣的，我想你們兩人先去洗個澡比較好吧！特別是小休想必遭遇很多事，不然讓姐姐幫你洗身體吧♪」
聽到她這句話，里克向休比使眼色。
——『你這次可要配合我喔』。
或許是這次里克的意圖有傳達給她吧，只見休比用力地點頭，然後回答道：
「……里克說……除了里克以外……休比不能讓別人看到肌膚……」
——果然那時還是該殺了這傢伙才對吧。
里克感到意識逐漸遠離，不過卻有道嘻皮笑臉的聲音回答：
「哎呀～真是的♪意思是已經調教完畢了嗎～？沒想到我弟弟的動作這麼迅速❤」
「克瓏……拜託你，饒了我吧，你也差不多該閉嘴——」
「那么小休就拜託你了喔，我會先把澡堂淨空，現在就是好機會喔！！」
「——你的手別亂比。」
只見她伸出手，用左手做圓圈，右手的手指穿過去，然後就像颱風一樣奔跑離去了。
之後留下來的只有感到強烈疲勞的里克，以及在他身上的休比。
「——你是不是差不多該退開了？」
「……嗯。」
看到休比依言退開，里克心想：
……已經不管說什麼都沒用了吧。
這下子自己是戀童癖，並且是調教戰爭中倖存難民的男人，這樣的印象已經確定了。
不過——他決定想成：這樣比被人發現他把機凱種帶進聚落要來得好。
「……你進食和洗澡『沒問題』嗎？」
既然要不被發現是機凱種，就必須某種程度地模仿人類——
「……意思是……能否表現得像是人類嗎？」
「……你啊……這種時候明明已準確聽懂我的意思，為什麼還會像那樣……」
雖然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但是機凱種的思考讓人無法判斷——所以暫時保留。
「……不需……進食，沒有必要浪費……人類的貴重資源……」
她是尊重我方的情況嗎？還是說……還是想不懂——這也保留。
「不過完全不吃東西會令人起疑的。你少吃一點就好，進食本身有問題嗎？」
「……嗯，但那只是分解而已……沒有意義……」
「你吃掉的份我也會減少食量來彌補，這樣相對的糧食消耗量就不變了，然後——」
不允許休比反駁，里克進行下一個確認。
「你對水——」
「……沒有問題……休比可以防水防塵防凍防火防彈防爆防魔防精靈……」
「誇張的種族，那你就假裝有洗澡——」
「……可是……沒有防污功能……」
「連防爆功能都有了耶，做為機械，那不是缺陷嗎？」
「……可以使用精靈的話，有自淨裝置……可是你要求我不能用……」
休比這麼說著，臉上露出——看起來像是——生氣的表情，表達抗議。
「可惡，既然如此就豁出去了。利用克瓏的誤會，趁她幫我們淨空的期間——」
「……由里克……幫休比洗……」
休比以斷定的語氣，用力點頭回應，里克卻是抱住頭。
「為什麼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一個人洗啦。」
但是休比卻用極為合理的論點，豎起指頭指謫里克。
「……一、利用淨空的話……只有休比進入洗澡……里克就會喪失……洗澡的機會。」
————
「……二、休比無法洗到細部……因為從來沒在……不用自淨裝置的情況下洗澡。」
以及——
「……三、推論……拒絕和休比入浴的理由……果然還是對年幼容貌產生性方面的——」
「好啦，我知道了啦……要走羅。」
里克鞭策著因睡眠不足而沉重不已的身體站起。
——和機械進行道理的論戰是不可能贏的。
■■■
將燒得通紅的石頭，丟人裝滿水的大鍋里。
瞬間，狹窄的浴室里，炙熱的蒸氣不斷竄升。這個浴室的原理，就是用這些蒸氣逼出汗水，藉此衝掉身上的髒污，最後再淋冷水，讓身體變得清爽。
但是由於休比沒有排汗功能，所以里克使用破布和大鍋里的溫水，替她清洗沾滿泥土和灰塵的機械部分。
在近處重新這麼一看，對於她的精密與複雜，里克不禁為之驚嘆。
他也看過數種以機械方式進行精靈運用的地精種道具，然而休比裸露出的內部——機械部分，里克甚至無法推測它的功用為何。
但是，正因為如此，里克才明白——那是非常高等技術的產物。
「……里克是……機械愛好者……？」
「那麼高等的機械，為什麼總是說出這種偏離事實的推測和偏差的知識呢……」
里克的語氣就像被她打敗了一樣，而休比則宛如辯解一般回答：
「……人類的思考……因為『心』的關係……無法預測……是計算的奇異點。」
…………
接著彼此默默無言，只聽得到水滴的聲音。
而或許是想要打破那樣的沉默吧，休比突然說道：
「……里克，來玩遊戲吧……」
「在浴室里嗎？為什麼？」
「………………因為……『無聊』？」
看到休比以疑問句說出她明顯不懂的概念，里克苦笑著回答：
「好是好啦……但是禁止使用精靈喔，遊戲盤——」
仿佛像預測到會有這種事一般。
——或者該說她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吧。
只見休比取出藏在脫下的長袍中的西洋棋盤。
「……唉，我知道了啦。只不過我還要幫你洗頭髮，所以不限制思考時間喔。」
里克嘆一口氣，苦笑一聲，拿起白色的士兵——
————…………
「……唔唔……你啊，我可是在幫你洗頭耶，你該稍微手下留情吧。」
儘管左手幫休比洗著頭髮，里克仍是認真無比地思考。
只聽見休比靜靜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
「……什麼事啊？」
不，里克很清楚她為何道歉，但是他自己也同樣有著自我厭惡感，所以里克故意裝傻。
「……在那之後，我仔細調查過情報……」
不可能
了解那種細微『心情』的休比，卻在訴說她的反省。
「……加害者對被害者問『心』……這樣不合理，所以無法得到合理的情報……」
加害者與被害者——機械說出那種話，令里克感到意外。
同時不知為何，對於看不起機械的自己，里克也感到莫名的厭惡感，他有如要掩飾那種心情一般說道：
「是嗎……在那之前，你那種行為叫做沒神經喔。」
「……？雖然和人類不同……但是休比有……『神經傳導迴路』……」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里克表情參雜著苦笑，嘆了一口氣，而休比則依然認真地繼續說道：
「……即使如此……那時我並沒有別的意思……」
「…………」
「……休比真的……想知道里克的心……不是謊言……」
里克決定坦率承認——那並不是錯覺。
看到低著頭，聲調不安定——心情沮喪——的休比，里克嘆了一口氣。
「別在意……我那時也太感情用事了。」
這真是奇怪啊，里克回顧自己也尚未整理好的感情。
自己做過的事不會被正當化，這一點他也心知肚明。
但就算如此，做為無可更動的事實，自己竟然向把人類逼入絕境的因素之一——道歉？
真是太沒道理了，不過里克心裡也想，這時不向她道歉，那就更加蠻橫無理了。
——實際上我先前就不太對勁了。
平常明明都能自制，為何那時會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呢？
原因應該不只是休比說的話，為什麼——
里克這麼思考的時候，休比驚訝地問道：
「……感情用事、不好嗎……？」
「是啊，感情用事——比如就算在盛怒之下毆打你，那也無法解決任何事吧。」
「但是里克想要……毆打休比……」
「……那只是我一時說錯話啦。不，誰知道呢——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懂。」
對話再度中斷，水聲、下棋聲、濕熱的蒸氣讓頭腦發昏……
持續了一會兒，打破沉默的又是休比。
「……里克為什麼……要封閉你的『心』呢？」
「你啊，真的有在反省嗎？你難道不懂什麼叫善體人——」
怒罵到一半——看見休比那對紅色的玻璃珠眼眸看著自己，里克停止說話。
沒有心的機械——先不論是否真的沒有心——那麼也可以說她是沒有惡意。
……里克心中的某處確定，這傢伙真的只是想知道吧。
不是思考合不合理，精於算計又冷酷的——那個扮演出來的『里克』。
而是想知道有做為觀察對象的價值——『擁有心的真正的里克』。
——喀鏘。
——感到『心鎖』被打開的感覺，他嘆了一口氣。
「……因為在這種世界，不那樣做就無法生存啊……」
只要閉上眼，洞窟外的景色就好似烙印在眼瞼上一般地浮現。
——燒灼成紅色的天空，堆積著藍色黑灰的大地，那樣的光景一直延伸至地平線彼端。
那是不戴防塵面具外出就會沒命的死亡世界——又或者是已經死亡的世界吧。
「……那是休比我們的錯嗎……？」
「…………不知道……」
實際上，到現在里克已經搞不懂了。不，他本來就——
「誰的錯根本不重要……只是在實際面的問題上，人類想活下去，要不是封閉『心靈』，就只有——壞掉吧，這個世界——太不合理了。」
「……不合理……不合理，什麼不合理……？」
——什麼不合理？
聽到休比喃喃地這麼問道，里克忍不住要出口嘲笑。
但是轉念一想——是啊，確實沒錯。真的就理論上和合理性來看——沒有任何不合理。
單純只是——
「強則生，弱則死。沒有意義，也沒有理由。世界的規則就是那樣……而對那樣的世界『感到不合理』的部分，大概就是『心』了吧……我也不太懂就是了。」
一邊感覺著某種近乎放棄的感情，里克仍是一邊幫休比洗頭。
「……休比想知道……里克的『心』……可是……」
休比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
「……休比……不想傷害里克……該怎麼做才好……？」
——————？
忽地，里克對她那樣的說法感到違和感，於是向她問道：
「為何要在意我？只是想知道『心』的話，就像昨天那樣毫不客氣地——」
「……對不……起……」
「啊～我不是想要舊事重提啦，不過難道不是嗎？你有什麼理由需要顧慮到我——」
應該沒有才是。如果對象是其他人，或許還會顧慮到溝通會因此中斷。
但是和里克談話就不需要顧慮了，反而將他逼迫到極限才更能聽到『真心話』——
「……………………………………不知道。」
聽到這名機械少女第一次說出不明了的回答，里克皺起眉頭。
「……不知道。可是，我想避免……對里克造成危害……」
「哦～若是不儘可能讓解析對象處於自然狀態，那就不能取得正確的資料，這樣嗎？」
里克半開玩笑，用理智且公式化的語氣這麼說道，但是——
「…………感覺……不一樣……還有，雖然理由不明……可是……」
不知何故，休比低下頭，用似乎帶著顫抖的聲音回答：
「……剛才那句話……讓我非常不快……」
違和感轉為確信，里克與休比初次遭遇時的判斷——確實沒錯。
這名機凱種少女——休比——壞掉了，而且是明顯的異常。
剛才的發言她儘管毫無自覺，但誰都看得出她是在主張『自己受到傷害』了。
——機械嗎？自稱不懂『心』的傢伙嗎？
「我問你喔，你被連結體解除連結……遭到廢棄了吧？」
「……嗯．」
理由和詳情都聽她說過了，是因為自我指涉的悖論、理論的缺陷所造成的障礙。
自己真的是自己嗎？有什麼理由是自己呢？如果沒有如人類一般柔軟的『心』，那是個難以迴避的問題。這麼說雖然殘酷，但她被廢棄是理所當然，不過——
「為了回歸那個連結體，你無論如何都想解析『心』，但那和我是否受到危害無關——」
「……？我並不想回去……喔！」
——嗯？
「欸、不，那麼你是受到誰的命令而想解析『心』的啊？」
「……？因為有興趣……自己判斷……」
「你說興趣——那不就是感情，也就是『心』不是嗎？」
里克這麼說道，露出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休比則是瞬間僵住。
「…………？……………………？……不知道。」
「什麼？」
「……不知道……里克說得有道理……可是休比，感覺不到重要性……這是為什麼？」
「這、這種事情問我嗎？」
被她一臉認真地問道，里克不自覺地臉部抽搐，此時休比——
「……列舉解答候補——」
繼續說道：
「……無所謂，只要里克在就好，沒有興趣，沒意義，沒有關聯，拒絕同步，解析優先，不是解析而是理解優先——【錯誤】【矛盾】【違反】【錯誤】【矛盾】——」
「餵、喂，喂喂喂！你冒煙了喔，喂！？」
看到休比噴出排氣的樣子，里克忍不住慌了手腳。
——但那也只是數秒鐘的事，只見休比轉身回頭，看著里克點了一下頭。
「結論，似乎是……不想回去。」
「真曖昧的結論。」
「……無法確定……根據……不過似乎是那樣。」
「真曖昧啊……」
里克開始覺得好笑了起來，他露出苦笑，又重複說了一次，忽然——
「……先不管那些……將死。」
————啊。
「你這傢伙……我專心在談話，沒辦法專注在棋局上啊，再一次！」
「…………嗯。」
機凱種點頭答應，但是從她的表情，里克還是不由得感到一股違和感。
——這小小的微笑，靠演算和模仿裝得出來嗎——？
「
……話說回來……」
先不管那個，里克疲憊地抱怨道：
「你的頭髮太長了……洗不完啦，而且浴室里熱到頭都快被蒸熟了。」
「……短髮比較好的話……要我剪掉嗎……？」
「不，不用啦……你真是讓人搞不懂啊……」
里克這麼說完，然後告誡自己——我知道的。
這傢伙果然是機凱種，在無意識下就可以殺死人類。
他們和其他種族相同，至今踐踏過人類無數次。
絕對不可放鬆戒心，理性這麼吶喊著。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開始頻頻在意自己頭髮長度的少女，完全無法以理論看待。
里克忍不住……微微一笑。
■■■
休比來到眾落後過了多久了呢？
因為沒有正確的曆法，所以只能模糊地掌握時間而已，據休比所說是『大約一年』。
里克心想——時間過得太快了，明明生存了數日就會讓人感覺像永遠一樣——……
「……我問你喔，神靈種大概有多少啊？」
在自己狹窄的房間裡，里克一邊和休比下著西洋棋，一邊不高興地用手拄著臉頰。
「……理論上是『無限』……和概念的數量成正比……不過多數……『活性條件』不成立……」
這個不得要領的解答和休比所下的棋步，讓里克皺起眉頭。
僅僅一步就讓里克精心構思的局面崩潰，里克嘆息一聲，再思考下一個策略，繼續著棋局。
「所謂的神靈種，基本上是有『戰神』或『森林之神』那些吧？」
不過他們做的事相同，都只是戰爭而已。里克在腦中這麼補充，而休比則是點了點頭。
「……前者是阿爾特休……天翼種的創造主……後者是凱那斯……森精種的創造主。」
但是里克打斷休比的話。
會話與棋步的應對。再度思考出的最佳棋步馬上又被攻破，這時里克忽然想起。
不管挑戰幾次，不管下出自認多麼完美的棋步——對方都在自己之上的這種感覺。
……孩提時，在黑暗深處看見，自己絕對勝不過的那位，面露得意笑容的少年——
「我問你喔——有沒有遊戲之神呢？」
——里克只是想起這件事。就算存在也不能怎樣，不過休比還是認真地回答：
「……有，但是……『神髓』未確認……推測活性條件不成立……」
這大約一年的時間，里克也逐漸習慣和休比的對話了，他露出苦笑。
雖然詳細情形並不清楚，不過那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神靈種是『概念』。既然有遊戲這個概念的存在，那麼遊戲之神也一定存在。
只不過因活性條件——『神髓』的有無會決定是否『實際存在』。
「簡單說就是……『至少現在沒有』的意思吧——」
將死。對於再添一敗，里克不禁嘆氣，他從座位站起。
「我早就想告訴你，你不必連只有我們兩人時也用那種語調說話喔。」
「……嗯……好像……思考發聲中樞已經無法改變了……的樣子。」
「唔思，可以用人類也能聽懂的話來說嗎？」
「……無法恢復原狀……的樣子。」
真是曖昧啊。說了這句固定台詞，苦笑一聲後，里克和休比一同走出房間。
——一邊走一邊眺望著聚落，這裡的氣氛和以前不同了。
看著走在身旁的休比，里克承認，自從她來了之後，能夠採取的手段大幅增加了。
明明沒有拜託她，她卻主動幫忙計算、設計。多虧她的幫助，測量和偵查的精確度提升了。克瓏的望遠鏡性能更加提高，而原本缺乏效率的酪農也有了些微的進步。
外出調查的必要劇減，糧食也有餘裕可用於『儲存』，而那樣的結果——
「嗨，里克！你今天也要和老婆優哉地在房裡炒飯嗎！」
「我說過她不是我老婆了吧，禿子。你給我一輩子看著你的望遠鏡吧。」
「小休～～！上次真謝謝你了，謝謝你陪孩子們玩！」
很明顯地——聚落里的笑容增加了。
因為如今只要待在眾落里，他們便可以不受死亡恐懼的威脅平安生活。
但是看到那幅光景，里克的表情卻出現一抹陰影。
——因為他很清楚，這只不過是一時的和平，暴風雨前的寧靜而已。
只要高高在上的、自稱神的傢伙們，一個『無意識』的動作，這一時的『平靜』就會如灰塵般消失。
忘記那個事實，沉浸在一時的安穩中度日，那或許也是幸福。
但是那樣的幸福會消失。可能明天，可能今天——也可能是現在。
是不是給了他們太多希望了呢——里克臉上浮現痛苦的表情。但是不然又要怎麼做呢？
假裝看不見絕望，相信這裡是安全的，活到總有一天會來臨的終戰為止？
里克心想，至少自己是辦不到的——
「喂，老大！別老是顧著抱老婆，我在修理漏水，過來助我一臂之力吧！」
「——哼～想討打就直說吧。要『拳頭』之力的話，不管多少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喔。」
里克帶著僵硬的笑容，捲起袖子，往聲音的方向走去。
被留下的休比則是站在原地，就像腳底生根一樣，一動也不動地等待里克回來。
「——小～～休～～♪」
突然被人抱住，休比默默地回頭一看，只見滿臉笑容的克瓏站在那裡。
「你一個人在做什麼呢～？不跟著里克一起去嗎？」
「……里克沒說……要我跟去……」
「唔啊啊！小休別管那個沒用的老公，跟我結婚吧！？把這～～麼楚楚可憐的老婆拋在一邊，那種笨蛋老公你就忘了他吧～？（磨蹭磨蹭）」
「……里克、不是笨蛋……」
看到休比微微噘起嘴——克瓏眯起眼睛問道；
「小休，身為姐姐的我這麼問也有點不好意思……」
「……里克說……『她是自稱的姐姐，不用理她』……」
「啊哈哈～♪……待會兒我要好好賞他一發～♪不過這件事先擺一邊！」
思哼，克瓏像是要矇混過去般咳嗽一聲，然後直接了當問道：
「小休是被裡克的哪部分吸引了呢～？」
「……吸、引……？」
「真是的♪就是在問你『喜歡』他哪裡啦～不要明知故問啦～❤」
——突然，休比意識到自己正在『緊張』。
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自認已經習慣假扮人類的言行舉止。
但是這個時候，克瓏開朗態度的背後——感覺像在測試什麼。
休比仔細思考，說起來自己還幾乎無法解析『心』。
因此『喜歡』這個感情也尚未解析完畢，還不能加以定義——所以——
「……我不知道……」
於是休比決定誠實回答。
「……我對里克的……『心』……『感情』……有興趣。」
休比的記憶中樞閃過與里克『初次相遇的那天』。
見到里克眼眸深處的感情——那時所發生的機凱種不該有的思考。
讓她被以『連結體損害危機級邏輯錯誤』之理由，而遭解除連結的那個是——
「……嗯～嗯嗯♪原來如此呢♪」
——似乎是領會了什麼，克瓏輕易地將其『定義』。
「簡單說那就是——一見鍾情對吧？」
——咦？
「嗯嗯♪里克並不是長得特別英俊，乍看之下又是那樣的性格——」
休比圓睜雙眼，僵住不動，克瓏則是點了點頭，然後笑著告訴她：
「如果你是看穿里克的『真心』而愛上他的話——嗯，那我就可以放心把弟弟交給你了♪」
「…………」
一見鍾情——必須解析的概念又增加了，休比頓時感到一陣疲憊。
戀情、喜歡、愛，不管哪一個都尚未解析完畢，現在又新增加了『一見鍾情』——這個瞬間發生的情報。說不定自己一生都無法理解『心』吧。
「——喂，克瓏，你又在對這傢伙灌輸一些奇怪的知識嗎？」
辦完事回來的里克，對克瓏這麼說道。
「真失禮。弟弟啊，你真的
很失禮喔！！我什麼時候灌輸她奇怪的——」
「你告訴她我喜歡巨乳，讓她把兩個重要的糧食藏在胸前……你頭腦失常了嗎？」
「真失禮耶，我很正常喔！她可是遲早會成為我弟妹的人喔！我不能讓她在性生活方面感到無聊——」
「我們走羅，笨蛋是會傳染的，你別太接近那傢伙。」
「……智能指數……會傳染嗎……？」
對於令人驚愕的新事實，休比睜大了雙眼，而里克則像是催促一般牽起她的手。
「咦？里克你要上哪兒去呀？」
「差不多也到了該教這傢伙採取糧食方法的時候了吧，我要教她偵查道具的使用法。」
——那當然是假的。因為就算對手是妖魔種，機凱種也能徒手打倒吧。
再說休比的年齡——製造年數據，她本人所說是二百一十一歲。
在只有機凱種的機動力能到達的地方，有里克想要確認的東西——里克只是說不出這句話而已。
「我們說不定會晚歸，不過不會走太遠啦。」
——聽到這句話，克瓏拍了一下手，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
「啊啊——要在青空下辦事是吧？❤」
「克瓏，你最好換一顆腦子比較好。」
「哎呀，不過以現在的天空，應該會變成在赤空下辦事吧旦個管怎樣，天氣很冷，別感冒——」
「吵死了，閉嘴，我們走羅——『休比』。」
里克不高興地轉身離去——他恐怕沒有自覺吧。
只有休比和克瓏注意到這件事，特別是休比——
里克——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未定義的錯誤掩過了她的思考，她雖然感測到機體溫度的上升——
不過休比把那段記憶，貼上『最重要』的標籤，雖不明白理由——卻珍惜地保存起來。
■■■
隔了半日再次站在地面上，里克心裡想，有休比在真是很輕鬆。
抱持死亡的覺悟騎馬需五天，慎重地甸匐前進的話，要花上數個月的距離，休比卻是抱著里克，半天就跑到了。
「……這裡就是毀壞的森精種的廢都嗎？」
那是一年前——里克打算一個人前往的場所。
樹木編織成的獨特建築物，一間間倒塌崩毀，醜陋的燒焦痕跡至今仍殘留著，不過那些廢墟被色彩鮮艷的花草所覆蓋，宛如優雅的庭園一般。
天空被染成血色，大地受到黑灰毒害——在那樣的死亡世界裡，這座廢都似乎至今仍受到神靈種的加護所保護著。
不愧是『森神』所創造的森精種大人的前首都，里克嘲諷地笑了。
看來他們把這個星球變成地獄，卻仍想讓自己的居處成為樂園。
兩人一起走了一陣子，終於在里克所要勘查的『目的地』停下腳步。
在盡數焚毀的廢墟中，唯一仍殘留原形的建築物前，里克詢問休比：
「這裡就是圖書館嗎？」
「……大概是……相當於那一類的設施……相對於都市的損害……這裡的損害輕微……」
那也就是說——受到天翼種攻擊之際，這裡是優先防衛的建築物。
能夠預測的是避難設施、某種研究設施，或者是——保管設施。
「……原來如此，這裡『大概』是圖書館之類的設施吧。」
找不到像是門的入口，兩人沿著樹木交錯的縫隙潛入內部。
究竟那裡面是——
即使進入裡面，奇妙的建築樣式依舊不變，內部擺飾皆是難以判別用途的物品。
其中有個勉強能判斷可能是書架的東西。
但是書架上已經空空如也，看來大部分的書都被搬走了，不過……這樣已經足夠了。
「因為即使是他們不要的知識，對我們來說也有意義啊……」
里克這麼說完，開始四處調查殘餘的紙片和破損的書本。
「……里克看得懂森精語……？」
看到里克啪啦啪啦地翻板書籍，休比這麼問道。
「地精語、森精語、妖精語、妖魔語、獸人語——你希望我用哪一種語言回答？」
聽到里克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休比驚訝地圓睜雙眼。
「……為什麼學那麼多……？」
「不然就無法存活下來啊。辛苦得到的情報，看不懂也沒有價值。」
臉上帶著有別於憤怒和憎恨的嚴峻神情，里克這麼接著回答道。
——休比知道里克的那種表情——那種眼神。
那是里克真心想以西洋棋擊敗休比時的眼神。
「——人類並不只是永遠地持續不斷被蹂躪至今。人類靠著口耳相傳、文字紀錄，所有能想得到的方法，將其他種族的性質、語言，甚至習慣——連綿地傳承至今。」
沒有映出任何情感的黑眼眸，訴說著人類只能脆弱地逃命。
但是隱藏在那眼眸深處的卻是相反的意志——而那正是休比想知道的。
嘶吼著——別小看人類——的里克的『心』。
「……啊……里克、里克……」
聽到如字面意思般在『探知』著周圍的休比呼喚，里克抬起頭——
隨即岩盤掀起劇烈的搖晃和聲響，厚重的鐵塊被強行扭曲，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里克當場倒在地上。正當里克茫然不解時，休比平靜地說：
「……地下被施加複合偽裝術式……下方……發現空間……有地下室喔……？」
看到她舉起高於身高十倍的鐵門，側著頭表示疑問的模樣，里克的表情不住抽動……
————…………
休比確認過周圍的生命反應後，兩人走下樓梯，然後——
「……這是什麼？」
漫長的地下階梯前方，是一片難以理解的光景，里克不禁訝異地說道。
寬敞的大廳——在中央有數根巨大的柱子並立。
柱子奇妙地扭曲，在表面刻畫了無數紅色的圖紋。
「……一百八十六根……圖紋是、神靈種凱那斯的加護刻印…………？不對。」
休比瞬間掌握了數量，想要解析出它的真相，但是她卻側著頭感到不解。
「……和資料上……森精種使用的……一切刻印、術式……皆不相符……？」
「大概他們原本在製造連休比也不知道的『新武器』，或者已經製造出來了吧。事到如今不管那些傢伙做了什麼，甚至是要劈裂這顆星球，我都不會驚訝——先不管那個。」
站在人類的角度看來，劈裂大陸和劈裂星球，其實沒多大差別。
先不管這個問題，里克說著來到並列的奇妙柱子下方，拂去柱子底座上的灰塵，念出標示牌上的字。
「——『虛空第零加護·理論驗證試驗爐』……休比，這東西你有印象嗎？」
「…………查無符合資料……森精種所使用的道具、觸媒的魔法本身……查無符合資料。」
原來如此——儘管無法理解，里克的『直覺』卻告訴他：
「不管怎樣，久留無益，雖然不知還有沒有剩……搜刮完剩餘的文件資料後就快點出去吧。」
休比點頭答應，手腳俐落地收集剩下的文件資料。
途中，里克的目光落在手上的一張紙片上。
「……連『開發人員』的名字都用暗號書寫，那到底是怎樣的東西啊……」
看到這寫滿暗號的名冊——里克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
久留無益，里克和休比準備儘快撤離，然而——
「傷腦筋……要在這樣的氣候下移動畢竟不可能吧。」
走出由圖書館改裝的神秘研究所，離開廢都之後——兩人遭遇到『死亡風暴』。
那是降灰量增加的黑灰相互反應，產生出藍光氣旋的現象。
一旦遭遇這個現象，無論採取任何防護措施，灰中所含的靈骸都會貫穿防護服，使人體遭到污染。
於是兩人慌張地折返廢都。
「……里克，像這種時候……你以前都是怎麼辦……？」
在廢都的研究所最上層，藏身在小房間裡的休比詢問里克。
「不怎麼辦。只能找個洞窟、廢墟，如果都沒有，就挖個洞躲進去，等待風暴過去。」
里克嘆了一口氣回答道。死亡風暴並不是很罕見，在經驗上短則數小時，再長也是一天就會停止。把自己埋在狹小的洞裡等上一天，那樣的經驗也不只一、兩次。
問題在於——這裡是否比洞穴安全。
「休比都
怎麼做呢？能夠探測生命反應嗎？」
「……受到靈骸阻礙……長距離觀測器……幾乎無法使用……」
「唔嗯……不過如果是那樣，代表我們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安全的吧。」
也就是說——『多虧』死亡風暴，讓里克他們也不容易被發現。
反正不能出去外面，在休比無法廣域搜索的狀況下，高速移動也很危險。
於是里克詢問休比：
「我說休比，你有帶西洋棋盤來吧？」
「……………………………………」
只能帶最低限度的物品——因為里克是這麼說的，所以休比大概是以為自己會受到責備……
「…………對不起……」
她仿佛要藏住臉一般，一邊道歉，一邊戰戰兢兢地從背包取出西洋棋盤。
那個動作——機凱種害怕被人類責罵的那副模樣有種奇妙的違和感，里克不禁苦笑。
「我不是要責怪你啦……在風暴停止前反正也沒事做，我們來玩遊戲吧。」
「……？可以嗎……？」
休比仿佛很意外，又似乎很開心地說完，然後開始排列棋子。
里克盯著盤面思考——這將近一年來和休比的戰績。
——一百八十二戰〇勝。別說是要勝過休比，甚至連和局部沒有。
不過他有數次下出令休比驚訝的棋步，逼迫她陷入長時間思考。
里克心想，那也就是說——『自己並非絕對贏不過休比』。
——里克不自覺地露出得意的笑容，休比這時卻突然問道：
「里克，為什麼……明明贏不了，還要繼續對戰呢……？」
「啥——？真是奇怪的問題，提出我贏就要給我想要的情報的人，不是休比嗎？」
「……騙人……里克……不可能沒發覺……」
對，不可能。里克這麼聰明的人，不可能沒發覺。
「……里克想要的情報……休比……全部都……交給里克了……」
沉重的沉默籠罩，在只有狂風吹拂的聲響中，休比說道：
「……里克……很了不起……很努力了……」
「——不要安慰我。」
無巧不巧，過去克瓏也說過相同的話，而里克的回答也和那時相同。
這樣就結束了，談話就此結束。里克是這麼想的，然而——
「……安慰……？不是……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休比驚訝地瞪大雙眼，反駁里克。
然後——里克像是看到了珍奇的事物，圓睜著雙眼。
休比臉上表情明顯表達出『猶豫著不知是否該說』，最後她仍說道：
「……現在的行星環境……對人類而言、是致命性的惡劣……就生物來說，能活著……就已經是異常。」
那是在一年前，令里克憤怒忘我，掐住休比時的話語。
即使明知那是傷害里克的一句話，休比仍戰戰兢兢地繼續說下去。
「……那樣的異——更正，偉業……之所以能辦到……是因為里克的『心』……意志。」
筆直注視著里克那對映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眸，休比斷然說道：
「——無論里克如何認為……那都是……『客觀的事實』……」
「哈！——你想說什麼？機械大人是在向我保證，我丟臉的連戰連敗，對人類是有助益的嗎？」
「……休比……不知道機械大人……但是休比是那樣判斷。可是——」
休比十分嚴肅地，用那如赤紅玻璃珠的眼睛，持續注視著里克。
「……里克不接受、那樣的結果……」
「那是當然的吧，在這種世界存活下去又能——」
「……不是。」
休比一口斷定。她打斷里克的話，繼續說道：
「……先前……我不懂……不過……現在我明白了……」
休比注視著里克的雙眼，斬釘截鐵地說道：
「……里克希望的是……不想讓任何人死……不管對方是誰，就算是……毀滅人類的種族——甚至是休比也一樣。」
「——————————！！」
里克表情變得嚴肅不已。
休比還是不明白，那時里克不殺自己的理由。
里克回答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對於他的判斷基準，休比還是無法理解。
『正因為如此』——休比可以斷定：
「……休比推測……定義……那就是『心』。」
「…………」
雖然里克只是低著頭保持沉默，休比的話語仍然沒有停下。
「……休比斷定……里克很了不起……但是里克不接受。」
沒錯，因為——
「……因為里克不想被接受……因為里克無法認同自己……」
————
————————
只有風聲鳴響的房間裡，突然響起了苦笑聲。里克緩慢地抬起頭，手撐著臉頰．
——他的眼中清楚映出休比的身影，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你真是讓人火大呢……滿口道理的人竟然這麼棘手……」
「……對不起。」
「……別道歉啦……這只是笨蛋在惱羞成怒而已。」
好似連靈魂也要吐出一般，里克嘆了一口氣，承認了她的說法。
是啊——真是的，這是名符其實的『走投無路』啊。
沒有反駁的餘地，所謂啞口無言就是指這個情況吧。
『心鎖』既然已經被撬開——那麼事到如今再逞強下去，也只是讓自己更加難堪而已。
「是啊，沒錯——像我這樣的人渣，不想要任何人的認同……」
不斷逃命，拼命存活下去……又能如何？
但是，不那樣做，里克又該怎麼辦才好……！？
里克仰望天花板，背部倚靠在牆上，有如懺悔般喃喃說道：
「……你說，既然如此，我要怎麼做才好？要怎麼做，我才能夠原諒自己呢？」
至今他犧牲了無可取代的生命，只是一個勁地逃避勝負。
為了救兩人而殺一人，為了救四人而殺兩人。
甚至欺騙自己，只有那種做法才是唯一的手段。
——過去一直不斷持續做著那樣的事，事到如今要怎樣才能認同？
里克不顧顏面，有如懇求般問道，但是休比卻直視著他反問道：
「我就是想知道這個……里克的『心』是……怎麼回答的呢……？」
「——哈哈，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你這樣太過分了吧……」
里克乾笑一聲，頭垂了下去——休比繼續說道：
「不過，不管里克要怎麼做……休比都會……幫忙……」
「……為什麼……？」
聽到里克這麼問，休比驚訝地睜大雙眼，宛如理所當然般回答：
「休比說過……會待在里克身邊……直到理解『心』為止……」
——哈哈……那還真是可靠呢……
「不過一碼、歸一碼——」
叩的一聲，休比將棋子放到盤上說道：
「……將死。」
「休比…………就氣氛來說，這時候至少該是平手的場面吧。」
「……？※大氣狀態……怎麼了嗎？」（編註：日文氣氛之意中含有「空氣」這個單字。）
對於這老樣子的回答，里克露出苦笑，視線往窗外望去。
不知何時，風暴已經停止。
從窗戶向外面俯視，或許是『森神』的加護吧，花草樹木色彩鮮艷地盛開，甚至到處都看不到死亡風暴所造成的影響。
反而是——色彩繽紛的花瓣被風捲起，飄飛在空中的光景——雖不想承認，但確實是——
「…………好美……」
——里克將視線移往身旁，注視搶走自己台詞的人。
感覺比自己更像人類的機械少女，只是充滿好奇地，以發出興奮光輝的眼神，追逐著在空中飛舞的花瓣。
那紅色清澈的眼神，原原本本地映出萬物——
「——休比。」
少女緩緩地轉身回頭——里克則是乞求她告知，過去自己認定無意義而一口回絕的話題。
「請你告訴我——這場大戰的目的和終結條件吧。」
■■■
——里克和休比一同走在花瓣飄飛，如同庭園般的森精種廢都。
雖說黑灰暫時被死亡風暴捲走，但再度開始降落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不能在
這裡悠閒逗留……里克重新回顧從休比那裡聽到的內容。
「唯一神的寶座——……『星杯』啊。」
決定著統率所有神明和精靈的主神——『唯一神』的戰爭。
絕對支配權的概念裝置——『星杯』。
那就是這場大戰的理由與目的，而方法就是…………真是的——
「休比，你可以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雖然覺得應該不可能，里克還是提出問題。
「那個星杯……該不會沒人發覺……『有別的方法可以拿到』吧？」
「……別的……方法……？」
看到休比驚訝得圓睜雙眼的表情，里克只能在內心嘆氣。
——原來如此，連休比都沒發現有『這一招』嗎？
不，正因為是休比——正因為是強者——所以才沒發覺這麼單純的事吧。
「……吶，休比——不是『一個人』真好。」
「……？里克一直……都不是『一個人』喔？」
「不……我以前就像個笨蛋一樣，勉強自己裝得成熟體面，不過——」
里克笑著將防塵面具套在頭上。
這樣就看不到里克的表情了。但是隔著護目鏡，休比仍能清楚看見，里克的黑色眼眸所散發出的強而有力的光輝。
「我覺得如果是和休比的話，我們可以在這個世界，做出有趣的事喔。」
「……有趣？休比……不懂搞笑……」
休比沮喪地低下頭去，里克卻是摸摸她的頭，露出苦笑。
「就是那樣的你才有趣啊……休比覺得如何？你和我在一起覺得無聊嗎？」
「不會。」
她表情認真地立刻回答。
「真的嗎？不是我自誇，我可是很過分的人喔！你還不懂無聊這種感情——」
「如果我對里克沒有興趣……就不會不惜遭到解除連結……也要在這裡。」
休比再度，這次是迫不及待地，以認真的表情立刻回答，里克心想：
——該怎麼辦才好，休比說問我的『心』。
而且不管答案是什麼，她都會幫忙，如果是這樣的話，說不定……
我想怎麼做——只是坦率地順從自己的心情，或許——也可以的吧。
「……對，就是……那個……」
窺視里克思考時的眼眸，休比這麼說道：
「……休比就是對……那對眼睛……感到興趣……」
「真的假的？我現在所想的事，可以說跟小孩的幻想差不多喔？」
「……那樣就好……不對——我要訂正……」
她就像是在深思一般，數次側著頭思考，或許終於達成結論了吧。
只見休比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她成功定義了一種『感情』。
或許那讓她相當高興吧，她忘了自己是機械，露出開朗的笑容——
「……嗯……我想……我『喜歡』那樣。」
——不知何故，連里克自己也不明白。
「又是這麼曖昧啊！」
——上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呢，時間久到讓他想不起來了。
里克抱著肚子——眼淚都快流出來似地，打從內心歡笑……
■■■
然後——過了沒多久，該來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里克！大事不好了！從望遠鏡捕捉到龍精種六隻、大量地精種艦隊正朝這裡而來！」
賽蒙大驚失色，從樓梯上下來，手拿測量器的克瓏也接著報告。
「行進路線分別是北北西與北東東！若是照這樣發生衝突，東方九里處將會成為戰場！！」
——她的大叫聲響徹整個聚落，一時的安寧就此宣告結束。
里克有效率地指揮全員撤退，指示要帶走的糧食和行李。
同時里克、休比和克瓏三人以半刻的時間，算出戰鬥影響的範圍。
從花費五年調查所選中的二十八個處所中，決定適合的避難位置。
在戰鬥開始的八小時前，完成避難準備，開始移動，然後……
————…………
聚落內將近兩千名居民，全員看到自己的住處被光所吞噬摧毀。
死亡的人數不到兩百人，是直到最後仍在指揮避難的人員。
在聚落附近發生如此大規模的戰鬥——這樣的災情已經算是非常小了。
但是從高台上眺望著連同岩山一起蒸發的聚落，人們紛紛嗚咽哭泣。
——那是當然的吧。克瓏緊握拳頭，憤怒顫抖。
失去家園只要再建就好——理論上是那樣沒錯。
雖然也失去拼命修好的望遠鏡，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能認清那本來就是為了今日而存在的。
資料、地圖和計測器具之類，以及其他重要物品，全部都順利搬出了，但是——
但是——那又怎樣？
重要的不只是有形的東西。為了維持那個聚落所累積的無數勞力與犧牲、人們至今在那裡生活的情感，前人交託下來的願望與祈禱。
——那些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而且那恐怕只是因為流彈，在毫無惡意的狀況下，無意義地遭到毀壞。
不哭的人才奇怪，不感到挫折的人才是瘋了。
確實命是撿回來了——既然如此，今後要用這條命做什麼呢？
再經歷一次同樣的事嗎？
又要付出犧牲，吞下那麼多淚水，緊咬雙唇，承受難過悽慘的經驗——
為了再次——像垃圾一樣被消滅嗎？
再也無法忍住的淚水，瀕臨奪眶而出的時候，克瓏的視界映出弟弟的背影。
「里克……？里、里克！！」
他和休比並肩坐在地上，雙手抱膝，克瓏立刻朝著那個顫抖的背影奔了過去。
「里克，振作一點！有這麼多人存活下來——里克已經盡最大限度的力量了！」
——已經不行了，到達極限了。
別找藉口——克瓏這麼告誡自己，下定了決心。
她不能再依靠弟弟，讓他背負沉重的負擔了……從現在開始——
「里克，你就休息吧！好嗎？接下來由姐姐來接手——」
隨後——
「——休比，口頭約定聽到了嗎？」
「……一字……不漏……」
里克爽快地抬起頭——臉上露出奸詐無比的笑容。
「——咦？奇、奇怪？里、里克……小弟？」
或許是女人的直覺吧——對於他突然的轉變，克瓏反射性地退後一步。
別想逃！里克緊緊握住她的手，讓她忍不住發出「咿～！」的悲鳴。
「所以克瓏，從今天起，聚落之『長』就是你了。拜託你羅❤」
「——啊、咦、咦……？」
伴隨著滿臉的笑容，里克將地圖塞給克瓏，然後挺直背脊，站了起來。
「這就是新聚落的位置，只要從那邊的橫穴通過地下過去就安全了。雖然多少有些凌亂，不過馬上就能居住，我就是考慮這一點來決定逃命時帶出的東西。」
里克這麼說著，和站在身旁的休比交換眼神。
然後看到弟弟嘻皮笑臉地往反方向走去，這時終於從放空狀態恢復的克瓏大叫：
「等、等一下啊，里克！沒有你的話，不管是我還是聚落——！」
不管怎麼說，里克——弟弟不在的話，沒有人可以代替他。
克瓏有如哭訴一般喊道，但是——
「不會的，有克瓏在就沒問題了。因為接下來——不會再有人死了。」
「…………咦？」
「你放心吧，我會在適當的時機和你連絡。如果是克瓏的話，我也可以安心地把眾人交給你。」
里克說完便逐漸遠去，克瓏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里克……」
克瓏呼喚他的名字——但是回過頭來的，卻不是自己所認識的『里克』。
——不，不對，自己認識他。那是——最初相遇時的里克。
眼眸里蘊含著深不可測的熱度——可是卻緊閉心扉的那名少年。
克瓏確信撬開那道『鎖』的人，就是走在他身旁的少女——休比。
克瓏深深地——溫柔地嘆了一口氣。
她向里克詢問——儘管她預料到，一定會得到難以置信的回答吧。
「里克——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就這樣，得到的答案一如預料。不、不，是更超出她預料的——
既天真無邪又大膽，充滿無盡火熱意志的『原本的里克』所說出的話：
「——就是遊戲啦。我要開始玩的只是個——小孩子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