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遊戲玩家兄妹似乎討厭繼承破關紀錄 正常開始(2/2)
瞬間——原本在眼前進行遊戲的菲爾·尼爾巴連——不對……
假扮她模樣的少女——摘下面紗,恢復原本的形貌。
出現在那裡的黑髮黑衣少女——克拉米·傑爾,優雅地行一個禮。
「——感謝您的協助,巴爾提魯卿。」
「……不、不會,我身邊的人胡作非為,本人沒有看穿也是有責任,嗯。」
看著深深一鞠躬的人類種少女,巴爾提魯掩飾內心的動搖,皺起眉頭說道。
「不、不過這和我們先前說的不一樣吧?嗯?你們應該答應過本人,這件事會秘密進行的啊……本人可沒聽你們說過,還有其他的幫手啊。」
聽到巴爾提魯這麼問,少女「唉呀?」的一聲,側著頭表示不解。
「恕我直言,卿的宅邸內若是有人不請自來,卿應該會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吧?」
「……唔、唔嗯……」
確實如此,巴爾提魯閉口無語。
宅邸內只有自己和弗里茲,菲爾和克拉米,以及數名傭人而已。
這裡是自己的宅邸,只要有別人在,自己馬上就會察覺,這座宅邸內張設了具有這種程度的術式。
再說正是倚仗了這個優點,他才選擇這個場所進行遊戲,然而——
那麼這個人類種的少女,在此之前又是如何與自己決鬥的呢?
只見黑髮少女笑嘻嘻地說道:
「我們遵照約定,只有兩個人前來。」
「是、是嗎,是本人失禮了……那、那麼這個遊戲就是無效的遊戲,我們就此結束吧,嗯?」
——不對勁,事情不太對勁。
巴爾提魯感受到一股沉重的不安,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總之先讓這場勝負無效,必須儘快為接下來做打算——
「咦?巴爾提魯卿,你是不是搞錯了呢?」
——聽到這句令人打從心底發寒的話語,巴爾提魯回過頭來。
只見眼前的黑髮少女克拉米——浮現出極盡嘲弄的表情。
「設置兩張牌。」
只見兩張牌從少女的手牌中消失,出現在桌上。
「我還沒有同意——結束遊戲喔?」
「——什麼……!?」
在沒有雙方同意的情況下,遊戲就不會結束。
「你、你這傢伙,想做什麼!?」
「當然是繼續遊戲呀,請您就座吧,如果您想放棄,那我就要收下賭金了。」
聽到克拉米所說的話,巴爾提魯瞪大了雙眼。
先前以為自己必勝無疑,因此聽到對方的要求時並沒多想。
——『我們要求忘記關於我們的事,以及無條件且無限制地協助我們。』
雖然字句不同,但那和巴爾提魯對菲爾要求的條件相同——不,更在那之上。
自己會連遊戲輸掉的事都忘記,成為她們的奴隸。
相對於此,巴爾提魯的要求卻是如下:
——『本人要求你的人身自由——以及一生完全服從於本人。』
在這樣的情況下,接受比試遊戲的人並不是菲爾,而是克拉米。
巴爾提魯就算獲勝,也只能夠得到尼爾巴連家一隻微不足道的奴隸。
本以為逼對方答應了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卻反過來吞下不利的條件——!?
「你、你們!?」
「巴爾提魯卿!限制時間快到了,你要棄權嗎?」
相對於情緒激動的巴爾提魯,克拉米卻若無其事地問道。
——一方出牌後,另一方若在限制時間內沒有出牌,在那個時間點就視同敗北。
巴爾提魯想起這條規則,慌張地對著手牌大喊:
「——!設置兩張牌!!」
遵照巴爾提魯的叫喚,兩張牌從手牌中消失,然後出現在桌上。
克拉米得意地揚起嘴角。
「開牌。」
宣告開牌的同時,放在場上的四張牌同時翻開。
巴爾提魯出的牌是【月亮】與【女祭司】。
組合名稱是【其法袍正是欺瞞】。
克拉米出的牌是【正義】與【皇帝】。
組合名稱是【我的支配乃至高無上】。
相對於巴爾提魯化解對手的攻擊,反過來否定舉發者的組合,克拉米發動的則是串連一切追加效果,貫徹自己意志的牌組。
只見皇帝拔出的劍,揭發女祭司的真實,剝奪其地位。
奪去對方的力量與權威,皇帝的力量襲向茫然若失的巴爾提魯。
「————唔呃!?」
他慌張地施展防禦魔法。
就在皇帝的劍即將觸及身體之前,三個魔法同時發動。
但匆忙造出的防護髮出了破裂聲,對巴爾提魯的精靈迴廊連接神經,造成燒灼般的傷害。
在爆炸聲與閃光散去之後,氣喘吁吁的巴爾提魯背後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哎呀!剛才那一擊好像已經削去您一半的實力了喔!」
回頭一看,只見悠然走近的菲爾,及垂頭喪氣跟隨在她後側的管家。
「!弗里茲——你這傢伙竟然敗給區區的尼爾巴連!?」
聽到巴爾提魯的責罵,弗里茲表情扭曲,但是又不發一語地低下頭去。
而他身旁的菲爾則面露輕鬆的笑容說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因為他以為我是人類種而掉以輕心嘛。」
「你閉嘴,尼爾巴連!你這個毒婦,你竟敢欺騙本人!?」
「欸~說什麼欺騙嘛,真是難聽……因為……」
菲爾將視線移向坐在位子上的克拉米。
而克拉米則是點一下頭,臉上浮現冷笑。
「——你才是打算一直欺瞞我們贏得勝利吧。」
巴爾提魯倒抽了一口氣,克拉米接著說道:
「指使管家違法走私,大賺黑心錢的就是你——你以為我們沒發覺嗎?」
「只要假裝協助,趁機陷害我們,你就可以湮滅證據,得到所有好處——」
「事情不成功就指稱遊戲無效,打算裝死不認帳——真是齷齪的『本人』啊。」
聽到菲爾與克拉米的譴責,巴爾提魯的表情激烈地扭曲變形。
事情早就全部敗露了,她們明知巴爾提魯的企圖,卻反過來加以利用——……不!
「呵、呵呵……你還是棋差一步啊,尼爾巴連。」
「是?您找我嗎?」
菲爾瞪大雙眼,側著頭不明所以,巴爾提魯則得意洋洋地叫道:
「既然知道了與本人對戰的是這個小丫頭,那你們作弊之事就不言自明了!因為人類種不可能擋得住卡牌的『攻擊』,是你出手幫了她吧!?」
——沒錯,自從開始遊戲後,他們已經比完三輪,外加七次的戰鬥。
也就是在四十場的牌局中,克拉米遭受過數次『攻擊』。
巴爾提魯清楚看見她用魔法障壁擋下了攻擊。
既然人類種無法使用魔法,那自然就是菲爾出手幫她了——不過……
菲爾對他的指責感到無言,她搔了搔臉頰,笑嘻嘻地回答:
「命管家做出同樣事情的人,應該沒有資格說我吧~……」
接著,克拉米說道:
「再說那根本不算作弊喔——你這呆子。」
被人直截了當地指責,巴爾提魯一時語塞。
「你仔細咀嚼一下向盟約宣誓的誓言——我在確認條件時,清楚說過『我們』這兩個字喔。」
——這次巴爾提魯真的瞪大了雙眼,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既然對方聲明過是『我們』,那這個遊戲就會被視為是巴爾提魯對上克拉米與菲爾組的對戰。規則並沒有禁止在遊戲中離席,就算菲爾在遠處張設防禦陣,那也不算違反規則——不,等一下,在那之前。
(她改變彼此的外貌,不讓我們識破,又在二樓一邊比賽遊戲,一邊張設防禦陣——?)
克拉米嘆了口氣,歪了下嘴角。
「……菲,這個白痴好像終於發現了喔?」
「因為他背負著血液過度集中在股間,沒有輸送到腦部的不利因素,我們就體諒他一下吧?」
菲爾笑嘻嘻地說著,但是她的聲音只令人感到冰冷刺骨。
「因為這麼單純的文字遊戲就讓他輕易上當了嘛,真教人失望。虧我還準備了更複雜的機關、後招和對策——什麼嘛,結果都白費了。」
眼前劣等種的少女像是受不了似地嘆了口氣。
「順便一提……你的手牌太好猜了,最初一定是強攻,被防堵就使用詛咒牌組。因為你不喜歡反擊,所以不會使用,至於剛才那副牌也是你在心慌意亂之下,為了拖過一局,爭取時間用的『攻擊無效』組合,白痴也看得——抱歉,那樣的話,你猜不到也是正常了。」
巴爾提魯的肩膀不住顫抖,那是因為憤怒、屈辱——以及難以承認的恐懼。
在這四十回的牌局中,克拉米只受到幾次的『攻擊』。
而且那還只是在運氣因素較重的初期,之後的牌局——自己的手牌全都被她看透了。
這個不是森精種,甚至只是個普通人類的劣等種(人類種)竟然——
「——你可別太小看人類了,老廢物。」
這個令人無法捉摸的黑髮少女……
「……好了——我們繼續遊戲吧!」
……有如死神般笑著說道。
————…………
銳利奔流的精靈流纏住巴爾提魯的手臂——翻攪他的精靈迴廊連接神經。
難以名狀的痛苦,讓年過數百的老人,像個小孩般哭泣哀嚎。
然後,足以將庭園盛開的花朵吹散的衝擊平息後——
森精種老
人從椅子上跌落地面,痛苦地掙扎,人類種少女溫柔地對他輕聲細語道:
「——這樣第四輪就結束了,你打算如何?巴爾提魯卿。」
「咿、咿~……」
「另外,你一定發現了吧,菲……我的主人(菲爾·尼爾巴連)——她是『六重術者』。」
聽到耳邊這句輕聲細語,老人的臉色變得比白紙更加蒼白。
他已經明白那句話並非虛假。
因為若非如此,那就無法解釋今天菲爾所辦到的種種事跡。
克拉米蹲了下來,仿佛安慰臉色蒼白、全身顫抖的老人般繼續說道:
「沒問題的,雖然你看起來已經沒有力氣再張設防壁——不過仍然有充足的勝算,只要你完全看穿我的手牌,不受一擊地完封我,耗盡六重術者的魔力就好了。」
——說完這千億分之一的勝算後,克拉米笑了出來。
「失敗也沒關係喔,只是會有一點痛——一個不小心會死掉而已。」
——沒錯,那勝算的內容正是——克拉米自己剛才達成的事情。
區區劣等種都做得到,一個森精種該不會說辦不到吧——
「我認、認認輸了!是本人輸了!所以、所以請別再比了」
「——好,那麼是我們獲勝了吧。辛苦你了,巴爾提魯卿。」
克拉米不理會悽慘的老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菲爾則發出歡呼抱住她。
「你好棒喔!!人類種用這個遊戲(命運魔法牌)戰勝森精種,這一定是第一次喔!?」
「……贏過這個痴呆老人也沒什麼好誇耀的,在最近交手過的對手中,他是最弱的呀。」
菲爾像是安慰不滿的克拉米,撫摸著她的頭,同時回過頭。
「接下來——」
用視線凌遲著倒在地上的巴爾捉魯,以及呆立原地的弗里茲。
「那麼巴爾提魯卿,請你遵照『向盟約宣誓』的內容,把所有與我們有關的事全部忘掉。」
然後——克拉米一臉笑容地接著說道:
「如以前一樣繼續違法的買賣。」
——什……什麼?
「然後,弗里茲先生!你要在半個月後——『全部招供』喔。」
——這是怎麼一回事?
正當巴爾提魯和弗里茲還摸不著頭緒的時候,克拉米靠近桌子。
「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不過,在那之前——」
她拿起用來比賽的塔羅牌,一邊洗牌,一邊笑著。
「我來占卜你們的未來做為禮物。」
「咦~?克拉米,你竟然有那樣的特技,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喔!」
「是啊,因為我今天才第一次使用呀,不過——這個占卜絕對會成真喔。」
只見克拉米像是在開玩笑般,同時卻又陰森地拿起四張牌——
「哎呀,出現有趣的牌了呢,呃~讓我看看~?」
她這麼說完,將拿在手上的四張牌,一張一張地翻開。
——【節制】的正位。
「你們今後似乎會一帆風順地,持續和地精種進行魔藥的走私販賣。」
——【塔】的正位。
「但是半個月後……哎呀,糟糕,和你們交易的地精種『不知為何』自首被捕。」
——【命運之輪】的逆位。
「之後『很不巧地』,管家也抖出你的名字,你的壞事一件又一件被挖出……然後——」
——【審判】的逆位。
「巴爾提魯卿遭到法律制裁——劇終,請節哀順變。」
不理會臉色蒼白的兩人,克拉米像是在演戲般向菲爾問道:
「呵呵,很有趣吧,菲。巴爾提魯卿被捕的話,他所保有的愛爾文·加爾得首屈一指的貿易公司——威爾·安德莫洛,會由誰接掌呢?」
「哎呀,真是巧呢,是三天前我們『稍微和他玩過』的恩里希家的少東喔。」
——這一切,全都在她們掌握之中。看到兩人宛如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的陰森笑容,巴爾提魯咬牙切齒地大吼:
「尼爾巴連,你——不,你們到底有何企圖!?」
兩人以冷笑回應:
「欸~?告訴你也可以啦~」
「反正你也會忘記,連同與我們見過面的事情也一起忘掉。」
看到兩個魔女天真無邪歡笑的模樣,巴爾提魯不禁感到戰慄。
——自己到底是對怎樣的怪物出手了。
「好了,那就如同向盟約宣誓過的一般——再見了,巴爾提魯卿。」
「我會為你祈禱,希望你今後生意更加興隆喔~」
——就這樣。
啪的一聲,就在克拉米和菲爾彈響手指的同時……
今天發生過的一切,瞬間煙消雲散了。
■■■
克拉米與菲爾將同樣的兜帽拉低掩住面容。
兩人既不在這裡,也不曾來過這裡。
事情已變成這樣。
避開別人的耳目,兩人從巴爾提魯卿宅邸的最上層一躍而下。
菲爾所構築的術式,以比重力更快的速度接住她們,將兩人的身體高高帶起。
——兩人突破風阻,飛向夜晚的空中。
只剩下紅色的月亮與星光,以及都市的照明,燦爛映照著眼下的景色。
這是森林中的都市,以壓倒性洗鍊的魔法編織而成的綠色城市。那雖是克拉米見慣的景色——但即便是對初次看見的人而言,也足以從這幅光景看出,愛爾文·加爾得不同次元的文明程度——兩人的兜帽飄揚,在都市的上空飛行。
「克拉米做得太漂亮了~」
從樹木——不,從一座建築至另一座建築,就像是順著屋頂跳躍般飛行的菲爾說道:
「你要在沒有我的輔助下,擊敗那個老廢物,我真的很擔心呢。」
「……別說那個了,菲,你不要緊吧?」
「欸嘿嘿,能讓克拉米擔心一下也不壞呢,你有所成長了~」
菲爾一邊維持著在空中飛行的術式,一邊以嬉鬧的笑容回應。
但是即使在微弱的光線中,克拉米也能清楚看見,菲爾額上的魂石,正因魔法的濫用而失去光輝,顯得黯淡無光。
隆·巴爾提魯卿與他的管家弗里茲……
他們分別是『三重術者』與『二重術者』,兩人雖稱不上一流,卻也是優秀的術者。
但是……克拉米望向身邊在夜空中飛翔的少女,沉浸在思緒之中。
——菲爾·尼爾巴連。
克拉米以奴隸身分侍奉的主人,愛爾文·加爾得居指可數的名門之現任當家。
因成績不及格而遭到國內最高魔法學府『白之樓樹』——退學。
她刻上白色的刻印術式,佩戴初學者用的輔助魂石,一無所知的人都嘲笑她是尼爾巴連家創立以來最無能的存在——嘲笑她是『鐵屑』。
但是,知道她是假裝無能的人(克拉米),則對那樣的嘲笑嗤之以鼻,認為她是尼爾巴連家創立以來首屈一指的才女——認為她是『黃金』。
菲爾從未刻意對克拉米展露實力。
然而——
她對自己與克拉米施加偽裝魔法,為了不讓巴爾提魯與弗里茲察覺,她又在各自的身上施加妨礙認知魔法,更從遠距離進行命運魔法牌的『防禦』,更在這樣的狀況下與弗里茲一決勝負……她一次施展了六個魔法。
『六重術者』——毫無疑問是超一流的術者。
不,日前與空等人進行的遊戲——使用吉普莉爾的核心製成的黑白棋。
序列第六位的天翼種擁有天文學般的力量,菲爾竟能夠編纂出足以制御如此強大力量的術式。
基於這樣的事實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她是個即使以超一流也不足以形容的術者。
如果是那種程度的術者,就算是將她退學的『白之樓樹』,也會禮聘她成為名譽教授吧。
……她最少也應該享有那樣的待遇才是。
「唔嗯……?你怎麼了?克拉米?」
在夜風中飛揚的金髮,暗夜中也白皙勝雪的肌膚,她微笑的模樣比陽光更加耀眼奪目。
出身名門世家,具備卓越的知性與魔法才能的尼爾巴連之花。
展現在她前方的應該是光輝燦爛的未來才是——如果不是她自己拋棄那一切的話。
沒錯,她拒絕了那唾手可得的未來。
她隱藏自己的實力,扮演一個無能的人,甚至選擇反抗她的故鄉、祖國,反抗她的種族。
她不是為了別人,只為了一個人——
「——……沒什麼。」
只為了她的好友。
克拉米靜靜低下頭來,吐了一口氣。
稱呼一個不過是奴隸的人類種(自己)為好友,與全部的人為敵。
奴隸解放——原來如此,聽起來很響亮……
但那等於是要解放愛爾文·加爾得的國家機密,如果企圖解放為了高度魔法而利用的妖精種,那等於是將本國的秘密武器賣給他國。
如果事態演變成那樣,地精種——哈登費爾絕不會錯失這個良機。
愛爾文·加爾得大概會失去一個,因領土問題而持續近千年糾紛的大陸領土吧。
更壞的情況,國家將會因此分裂,最後等待著的為何——不用說也知道。
——為了克拉米,就算故鄉毀滅也無所謂。
她如此宣言,並且真的這麼想。事實上,她已進行過好幾次危險的行動。
對於那樣的她,克拉米抱持的是感謝,以及超越種族、年齡的一種近似憧憬的感情。
——但是克拉米不由得想到,自己又是如何呢?
就算沒有顯露在臉上,菲爾的魂石也顯示出她已疲憊不堪。
若是不讓她這麼厲害的人物背負如此沉重的負擔,自己就連一個遊戲都贏不了。
究竟這樣的自己是否配得上當菲爾的『好友』——
——忽地感到一陣頭痛。
往事的記憶閃過,克拉米手按著頭,停了下來。
——勾小指訂下約定的少女,以及渴望成為人類的人偶。
他——人偶——空難道沒有想過,自己會變成少女的枷鎖嗎?
少女本來一個人就能翱翔廣大天空,自己卻成為將她綁在地上的負擔——
「咦……克拉米,你怎麼了?」
好友發現自己停下而調頭回來,克拉米則是低著頭對她說:
「……菲,對不起,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一點……」
「克拉米……?」
愛爾文·加爾得,以壓倒性的魔法適性為武器,支配將近三成陸地的超大國。
國力領先居於其後的大國哈登費爾將近一倍以上,是世界最大的國家。
它的基礎有如城塞般堅固,就連要找出一絲縫隙都難如登天——
……不,那只是藉口。
腦中閃過兩個人,克拉米拳頭握得更緊了。
「這次也是,如果是『那兩人』的話——應該不用魔法就辦得到。」
「克拉米。」
逐步剪除掌握流通、貿易、權益的高官,暗中削弱他們的力量,這才好不容易打開了如蟻穴一般,比針還要細小的缺口。
但是再這樣下去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只如此,他們應該能贏得更多!」
瑣碎的遊戲玩多了,破綻將會逐漸累積。
若是被高層察覺她們的行動,她們瞬間就會被消滅。
她們需要的是像空那樣的一步棋——『靠著意料之外的一擊就讓一切結束』。
「可是……我只是不斷給菲帶來負擔,一點也沒有長進——」
「克拉米!」
克拉米握拳的指甲幾乎刺破了皮膚,但一道冷靜卻強而有力的聲音制止了她。
「克拉米無法成為『那兩人』啦。」
「…………我明白啦。」
克拉米低下頭。她知道,就算模仿空,也沒有意義。
空和白湊在一起才會是『 (空白)』——才是人類種最強的遊戲玩家。
她需要找到適合自己的做法——
「不對,你一點也不明白喔!」
思考被打斷的克拉米抬起頭來。
「我不知道克拉米從空先生那裡接收了怎樣的記憶,不過空先生是怎樣的人——我自認多少有一點了解喔。」
在森林都市那迷幻的照明之中,菲爾表情認真地說道。
「空先生是因為判斷他們自己做不到,所以才利用克拉米的喔!」
「……是啊,可是照我這樣子——」
「另外,他判斷只有克拉米一個人也做不到,所以也利用了我喔!」
「——!」
「我們和他們都是兩人為一人,更何況想要不藉助我的力量贏得那個遊戲,那就像是一個人要做空先生和白小姐兩人份的事喔!」
「……菲。」
「克拉米可以借用我的力量喔,那才是理所當然的啊。」
他們是兩人組,我方也是兩人組。
如果得到的結果一樣,那就沒有必要對任何人感到羞恥——但是……
「可是我只是一直給菲帶來負擔,什麼也沒——」
「因為有克拉米在,我才能夠努力喔……而且——」
菲爾握住低著頭的克拉米的手,微笑著對她說道:
「我可是知道的喔!克拉米每天喚起空先生的記憶,挖掘空先生與白小姐他們兩人全部的戰術,想要將那些戰術變成自己的——」
她的表情一變,眼神中泛起擔憂的神色。
「因為那個關係,你已經好久沒睡了吧。」
「…………!」
「克拉米不睡的話,我也不睡。克拉米要努力,我也會努力。如果你認為我很勞累——那麼克拉米你也同樣勞累喔!」
菲爾說著往克拉米的眼睛望去。
——撫摸著即使是暗夜也無法完全將其遮掩的深深黑眼圈,有如母親教導孩子般輕聲說道:
「克拉米,如果你擔心我疲累,那我希望你答應我,今天一定要好好睡一覺……再這樣下去,『我們兩人』會一起倒下的哦……」
「……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
「嗯~不是啦。」
菲爾刻意鼓起臉頰。
「這種時候應該有別的話可說吧?」
「……——是啊,謝謝你,菲。」
菲爾笑著點點頭,然後牽起克拉米的手,再度編纂術式——的途中。
「另外,我想空先生把分化愛爾文·加爾得的任務交給我們,並不是因為那么正經八百的理由喔……我有說錯嗎?」
兩人說著回想起那個男人的臉——想像那張厭倦的神情,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政治呀權利呀什麼的,分化大國那種事太麻煩了,就交給你們啦。」」
兩人一聲苦笑後,再度躍上高空。
■■■
在兩人夜宿的郊外旅店,擺放著兩張床的小房間內。
脫下兜帽,換上睡衣的菲爾,仿佛勸說一般地再次重複道:
「那麼克拉米,今天要好好睡覺哦!」
「……那、那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你儘管說沒關係喔。」
只見克拉米抱著枕頭,尷尬地移開視線。
「那、那個……可、可可以陪我一起睡嗎?」
看到菲爾滿意地露出笑容,克拉米紅著臉叫道:
「不、不是那樣喔!我是因為夢到空的記憶而睡不著!所、所以我想說,如果像空那樣握住白——握住菲的手會好過一點……全都是空害的喔!?」
「好好,全部都是空先生不好,所以你不要怕羞。就像以前那樣,萬一做了可怕的夢,你不用客氣,儘管鑽到我的被窩來沒關係喔~!」
「我說過不是那樣了吧!?可惡,這也是空的錯,為什麼我要遇到這種事——」
儘管口中念念有詞地咒罵著,她仍在菲爾的催促下鑽進了被窩。
就這樣,克拉米躺在床上,轉身背對菲爾,菲爾則是笑著說道:
「克拉米,你還有沒有其他想要我做的事呢?比如說唱搖籃曲呀!」
「我只希望你別再取笑我,讓我睡了吧。」
「真的嗎?不要我摸摸你的頭,抱抱你嗎?」
「…………………………如、如果菲想做的話,我也沒意見。」
「好~!我非常想做,那我就自己摸你的頭囉~!」
被菲爾用手梳理頭髮的感觸,讓克拉米的身體逐漸放鬆了下來。
克拉米想起以前每當遇到什麼事——當她哭泣時,菲爾就會像這樣摸著她頭的感觸。
身為奴隸,被飼養在尼爾巴連家的那段日子。
雖說菲爾站在自己這一方——但還是有很多討厭的記憶、讓她想哭的記憶、讓她想死的記憶,不過她告訴自己,絕不能對那樣的境遇自怨自艾。
拼命忍耐想哭的情緒,直到鑽進被窩中才發泄出來——那樣的時代如今已成遙遠的過去。
在碰觸過空的記憶的現
在……如今已經不是自己哭泣的時候——
「…………克拉米,你睡著了嗎?」
菲爾小聲地——以如果她已經睡著也不會吵醒她的聲量。
而菲爾的聲音阻止了即將復甦的空的記憶。
「……還沒,怎麼了?」
「嗯~如果你睡不著的話,在你睡著之前,可以先陪我說些話嗎?」
「……當然可以……是什麼事呀?」
(插圖)
她輕鬆的話語中,帶著嚴肅的語氣,克拉米困惑地點頭答應。
「克拉米似乎對空先生寄予全面的信賴。」
接著菲爾憂心忡忡地說道:
「說實話,這讓我感到不安……」
「……」
「空先生交給克拉米的記憶,是他真正的記憶嗎?」
——空他們身邊有天翼種,而且如果要竄改記憶,使用盟約也有可能辦到。
他會不會捏造了虛假的記憶,將之交給克拉米,藉此操控她的行動呢?
菲爾言下之意就是這麼回事,不過……
「我是有可能被騙呀,那很像是空會做的事——」
克拉米苦笑著說道。
「——大家可能都這麼想吧。」
看到菲爾側著頭一副訝異的模樣,克拉米輕聲一笑。
「你大可安心,對空『評價過高』的人——不是我,而是菲。」
——一段記憶在克拉米的腦中閃過。
空那儘是令人極度不快的記憶——不過剛才的是——
「……菲,你知道天才一詞是為什麼而存在的嗎?」
「……咦?」
「是為了讓人偶坦率承認,自己與人類不同。人偶將自己無法理解的人稱之為天才,受到好評就是天才,反之則是怪物;大多數人口中的天才——其實是一種蔑稱。」
——因為他們和自己是不同的生物,所以比不上也是沒辦法的事。
大多數的人都會這麼承認,然後放棄——不過那個人偶不同。
「沒錯,他真的只是人偶。」
——他只是凡才(笨蛋)。
「但是他拒絕只是當個人偶。」
——憧憬眼前的天才(真貨)。
「就這樣——他經歷了令人不敢相信他還能站起來的經驗。」
於是,克拉米在半夢半醒之中,徜徉在空的記憶里。
無法飛天之人要飛天的方法——要怎樣才能判斷方法是否成功呢?
那就只有試著飛看看——確認是否會墜落,不管墜落多少次,即使身心都摔得粉碎——
「……他還是會站起,嘻皮笑臉地,裝得若無其事一般。」
內心流著血,緊咬牙關,看著妹妹,然後站起來。
那裡不存在絲毫人類對天才的聰明印象。
——真的,有個能幹的妹妹真是辛苦呢,哥哥。
「空——非常地笨拙,所以才可以追上他——不,甚至超越他都沒問題。他只是在一個,只要是『人類』,任誰都能到達的場所。正如他所自稱的,他只是個笨蛋。雖然是笨蛋,卻是個為了追上憧憬的真貨,不斷強忍硬撐的——普通的……笨蛋。」
……當她這麼訴說的時候,菲爾的手仍持續輕撫著她的頭。
克拉米的意識也逐漸下沉。
「需要的只是一丁點的——但是要貫徹卻是——讓人難以想像的覺悟……」
在快要沉沒的意識中,克拉米回想起在國王選拔戰時,空所說過的話。
——事關爭奪,互相廝殺,我們是比你們更經驗豐富的老手——
空的這句話和過往的記憶重疊在一起。
——空虛的眼神,往下看著沾滿鮮血的雙手……
只是希望當個人類的——
人偶的記憶——
「……真的是……太笨拙了……連說個謊都……辦不到呢……」
「克拉米?」
……回應她的只是沉睡的呼吸聲。
輕撫著喃喃自語墜入夢鄉的克拉米,菲爾陷入思考。
另外,還有一點——她眺望著天花板,思考著克拉米沒有說完的那句話。
菲爾想起被克拉米評為連說個謊也辦不到,那個笨拙男人的臉。
——想起那個仿佛謊言代名詞的男人的臉。
目中無人,總是嘻皮笑臉的那張臉,只要看到就令人心生警戒——
「————啊……」
這時菲爾的思考終於到達終點。
「原來如此……『不會說謊的騙子』……原來是那麼一回事啊……」
那個男人所經歷過的事情,足以讓克拉米說那是慘烈的人生,那樣的男人——
為何——要讓別人對他產生戒心呢?
長久以來菲爾感到的不安一掃而空。
找到答案了——菲爾幻想著克拉米所相信的,空等人所夢想的未來。
想到忘我之處,她的臉上浮現微微的笑容。
接著久未感覺到的睡意襲來,她閉上了眼。
——真是期待啊。
帶著這樣的心情,她已經好久,真的好久——不知幾年沒有像這樣,進入深深的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