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希望莊 > 第一卷 沙男

第一卷 沙男(2/2)

目錄

一道冷汗流過我的背脊。

「真是恭喜……」

「剛滿五個月。一般情況下,應該已進人穩定期,可以放心,但女兒遇上那種事……」

卷田太太縮起身子,向我行禮。

「今天早上我打電話給她,但她似乎沒辦法見客,實在抱歉。」

「哪裡談得上抱歉,請她千萬保重。」

注意到時,我滿頭大汗,急忙拿手帕擦拭。

卷田太太低語:

「女兒和女婿提過,等他們的店步上軌道,有自信過穩定的生活,才會生孩子。」

――爸、媽,對不起,暫時沒辦法讓你們抱孫子。

「不過,外子和我最近很期待,覺得何能快要抱到孫子。」

「畢竟『伊織』生意興隆。」

「多虧客人捧場。」卷田太太繼續道。「然後,五月底,女兒打電話給我們,報告她懷孕。」

――爸、媽,久等了,總算能讓你們抱孫子。

「我們歡天喜地。女兒和我們都準備在娘家待產,於是立刻安排她在這邊的婦產科看診。」

「原來……是這樣。」

典子小姐到「夏日市場」訂貨時,還有在「伊織」工作的模樣,看起來與平常沒什麼不同。

「我完全沒發現。」

「因為沒害喜。跟我懷孕的情況一樣,女兒也笑了。」

――我遺傳到媽好的地方。

「我以為女婿――廣樹會很開心。」

卷田太太垮下肩膀,垂下頭,陰影籠罩臉上,凹陷的雙頰益發明顯。

「真不懂怎會搞成這樣?就算問女兒,她也只是哭個不停。」

我低下頭,實在不希望典子小姐的母親看到我的表情。

我認為――若蠣殼少爺和我的假設正確,廣樹就是為典子的懷孕欣喜,才非離開不可。

新生命即將誕生。為了這孩子,必須封印父親黑暗的過往。拿著那封印前來「央求」的井上喬美,對「伊織」的卷田夫妻是個威脅。

我再次想著,這是恐懼的問題。

「現在我只希望女兒能順利生下孩子。」

卷田太太啞聲低語。

「廣樹或許也會清醒過來,回到女兒身邊。只要女兒原諒他,我希望他們重修舊好,一起扶養孩子長大。」

「我明白。」

「可是,外子氣壞了。」

令人心痛的是,這位母親還努力想擠出笑容。

「他說要是廣樹有臉回來,會拿杆面棍打死廣樹。」

今天典子小姐的父親不在場,應該不是有事外出,而是刻意迴避,不想再談起教人氣憤的話。

卷田太太起身前往櫃檯,很快返回。只見她拿著一封信。

「請看看。」

收件人是「卷田良文先生 明子女士」。

「典子回來後,廣樹寄了這封信給外子和我。」

「我能拜讀嗎?」

「可以,請便。」

我以手帕擦擦冒汗的掌心,拿起那封信。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原子筆手寫字。

裡面有兩張信紙。一樣是手寫字,文章極短。

「爸、媽:

我做出這種事,真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們道歉。

我打心底覺得對不起典子。

可是,我不能欺騙自己。

請把遇到我這個人當成一場災難,忘記我吧。

生下的孩子,沒有我這種父親比較好。

請爸媽保重,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

沒有日期,未尾只署名「廣樹」。

第二張信紙是白紙(注)郵戳是東京都內,本月六日。是井上喬美的母親,收到從新宿網咖寄出的第三封郵件的日子。

(註:日本的書信禮節中,即使信件內容一頁即可寫完,也要另附一張白紙,使其成為兩頁。此種習俗有各種解釋,像是「表示其實還有更多想傳達的內容」等等。)

「確定是廣樹先生的字嗎?」

我瀏覽內容時,卷田太太淚眼盈眶。她以指尖拭淚,點點頭。

「是的。他們住在這裡時,廣樹經常幫忙寫菜單。他的字十分特別,四四方方挺有趣。這上面的字也一樣吧?」

如同太太的描述,這麼一提,「伊織」的菜單也是手寫,感覺跟信上的字頗像。

「這封信里,還附上簽名蓋章的離婚協議書。」

太太眨著通紅的雙眼。

「容我問個私人的問題,廣樹先生其實沒入贅卷田家嗎?」

「是的,只是對外用我們的姓氏。」

「這是他的要求嗎?」

「典子說,因為她是卷田家的繼承人,廣樹也同意。」

我點點頭,喝口麥茶潤喉。

「廣樹先生向你們介紹過他的家人嗎?」

這時,卷田太太的臉上,第一次掠過悲傷和憤怒以外的神色。

「從來沒有所以,發生這種事,連要上哪找人都不知道。」

那種神色變得更濃,她握緊完全是勞動者的粗糙雙手。

「廣樹說高中畢業後,家裡遇上火災,家人都已去世。」

與香川廣樹實際上的遭遇有些不同,經過粉飾。

為了父母留下的存款和保險金,跟親戚發生糾紛,廣樹覺得厭煩,便和他們斷絕關係,如今是孑然一身。」

所以,連婚禮都沒辦。

「畢竟廣樹那邊的香川家,沒人能邀請。」

「典子小姐接受了嗎?」

「她樂得輕鬆。」

――不必為婆媳問題煩惱,很好啊。

我理解卷田太太剛才是什麼的神情了。是後悔。不應該聽信那種說詞。女兒從東京帶回來的,不是失去家人、無依無靠的寂寞青年,而是更神秘可疑的男人。為什麼當時不多加懷疑、探究呢?

「如同他說的,他有一筆錢。典子取得廚師執照的費用就是他出的。他也去上駕訓班。」

「駕馴班?」

「廣樹在這裡考到駕照。他認為在東京不需要開車,但在這裡沒車挺不方便。」

在地方都市生活,自用車像是兩條腿,我在東京時也空有駕照,從不開車,但回到故鄉後,連去便利超商都開車。

「考到駕照後,他也買了車。」

約莫是「伊織」使用的六人座箱形車。

「外子和我資助的,僅有租下『伊織』店面的保證金。」

我沉默片刻,各種想法在腦中盤旋。

「所以,在錢的方面,他從未給我們添麻煩。」

卷田太太的話聲微弱。

「但看到女兒被他傷成這樣,我情願她碰到的是婚姻騙子。」

她摀著臉呻吟。

「廣樹十分勤勞,性格溫柔,是個好女婿。我一直以為他和典子相處融洽,沒想到他居然在外頭有女人……」

然後,她抽搐般哭出來。

我想不到任何安慰的話語。

「廣樹先生真是傻子。」

聽到我的報告,中村店長嘆息。

「孩子是老天爺給的寶貝,他這個傻到不能再傻的大傻瓜、大混帳,居然……」

我無法立刻前往斜陽莊,於是打電話向蠣殼昴先生報告。聽完後,少爺說:

「在這種狀態下住院,卷田典子就無法行動了。」

今天他的態度一樣淡泊。

「我也這麼認為。」

「不過,香川廣樹可能會去看她,他應該會擔心妻子和寶寶。」

前提是,我們的假設正確。

「我們有各種門路,但還是有極限,沒辦法偷看警方的自動車牌識別系統。」

他的語氣似乎有些扼腕。

「所以,沒辦法尋找目前最直接的線索――卷田廣樹的車子。不過,要是他換車,這條線索也就斷了。」

我想說出某件難以啟齒的事,一陣結巴:「井,井上喬美的……呃,屍體……」

「那種東西,要出來就會自己出來,不出來時,找也找不到。」

得看棄屍地點、如何棄屍,或是藏在哪裡。這些我也懂,但說是「那種東西」,未免太不尊重。

「暫時只能等待狀況有所改變,感覺頗耗時間。杉村先生,辛苦了。酬勞我會付給你。」

我根本沒想過會有酬勞。

「往後繼續惠顧『夏目市場』就夠了。可是,蠣殼先生……」

我欲言又止,他搶先開口。

「既然把你卷進來,有任何發現,我一定會通知你。」

「拜託了。」

於是,我回歸日常。

中間發生一些插曲,比方,健太郎不曉得跑去哪裡受了傷,搞到前腳必須縫四針,我拍下它從動物醫院回來的影片傳給桃子,桃子擔心到哭出來,害得我連忙安撫她。還有,我和姊姊一起去安寧醫院的單人房探望父親,接著大嫂出現,跟姊姊吵起架,我試著制止,卻遭到雙方責怪, 被醫院的照護部門經理斥責,丟臉到家,除此之外,每天的日子都很平靜。

在這樣的平靜中,一個想法忽然攫住我的心思。在這個想法的驅使下,我上網搜尋一九九○年香川家的火災,及當時流傳的該戶人家的「問題少年」相關資訊,大致瀏覽。

畢竟只是個想法,我沒繼續深思。

九月中旬,桑田町的殘暑頑固地不肯散去,但早晚舒適許多,開店準備和停車場的打掃工作都變得比較輕鬆。我集中垃圾丟掉,剛要收起掃把和畚箕,放在後褲袋的手機響起',是蠣殼昴先生打來的。

他沒道早安,劈頭就說:

「杉村先生,不好意思,今天請你休假。」

「什麼?」

「不必擔心,我已取得中村店長的同意。我要去東京,想請你開車。」

我吃了一驚,「事情有新進展,對吧?」

「沒錯。」

蠣殼少爺今早也沉穩大方。

「找到井上喬美了。」

這下我不是吃驚,而是毛骨悚然。

「那、那、那是……」

請不用慌,昴先生安撫道。

「不是屍體,也不是鬼魂。井上喬美活著,活蹦亂跳的。」

沿著中央快速道路往東駛去的途中,昴先生多次用手機聯絡調查員。

「是山手線惠比壽車站附近的周租公寓。井上喬美從七月三十日晚上起,

一直住在那裡。」

現在也乖乖待在那裡,他說。

「調查員和她在一起。聽到母親去找警察、委託調查公司,喬美嚇壞了。」

我腦袋一片混亂,莫名其妙地繼續開車。

「怎麼找到她的?」

「兩天前,她在那棟公寓周遭的精品店刷卡。店員常在附近看到這名客人,於是我們派人盯梢。」

今天一早,調查員趁井上喬美去公寓對面的便利超商時逮到她。

「『蠣殼辦公室』能追查信用卡的使用狀況?」

「若是提款卡就難了。」

實在令人驚訝。

目的地的周租公寓,是一棟小巧的五層建築。一樓是咖啡廳,兩名女子面對面坐在窗邊。一名是年輕女子,我一眼就認出是在照片看過的井上喬美。

另一名是上了年紀的婦人,長相和喬美神似。

「那是喬美的母親。」昴先生解釋。「她是重要的委託人,而且為了讓女兒容易開口,先安排她們見面比較好。」

蠣殼昴所長的部下在公寓前待命。之前只聽到「調查員」的代稱,我不清楚他是專職負責,或僅是這起案子的調查小組一員。意外的是,對方的形象與偵探相差十萬八千里。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腳上是過大又笨重的鞋子。神態悠閒、頭髮稀疏,是個中年男子。

他恭敬地向我打招呼,然後對昴先生說:

「少爺,辛苦了。」

他好像不稱昴先生為「所長」。

「車子可以停在這裡的停車場。」

謝謝,昴先生應道。

「那麼,我請井上太太到辦公室。」

「麻煩了。」

調查員先進入咖啡廳,很快帶著井上喬美的母親出來。兩人離開後,換成昂先生和我進入店內。

去「夏目市場」上班時,我不是穿西裝,幸好今早穿的是白色馬球衫和棉褲,還算得體。昴先生一身麻料西裝外套搭牛仔褲,沒打領帶。雖然撐著拐杖,但今天左膝沒用支架。

約莫是聽調查員提過,井上喬美注意到我們走近,作勢從椅子上站起,表情頗僵硬。

「請坐。」

昂先生說著,也坐下來。如同在「斜陽莊」,這點程度的日常動作,他不需旁人協助。

店裡空蕩蕩,沒其他客人。我們向看起來很閒的女服務生點了冰咖啡,等咖啡送一上桌前,迅速結束必要的問候。昴先生說明自己是「這次調查的負責人」,介紹我是「工作人員之一」。

井上喬美穿樹葉印花的長袖上衣,搭米黃色迷你裙,已是秋裝。

「好了,井上小姐。」昴先生不苟言笑。「或許挺麻煩,不過請你將對令堂講述的內容,再向我們說一遍。」

蠣殼昴先生看似對世事漠不關心,卻有股吸引人的氣質。在年輕女子眼中,更是如此。井上喬美神情緊張,但並不害怕,或許她是為了其他理由緊張,畢竟頭髮稀疏的中年大叔離開後,出現的是貌似比她年輕的英俊男子。

「我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

她說,私奔是假的。

「是卷田先生――廣樹先生拜託我。他告訴我要演這樣一齣戲,請我幫忙。」

七月三十日下午,喬美和廣樹在新宿車站會合。

「然後,我依事前的約定來到這裡――這裡的住處是他租的。整整兩個月,租

金預先付清。」

接著,她就和廣樹分開,沒再見面。

雖然有些惶恐,她並不內疚。

「為什麼不聯絡令堂?」

「廣樹先生說,就算我撒謊,聽上去也很假,他會傳郵件給我媽。」

她輕吐舌頭。「他認為我沒辦法撒謊,看來沒錯。」

確實,不管在好或壞的意義上,這名女子都不像能精打細算。

「事實上,他假冒你,傳了電子郵件給令堂。」

「嗯,剛剛聽那個頭髮稀疏的人提過。可是,好像沒能騙過我媽。」

我漸漸同情起那名能幹的調查員。起碼該記住對方的名字吧?

「你的手機呢?」

「分別時,廣樹先生拿走了。」

――不好意思,要是你留著手機, 一定會聯絡你媽吧?

「不過,你還是能打電話回家吧?」

「我不記得號碼……」約莫是昴先生面無表情,她求助般望向我。

「我輸進手機里,不記得號碼。不都是這樣嗎?」

昴先生也看著我,我不情願地附和:「是啊,大概吧。」

井上喬美發出輕浮到格格不入的話聲,扭動身體說:

「就是嘛,大家都是這樣〜」

昴先生的神情苦到家:「我起碼會寫下來。」

我咳一聲,插話:「令堂工作的醫院呢?可以查到那邊的電話號碼吧?」

「那是小醫院,而且我媽的同事愛八卦。萬一隨便聯絡,我媽在電話另一頭驚慌失措,馬上會被傳得亂七八糟。」

喬美噘起嘴巴,表情突然變得溫順:

「最重要的是,我答應廣樹先生要徹底離家,裝出私奔的樣子。小典可能來找廣樹先生,所以我兩個月都不能回家。這段期間,絕對不能和我母親聯絡。」

――兩個月過去,典子便會死心,然後,彌就能回家,向你媽道歉,說你被壞男人騙。

井上喬美到現在仍叫卷田典子「小典」。

昴先生開口:「你和卷田典子小姐以前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她點點頭,「對。」

田典子小姐有個從短大時代開始交往的男友,那就是香川廣樹。」

這次她默默點頭。

「香川廣樹在青少年時期,蒙上不願讓別人知道的嫌疑,而你知道這件事。因為典子小姐為此煩惱不已,即使瞞著身邊的人,甚至不肯告訴父母,也只向好友的你傾吐。」

蠣殼少爺的語氣漸漸帶著挖苦。井上喬美應該也聽出來,她微微縮起肩膀:

「我是站在小典和廣樹先生那邊的。」

「站在他們那邊?」昴先生質疑。「那是以前吧?」

「可是――」

「今年三月你遭到裁員後,去拜訪卷田夫妻。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對了,七月中旬,你和卷田廣樹在甲府車站附近挽著手走在一起,被認識他的人撞見。」

喬美的臉頰微微泛紅:

「在我心中,廣樹先生也是懷念的老友。」

然後,她又對我拋出求救信號。

「哪裡不對嗎?答應朋友的請求,是必須被責怪的事嗎?」

我還沒回答,昴先生先一步開口: 「問題不在這裡。時隔九年,你會再來找他們夫妻,是為了勒索錢財。」

冷不防被擊中要害,喬美驚訝得幾乎跳起來。她顧不得解釋,大聲反駁:

「我只是想向他們借點錢!」

店內空蕩蕩,女服務生也進去裡面,不見人影。但她急忙摀住嘴巴,壓低音量:

我看到網站,發現『伊織』是一家挺不錯的店,風評相當好,覺得他們應該很賺,所以……想說一點錢,他們應該肯借我。」

沒有網路以前,社會是不是更和平一些?聽到這樣的話,我不禁心生感慨。

「借錢?話眞是要看怎麼說呢。」

昴先生的語氣冰冷得媲美液態氮,井上喬美垂下臉。

「那是什麼時候?應該是六月初吧?你打電話去『伊織』,他們找你去家裡。」我問。

卷田夫妻恐怕已依稀察覺喬美的來意。

「他們來甲府車站接我,我去到他們家……」

嚇一大跳,她說。

「他們家雖然乾淨,卻相當老舊。」

「那麼,卷田夫妻答應你的請求了嗎?」

或許是我措詞得當,她抬頭看我:

「他們沒辦法立刻給我回覆,說沒看上去賺得那麼多,才會租如此破蘑的屋子……」

喬美瞥一眼昴先生,突然又垂頭喪氣。

「回程時,廣樹先生開直送我回甲府車站。」

廣樹在車裡說:

――往後的事,我們單獨商量吧,不要讓典子知道比較好。

「所以,你就照做?」

「對,我覺得這樣比較快。」

「於是,你開始經常和他碰面?」

意外的是,井上喬美用力搖頭。

「不是。我媽和剛剛的調查員也這樣說,可是我和廣樹先生單獨見面,僅有七月那一次。」

就是被人目擊的那一次。

「事情大致談妥,必須碰一次面,討論細節……」

順便連手也挽在一起 事情有了著落,她想和懷念的老友重溫「舊情」,是嗎?

「其他都只是用電話講。他沒辦法獨自出遠門,要是傳電子郵件,小典可能會看到,不是嗎?」

「可是,你頻繁地外出吧?」

喬美像孩子般鼓起臉頰:

「我是去找以前護理學校的朋友,請教她們怎樣才能重新進學校拿到資格,還有像我這樣的社會人士,有沒有辦法申請就學貸款。問了很多事,查了很多資料。我也去很多學校參觀。」

每個人卻都誤會我――她一副嘔氣的樣子。

「媽也真是的,我就這麼沒信用嗎?」

這個女人根本不瞭解,如果她沒參與這場騙局,母親也不會起疑。

我覺得她非常幼稚。與其說是二十九歲,更像十九歲。但不論好壞,就是她這種對事物不加深思的個性,讓她在九年前守住典子和廣樹的秘密,並在九年後想到可藉此勒索兩人。

「事情差不多談妥,所以你去找他討論……」蠣殼昴先生緩緩確認道。「談妥什麼事?」

「就是假裝私奔啊。」

「簡而 之,就是他要和典子小姐分手吧?他怎會想和太太分手?」

或許是話題從她的心態轉移開來,喬美嘆一口氣,用吸管攪著冰咖啡:

「他後悔和典子結婚。」

――我不適合這樣的生活。

「他不想在鄉下地方的小蕎麥麵店過完一輩子,想回去東京。但小典喜歡現在的生活,絕對不會答應離婚,他只能離開那個家。」

「那他獨自離開不就好了?何必大費倜章,編出這麼複雜的戲碼?」

井上喬美露出嘲笑的眼神,瞪向昴先生:

「你一定不曉得那種郷下小鎮的人,看到別人家夫妻離婚,會講得多難聽。」

我知道。雖然假裝沒聽到,但我親身經歷過。但井上喬美呢?她一副過來人的口氣,八成只是轉述卷田廣樹灌輸給她的說詞。

「丈夫在外頭搞上女人私奔,不是會傳得更難聽?」

昴先生的反駁順理成章,但她立刻回嘴:

「可是,那樣就不會是小典的錯。大家都會同情小典,罵廣樹先生是笨蛋、壞男人。要是廣樹先生一個人離開,小典就會變成被老公拋棄的女人。大家會說她老公是入贅的,在家裡果然會抬不起頭,老公受不了老婆的盛氣凌人。」

卷田廣樹不希望典子遭到這種待遇。

「他想布置成百分之百錯在自己。」

――所以,喬美,請你幫我。

「廣樹先生說,如果我願意照他的話做,就給我一百萬圓。」

當然,偽裝私奔消失的兩個月生活費,及周租公寓的房租另計。

昴先生交抱雙臂,靠在椅背上,看起來像在沉思,也像純粹是目瞪口呆。

「那麼,從七月底到現在,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問。

她露出至今為止最天眞無邪的表情,回答:

「我去上課。」

「什麼?」

「我和廣樹先生討論過今後的出路。他認為再進護理學校太勉強,勸我打消念頭。」

――不如從事醫療事務工作,怎麼樣?

「由於不是國家資格,比護理師輕鬆。不過,一樣能在醫院工作。

喬美對母親的工作抱持某種程度的憧憬,這個推測似乎是正確的。

「可是,醫療事務的課程有許多種,比較好的地方還是很貴,大概要五十萬圓,也得買教科書。」

因此,她要廣樹先付一半的酬勞,拿去報名,從八月初開始上課。

「一周四天。那是短期集中課程,考試很多,光是念書就忙不過來。」

昴先生鬆開雙臂,發問:

「預付的五十萬圓不夠用,所以你刷了信用卡嗎?」

「咦?」

「之前你都沒刷卡,怎麼突然用了?」

「這個都查到……」

井上喬美似乎對眼前的帥哥半點好感都沒有了。眞下流,她小聲啐道。

「廣樹先生交代,回家以前,最好都不要用提款卡和信用卡,擔心在找我們的人,可能循線找上門。」

不愧是取走井上喬美的手機,從網咖傳郵件的人。

「只是,我覺得過了這麼久,應該不要緊。」

從家裡帶出來的衣物實在不夠,而且人家想要秋天的衣服――她囁嚅著辯解。

「況且,我覺得廣樹先生太誇張。」

不,他是謹慎。雖然電子郵件一事弄巧成拙,但共犯居然如此天眞大意,恐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聽著她輕鬆的語氣,我漸漸感到好奇,於是問道:

「參與這樣的事,你不害怕嗎?」

井上喬美一愣:

「害怕?」

「你對卷田夫妻――從某個時間點起,是對廣樹先生一個人,以不值得稱讚的形式,談判索求金錢。而且,他還曾被懷疑犯罪,你都不會害怕嗎?」

「哦,是這個意思啊。」

她露出目前最認眞思考的表情:

「這麼一提,我應該要害怕才對。可是,廣樹先生人很好。」

以前也一樣,她說。

「聽到他過去的事前,我甚至想過要把他從小典身邊搶來。」

很像這女人會講的話。

「這次的事,廣樹先生感覺被逼到絕境,眞心想逃離現在的生活。可是,我並不害怕。」

她聳了聳肩。

「他家的火災,只是單純的失火吧。簡單地說,他就是個倒楣鬼,婚姻也失敗。」

她那不在乎的樣子,甚至教人氣憤。但正因如此,感覺是發自眞心的想法。

「你們之間有男女關係嗎?」昴先生問。

喬美噗哧一笑:「才沒有呢。」

然後,她隨即收起笑容,喃喃低語:

「廣樹先生應該不是討厭小典。他一直說『對典子過意不去』,都快哭出來了。」

確實,不像可怕的人會做的事。

「兩個月後,你打算拿什麼臉回去找你母親?」

面對尖酸的質疑,井上喬美恢復戰鬥姿態。

「這是我們母女的問題。」

是我的隱私,她強調。

「你知道卷田廣樹在哪裡嗎?」

「不知道。」她加重語氣。「七月二十日搬來後,我們就沒再見面,也沒聯絡。」

「即使你撒謊,我們也很快就會查出來。」昴先生平淡地威脅。「這裡有監視器,也有員工。」

「我沒撒謊,我不曉得廣樹先生的下落。我覺得我們不會再見面,他也這麼說。」

「可是,你有一半的酬勞沒收到。」我提醒道。「剩下的五十萬圓,你要怎麼拿?」

「世上有種東西叫郵局好嗎?」

喬美似乎也討厭起我,呲牙咧嘴地反駁。

「你們不知道嗎?,順便告訴你們,還有宅配喔。廣樹先生和我約定,一定會在十月一日把錢寄到我家,收件人是我。」

「你相信他嗎?」

「我就不能相信他嗎?」

或許是漸漸激動起來,她的音調又拉高。

「我聽從他的計畫,所以順利住在這裡,還能去上課。我相信他。」

她意氣用事起來。其實,她的內心也有一絲不安,或是後悔。證據就是,她的眼神遊移不定。

「搞不好我只是煙霧彈,廣樹先生在別的地方有小三。或許他後悔得要命,早就回去小典身邊。可是,那些都無關緊要。反正與我無關。」

昴先生冷酷地說:

「卷田廣樹沒回去妻子身邊。然後,你以前的好姊妹小典懷孕了。」

井上喬美神情一僵。

「你騙人……」

昂先生沒回答,我替他解釋:

「是眞的,五個月了,但她身體狀況不好,目前在住院。」

喬美雙手摀住嘴巴,指頭髮顫

「騙人、騙人、騙人。」

她微微搖頭。

「廣樹先生完全沒提過……」

那張臉逐漸變得蒼白。

「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絕對不會……我都不知道,所以……」

昴先生抓起立在一旁的拐杖。

「謝謝你坦白告訴我們。做為回報,我給你一個忠告。」

他撐著拐杖站起,俯視井上喬美。

「立刻退掉這裡,回去母親身邊。再也別動歪腦筋,試圖向朋友勒索錢財。」

我們把她留在咖啡廳,離開周租公寓。那名能幹的(頭髮稀疏的)調查員,周到地將昴先生的車開到前面等候。

「杉村先生。」

昴先生面向前方,沉聲道。

「我討厭那種人。」這句話不適合出自調查事務所的所長口中,卻十足少爺風格。

6

隨著「蠣殼辦公室」承接的案子落幕,我的協助工作也結束。

然而,那個「想法」依然盤踞在內心。無論是工作的休息時間、在姊姊家泡澡時、在安寧醫院單人房沉睡的父親枕邊差點跟著打盹時、帶健太郎去微步的途中,我會感到它蠢蠢欲動。

我猶豫著該怎麼辦,度過剩餘的九月,幸好十九日的星期六到二十三日是秋季連假,又是「夏目市場」大賺一筆的時期。在忙碌當中,我得以遠離煩惱。

話說回來,「伊織」果然原封不動出租,新房客沒改掉風評極好的店名,繼續開起蕎麥麵店。雖然在這次連假中開幕,但口碑糟透了。

隔周星期一、二十八日下午五點多,坂井副店長喊住我:

「蠣殼先生想請你去送貨。」

斜陽莊是坂井副店長負責的,我擔心他會覺得不舒服,沒想到他說:

「我聽店長提過。杉村先生,你在幫忙蠣殼先生吧?」

我支吾其詞,副店長笑咪咪地交代:

「請替我轉達蠣殼先生,我下次會再去請教打網球的技巧,麻煩了。」

「好的。」

「送完貨你可以直接回去。」

這並不是對我有特殊禮遇,而是對「夏目市場」來說,蠣殼家就是這麼特別。

來到斜陽莊,只見昴先生穿著運動服,在客廳以大音量欣賞莊嚴的古典音樂。

「據說,搖滾樂的源頭是莫札特。」

他一看到我便開口。

「辛苦你送貨。可以麻煩你把東西收起來嗎?我來準備晚飯。」

「什麼?可是……呃……」

「今晚七點,卷田典子會打電話來。」

我懷裡的紙箱差點掉到地上。

「其實,我想親自和她談談,但她還在住院,不能外出。即使我們一起去探望,應該也沒辦法見面。」

「典子小姐的狀況這麼糟嗎?」

「聽說穩定不少,肚裡的孩子發育得不錯,可以放心。」

「那太好了。」

我將罐頭擺進柜子,把袋裝義大利面收進抽屜。

「不過,上周的連假期間,井上喬美和母親去探望她,在病房大哭下跪,惹得主治醫生和護士大怒。現在僅有親屬才能會面。」

昴先生一手靈巧接住我差點沒拿穩的小瓶橄欖油。

「所以,只能透過電話聯絡。杉村先生,比起晚飯, 看來你更需要醒腦的咖啡。」

井上喬美回家後,和母親討論,一起去向典子小姐道歉。

「她辯解其實想更早來道歉,但母親只有連假才能休息。她似乎十分消沉,應該是很擔心。」

「那她一個人去不就好了?」

「大概是害怕吧。那女人的內在,完全就是個不成熟的少女。」

我有同感。

「那場騷動告一段落後,典子小姐打電話到我們辦公室。」

――我想和之前見到井上喬美小姐的調查員說話。

「所以,工作人員聯絡我。她留下手機號碼,我立刻打給她,但我覺得杉村先生應該一起聆聽詳情,便另外和她約時間。」

「謝謝你。」

「不客氣。而且,典子小姐需要再休息一陣,我也希望你再來作陪。」

昴先生和我約定,既然把我捲入這件事,會將後續發展告訴我。

「典子小姐默默聆聽井上喬美的辯解和道歉。」昴先生接著道。

既沒責備,也沒反駁或發問。

「她只回說:『喬美,你沒有錯,都是外子不好……你不用放在心上,錢也收下吧,請保重。』這樣就結束了。」

然而,這並非真正的結束,所以她才會想找調查員談談吧。

「蠣殼先生,你不是叫她『卷田典子』,而是『典子小姐』。」

他單邊眉毛一顫。

「若說『卷田小姐』,會搞不清在指誰。」

「嗯,也對。」

今晚吃日本料理。加入大量舞茸和山菜的蒸飯,是我守在爐旁,顧著土鍋的火完成的。

這次也沒邊吃飯邊聊案子。昴先生對我在出版童書的「藍天書房」及社內宣傳報《藍天》的編輯工作都很感興趣,提出許多問題。我回憶過去的工作,向他述說,也覺得十分盡興。

用完晚餐,我將餐具放入洗碗機,擦拭餐桌。昴先生望向壁鍾,現在是晚上七點。

他的手機響起。

「喂,我是蠣殼。」

昴先生接聽電話,說一聲「晚安」。

「謝謝你打來。可能會聊上一段時間,請先掛掉,我立刻回撥……」

對方似乎說不需要。

「這樣啊,那我開擴音,請繼續。」

昴先生將手機立在桌角,我們面對面坐下。

一道細微的女聲傳出:

「我是卷田典子。」

昴先生向我點點頭。我略微傾身向前,對手機開口:

「卷田小姐,我是『夏目市場』的杉村。」

咦?手機傳來細微的驚呼。

「抱歉,之前和蠣殼先生一起去惠比壽的周租公寓,和井上喬美小姐見面的就是我。呃……我對東京比較熟悉。」

「是我請他陪同的。」昴先生解釋。「杉村先生非常擔心你們夫妻,拉幫了我大忙。」

這樣啊――她像在喃喃低語。

「杉村先生來我家探望過吧?家母曾向我提起。」

梨子和巨峰葡萄都很好吃,她說。

「害大家這麼擔心,還麻煩大家這麼多,眞對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

昴先生一如往常淡淡回應,但更溫柔一些。

「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是的。在熄燈前,都是自由時間。」

「要是談到一半不舒服,不必顧慮我們,請立刻按護士鈴。」

「好的。」

斜陽莊的客廳維持著舒適的室溫,我卻在冒汗。

「呃……然後……」

典子小姐的話聲微微顫抖。

「我聽喬美提到調查的事……我會想找你們談……」

是想拜託你們,她說。

「請不愛再尋找外子。十月一日,他一定會寄五十萬圓給喬美。外子是個守信的人。」

可是,請不要再尋找他――

「為什麼?」昂先生平靜地問。

「這次的事……我是指假裝私奔的事……」

「嗯。」

「我全部知情,這是外子和我一起想出來的劇本。利用喬美,是外子的主意,但我覺得能拿到錢,對她不是什麼壞事,因此我也是同罪。」

我望向昴先生,他注視著手機。

「外子和我在考慮離婚,可是,我曉得這件事會讓周圍的人,尤其是我父母擔心……」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停頓一下。

「但我們不希望,別人知道我們離婚真正的理由。所以,需要編造一個假理由。」

昴先生沉默著,於是我問:

「為何要離婚?在我們――你們身邊的人眼中,兩位是感情很好的夫妻。」

典子小姐輕輕一笑,「那太好了,因為外子和我都辛苦地避免旁人察覺。」

我彷佛當頭被潑了盆冷水。

「外子不想要小孩。」

說完,她立刻改口:

「不,他本來想要小孩。剛結婚時,我們約定等麵店上軌道就生小孩。然而,我真的懷孕後,他整個人驚慌失措起來。」

他開始害怕。

「他說沒辦法為人父母,自己沒資格。」

昴先生對著手機問:

「因為他曾蒙上可怕的嫌疑,是嗎?」

回答遲了一拍:「是的。」

「換句話說,這表示害死他母親和妹妹的火災,責任在他身上?或者,是他儘管無辜,卻仍會招來嫌疑?」

昴先生講得很慢、很懇切,但內容十分直接。

汗水淌下我的額頭,昴先生神情毫無變化。

「他不是那麼有條有理地解釋。」

大部分的人都沒辦法。辦得到的,頂多只有蠣殻昴。

「可是,我們為此爭論過好幾次。有一次,他一臉蒼白地大叫。」

――我是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怎能抱自己的孩子?殺人兇手怎能扶養孩子?

「我……說不出話……」

典子小姐的聲音暫時中斷,似乎在調整呼吸。

「當時已是半夜,但外子衝出家門。外頭一片漆黑……」

隔天早上,她出門去找。

「發現外子在屋後的墓地,穿著睡衣,抱膝坐在那裡。」

看起來像一抹鬼魂,她形容道。

「我終於醒悟:啊,昨晚他的話是眞的……」

香川廣樹是殺人兇手。十四歲時,他在家裡放火,燒死母親和妹妹。是他下的手。

「他曾明確地叫我放棄生孩子,把孩子墮掉。」

典子小姐堅持不肯,不料他說:

――那麼,我沒辦法繼續和你在一起。因為我一定會瘋掉。

――坦白講,我早就累了。我明明不是正常人,卻要裝出正常的樣子。我實在太累,再也受不了。

「我決定要生下孩子,也曾以為慢慢說服,他會回心轉意。但老實說,我漸漸害怕起來。」

――我一定會瘋掉。

「居然害怕自己的丈夫,我覺得:啊,我不行了。」

她也考慮過逃回娘家

「事到如今,我無法向父母坦言丈夫的過去。因為我們一直隱瞞著。」

典子小姐一陣哽咽。

「父母十分喜歡外子,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他……他眞的是很好的人。」

一直以來守口如瓶,反倒逼得自己無法坦白事實。她築起一道高牆,圍住丈夫和自己,以為這樣就能保護兩人。然而,注意到時,這道牆已變得過分堅固,無法從內側打破。

直到井上喬美這個意想不倒的訪客,從外面闖入為止。

「五月底你發現自己懷孕,六月初井上喬美聯絡你們。」

昴先生俐落歸納。

「那麼,你們夫妻等於是扛起兩個不為人知的難題。」

「是的。」

「你們之間一定發生過許多激烈的口角,也經歷無數失眠的夜晚。」

他隔一拍,繼續道:

「你真的非常努力。」

他的嗓音溫柔,像在慰勞。

約莫是昴先生心意傳達出去,典子小姐話聲的又失去控制;

「一、一開始,外子……」

話聲變成哭聲,她堅忍地試著克制。

「說喬美的事交給他。他會想辦法糊弄過去,呃……」

「籠絡她、懷柔她。」

「對,類似這樣,外子說會把她趕走。當時,我滿腦子只想到孩子和我們的事……」

「這是當然的。」

可是,怎麼講……」

此時,典子小姐突然呼喚我。

「杉村先生,對不起。」

「咦?」

「外子和我在店裡時,是另一種人格――可以滿不在乎。結婚後,兩個人一直守著秘密,面對周遭的人,總是有點像在演戲。這也更進一步鞏固我們夫妻之間的關係……」

我默默點頭,接著想到對方看不見,急忙傻傻應一聲:

「這樣啊。」

她輕輕一笑:

「待在店裡時,

不管是孩子的事或喬美的問題,都能擱到一旁,感覺和平常沒任何不同。客人都喜歡我們的店,『夏目市場』的人也對我們很好。」

既然如此,怎麼不向我們求援?

「在店裡表現得開朗,我藉此得到救贖。外子想必也一樣,可是,我們一直欺騙著大家,對不起。」

「這沒什麼好道歉的。」我的話聲也不住發顫。

「擁有秘密,就是這麼回事。」昴先生開口。「這和故意騙人不一樣。」

是嗎?她小聲說。

廚房的冰箱發出聲響,自動製冰器吐出冰塊。

「我要生下孩子。外子決定和我分開,恢復單身。」

典子小姐自言自語般繼續道。

「我們做出結論,著手進行各種計畫。然後,我提議:如果你外遇,和對方私奔,大家比較容易接受,。」

――也對。這樣一來,大家都會同情你,好好呵護你。

「於是,我們打算利用喬美。她出現的時機正巧。」

我一點都不恨她,典子小姐說。

「但你變得那樣憔悴。」我忍不住出聲。「廣樹先生是在前一晚離家的嗎?」

「是的。」

「跟你們的計畫一樣。」

「對,沒錯。」

「後來,你獨自哭了整晚吧?」

她沒立刻回答,或許又哭了。

「我不光是哭。」

我在大掃除,她說。

「三更半夜,我卻像個傻子,清理整幢屋子上上下下、每一角落。我用一大堆清潔劑和除霉劑,想把他的痕跡清除得一乾二淨。」

那就是我聞到的氯水氣味。

「卷田小姐。」昴先生開口。

「是……」

「我明白狀況了。往後我們不會再尋找卷田廣樹先生的下落,請你放心。」

典子小姐沉默著。

「尋找井上喬美小姐下落的委託已完成,本來就沒有我們多事的餘地。做為參考,我還有兩、三個問題想請教,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我沒問題。」

昴先生還想追問什麼?

「你和廣樹先生,提你就讀短大時認識的。你們住在同一棟公寓的不同戶,對吧?」

「對,你知道得眞清楚。」

「當時他從事什麼工作?」

她思索片刻,應道:

「很多。他在附近的超商打工,也會去外食連鎖店或小鋼珠店當店員。」

「他身兼多種打工嗎?」

「是的,因為他沒上高中。」

「可是,在他向你坦白過去前,你都不曾感到奇怪嗎?」

「這……當時有不少人求職不順。而且,如果我不是短大畢業,恐怕也找不到工作,所以……」

確實,年輕人的求職困境,雖然多少有些波動,但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他是什麼時候告訴你十四歲的事?」

她立刻回答:「我辭掉公司的前一年,大概是九月。那段時期起,我偶爾會提起我們的未來。」

――我有事要向你坦白。

「但他說自己是無辜的。他沒在家中放火,失去母親和妹妹,非常傷心難過,也很想死。」

典子小姐啞聲重述他的話。

「他大可瞞著我,卻毫不保留地告訴我。」

「不過,你還是大受打擊吧?。你向公司請兩周的假,對不對?」

「對……沒錯。」

我彷佛能看見她驚訝的表情。

「調查事務所眞厲害。」

昂先生維持自己的步調。

「最後你沒和他分手,反倒決定和他結婚,回到你的故鄉,一起共度新的人生。最大的理由是什麼?」

結過婚的人都明白,這不是那麼容易回答的問題。

「因為我喜歡廣樹。」

卷田典子說。

「我喜歡他,也信賴他。在交往的過程中,我覺得他是好人,所以我相信他是無辜的、造成他母親和妹妹死去的火災是一場意外。然而,廣樹卻遭到懷疑,一直很痛苦,甚至遭親生父親拋棄,變成孤單一人。」

孤獨、無依無靠,沒人肯定。

「我打心底這麼相信。始終相信他,與他一起生活。」

直到幾個月前,聽到丈夫的吶喊為止。

――我是殺人兇手!

我明白了,昴先生開口。

「當時,井上喬美小姐有沒有阻止你結婚?」

「她不是那樣的人。」

典子小姐輕笑。應該只是聽起來像在笑。

「我找她商量,她完全嚇壞了,嚷嚷著『天哪,不得了』,所以她才沒告訴任何人,替我們保密。」

直到九年後,想到可利用這個秘密換取金錢。

「我問完了,謝謝你。」

昴先生以眼神催促,於是我湊近手機:

「典子小姐。」

「是。」

「請保重身體。」

「我會的,感謝。」

「等你身體康復,如果想轉換心情,歡迎帶著孩子來『夏目市場』看看,大家都會很開心。」

「好的, 一定。」

然而,結束通話時,她這麼說:

「謝謝你們,再見。」

我和昴先生注視著回到待機畫面的手機,沉默許久。

「杉村先生……」

我抬起頭。

「即使她沒拜託,我也不打算去找卷田廣樹。」

他的眼神陰沉,像是籠罩對陽莊的黑夜。

「因為從一開始,根本就沒有這個人。」

盤踞在我內心的「想法」又蠢蠢欲動,重新復甦。

「請瞧瞧這個。」

昴先生拿起手機,進行操作。

「我派調查員找過,真的耗費好大一番工夫。」

那名能幹的(頭髮稀疏的)調查員,想必是耐性十足地繼續追查。

「香川廣樹在國中是個問題兒童,即使尋找,也找不到算得上朋友的同學。他幾乎沒參加學校活動,沒去畢業旅行,畢業紀念冊上亦沒他的照片。」

這是入學典禮的照片,他說。

「十二歲的香川廣樹。」

我望向手機畫面。

「你覺得這副長相的少年,二十年後會變成你認識的『伊織』老闆嗎?」

我盯著畫面,搖搖頭。

「對吧。」昴先生附和。「這兩個人,是完全不同的人。」

7

掀開底牌一看,原來昴先生和我想的一樣。

在斜陽莊第一次聽到「伊織」的廣樹先生的過去時,我是這麼想的:父親主動斷絕關係後,香川廣樹變得無依無靠,卻也從昔日的嫌疑中解脫。接著,他認識卷田典子,與她相戀,重獲新生。如果不這麼想,昴先生的調查員查到的「香川廣樹」,與我認識的「卷田廣樹」形象根本無法重疊。

當時,我眞心這樣以為。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所以,我希望可怕的推測落空。

之後,我得知典子小姐懷孕住院,明白她的母親多麼傷心, 看到廣樹先生寄到「卷田」的信,讀到他以簡潔誠懇的文字,為自私的行為道歉。

從那個時侯開始,我的想法漸漸動搖。

即使撇開香川家的悲劇是意外或縱火的疑慮,十四歲的香川廣樹也是母親煩惱的源頭。他凡事非要順著己意不可,動不動就發脾氣。不僅不疼愛妹妹,甚至嫉妒妹妹、欺負妹妹……

我認識另一個從小就有這種傾向的大人。是一名女性,三年前將《藍天》編輯部攪得天翻地覆,還持刀威脅我的妻女。

當時,我有機會從她父親口中,聽聞她的青少年時代。她一樣脾氣極差,總是怨天尤人,怎麼樣都難以讓她滿意。她有個哥哥,原本感情融洽,但哥哥結婚後,她不願哥哥被搶走,以十分殘忍的方式毀掉婚宴,害哥哥的新娘自殺。

她的父母都是誠實的好人,盡一切努力面對不斷惹事生非的女兒,卻依然無法改變她。在進來《藍天》編輯部以前,她引發數不清的麻煩,終於犯下刑案。

她年近三十,但香川廣樹認識卷田典子時,應該更年輕。而且,他不像那名女子,得到父母的關愛。甚至沒上高中,關在家裡富繭居族,最後遭父親拋棄,被丟至社會上。

這樣一個人,眞的有辦法改變嗎?

我的心不停擺盪,這個想法盤踞在胸口深處。找到井上喬美,聽她說那是一場假私奔後,疑念益發濃厚。

曾是香川廣樹的「伊織」老闆廣樹先生

,沒對厚著臉皮來要錢的井上喬美生氣,儘管利用她。卻也好心地安頓她的生活。廣樹先生一次都沒發脾氣,連半點暴力行為的徵兆都沒有。

井上喬美根本不怕他,反倒說他溫柔,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一個人有辦法變得這麼多嗎?

是不是應該從不同的角度,重新詮釋此事?

會不會並非香川廣樹變了個人,而是「香川廣樹」根本換了一個人?

在東京認識卷田典子,墜入愛河的男人,根本不是「香川廣樹」,只是自稱「香川廣樹」?

蠣殼少爺的和我有相同的想法。不過,他的出發點,不是我那種災難式的經驗。調查員找到香川廣樹的父親,但他甚至不願看一眼現在的廣樹先生的照片。

父親似乎仍害怕兒子。那麼,他不是應該會更想知道,兒子在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親眼確認他變成什麼樣貌?父親堅持不肯看照片,是不是有別的理由?

父親是否知道,根本沒必要再看照片確認?

昴先生隱約有這種感覺,耿耿於懷,才派調查員尋找香川廣樹少年時期的照片。

然後,昴先生和我聽到卷田典子的告白。兩人低調而幸福地過日子,但她一懷孕,廣樹先生竟心生恐懼。他情緒失控,認為自己沒資格當父親。

――我是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怎能抱自己的孩子?殺人兇手怎能扶養孩子?

典子小姐,將這段話解釋為,他承認十四歲時放火燒毀自家,害死母親和妹妹。

蠣殼昴先生有不同的見解。

我也認為並非如此。

香川廣樹的父親――香川直樹住在橫濱市內。他在一家製造化學藥品的大公司做到退休,接著進入子公司擔任幹部。

他很難找到。即使打電話到職場,還沒表明來意,他就掛斷。我們不願打擾他現在的家庭,因此避免直接造訪他家。

等待機會的期間,月曆翻開新頁,進入十月。跟母親同住的井上喬美沒收到剩餘的五十萬圓,但她當然沒氣惱。

我繼續在「夏目市場」工作,也會去探望父親,還跟父親說上一些話,並為此驚異。父親從昏昏沉沉的睡夢中醒來,一看到病榻旁的我,便問:

「三郎,發生什麼事?」

他說我臉色很差。

「爸今天的臉色倒是不錯。」

父親虛弱地微笑,「畢竟我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我也沒有。」

這樣啊,父親應著,又進入睡夢中。

不管身體再虛弱、分開生活的時間再長,父母依然是父母,最瞭解自己的孩子。我切身體認到這項事實。

十月快到中旬時,我接到昴先生的電話。

「十七日星期六,可以和香川先生見面。」

香川先生要參加母公司在秩父高爾夫球場舉辦的球賽。

「條件是比賽結束後,時間不能太長。杉村先生,你能去秩父嗎?」

「我和店長商量看看,請他讓我請半天假。」

我告訴中村店長又要去當蠣殼少爺的司機,他二話不說地答應。

當天,昴先生和我都穿西裝,但沒打領帶。他的拐杖和平常用的不一樣。

「我會配合服裝挑選拐杖。」

在車子裡,昴先生告訴我截至目前的經過。

「由於事情遲遲沒能了結,我寫封信,附上照片,將詳情全告訴他。」

所以不需再次說明,昴先生解釋。

香川先生指定的地點,是距離高爾夫球場約兩公里外的河魚日本餐廳。除了主屋以外,還有許多獨立小包廂。我們在其中一個包廂碰面。香川先生似乎也是第一次來,卻熟練地吩咐女侍,要先談三十分鐘的公事,之後再上料理。

香川先生是個體型富態的紳士,或許是在俱樂部喝了一些酒,臉頰微微泛紅。他穿著高爾夫球裝。

「你們寄給我的照片和信件都銷毀了。」

他一開口就這麼說。

「非常冒昧,不過能請兩位脫掉外套和襯衫嗎?我想確定不會被錄音。」

昴先生和我僵住兩秒,接著依香川先生的指示動作。

「這樣可以嗎?」

「謝謝。」

昴先生穿回襯衫和外套,從西裝內袋取出兩張照片,對著香川先生擺到桌上。一張是香川廣樹的國中入學典禮照片,另一張是桑田町夏祭的合照,將臉部截下,放大成相同尺寸。

「這是你的兒子廣樹,對吧?」

昴先生指著學生及少年的照片邊緣,接著移向廣樹先生的照片。

「你知道這是誰嗎?」

香川先生望著兩張照片,咬緊下唇。那張臉的眼睛部分和香川廣樹很像。

「我不曉得他叫什麼名字。」

他嘆一口氣,低聲回答。

「我只見過他一次,是我和兒子――廣樹,斷絕關係一年後的事。」

昴先生毅然抬起頭,我卻垂下目光。

「一開始,他說是廣樹的朋友,打電話到我任職的單位。光說是廣樹的朋友,'我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因為和廣樹有關,我不安起來,決定與他見面。」

他是十分有禮貌的年輕人,香川先生形容。

「穿著廉價的衣服,神情比我不安。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廣樹的同路人,而是會遭廣樹利用的人。」

年輕人不斷向香川先生賠罪。

「他感激我願意見他,還說從廣樹那裡詳細聽過我的事。」

香川先生指著「伊織」的廣樹先生照片。

「這個人比廣樹大三歲,當時大概二十一、二歲。」

那麼,他其實年長典子小姐五歲。外表差不多也是這個歲數。

「他本來要報出名字,我制止他:你不要講,我不想知道。只要是兒子惹出的問題,我半點都不願牽扯上。」

香川先生又重重嘆氣。

「簡而言之,他將自己的戶籍賣給廣樹。更準確地說,是交換戶籍。然後,他從廣樹那裡得到一百五十萬圓。」

此時,他總算直視我們。

「你們也清楚這種情況吧?這筆金額符合行情嗎?」

昴先生立刻回答:「戶籍買賣並不是值得驚訝的罕見行為,不過要看個案。現在大多透過網路交易。」

「這樣啊……如今什麼事都靠網路搞定。」香川先生發出呻吟。

「但也不是這麼簡單。偽造戶籍另當別論,但不是光靠買賣和交換,就能變成另一個人,因為護照和駕照等都附有照片。」

「沒錯,長相沒辦法交換。」

「是的,如果買賣或交換的雙方都沒有護照和駕照,是白紙狀態,價錢就會提高。若其中一方或雙方都已取得這類證照,需要偽造或動手腳,價格便會下跌。」

所以要看個案。

「取代廣樹的男子,結婚後變成『卷田廣樹』,在山梨縣上駕訓班,取得駕照,

換句話說,真正的廣樹本來並無駕照。」

香川先生點點頭。「恐怕沒錯。即使他想,也不可能上駕訓班,乖乖聽教練的話。」

語氣十分惡毒,完全不像在談論親生兒子。連我母親都得甘拜下風。

「廣樹不可能出國旅行,應該沒護照……」

「附帶一提,卷田廣樹和卷田典子現在也沒護照。」

我不會再去質疑「蠣殼辦公室」怎麼查出此事。

香川先生拿起「伊織」的廣樹先生照片,隨即放回桌上,接著道:

這個人和廣樹在小鋼珠店認識。他是那裡的店員,廣樹天天去報到,花錢如流水。」

一定相當引人注意,香川先生說。

「在他看來,廣樹是好客人,年紀又相仿,兩人不知不覺親近起來。沒多久,廣樹主動坦白自己的事,當時,廣樹的表情就像在好奇對方的反應。」

他就是這種人――

「面對看起來和善的人,他就敢強勢。在學校也是如此,連對方是老師都不放過。在這層意義上,廣樹看透人的能力精準得可怕。」

――起初我十分同情他。

「年輕人這麼說。真的很傻,這下他就完全落入廣樹的掌心,之後便任憑廣樹操弄。」

「戶籍買賣的事,是哪一方提出的?」

「不清楚,我沒問詳情。不過,當時他的……」

他又指著「伊織」的廣樹先生。

「他的父親生重病,需要一大筆錢支付手術費和醫療費。」

那麼,在他眼中,這一百五十萬圓,顯然具有比金額更重大的意義。

「廣

樹有錢。」

「是你和他斷絶關係時,分給他的錢。」

「沒錯。」

昴先生開口。

香川先生毫無心虛的神色

「只要一百五十萬圓,就能在官方文件上變成別人,在他看來應該非常划算。」

「可是,這部分我有些不懂。」昴先生發問。「香川先生家的火災,確實是一起慘痛的悲劇,當時媒體也大肆報導,但廣樹只是十四歲的少年,警方並未證實是他縱的火,我不認為他會如此受到『香川廣樹』這個名字的束縛,甚至想換掉戶籍――」

香川先生打斷昴先生的話,「他被束縛了。因為他心裡有底。」

那是沒有一絲猶豫的斷定。

「況且,跟別人交換戶籍,廣樹覺得很好玩吧。他親手殺害家人,毀掉這個家,逼得父親逃走。但換了新戶籍,就能得到新的家人。」

聽到這裡,連蠣殼少爺都答不出話。

香川先生依然指著「伊織」的廣樹先生照片。

「這個人有生病的父親,還有照顧父親的母親和兩個妹妹。好死不死,偏偏是妹妹,廣樹最喜歡虐待女孩。」

面對默默無譜的我們,香川先生喝一口女侍留下的冰水,繼續道:

「所以,這個人才會怕得不知所措,最後走投無路,想找人商量,於是找上我。因為廣樹開始糾纏他的妹妹。」

我感到一股寒意,襯衫袖子底下的胳臂爬滿雞皮疙瘩。

「你們沒辦法查到廣樹國中畢業後的行蹤吧?連我都無法完全掌握,能夠掌握到的,我都四處奔走,全數掩蓋掉。」

「掩蓋掉?」昴先生的目光變得銳利,「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傢伙盯上住家附近的年輕女孩,我不曉得他做過幾次、做到什麼程度,不過其中一件,他當場拍下被害人的照片。」

「你怎會知道?」

香川先生粗暴地說:

「我在廣樹的房間看到那些照片!」

一陣凍結般的沉默,只聽得到香川先生的喘息聲。

「所以,我忠告這個人――」

忠告「伊織」的廣樹先生。

「叫他快逃。妺妹不用說,我勸他讓父母也逃去別的地方。否則,沒辦法從廣樹的魔爪中保護兩個妹妹。」

不過,要完全逃離戶籍上是親人的男子,極為困難。

「萬一辦不到,只能由你挺身而出,趕走廣樹。我告訴他,只有這兩條路,否則會淪落到我這樣――眼睜睜看著妻女被廣樹殺死。他回去前,臉色變得比來見我時蒼白。」

後來,他怎麼行動、事情如何發展,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香川先生說。

香川先生深呼吸,彷佛要努力恢復冷靜。

「不過,從你們給我的報告來看,他似乎選擇後者。」

他挺身而出,趕走香川廣樹。除掉這個人。

我是殺人兇手。

他的吶喊,其實是這個意思。與香川廣樹交換戶籍的青年,殺死香川廣樹――為了保護家人。

他接下來的人生,一直背負著這個秘密。即使對他墜入愛河 結婚的對象,都無法全盤吐露的秘密。

然而,打算獨自帶進墳墓的秘密,卻從內在不斷折磨他。最後,他遭到侵蝕。在他深愛、也深愛著他的卷田典子,為了保護他,而在兩人周圍築起的堅固高牆的內側,他變得愈來愈脆弱。

因此,得知流著自己血脈的嬰兒即將出世,他頓時崩潰。

明明不是正常人,我沒辦法繼續假裝正常人。我無法用鮮血玷污的這雙手,擁抱自己的孩子。

人會追求幸福,為了追求幸福而努力,但每個人的幸福都不同。為了冀求樂園,拚命往前走,可是每個人心中的樂園都不一樣。

連相愛的男女之間,追求的事物地不盡相同,於是會造成誤解。努力只是徒勞,幸福知幻影般消失,不管再怎麼往前走,樂園永遠都在構不著的另一頭。

香川先生說:

「他替我完成身為父親應盡的責任。在這層意義上,我對他很過意不去。」

語氣平板,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是眞心感到虧欠與悲傷。

「不過,這個人――如果他……嗯,除掉我兒子廣樹……」

不是能立刻恢復原本的身分嗎?

「我絕對不會去找兒子,他應該也明白,不必擔心我會追究。既然如此,以

『香川廣樹』的身分,處理完必須善後的問題,他大可取回眞正的身分。」

「事情沒這麼容易。」昴先生解釋。「戶籍的買賣,不是戶籍謄本的買賣。除非確定交易確實成立,否則買方不會付錢。交易都是這樣的吧?」

香川先生蹙起眉,「那要怎麼做?」

「剛剛提過,這種情況下,若雙方證件都是白紙的簡單買賣,一般作法是買方用獲得的身分申請護照。」

「一般作法?」

我忍不住插話,但昴先生一如往常,淡淡地繼續道:

「因為護照是附有照片的官方身分證。」

長相無法交換。

「沒有比取得護照更確實的方法。而且,護照和駕照不一樣,只要文件齊全,馬上就能取得。」

香川先生依然苦著一張臉,嗤笑一聲:「可是,只要不出國,就不需護照。本人小心點就沒問題吧?」

「那可是我國政府發行的身分證。對本人來說固然重要,但對政府來說,也是最重要的個人識別證件。」

昴先生望向「伊織」的廣樹先生照片。

「這個人老實又膽小。一般我們稱這種人為『善良的小市民』。」

這樣一個人,卻在情勢逼迫下,犯下殺人重罪。

「他甚至沒在自己的麵店網站放照片。明明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他原本的長相,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看到網站;就算看到,礙於名字不一樣,也可能以為是相似的不同人。即使如此,背負著罪惡感,他仍怕得不敢放照片。」

這樣一個人,心知社會上存在著一份可能揭發自身謊言和罪行的官方資料,還敢恢復原本的身分嗎?一旦碰上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的不巧,導致眞相敗露,會牽扯到他想保護的眞正的家人。

昴先生抬起頭,望向香川先生:

「最起碼,直到你兒子以這個人的身分取得的護照失效前,他只能繼續使用香川廣樹的身分。我是這麼認為。」

就在這時,他認識卷田典子――

我忽然想到,他會將「香川廣樹」的過去告訴典子小姐,或許並非單純是太誠實,而是希望她能和自己分手。要是典子小姐害怕,遠離他就好了,這樣他就能死了這條心。

然而,儘管煩惱到憔悴消瘦,典子小姐卻沒放棄對他的愛。

――明明不是正常人,卻要假裝正常人。

所以,他不得不選擇這條路。

「真的很像廣樹的作風。」香川先生緊皺眉頭,唾棄道。「死掉以後,還要繼續折磨這個人。」

「廣樹可是你的兒子。」昴先生彷佛在低聲勸告。

香川先生絲毫不受影響。他瞪大充血的雙眼,瞪著昴先生說:

「不,他是怪物。」

國中的入學典禮上,少年兇狠地板著臉入鏡合照,不知是光線刺眼,還是厭惡著什麼。

不管是怎樣的父母,終歸是父母,最瞭解孩子。

他是怪物。

「我也不是一直袖手不管。我看過許多書,請教許多專家。像廣樹那種人,是極低的機率中,不是誰造成的緣故,而是天生就是那副德性。那就叫心理變態吧。」

「那不是能隨便使用的字眼。」

蠣殼少爺第一次明確表現出憤怒。

「對象是孩子,更應該謹愼。」

「那麼,你認為我還能怎麼辦?」

香川先生握拳,重重捶一下桌子。冰水杯搖搖晃晃。

怒氣染紅他的雙眼,臉色卻宛如白紙。

「我只能祈禱。祈禱廣樹――他應該早就變成白骨了吧,祈禱他永遠不會被找到。然後,然後……」

香川先生望向「伊織」的廣樹先生照片,真的像在祈禱般閉上眼。

「希望這個可憐人,能回到父母和妹妹身邊,過著安穩的日子。」

雖然對店家很過意不去,但我們沒用餐就離開。

夜已深,從秩父前往山梨縣境的山路沉入黑暗,副駕駛座的昴先生臉龐倒映在車窗上。

他看起來像一抹幽魂。像卷田典子發現時,抱著膝蓋坐在自家後方墳地的她的丈夫。像憔悴不已,哭腫雙眼倒進我懷裡的卷田典子。

「蠣殼先生。」

你還好嗎?我問。

「大概吧。」他應道。

夜晚與深山的黑暗,連同車子包裹住我們。

「他也死了吧。」

昴先生彷佛在自言自語。

「所以才沒將約定的五十萬圓寄給井上喬美。」

我什麼都不想說。

「他的自我認識大錯特錯。他是個再正直不過的人。正因太正直,才會無法承受。」

曾是「伊織」老闆的人。打出美味的蕎麥麵,深愛妻子,喜歡登山和攝影,溫柔和善的人。

昴先生說一聲「抱歉」,打開汽車音響。與在斜陽莊聽到的截然不同的重量級搖滾樂響起。

我握著方向盤,昴先生靠向椅背閉上眼,車子以遠光燈劃開夜晚的深淵前進。我漫不經心地聽著大音量的重金屬音樂,幾首歌過去,歌詞的某個部分勾起我的注意。

「沙男要來了」。

所以,就寢前記得禱告――歌詞這麼向孩子述說。

沙男―sandman,這是歐洲童話故事裡登場的怪物,會往孩子的眼睛撒上魔法的沙子,讓他們睡著,落入美好的夢鄉。不過也有人解釋為,那是將孩子拐進黑暗世界的怪物。

孩子啊,睡前記得禱告,因為像沙子一樣無法捉摸的恐怖怪物就要到來。

眞正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不幸男子,或許認為對於即將出世的嬰孩來說,自己就像沙男。

「我要上床睡覺了。

神啊,請保護我。

如果我一睡不醒,

請帶走我的靈魂。」

我不熟悉重金屬音樂。

「這首曲子叫什麼?」

「金屬製品(Metallica)的Enter Sandman)。」

我覺得這是寫給他的送葬曲。

這個月底,父親去世了。走得十分安詳。

守靈和葬禮一切順利。唯一的插曲,只有麻美哭到睡著,感染中耳炎。

喪期結束,我到「夏目市場」上班,每個人都安慰我。中村店長說:

「私下去我的秘密基地吧,我們痛飲一場。」

我感激地答應,沒想到目的地竟是斜陽莊。昴先生大展廚藝,並備妥紅酒等待我們。

喝酒吃飯之際,昴先生將這次的案件一五一十告訴店長。

「少爺,我會當成什麼都沒聽見。」中村店長開口:「所以,請端出比紅酒更烈的酒來吧。」

然後,他大口喝著不該用紅酒杯品嘗的義式白蘭地,在深夜醉倒,睡著在沙發上。

「杉村先生,你看起來悶悶不樂。」昴先生關切道。

我以為他討厭酒類,沒想到判斷錯誤,他是千杯不醉。所以,他才說平常不喝酒

「是又被捲入案件的關係嗎?」

我搖搖頭,「總覺得自己受到詛咒,連回到故鄉都會招惹麻煩。」

這話有一半是認真的,為此消沉也是眞的。

蠣殼少爺沒有笑我。

「這次的案件不是你帶來的。不過,我理解你忍不住要這樣想的心情。」

然後,他微笑道:

「既然如此,乾脆別逃避,挺身面對詛咒如何?」

我驚訝地望著他。

「不會要求你在我底下工作。」

即使微笑,昴先生依然老成持重。

「比超擔任我們這種辦公室的調查員,杉村先生更適合當自由行動的私家偵探。我會每個月提供案子給你,讓你維持生活所需,也會提供支援,方便你獨立創業。」

我喝得相當醉。「蠣殼辦公室」的年輕所長,饒富興味地觀察我。

「以前,我捲入案件時……」

「嗯。」

「有兩個可愛的女高中生說我應該去當偵探。」

「她們應該會和我很投機。」

我不禁一笑。「在那起案件中,我認識眞正的私家偵探。他以前是警察,中途離職,做起偵探。」

相當罕見呢,他說。「我們辦公室也有警察出身的調查員。」

「這樣啊。他告訴我,他厭倦刑警這個等悲劇發生後再收拾殘局的工作,往後他要儘可能防患未然。」

昴先生在我的杯中斟入紅酒。

「這話說的真不錯。」

「是的,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可惜已去世。」

客廳播放著老藍調金曲,這是中村店長的嗜好。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先生點點頭,「當然,我會在這裡待到月底。」

我無法想像他在東京的辦公室,於是益發好奇。

中村店長微微打著鼾。昴先生瞥他一眼,露出苦笑:

「杉村先生,看看身後的書架,有你懷念的公司信封吧?」

書架上的書不多,我馬上找到「藍天書房」的淡藍色信封。

「請你看裡面。」

裡面是一本外觀宛如繪本的薄書,名叫《快樂摺紙》,作者是「南陽一郎」。

「是你在惠比壽見到的,那個頭髮稀疏的調查員的作品。他是個摺紙大師喔。」

居然連所長都如此形容,這個人實在太教人同情。原來他有著如此令人意外的興趣。

「這是他寫給孩童的第二本摺紙書。眞要說起來,南的本行是摺紙,調查員是副業。」

「哦……」

世界實在廣大,充滿各式各樣的人。

「調查你背景的,其實也是南。一般情況下,不會在事後和調查對象碰面,想必他頗尷尬。他說算不上賠禮,如果不嫌棄,請送給令嬡吧。」

「謝謝。」

第一頁是可愛的雨蛙摺紙。

這件事我只和一個人商量,就是我的侄女麻美。

我們坐在她喜歡的咖啡廳,隔著披薩吐司和果醬吐司討論。

「不錯啊。」侄女說。「如果叔叔住在東京,我就能三不五時去玩。

「好自私的理由。」

麻美咯咯笑著。

「事情沒這麼簡單,而且我工作不到半年就辭職,對中村店長和『夏目市場』的人太過意不去。」

「叔叔只是打工吧?『夏目市場』少了叔叔也沒差。」

這話刺傷我了。

「叔叔受傷啦?」

「有一點。」

「叔叔在這方面意外脆弱。」

是你的措詞太不纖細。

「我呢――只是隱約啦, 一直覺得叔叔不會待太久。因為你的心思總是不在這裡,彷佛靈魂有一半留在東京。」

我完全沒意識到這種情況。

「原本以為叔叔是和女兒分開,感到寂寞,但我又覺得不僅僅如此。」

「我也不清楚理由。」

「那就更應該回去確認一下吧?」

侄女吃著披薩吐司,果敢地敦促我。

「人生就得往前進。,萬一失敗,再回來就好。反正不管叔叔去哪裡,故郷都不會跑掉。」

不過到時我應該已不在老家,她說。

「我會在外頭的世界冒險。叔叔失去冒險的衝勁了嗎?」

我捫心自問。

然後,得到了答案。

接下來,我真的忙得和陀螺一樣,辭掉「夏目市場」的工作,在故郷和東京來來回回,尋找事務所兼住家,在「蠣殼辦公室」接受基礎實習(原來這么正式,還有實習) 、這段期間,也處理父親的納骨事宜。

對於我的決定,母親沒生氣,但依舊毒舌。

「你這個人啊,不管做什麼都三心二意。我就知道遲早會這樣。」

大嫂顯然非常開心。因為她開心,哥哥也贊成。

姊姊和姊夫窪田一陣驚訝。接著,姊夫鼓勵我,姊姊則是擔心健太郎――不過,不是擔心愛犬會寂寞。

「以後沒有你幫忙帶出去散步,就不能這麼輕鬆了。」

家人的反應都很像他們的作風,其實我覺得這樣就好。

「名片要印『杉村偵探事務所』喔。」

麻美這句話不是建議,而是命令。

「『調查事務所』聽起來是半吊子,實在很遜。叔叔要當的是私家偵探,所以要自稱偵探。」

於是,我從善如流。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