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神、少年與令人憐憫的魔法師 2章 在抒情詩中常見的某個場景,誰在低頭沉吟?(2/2)
「奇薩爾基,冷靜下來……!」
「——呀!」
艾爾吉娜與其說是下馬,不如說是落馬。話雖如此,艾爾吉娜似乎有做好摔落地面的保護措施,沒多久便站起身來,追在先行逃跑的羅克與桃樂絲後方跑。
「卡爾亞!快一點!」
桃樂絲轉頭大叫。奇薩爾基發出「嘎呀啊啊啊啊啊」的尖銳叫聲,身體痛苦扭動。有好幾支箭矢射中奇薩爾基。脖子一支、背部兩支、左腿也被射中一支。卡爾亞被失控的奇薩爾基用力甩開,差點就要被前腳踢中,最後總算勉強躲開。
「——嗚!奇薩爾基……!」
鱗豹馬的雙眼布滿血絲,口吐白沫。好幾支箭再次射來,命中猶如跳舞般不停跳動的奇薩爾基。奇薩爾基跳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左腳使不上力的緣故,落地時「喀」一聲,左後腳骨折。似乎想要逃往某處,卻只能在原地不停打轉,遭到無情箭矢的攻擊。弓箭手以外的石面者蜂擁而上。他們拿在手上的武器不是劍。是長矛嗎?看起來像十字鎬。卡爾亞必須當機立斷。絕不能死在這裡。
「奇薩爾基,抱歉……!」
卡爾亞拔腿狂奔。奇薩爾基的叫聲傳入耳中。聽起來很痛苦的慘叫聲。胸膛、腹部,像著火般炙熱。從置物袋取出馬霍德姆木炭碎片,緊握在手心。再次眨眼,開門。
「正四位地靈愚封——降臨不壞深土之鐵錘將森羅萬象全數粉碎!聳立吧!壁嚴靠!」
邊跑邊詠唱咒文,緊接著轉過身來,雙手貼地。轉眼間,地面隆起,形成一道土牆,阻擋石面者的去路——就在這一瞬間,奇薩爾基的身影映入眼帘。
奇薩爾基的後腳已經完全癱瘓,前腳拚命撐起身體,臉朝向這邊。
「——對不起……!」
再次道歉,卡爾亞快速奔跑。奇薩爾基成為自己的代罪羔羊,保護了自己。托奇薩爾基的福,撿回一命——這種想法相當卑鄙,只是可恥的自我安慰。不是這樣的。自己太天真了。驅動魔神的人、還有他的同伴們,很有可能隱身於寺院。既然如此,遇到敵人埋伏偷襲也不奇怪吧?
「……怎麼沒有預料到這一點呢?真是無知……!我這傢伙!我……!」
卡爾亞的疏忽害死奇薩爾基。它一定還沒死。奇薩爾基陷入一片痛楚混亂,說不定會在被拋棄並且慘遭背叛的絕望想法中死去。
羅克、桃樂絲與艾爾吉娜跑在距離約十公尺的前方。
回頭一望。那群石面者沒有追過來。不過,他們尚未離去,站成一排揮舞各自的武器,彷佛在警告「如果膽敢再次靠近這裡,我們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不能回寺院,只能逃跑。
全速奔跑約十分鐘之後,漸漸放慢腳步。
「……奇薩爾基呢?」
聽見桃樂絲的提問,卡爾亞搖搖頭。和那群石面者一樣,臉上毫無表情。卡爾亞沒有悲傷的資格。當然會感到遺憾悔恨,但是不管再怎麼後悔,奇薩爾基也無法死而復生。毫無意義。
儘管個性有些神經質、膽怯懦弱,卻會靜靜傾聽人類說話,溫馴乖巧。深藍色的鱗片非常美麗,奇薩爾基明明是那麼好的麟豹馬……
羅克似乎正在談論那群自稱神官的石面具集團。
「——那個石面具可能是——」
「我曾在寺院看過臉部和那個面具十分相像的雕像——」
「不是武器,而是工具——」
卡爾亞打算邊快步行走邊側耳聆聽,不過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為什麼會受到如此大的打擊呢?因為喪命的不是人類,而是鱗豹馬。一定是這樣。
拉開外套的帽子,雨水直接打在臉上。雨勢似乎稍微變大了一些。
「卡爾亞?」
桃樂絲拉住卡爾亞的袖子。
點頭的同時,卡爾亞突然甩開桃樂絲的手。
「……啊。對不起。」
「
沒關係。別在意。比起這個,你沒事吧?」
「我沒事唷。啊啊……這就是所謂的禍不單行嗎?」
「咦?」
「有腳步聲。」
卡爾亞停下腳步。目前的所在位置離寺院多遠呢?感覺剛剛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不過,一行人從河岸爬上斜坡,在密林走了一會兒。實際上應該已經經過一個小時。
「從南方傳來的。」
與其說是腳步聲,不如說是震動。從樹木縫隙間,隱隱約約可以窺見某種黑影。
南方是朝呀河的下遊方向。當然,彼克路特村與營地也在那裡。
「好、好像離這裡很近……?」
由於曾經在斜坡跌倒一次的緣故,艾爾吉娜滿身泥濘。羅克指向西方。
「只能往那邊逃。」
「卡爾亞。」
桃樂絲看向卡爾亞,尋求最終的判斷。明明事態緊急,卡爾亞卻有些心不在焉。受到奇薩爾基那件事的影響嗎?影響過大。這樣不行。卡爾亞搖搖頭。水珠從濡濕的頭髮飛濺而出。
「大家聽從羅克的意見逃跑!動作快!」
「卡爾亞呢?」「卡爾亞哥哥呢!?」
「我負責阻擋魔神繼續前進,趕快逃!」
「既然如此,艾爾吉娜也——」
「我自己一個人做就好!」
卡爾亞向始終佇立在原地的桃樂絲使了一個眼色。她能理解嗎?出乎意料之外,背部被羅克輕推的瞬間,桃樂絲開始逃跑。艾爾吉娜也追在羅克與桃樂絲的後頭。看見這副景象,卡爾亞把手甲裝備到雙手。
上次魔法失控,導致卡爾亞嚴重嘔吐。不過面對魔神這個對手,為了爭取時間,只能使出《大絕窖》來拖延。問題出在觸媒。《大絕窖》的觸媒——多瑪克之骨,卡爾亞身上只剩下再使用一次的份量。往後不知道還會遇上什麼狀況。可以的話,卡爾亞希望儘量不要耗盡觸媒。
魔神似乎已經察覺到附近有人。周圍響起一陣聲音……近乎轟隆巨響的聲音。魔神往這邊跑過來。不能再失控。要控制住。完美地操控魔法。眨眼。開門。
「來吧,正三位地靈辨顛……!」
魔神的身影映入眼帘。紅色的單眼。控制、要控制住。注意詠唱咒文的發音。絕不能出任何差錯。魔神、來了。
「撐起堅如磐石之岩土孕育萬物萬靈的大地之母——」
卡爾亞彎下腰,雙手貼向泥濘不堪的地面。一半的意識集中於魔法;另外一半的意識拚命說服自己:沒問題,一定能成功。
「穿透虛無之慟哭——大絕窖……!」
只差一步,魔神就要踩碎卡爾亞。《大絕窖》開始發動。全身散發紫色光芒,靠雙腳站立行走,外表看似河馬的辨顛,鑽進地底,同時讓星磁力產生作用。瓦解泥土與岩石的結合。讓地面軟化,結構變得脆弱,進而坍塌。卡爾亞當然不可能看見發生在地底的事情,不過對於整個過程,還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連繁枝細節都能清晰感受到。
卡爾亞往後退。地面向下凹陷成缽狀洞穴,連同周圍的樹木也被卷進去。魔神維持抬起右腳的姿勢,沉入地底。身體往後傾斜。就在快要往後倒下來之際,魔神使用雙手支撐住龐大身軀。一切動作戛然而止。
地面停止坍塌。所形成的洞穴深度,大約只到魔神的膝蓋。
「只有這個程度!?為了避免失控,過度壓抑力量嗎……!」
自己真的非常不擅長地靈魔法。在心中嘟囔「像這種覺得地靈魔法棘手的主觀成見只會礙手礙腳」的同時,卡爾亞準備朝西方逃跑。只是為時已晚。正確來說,如果魔神陷入更深的洞穴之中,魔法沒有失敗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吧。
魔神輕而易舉地將上半身往前傾,然後伸出手來。
會被碾碎!
即使只有一根手指頭擦撞到,卡爾亞也會粉身碎骨。
拚命縱身一躍,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不過跳躍過去的方向,有棵樹木。咚!卡爾亞一頭撞上樹幹。那一瞬間,眼前景色轉變成一片漆黑。什麼?怎麼回事?頭撞到樹幹。卡爾亞蹲坐下來,搖了搖頭。
「好痛……」
「卡爾亞……!」
為什麼會聽見桃樂絲的聲音?幻聽嗎?不對。真的存在。桃樂絲就在附近。瞪大雙眼,注視著把手搭在樹幹,蹲坐於地的卡爾亞。
擔心卡爾亞的安危,所以折返回來嗎?為什麼?
這樣不行啊!
「卡爾亞——你流血了……」
聽桃樂絲這麼一說才發現。右眼的視線被遮蔽。伸手一摸。液體。濕淋淋的液體。不是雨水。是血嗎?從頭部流下鮮血嗎?
「桃、桃樂絲……!」
卡爾亞站起來,跑過去摟住桃樂絲。準備逃跑之際,魔神那宛如巨大鐵錘的手再次從天而降。身體跌落地面,轉了一圈。勉強度過被壓扁的危機。就在此時,桃樂絲的藍色雙眼目光炯炯,發出燦爛奪目的光芒,口中不斷低聲呢喃著「死」、「卡爾亞會死」、「萬一死掉的話」之類的話語。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伴隨一聲尖叫,桃樂絲全身散發出一股宛如衝擊波的能量。卡爾亞被吹飛。背部狠狠撞上某處的某個物體,導致卡爾亞一時呼吸不過來。
要趕快站起來,卡爾亞心想。
一定要立即阻止……阻止桃樂絲。要趕快站起來。
不過,身體卻不聽使喚。頭好痛。一陣一陣抽痛著。連自己到底有沒有在呼吸都搞不清楚。不對,有在呼吸。聽話啊,身體!乖乖聽我使喚。卡爾亞擦掉滲入眼睛的鮮血。開始搜尋桃樂絲的位置。找到了!桃樂絲就站在那裡。
藍色眼瞳散發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的光芒,頭上長出短角,身體微微前彎,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膝蓋彎曲,桃樂絲與魔神相互對峙。
這不是譬喻,事實上,桃樂絲真的與魔神雙雙對峙著。面對面,互相瞪視,雙方皆文風不動。
魔神還陷在洞穴中,維持爬到一半的姿勢,紅色單眼轉向桃樂絲。
魔神正看著桃樂絲。
「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桃樂絲從喉嚨深處發出不知該說是聲音還是氣息的聲響。聽起來很像野獸的威嚇聲。而且不只是「很像」,令人驚訝的是,魔神看起來似乎被桃樂絲的威嚇聲給震懾住。
「什、什麼……」
卡爾亞不懂。怎麼可能懂呢?眼前這副詭異情景,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因此,當魔神開始動起來時,「這樣才合理嘛」的念頭率先閃過腦海。接下來,理所當然的,卡爾亞暗叫一聲「糟糕」。話雖如此,又不能丟下桃樂絲,獨自一人逃跑。背著桃樂絲逃跑,這個方法似乎也行不通。正確來說,卡爾亞的身體在短時間內無法自由行動。頭痛欲裂,眼前景象忽近忽遠,全身麻痹,彷佛只要一個疏忽,就會立即昏厥過去。
打算從洞穴爬出來的同時,魔神舉起右手,瞄準桃樂絲揮過來。卡爾亞嚇到心臟差點停止。不過,彷佛無視體重與肌肉的性質和重量一般,桃樂絲做出看似受到別人操控的異常動作,跳到旁邊,躲過魔神的攻擊。
接下來,朝著魔神飛奔而去。
從正面逼近。
毫不猶豫地奮勇向前。
這是騙人的吧?
停下來、停下來啊。
卡爾亞大聲叫喚桃樂絲的名字。頭痛欲裂的感覺,讓聲音突然。間斷。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桃樂絲毫不畏懼地逼近到魔神眼前。她想做什麼?跳起來了。跳上魔神的右手。然後在右手上面快速奔跑。魔神大聲咆哮,發出「哦哦哦!哦哦哦!」的怒吼聲。聲音從哪裡發出來的?聽起來不像從嘴巴發出的聲音,可能是從頭部與脖子的縫隙發出來的。魔神憤怒失控,不斷揮舞右手。桃樂絲會摔下來……不對,桃樂絲再次跳躍。高高跳起,降落在魔神的右肩。從那裡起跑,踢了脖子根處一腳,然後跳到魔神頭上。頭?頭嗎?什麼?頭痛到快要裂開,寧願它乾脆一點直接裂開算了。卡爾亞抱著自己,而非魔神的頭,心想:什麼?什麼?什麼?桃樂絲想做什麼?到底想做什麼呢?你到底要做什麼啊?桃樂絲!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魔神激烈掙扎著。
不過,沒用的。桃樂絲已經抵達頭頂,似乎——露出一抹笑容。
右手掌瞄準魔神的額頭,單隻眼睛的正上方,推壓下去。
「acsep-m
ai-coman,thy-pher:善破碎。」
桃樂絲說了什麼?卡爾亞距離太遠,聽不清楚。不過,卡爾亞看見桃樂絲的嘴巴開開闔闔,彷佛說了些什麼。緊接著……
魔神停止行動。真的是靜止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魔神的胸前,浮現出某種花紋。閃耀著藍色光芒的那個花紋,是圖案嗎?還是文字呢?看起來像帝國語的形意符號,但是卡爾亞不會念。《善破碎》。
同一時間,單隻眼睛的紅色光輝逐漸減弱,消失不見,接著由藍色光芒取而代之。
在魔神頭頂採取蹲姿的桃樂絲,身體微微搖晃。全身失去平衡,再這樣下去,桃樂絲會墜落地面。但是不管怎樣,桃樂絲還在魔神的頭頂。遠水救不了近火。卡爾亞無力阻止,也無計可施。桃樂絲一定會墜落地面。
「嗚……!」
現在不能再拿頭痛這種小事當藉口。卡爾亞一躍而起,拔腿狂奔。桃樂絲墜落下來。一定要趕上啊!側身滑行。不自覺地閉上雙眼。一股衝擊力襲來。清楚感受到接住某種東西的實感。這種重量感……絕對不會有錯。
睜開眼睛。
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轉。
「桃樂絲。」
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糟糕。有氣無力,沙啞低沉的聲音。
桃樂絲枕在卡爾亞的右手臂上,身體橫過卡爾亞的胸膛,呈現俯臥姿勢。卡爾亞的左手臂也被桃樂絲的雙腿壓在底下。
卡爾亞動了動右手,用指尖觸摸桃樂絲的頭。
「桃樂絲。」
「……嗚……」
桃樂絲抽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向這裡。眼瞳的光輝已經消失,眼神看起來茫然恍惚。
「……卡爾亞?」
卡爾亞點點頭,閉起眼睛。耳邊傳來羅克與艾爾吉娜的聲音。抱歉,有點撐不下去了。原本想這麼說,最終還是沒說出口,意識漸漸模糊。沒有感受到昏厥過去的實感。等到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景象緩緩地、大幅度地搖晃著。
「嗚……」
心中第一個湧現的念頭是「好難受」。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哪裡?好暗。
「卡爾亞!」
桃樂絲的臉突然進入視野。在正上方。眼睛閃閃發光,在高興什麼呢?漆黑長髮碰觸到卡爾亞的臉頰。啊啊——好噁心。桃樂絲轉頭看旁邊。
「小魔!停下來,小魔!停下來!——羅克!艾爾吉娜!卡爾亞醒來了!」
小魔是誰?不清楚答案,可是搖晃感驟然停止。感覺還是不太舒服,不過總算稍微緩過氣來,卡爾亞再次閉上眼睛。這次不是頭髮,換成某種更加柔軟紮實的東西碰觸臉頰。卡爾亞心想,手嗎?桃樂絲的手。
「卡爾亞,你沒事吧?」
「……嗯。這裡是?」
「小魔的手上。」
「小魔是誰?」
「因為是魔神,所以取名『小魔』。」
「咦?」
卡爾亞慌慌張張地撐起上半身。定眼一看,卡爾亞與桃樂絲確實位於魔神的手掌心上。高度很高。羅克與艾爾吉娜位於下方,抬頭仰望著卡爾亞兩人。羅克把雙手圈成喇叭狀,大喊著「卡爾亞哥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之類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
頭好痛,好想吐。卡爾亞本想搖搖頭,後來還是作罷。總覺得搖頭只會讓情況更惡化。試著碰觸自己的頭。有布纏繞其上,傷口經過簡單處理。
「羅克幫你包紮的。」
「……是嗎。不,那個不重要,這是……?到底怎麼回事……?」
「不知道。當我發現時,不知道為什麼,小魔對我唯命是從,然後……就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對你唯命是從……?」
那個時候,桃樂絲把手按上魔神的額頭,魔神靜止不動。由於處於魔王顯現狀態,桃樂絲應該不記得當時的事。所以才會說出「當我發現時」這句話。——魔神會服從桃樂絲的一切命令。
卡爾亞忍住頭痛,抬頭仰望魔神的頭部。藍色的單隻眼睛,彷佛目不轉睛地看著桃樂絲。
因為天色昏暗,無法看清細部。不過,像這樣近距離地仔細一看,卡爾亞認為魔神果然就是虛神。原先可能更像一尊石雕像,被安置在寺院期間,一定被胡亂塗抹上石膏之類的東西,後來才漸漸剝落,最後終於露出真正的姿態。
總覺得魔神和在阿拉尼斯市偶然碰見的虛神機長得非常相像。兩者的外型看起來都像是體型龐大的鎧武者,除了散發藍色光芒浮現在胸口,不知是文字還是圖案的花紋《善破碎》之外,其他部位毫無裝飾,除去所有多餘的物體,由最基本的零件組合而成,這就是虛神給人的印象。外型固然樸素簡單,卻是百般考究、厚重結實,很容易就會使人聯想到「這才不是魔神,這其實是兵器」。介於蛋形與圓筒形之間的頭型,完全不像人類。可能基於不需要仿效人類的考量吧。
「……既然如此,乾脆連身軀都做成與人類截然不同的構造不就好了。」
「卡爾亞?你說什麼?」
「……沒事。」
「傷口還痛嗎?身體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傷口不痛,也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你騙人?」
在桃樂絲那雙藍色眼瞳的凝視下,卡爾亞忍不住想把內心想法傾訴出來,但是一想到奇薩爾基,心情頓時變得沉重無比。卡爾亞咬緊牙關,橫躺下來。
「抱歉,我想休息一下。——儘量不要太搖晃……這種要求,它做得到嗎?」
「我試著拜託小魔看看。」
「拜託你了。」
卡爾亞閉起眼睛。虛神使。這個時常在童話故事中出現的字詞閃過腦海,悄悄嘆一口氣。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
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想必是用金箔銀箔裝飾,漆著五彩繽紛的顏色,壯麗非凡的祭祀場所吧。然而,如今這裡看起來只是一處古老荒廢的石造大廳而已。即使長久以來沒有整理修繕,這裡的建築仍然沒有腐朽坍塌,完完整整地殘存了下來。堅固構造非比尋常,令人難以置信。古人運用高超建築技術打造出這個場所,這是毋庸置疑的事。不僅如此,還得加上多到不合理的人力才有辦法建造出像這樣的建築物。也就是說,背後肯定存在著一股能夠動員大批人的強大勢力。再者,在即使稱之為「未開化之地」也不為過的內地里,到底是誰、為了什麼目的,建造這座寺院呢?
這個答案的重要線索,曾經存在於他正坐著的巨大座台之上。
曾經存在,現在已經消失不見。
以金屬與人造石建造得相當堅固的座台上方,它單膝跪地,環抱雙臂。維持這個姿勢,表面被塗上砂漿加強固定,度過一段漫長的歲月。
當地人敬稱它為「魔神」,崇拜它,敬畏它,還把它當作巨大神像祭祀膜拜。當時應該有眾多神官跪在它的面前,日日夜夜獻上祈禱。
從殘留下來的各種證據來推測,那位「偉大的王」命人在這塊土地建造寺院,派遣神官駐守此地。這座寺院同時也是王的陵寢,神官們的職責應該是永遠祭祀駕崩後成為神靈的王。
不知從何時開始、發生什麼事、為了什麼理由,神官們紛紛離開這座寺院。這部分的詳情無從得知。因為遍尋不著任何相關紀錄、痕跡與證據。
不過,或許是害怕神靈作祟的緣故,神官們決定把陪喪品與祭器留下來。寺院有被盜墓者入侵的跡象。位於十五公里遠的彼克路特村的村民們,似乎也拿走各式各樣的陪葬品。話雖如此,寺院內還是有許多沒人動過的建築物與房間。
這可說是一種奇蹟。要說入侵者有所顧忌,也只能算是僥倖。
拜此所賜,他的手下才能在位於寺院深處,俗稱「祈禱之間」的盡頭,發現通往王的陵墓的通路。陵墓之中,陳列著許許多多陪葬品。連他極其渴望得到的東西,也沉眠於此。
「——不小心讓泰亞羅特等級的虛神失控暴走?話說回來,虛神會暴走啊?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不過虛神原本就極為罕見,可能只是沒有實例流傳下來而已……」
他放開原本拿在手上把玩的石面具,粗魯地脫掉白色外衣。
「比起那件事,重要的是那個魔法師吧。之前就覺得還有機會再相見,只是沒想到這麼快,而且還是在這種地方唷。這是所謂的因緣巧合嗎……?嘖。如果愛芹在就好了。」
「請別開玩笑,頭領。」
距離座台不遠處,橫躺在方形手提燈旁邊,嘴裡嚼著烏賊之類的脫水食材,似乎一直在傾聽他的自言自語。筋骨隆隆,身上布滿朱黃斑紋的傑古拉古人,倏地起身,兇惡面孔扭曲
變形。
「完全無法預測愛芹小姐會闖出什麼禍來啊。她一定會大聲嚷嚷『好無聊』之類的牢騷。若只是把我重要的作業員當成玩具耍著玩,那就算了。萬一傷及寶物,就算她是頭領的那個,我也不能坐視不管。」
「你少得寸進尺地豎著小拇指說什麼『那個』!伊耶魯哈!你這個大便頭!想被我一拳揍飛嗎?啊啊……?」
「不是『那個』是什麼啊?保母嗎?那位小姐的胸部很豐滿吶。頭領差不多到了迷戀胸部的年紀吧?」
「哦。你真的很想把原本就不長的生命線縮短到只剩下線頭的程度吶。有膽量。看來你的頭腦和鼻屎一樣,一無是處吶。」
「真會講話。果然驗證那個道理?從嘴巴先出生,口若懸河的人,通常長不高唷。」
「反正你只是從蛋孵出來的傢伙吧!動一動尾巴給我看啊!畜生!」
祈禱之間裡,不只有他和伊耶魯哈,還有許多既是他的手下,也是以伊耶魯哈的左右手身分工作的作業員們。這些男人原本或坐或臥,各隨己願地吃吃喝喝,興高采烈地彼此閒聊。其中一半的人身上還穿著白衣,另外一半的人把白衣連同石面具扔到一旁。
如今,那群男人全都戰戰兢兢地側耳傾聽他和伊耶魯哈的對話。其實像這樣互相謾罵,對於他和伊耶魯哈而言是司空見慣的事。男人們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但是畢竟兩人是上下級關係——一位是組織領導者的團長大人,另一位雖是獨立部隊的小隊長,卻是他的部下。伊耶魯哈用那樣的口氣、態度來對待上司,不管怎麼看都是極為不妥的事。因此,追隨在伊耶魯哈底下的男人們,無一不感到膽顫心驚。
「尾巴的話,想看多少都可以像這樣動給你看唷。」
伊耶魯哈甩了甩尾巴,從鼻間哼了一聲。
「讓小姐和佩羅出去散步是正確的。雖然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何時會回來,不過他們可是S級的獨一無二妖精、以及擁有超強再生能力的混沌種呢。絕對不會有危險。不必過度擔憂。」
「你認為我會擔心愛芹嗎?別開玩笑了,伊耶魯哈。你這隻噁心蜥蜴。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啊!」
「別害羞嘛,頭領。又不是小孩子。」
「我沒害羞。你說誰在害羞啊?有膽說說看啊!」
「不要生氣嘛。」
「我才沒有生氣。我只是有點在意那個魔法師而已。不止一次,甚至二度來攪局。只有魔法能力高強這點可取,其實只是個小鬼罷了。可是如果不儘早斬草除根,總有一天會釀成大禍。我一直有這種預感。」
「預感嗎……」
伊耶魯哈聳聳肩,拿起滾落在附近的錫杖。這根錫杖是在王的陵墓發現的陪葬品。不知幸還是不幸,直到今天才弄清楚這根錫杖不單單只是祭器,還是隱藏著使魔法無效化之能力的遺物。
「說的也是。如果不是拿著這個,我就得挨上一記那個小鬼的魔法攻擊。我知道幾名魔法師,但是從來沒見過出手這麼快的傢伙。」
「最好不要小看他,否則就是自討苦吃。那傢伙的魔法可以讓戰車聖靈停止運作唷。別說是槍,就連大炮子彈都無法打傷虛神機,但是那傢伙卻能用與時代脫節的魔法停止虛神機的行動。」
「按照那台戰車聖靈的狀態,能動就不錯了。如果不是這樣,怎麼可能給頭領當玩具玩呢。話雖如此,你居然把戰車聖靈丟下,自己跑走!」
「別生氣嘛,伊耶魯哈。那都是過去的事啊?」
「閉嘴,傑克•拉法羅。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勉強加入暗黑流星團這種盜賊集團!一切都是為了虛神啊!」
「這個我知道啦!而且我們暗黑流星團才不是盜賊!」
「不然是什麼!盡幹些酒類、槍枝、毒藥的違法製造與私下販賣等壞勾當!甚至出售不知從哪邊撿來的妖精,接下來終於跨足人口販賣業嗎?如果不是盜賊,那就只是單純的無賴、惡徒……!」
「我是為了賺錢啊!在這個世上,不管做什麼都需要錢……!你可不要忘了,拜我賺來的骯髒錢所賜,你們『村雨』才能心無旁騖地投身尋找虛神的工作!」
「啊啊,我心存感激唷!向見鬼的惡徒致上見鬼的感謝。所以不管你把虛神拿來做什麼,我都不會插嘴!你應該懷有某種企圖吧?到我死之前,只要能多看到一台虛神,使虛神重新動起來,我就心滿意足了!」
「別忘記你說的話,伊耶魯哈。」
深紅色眼瞳散發出淡淡光芒,傑克•拉法羅慢慢靠近伊耶魯哈,彎下腰來,把拳頭抵在傑古拉古人那渾厚的胸膛。
「只要你謹記你說過的話,我就會讓你見識到形形色色的虛神。我會不惜砸下重金支援你們。找到虛神,讓虛神重新活動吧。帝國那方面,似乎也有人盯上虛神。我們要贏過那群傢伙——比世界上任何人早一步找到更多的虛神。」
「哈!」
伊耶魯哈揮開傑克的拳頭。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把虛神丟在那些帝國蠢蛋們遊蕩出沒的大街上!」
「讓泰亞羅特等級的虛神失控暴走的愚鈍蜥蜴沒有資格批評我!」
「那是意外,那台虛神的機體本來就有問題!只是把鑰匙拔起來重插上去,照理來說不會啟動虛神才對啊!」
「還敢找藉口,真是丟臉啊!體型那樣巨大的虛神可是很難找到的啊!」
「我也覺得很可惜,但也無可奈何啊!根本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虛神!」
「趕快給我想出辦法來啊!可惡!越講越生氣!因為聽見超巨大的傢伙即將成為我的囊中之物,我才飛奔過來——」
「團長!棟樑……!」
穿著卡其綠服裝的年輕團員匆匆跑進祈禱之間。不用說,「團長」指的是傑克•拉法羅;「棟樑」則是伊耶魯哈。暗黑流星團獨立部隊《村雨》的隊長,這是巴斯查克•迪亞麥圖•伊耶魯哈在團內的正式職位,不過部下們都稱呼他為「棟樑」。
「發生什麼事?卡圖。」
「那、那個……」
年輕團員卡圖氣喘吁吁地跑到伊耶魯哈身邊,做了好幾次深呼吸。身上佩帶長刀,鬢角與臉頰皆有刀傷。村雨這個部隊專門尋找虛神的下落,調查、挖掘遺蹟,分解虛神,理解其構造,重新組裝,累積許多維修相關的技術與知識。不過,收集情報與行使武力的工作,主要由幾名隊員擔任。卡圖就是其中一名。
「把魔法師一行人趕走之後,我尾隨在他們後方——那些傢伙遇上虛神,然後……該怎麼說才好呢?」
「如果那是你無法理解的事,就直接把看見的景象說出來吧。」
「遵、遵命。一個女人——年輕、留著長長黑髮的女人……長出角來,眼睛散發藍色光芒……」
「……你說的不是夢境,真的是親眼所見的事情?」
「千真萬確。」
傑克舔了舔嘴唇。
女人?是那個女人嗎?
桃樂絲。
「至少到剛剛為止,他所講的都是真的。我可以保證。」
「確、確實如團長所言。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那個女人讓虛神停下來了!」
「什麼!?」
「你說什麼……?」
「你說停下來——她、她怎麼讓虛神停下來的!?」
「我、我不知道!我只看到虛神的胸前浮現出刻名後,停止暴走,恢復正常啟動的狀態……」
「……那個女人,難不成是『因子持有者』?」
伊耶魯哈低聲呢喃的同時,用右手緊緊握住自己的左拳頭。
因子。如果那個女人……桃樂絲是因子持有者的話……
桃樂絲持有遺物。一把材質優異,顏色漆黑,能自由伸縮的劍。頭上曾長出角。她絕對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她的非比尋常之處,和才能、能力、財力那些因素都沒有關係,而是血統。傑克靜靜咬緊牙關,用力揪住自己的灰色頭髮。血統。古老的血統。
那個女人還年輕。年紀大約十四歲~十六歲左右吧。在世上,大約這個年紀的因子持有者有幾人呢?
只能說「不知道」。按照理論來推斷,每個人都可能是因子持有者,不過那畢竟只是理論。一對住在附近、再尋常不過的男女結合,生下因子持有者,這種機率微乎其微。直截了當地說,繼承曾被稱為「虛神使」的君王們之血統的人就會擁有因子。這個可能性最高。
如果是這樣的話,最近耳聞遭到帝國毀滅的國家是個古王國,而且王族全數滅亡。難道——真是如此嗎?雖然令人難以置信,卻也不能斷言絕無可能。如果那個女人……桃樂絲真的是因子持有者的話……
「
雷貝爾塔德魔王國的公主嗎?」
「有三名公主,不過應該全都喪命了。」
不愧是伊耶魯哈,只要一扯到與虛神相關的事,腦筋就會動得特別快。即使傑克完全沒做說明,伊耶魯哈也能察覺傑克的想法。
「我聽說王族相關者,包含女人小孩在內,不是戰死就是自殺唷。」
「可能利用替身讓一個人逃過一劫也說不定。如果我是君王,一定會做這種安排唷。」
姆……伊耶魯哈低聲沉吟,摸了摸鼻尖,轉身面對卡圖。
「在那之後,虛神怎麼了?」
「那個女人坐上虛神。啊啊,那台虛神不是虛神機,當然不能乘坐……她是坐到虛神的手上。」
「完全受她支配嗎?」
傑克嘖了一聲,用後腳跟踢了石地板一腳。
一瞬間,深紅色的眼瞳燃起搖曳火焰。
「除了我以外,虛神居然會承認他人為主人。令人生氣,真是令人生氣啊,混帳東西。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