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話 團隊戰(2/2)
她的第一個朋友是咲耶。但……淳呢?歌澄覺得對她來說,淳跟咲耶似乎不太一樣。她覺得自己看待淳跟咲耶時懷抱的情感似乎有那麼一點微妙的不同。
她不敢想像到底誰比較重要。但至少現在她最真切的願望是不想跟淳分開。
「唉……」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淳同學是怎麼看我的。」
歌澄忍不住嘟噥了一聲。周圍沒有人。也因為她篤定周圍沒有其他人在,她才敢吐露出這樣的心事。
「他是個爛人。」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歌澄嚇了一跳,忍不住『嗚哇~』地唉了一聲從地上跳了起來。
一個身形小巧的女孩忽然出現在歌澄身邊。對方看來年紀大概十二歲左右,有著一張端整的容貌;一對直愣愣的眼眸給人一種茫茫然的呆滯印象。
「淳是個爛人。」
「是、是喔……」
「因為他
是個爛人,所以就算他發現了也假裝不知道。」
歌澄歪著頭,心想,這女生是葛薩爾的居民嗎……就算是NPC偶爾也會離開城鎮。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好像活生生的人一樣自然——不對,或許該說,他們都是活人。雖然紅布騎士團公會的其他成員都不相信,但歌澄認為,這些NPC都是活生生居住在這個世界的活人。反倒是含她在內,所有死了還會復生的冒險者才是異質性的存在。
許多人說這不是一個現實世界。
不過歌澄不這麼想,她認為這毫無疑問就是一個現實世界。她不認為所有玩家都在做夢。她說什麼都無法將這些和一同她走在鎮上的NPC當成是遵照設計好的人工智慧指示行動的棋子。
因此,她總是以對等的方式與城鎮裡的居民對話。這讓紅布騎士團內的許多成員對她抱以奇異的眼光。
「那個……請問這位小姐您是淳的什麼人呢?」
「艾莉絲。」
「不好意思,我失禮了。我叫做有香崎歌澄,請叫我歌澄就好。」
這個報上自己名字的女孩「嗯」地應了一聲點點頭。
「淳是個爛人。」
「艾莉絲小姐,我們還是不要太常說別人的壞話比較好喔?」
「……這是枝理說的。」
「我們也不可以學習別人的缺點喔。」
歌澄屈起身子,以等同於艾莉絲的視線高度立起了食指說。
身形嬌小的女孩凝視著歌澄的食指,隨後緩緩歪起了頭問:
「爛人是不好的話嗎?」
「那個……我想應該不會太會用在好的方面。」
「那淳是壞人嗎?」
「淳同學是非常好的人喔。他很溫柔,很帥,而且是個會鋤強扶弱,有俠義之心的大好人。」
「……你說的是誰呀?」
艾莉絲左右交替地晃著她的腦袋。但連晃了幾下之後似乎也膩了,抬起頭來凝視著歌澄。
「我有話想問你。」
「好的,是什麼問題呢,※艾莉絲?」(譯註:歌澄原本對艾莉絲使用的是日文中表示禮貌的稱謂「さん」,但此時她改用日文中接在年輕女生名字後面以表親昵的稱謂「さやん」。由於中文沒有此用法,故以直呼名字的方式表現出這份親近感。)
「……艾莉絲?」
「啊、對不起,對初次見面的人直接這麼稱呼是不是有點太逾矩了……」
「不要,沒關係,就艾莉絲就好……再多叫幾次。」
「艾莉絲。」
歌澄的呼喚讓艾莉絲臉上揚起了滿溢的笑容,仿佛隨時都會飛起來似的。
「再、再一次。」
「艾莉絲。」
歌澄眼前的女孩臉上洋溢著笑容,看來頗為幸福。
「艾莉絲,你、你好可愛喔~」
一整個笑開了的艾莉絲沉醉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驚醒似地倒抽了一口氣,接著又板起了臉說:
「我有話想問你。」
「好的。」
「歌澄,你可以為淳拋棄自己的性命嗎?」
「可以。」
歌澄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就算要把你所持有的平板電池用盡也是一樣嗎?」
「沒關係,因為淳同學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艾莉絲聽了鼓起臉頰。
「……意外的答案。連猶豫都沒有。」
「那、那個,這樣回答不對嗎?」
「對我來說剛好。」
「那真是太好了。」
歌澄微微揚起嘴角展露了笑容。這是枝理不時奉為『聖女的微笑』而推崇備至的必殺表情。艾莉絲看了瞪大了眼睛漲紅了臉,呢喃道:「破壞力超群。」
「那真是太好了,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嗚……算了,歌澄,你聽好,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好的。」
「紅布騎士團要對淳進行MPK。」
「MPK……是嗎?」
這次輪到歌澄歪著頭顯得不解。雖然在這裡聽到自己過去曾經待的公會名稱覺得有些驚訝,但她想不透為什麼紅布騎士團會跟淳扯上關係。
看到歌澄的反應,艾莉絲用手撐著額頭唉了一聲:「唔唔,我錯了。不能用專用術語。」但她隨即振作地抬起頭開了口:「紅布騎士團要殺掉淳。」
這句話嚇得歌澄整張臉都僵了。
「現在淳一個人正在解任務。紅布騎士團的人正在洞窟外埋伏,等他出來。以現在這個情況來說,淳一定會死。」
「那個洞窟在哪裡!」
艾莉絲默默遞出一張捲軸。那是地圖道具。歌澄接過道具之後,腦中隨即浮現通往目的地的路線。這是最短的路線。歌澄順著腦中的路徑顯示奔了出去。
「你先聯絡枝理吧。她的距離比較近。」
身後傳來艾莉絲的聲音……對耶,歌澄邊跑邊取出與枝理聯繫的傳聲石。
*
三木盛淳一朗早就習慣在遊戲中被人怨恨了。
他玩過許多MMORPG,也遇到幾個水火不容的人;包含公會內的人事不和、幾個人之間的情感糾葛,這些都會像漣漪一樣向外傳染,甚至讓淳反遭他人怨恨的情況都有。
其他也有緊密得令人厭煩的人際關係。
遊戲中解決這些人際問題的方法很簡單,只要解除安裝,申請刪除帳號,完全切斷這些關係即可。而淳一直以來也都是這麼做的。畢竟線上遊戲中的人際關係終究只局限在遊戲之中,根本不需要過度在意。
不過阿海是個例外。淳一朗在遊戲之外比會與他互傳電子郵件,還有用即時通信軟體聯繫。
淳一朗認為這樣很好。他相信,與其在乎一百個敵人,不如真切維繫與一個朋友之間的友情更來得重要。
因此,他始終輕視敵人在遊戲中所代表的意義。
線上遊戲之中有一個術語叫做『PK(player killer)』,其內涵一如其字面上的意思,是由玩家角色『PC(player character)』殺死玩家角色的行徑。
基本上,在MMORPG經常都有大量玩家在同一張地圖上一起進行遊戲的情況。
而在MMORPG發展之初,有幾款遊戲便以『本遊戲可以在遊戲中殺死不喜歡的玩家』作為宣傳標語。亦有玩家為之心動。
然而,不久之後這些線上遊戲的營運商便開始發現無限制PK造成的弊病。
畢竟所謂『PK』基本上就是以強凌弱。
遊戲中玩家角色的職業差別、等級差距、裝備不同,與技能不同等等,在戰鬥中都會以極為顯著的優勢劣勢呈現。以致於有些玩家為了更進一步沉浸在遊戲之中,遂從經驗較淺的一方身上詐取資源。而『PK』就會極度凸顯這種問題。這會使新手玩家的註冊數銳減,營收減少。畢竟如果能經常性地獲得新玩家註冊加入遊戲,這才是大規模的線上遊戲保持活性的不二法門。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理由,使『PK』的制度逐漸受到規範。
不過對想這麼做的玩家中,有人想到——如果不能直接對其他玩家進行攻擊,只要採行迂迴的間接攻擊手段即可。
那是鑽系統漏洞的作法——將擁有強大攻擊力的魔物吸引到他們想除掉的玩家面前,然後自己逃跑即可。這麼一來,這些魔物便會攻擊位在鄰近處的玩家。這即是『MPK』的基本作法。
這是鑽系統漏洞的小人行為,基本上在多數遊戲中都是遭到禁止的。在許多遊戲中若玩家採取『MPK』的行徑遭到營運團隊認定,這名違規玩家將會受到營運方處罰;嚴重者甚至會遭營運方刪除帳號,將其逐出遊戲。
基本上『MPK』就是如此惡名昭彰的行為。
然而,現在能維繫整個蒼穹境界秩序的,就只有玩家個人的道德觀念了。
這裡沒有GM(Game Master)斥責無良玩家。
而一旦非法行徑沒有相對風險制約,欲行此道之人就會出現。
在森林裡的一處※神籬洞窟之中棲息著散播疫病的木乃伊。淳打倒了這隻木乃伊,成功解決了自鄰近村莊取得的委託。雖然得到的任務道具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這麼一來他在葛薩爾的任務達成率就超過九成了。(譯註:『神籬』為日本神道教中於既有神社等儀式場所以外的地方進行臨時降神儀式的憑藉物。)
儘管比起預定多花了一些時間,但若是考量到他還要訓練歌澄跟枝理,其實這個進度還算是相當順利的了。
當他帶著愉悅的心情離開洞窟時,忽然有一隻名牌一開始就呈
現紅色的魔物朝他襲來——是兇惡的抱抱熊。它的HP不是全滿的。
「……是有人馴服的魔物嗎?」
淳打倒抱抱熊的同時,兩頭魔物又朝他沖了過來。
在他清理掉這兩隻魔物,接著又有其他魔物撲了上來。
……隨後一頭接著一頭,他已經不知道打倒多少只魔物了。連續作戰之下的疲勞使他的判斷力低下。此時的他只能以困頓的思緒思考。
現在的他根本無暇使用道具恢復,HP已經跌落到五成以下。
「……要比耐力嗎?」
淳剛剛偶然與將怪引到他身邊的冒險者對上了一眼——是紅布騎士團公會長身邊的狗腿女性魔劍士。
對方看到淳之後,露出一臉愧疚的表情,即刻轉身逃跑。淳從她逃離時猶疑的腳步而有了這樣的想法:紅布騎士團應該不是全員出動,頂多四到五個人才對。這跟艾莉絲之前搜集到的情報吻合。
艾莉絲作為一個非典型的存在,在淳的請託之下隱匿蹤跡潛入紅布騎士團的公會據點,多次向淳報告該公會的近況。而根據她的報告,一部分公會成員因為公會長代子過於蠻橫,在她將歌澄與枝理趕走的契機之下凝聚成一股反對勢力,致使整個公會瀕臨瓦解。
人際之間的齟齬如連鎖效應般展開,公會長代子因感受到自己被孤立的氛圍,於是變本加厲,現在除了原本就圍繞在她身邊的幾個人之外,其他公會成員已經不想靠近她了。
(雖說是自作自受,不過還是滿可憐的。)
——拒絕、人格否定、反對、對他人的懷疑……這種種情緒很容易產生惡性循環。淳也看過許多公會在這種情況下分崩離析。
這是讓人覺得很失落的事。不過當一處公會聚集的人一多,自然就會產生問題。而淳也聽說過許多到前一天為止大家關係還很親密的公會,一夜之間整個崩潰的情況。
因此,紅布騎士團的公會長才會將她所累積的焦躁和猜忌等不安情緒全都以憎恨的形式轉嫁到淳的身上吧。
「真受不了,可惡!」
淳擠出身上僅存的餘力再次轉身面向下一頭朝他撲來的魔物。
*
接到歌澄的傳聲石聯繫時,枝理剛好也為了解任務而來到神籬洞窟外圍的森林附近。
她馬上衝進了森林之中,但當時淳可能正處在交戰狀況,以傳聲石呼叫卻得不到他的回應。因此枝理找到他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
當枝理發現淳的時候他的HP已經只剩下一成。
他處在茂密的高樹叢中小徑,正與兩頭大型的野豬交戰。
——炸彈野豬,這是攻擊力強且相當難纏的魔物。
然而,要是枝理現在對淳使用了強力的恢復魔法,恐怕會一舉提升這兩頭魔物的仇恨值。這麼一來它們一定會朝枝理衝過來。而這麼一來她可能會遭受極為嚴重的傷害。不過……
(這時候哪還管這麼多呀——!)
枝理進入魔法構得到的範圍之後,毫不猶豫地便施放極大恢復魔法。淳的HP瞬間恢復至滿點。這種魔法可以將HP極高的重裝戰士瞬間補滿血,是白魔術師的終極技能。但相對的,這也會大幅提升魔物的的仇恨值,讓施術者成為魔物優先攻擊的對象。
因此這個魔法極其危險,施術者若是在與驚駭史芬克斯這等團戰級魔物交戰的場合使用,絕對必須懷抱著下一刻就會死亡的覺悟。
果不其然,兩頭野豬已經朝枝理衝過來了。她看到淳一臉驚恐的表情,對他大大地吐了一個舌頭。
「白痴~笨蛋~誰教你要中這種程度的陷阱!」
——他被我笑了!他被我笑了!
枝理眯細了眼睛,瞥了一眼視線中右下角的效果圖示。
(嗯,好~)
當她將兩頭野豬吸引到一定距離之後向上縱身一躍——飛在半空中的她雙手抓住了頭頂上幾公尺高的樹枝,整個身體以樹枝為支力點順勢翻了一圈,然後輕鬆站在樹枝上。
狂奔的野豬沒辦法煞車,遂順著這條森林小徑一路往前繼續沖。
「嘿嘿~怎樣~?」
她從樹枝上低頭看著淳,臉上洋溢著笑容。
其實她早就事先對自己施加了強化跳躍能力的魔法。
「你別看我這樣,人家可是很擅長體操運動的呢!」
「你別嚇我呀,餵……」
「蒼穹境界的玩家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摸索系統漏洞喔~」
此時兩頭野豬已經調頭又沖了回來。
「好啦!它們就交給你啦~」
「我知道啦。」
兩頭野豬的目標是枝理所在的大樹。
淳對著他的雙手劍施加了屬性附加的魔法,站在大樹前擺開架勢。
其中一頭炸彈野豬與淳擦身而過的同時隨即被他一刀兩斷。而另一隻則因為一頭撞在大樹上無法動彈,遭到淳的連續攻擊而斃命。
*
一會兒之後,淳和枝理便在森林中的一處空地中遭到紅布騎士團五名成員包圍。
她們算準了淳跟枝理會用距離森林出口最短的路徑離開,守在路上埋伏。
前鋒型的角色四人從四方逼近,而身為黑魔術師的代子則雙手盤在胸前站在稍遠的地方。
「多虧了公會的叛徒,害我們的復仇行動變得這麼麻煩……枝理,我從以前就看你非常不爽了。」
代子說話的同時一張臉笑得扭曲。
「現在剛好有這個機會,就讓我好好教訓你這個傢伙,讓你以後嚇得不敢離開旅館。」
「你開什麼玩笑呀?人家可是要離開這座浮空島的呢……這對我來說也是個好機會耶,如果現在把你打倒,你就有好一陣子不能離開城鎮了吧?這麼一來也不會有人阻撓我們了。」
「喂喂喂,有氣勢是很好,不過我們只有兩個人,對方有五個人耶。我們贏得了嗎?」
淳聳聳肩說。
「誰准你把話說得這麼悠哉的呀?你要負責打贏她們啦。」
「一對五怎麼說也太勉強了呀。」
「你之前不是才說過,你比紅布騎士團整團的人都要強嗎?」
「你怎麼在這時候搬出這句話呀……」
「你要證明給人家看呀。」
枝理帶著上揚的嘴角說。
她沒有勝算。事實上,淳吐出那句話其實也只是針對以魔物為對手的情況來說。至於現在,若有枝理的極大恢復咒文,淳是不覺得自己會輸。不過……
「我不會讓你有時間詠唱魔法的——枝理,我早就預期到你有可能出現了。而且我們的前鋒部隊所有人都有裝備衝撞護手。」
枝理聽了咋舌一聲。
魔術師不擅長肉搏戰,而白魔術師比起其他後防職業是可以裝備稍微好一點的鎧甲沒錯,但在詠唱咒文的過程中若是遭受衝擊,或者施術者移動位置,系統便會判定詠唱中斷。
而一部分魔物擁有這種促使施術者非本意地移動位置的能力,稱做『衝撞』。而裝備『衝撞護手』的冒險者則得以在攻擊時產生同樣的附加效果。枝理要是被擊中,HP受損不說,正在詠唱的咒文還會被強制中斷。
至於『衝撞護手』這個裝備只需要解困難度不高的任務就可獲得,取得並不困難。然而,冒險者裝備欄中的護手欄可以裝備許多提升攻擊力的道具。一般前鋒型角色不會捨棄攻擊力來增加衝撞效果;加上衝撞護手幾乎沒有增加防禦力的作用,防守型前鋒更不會使用這項裝備。
而且戰術上適不適合不說,在組隊和團戰之中,為了讓攻擊主力能夠有效發揮,能否固定魔物的位置這點相當重要。因此,在團戰中裝備『衝撞護手』根本就只有反效果。在枝理的記憶之中,紅布騎士團幾乎沒有人擁有這項裝備。
……沒想到她們只為了一次『PK』而特地搜集這項道具。
「為了『PK』我們而特地去解地道任務搜集衝撞護手,你們也太用心了吧。」
「反正歌澄會離開我們公會……枝理,是你唆使她的吧?要是你現在磕頭道歉,我可以原諒你們,讓你們回到公會裡來喔?」
「你開什麼玩笑?」
枝理揚起一張輕蔑笑容的同時,一把抱住身旁淳的手臂。
「餵、餵……」
「人家跟歌澄才不會離開我們親愛的淳呢。」
「……你呀。」
——你想幹什麼……淳瞪著她,卻看到她對自己使了一個眼色。
但枝理這個眼神的用意,不知道淳到底接收到沒有……
他面有難色地搖搖頭,接著仰頭望向代子。
「喂,你這麼做到底是想怎麼樣?你想永遠待在蒼穹境界裡面
嗎?現在還好,再三個月也還好……欸,大概再過個半年也還有辦法忍受吧?但一年後呢?兩年後呢?你打算在這個世界一直待到老死為止嗎?」
「這種意外事故,一定會有人想辦法解決的啦。我們只要乖乖等到那時候,然後在此之前大家和睦相處就好……結果,因為你一個人恣意妄為,害我們的友情出現裂痕。我不能原諒這點——都是因為你們亂來,才害我們公會變得一團糟的!」
「難道不是大家已經受夠了你的任性嗎?」
枝理隨即潑了她一盆冷水。
「大家都在背後說你歇斯底里,很討厭,大概只有你跟現在在場的幾個人不知道吧?」
「……是嗎?看來你恣意妄為,現在還不打算道歉就是了。」
「不打算。人家死也不會。」
「好吧——那算了。」
代子舉起手。同時包圍著淳和枝理的四個人全都拿起武器擺開架勢。
——來了……枝理在警告淳的同時,也在耳邊小聲對他說了聲抱歉。
「要是人家能再多幫你爭取一點時間就好了。」
「不,已經夠了。」
淳從枝理身邊離開,舉起手中的雙手劍也擺開架勢。
他瞟了一眼左側的樹叢。在這個瞬間,對方的四個女生同時沖了上來。
「來這邊!」
淳的一聲吶喊之中,揮劍朝著左側的女生沖了過去。而枝理則算準了時間在地上翻了一圈與那個女生擦身而過。
那女生跟淳一樣是魔劍士。不過她拿的不是淳善用的雙手劍,而是長槍。
淳以雙手劍撥開這名女性魔劍士的長槍,以體重移位的方式與她交換了位置。而壓低了身子,以翻滾方式在樹林前站起來的枝理隨即開口喚了一聲:
「歌澄——」
「是!」
樹叢中衝出一道人影——是手持長劍的歌澄。
淳和枝理經由傳聲石得知歌澄已經來到附近,因此特地選在這個廣場踏進代子等人的埋伏,然後刻意拉長對話內容拖延時間,等歌澄趕到。最後——讓歌澄在最能讓對方動搖的瞬間出乎意料地登場……
「這麼一來就是三對五了!上呀!」枝理大叫了一聲。
「我要進攻了!」
歌澄在宣言之中沖向另外三名腳步忽然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紅布騎士團成員。她的長劍穿過重裝戰士的盾牌空隙,讓對方皮開肉綻。隨後以盾牌擋開了騎士的長槍,再以閃身的方式閃過盜賊戰士的斧頭。
「什麼!這傢伙怎麼會有這麼敏捷的動作……!」
在三名女戰士睜大眼呆愣著的反應之中,歌澄以飛快的動作和犀利的劍術將她們玩弄於鼓掌之間。
她手中的長劍已經不是原本那把稀有度僅有『二』的紅刃劍改良版,而是淳交給她的、稀有度『六』的任務報酬——尊貴之刃。這是在這座浮空島上沒辦法取得的高級品。不過此時她能夠技壓對手,絕不是因為換了武器的關係。
(歌澄,你真的很努力呢。竟然可以成長到這種程度。)
這是一個多禮拜下來的鍛鍊成果——分析敵人的動作,同時在自己的動作中尋找新的可能;不靠系統,並且在系統之中尋找漏洞,針對敵人的弱點進行攻擊……
為保險起見,淳在這段時間內也教導歌澄所有職業的基本動作模式跟其弱點,以及自動攻擊模式的連續攻擊之後會有什麼樣的破綻等等。枝理看了淳這麼指導歌澄,原本還心想這真是白費功夫,然而……
有香崎歌澄的記憶力非同凡響;無論敵人的動作多麼複雜,她總能看過一次就記住。而淳教導她該怎麼應對時,她也都是學一次就會。接著再拚命練習,直到自己能憑著直覺反應就做出流暢的動作。
歌澄這樣的表現讓枝理覺得,這女生真得很認真——認真、坦率且單純,這些特質讓她能以如此快速的方式吸收淳教給她的一切知識跟技巧。
而現在,歌澄的才能已經開花結果。
即便是一打三的不利場面,對手還是過去瞧不起她的紅布騎士團精銳,但她卻讓對方絲毫沒有逾越雷池一步的機會,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地優遊自在。
「可惡!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場面讓代子感到焦慮,因而開始詠唱攻擊咒文。
「才不會讓你得逞呢!」
枝理先一步完成魔法的咒語——麻痹魔法。
白魔術師的麻痹魔法除去詠唱時間較長之外,各方面效果都比魔劍士的遲滯型麻痹更為優異;射程較長、MP消費較少,非常適合用於牽制。儘管仇恨值上升量高是另一個較為顯著的缺點,但以玩家為對手就完全不需要擔心這個部分。
代子的魔法詠唱儀式被枝理破壞而中斷,讓這名紅布騎士團的公會長氣憤地咋舌,同時惡狠狠地瞪著枝理。
「同樣是後衛型的角色,就讓我們兩個人好好相處吧。」
枝理活潑地嘻嘻笑著,隨後再一次詠唱麻痹魔法。
*
淳所選的職業——魔劍士除了防禦能力之外,各方面的數值都相當優秀,而且非常平均。其中瞬間的攻擊力更是極為優異。
因此,淳看著眼前的女魔劍士,心想,沒有比魔劍士這種職業更能凸顯玩家的實力差距了。
「你未免也太弱了吧。」
紅布騎士團的魔劍士是代子的朋友,是個狐假虎威地霸占公會第二席次的女人——枝理在這段敘述之後還說,這個女生非常討人厭。在分配裝備的時候她擁有優先權,因此武器跟裝備都還不錯。
……的確,以龜在第八軌道來說,這名女魔劍士的裝備是還可以;其中那把長槍若是用得好,甚至比起雙手劍更能穩定掌控戰局。儘管長槍的攻擊力較雙手劍低,但攻擊距離卻比雙手劍遠,可以減少被敵人狙擊的機會。因此,雖然會多花一些時間,但能夠更確實地打倒對手,更可以減輕同伴們的負擔。
除此之外,每個職業的基本數值跟成長曲線是一樣的;如果對方擁有跟淳一樣的技術,或者在戰鬥中的思緒更縝密一些,那麼就算淳不至於陷入苦戰,也會在這裡跟她消耗掉大量時間。這麼一來,人數居於劣勢的淳等人或許就會被代子她們的人數壓垮。
然而,淳只是幾次攻擊就已經扣掉對方一半以上的血量。
「咿!你少囉唆!快去死呀!」
對手不顧一切地抓著長槍使出連續攻擊。
淳雖然現在使用的是雙手劍,但剛開始成為魔劍士的時候他已經練習過魔劍士可以用的各種武器。使用長槍的技能也已經練到標準狀態下的最大值『一百』了。
——因此,與其他職業的技能相較之下,眼前這名女魔劍士的長槍連續攻擊模式,淳再清楚不過了……第一擊為上段、第二擊為下段、第三擊是接續第二擊的動作將長槍左拉,再往右側掃出去。這跟其他職業只有連擊結束之後才露出破綻的情況不一樣,在第二擊接第三擊之間就會出現些微空檔。於是淳以一個右蹬步閃過對手的第二擊,站在對手的左側,毫不費吹灰之力地讓對手第三擊揮空。
「不管你進攻幾次結果都是一樣。」
他在劍上施加屬性魔法,抓准了對手絲毫沒有防禦能力的破綻全力出擊。
這名女魔劍士的HP又狠狠地被削去了一大節。
「為、為什麼……!同屬魔劍士的能力應該一樣才對……對了!你作弊!你身上一定帶了作弊用的道具對吧!所以你才會……!」
「我就算有那種東西也不需要在跟你交手的時候使用。」
淳說完之後又補上一擊。對手陷入慌亂,手中的長槍不斷亂揮。她大概是想藉著長槍的攻擊距離讓淳無法輕易靠近吧。然而……
對淳來說,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機會了——他閃身避開對手失去平衡的攻擊,隨後馬上施展連擊……第二擊、第三擊全都命中,而那名女魔劍士的血只剩下一點點了。
「啊、啊哇哇!咿咿——」
對方在畏懼的唉聲中詠唱遲滯型麻痹咒文,打算藉此絆住淳的腳步,重整旗鼓,不過……
「在肉搏戰的情況下不該隨便使用魔法吧?」
淳壓低了身子衝進對方懷裡,像是要用肩膀將對方頂開一般身體轉了一圈。「嗚哇!」那名魔劍士唉了一聲帶著踉艙的腳步後退。
「你、你那是什麼招式!魔劍士沒有這種技能……」
「這只是柔道的攻擊步伐而已。」
在淳來到蒼穹境界之後抓住了一個精於柔道的玩家,想拿來當作參考而硬是拜託對方教他柔道。時間不長,不過他也從對方身上學到腳步移動方式跟身體重心移動的基礎,非常有用。
像是現在與其他玩家之間交手的時候尤其能發揮極
大的威力。
「結束了!」
淳追上慌張轉身要逃的女魔劍士,毫不留情地劈下一劍。這一擊讓對方的HP歸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名女魔劍士揚起一陣絕命前的哀嚎,當場倒下。屍體過不久之後應該就會消失,只有身上的裝備遺留在現場。
「好了。」
淳『PK』掉了對手。
在這個極端近乎現實世界的遊戲世界中罪惡感比想像中強烈。淳蹙起眉頭,把臉提起來。他看到枝理仍和代子正在進行遠距離交戰。而歌澄與對方三名前鋒交手,儘管做得很好,但也已經遍體鱗傷。
淳不想讓她們背負這種罪惡感。
他忽然有個想法,並且下定決心——他要自己打倒這些傢伙。
「歌澄,你做得很好,接下來讓我來幫你吧。」
「是!拜託你了!淳同學!」
言談間,淳已經沖向紅布騎士團的三名前鋒。
不要幾十秒鐘的時間,他們便撂倒對手,和枝理一同包圍已經沒有同伴的代子。
「唉呀~說真的,人家真的沒想到你們會弱到這種程度呢……代子,你玩這個遊戲真的玩得很差勁耶。」
「枝理,你這傢伙真的是虐待狂喔?」
淳帶著疲憊的身軀向前逼向代子。代子背對著粗大的樹幹顯露出一副畏懼的模樣。
「我的公會原本很和平的!是你們毀掉了這份和平!」
「不是。」
淳搖頭否定了她說的話。
他看過許許多多公會瓦解的場面,深知這些和睦的人際關係是如何崩壞的。
「認為那個公會之中存在和平的人只有你。無論哪個公會,其中一定都會有不滿和人心動盪,而你卻對這些東西視而不見,任由這些扭曲的情緒恣意滋長。而這種負面情緒一旦累積到了一個程度,只要一點小問題就會把整個人際圈毀掉。就這麼簡單而已。」
——代子這人根本不適合當領導者。
不對……淳苦笑著心想,說這種話的他其實也不適合。他既沒有阿海那樣的領袖魅力,也沒有夠果斷的判斷力。就各方面而雷,他這個臭嘴頂多也只夠格當個副手。
「你現在死了之後就不能再死了。在我們離開這座島嶼之前就請你龜縮在城鎮裡發抖吧。」
看著代子以一副空洞的眼神之中垂下頭,淳也舉起了手中的雙手劍。
*
深夜,淳一個人離開旅館走在僅有月光點亮市容的大街上。視線角落出現一抹銀光,讓他隨即駐足。
——是艾莉絲的銀髮。她從建築陰影處走了出來。
「我聽歌澄說了,是你找她們來幫我的。謝謝。」
艾莉絲微微搖搖頭,接著凝視著淳。
「為什麼你當時不用傳聲石聯絡她們?是因為不想把歌澄卷進這場紛爭嗎?」
「這是我的事啊。而且就算叫她們來也趕不上。」
「歌澄不希望你這麼想。」
「你怎麼會知道她怎麼想?」
「我問了。」
「啊~你該不會還多嘴跟她說了什麼不必要說的事吧?」
「爛人?」
艾莉絲歪著頭說。這模樣相當惹人憐愛,但她是故意的。淳蹙著眉頭瞪她,隨後便看到她得意地揚起嘴角。
「你這傢伙——」
淳握緊拳頭,卻看到那銀髮女孩轉身消失在建築物旁的陰影處。
「不管你要選擇被束縛,或是選擇自由,都請你快點決定。」
女孩消失之處只留下她的聲音隨風傳入淳的耳中。
「——因為你要去看蒼穹的盡頭。」
「……你懂什麼。」
他咬著下唇,氣憤地瞪著女孩消失的陰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