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黑之雷胡拉(1/2)
——我晝夜以眼淚當飲食,
人不住地對我說:
「你的神在哪裡呢?」(譯註:舊約,詩篇42:3)
1
八月末。
特別指定教區·御陵市――第十一區。
「……這地方灰塵不少啊。」
諫也小聲嘀咕道。
在潛入這裡之前,夜空中肆意散布著陰鬱的雲朵。好不容易緩和一些的暑氣,也被輸上名叫濕氣的樟腦液,要說起不快指數,已經達到這個夏天最後最大的數值。
更何況是在沒有空調的廢樓地下,更為難受。
「原先計劃是在三個月前拆除的大樓,但因為建築公司的情況而推遲。位於舊市街區,而且數據上也被顯示為已經拆除的建築物,調查才會推遲到最近。」
這樣說著走在前面的諾溫,已經展開了斷罪衣。
驅散陰暗的白銀之鎧表面,流動著淡淡的紫水晶之光。伴隨著神聖閃光步行的人形,那太過於美麗的身姿,仿佛另一個世界的現象。
也許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這個修女,是個人偶。
為諫也――不,為的是諫也扮演冒充者的『九瀨諫也』而製作的獨特又完美的第九祭器。
「…………」
然而,諫也卻經常忘記這個事實,視線不由得追著她。
是從最近開始的。
一起度過這將近三個月,與雖為人偶卻極似人類的修女談話……有時會感到胸口騷動。而且會毫無原由地觀察人偶的行動,開始注意到這樣的自己。
這個變化究竟是什麼呢。
難道,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嗎。
「諫也大人?」
「嗯?啊、沒什麼……快、到了吧?」
少年搖搖頭,集中注意力。
「是的。」
人偶悄聲說。
那雙眼瞳,正凝視著前往更深處的地下層階梯。
內部裝飾全都被除去,裸露出來的混凝土唯獨那階梯異樣的清潔,還確認複數的腳印。
「――――咕!」
突然,諾溫的身影從諫也的視界消失了。
人偶的肢體朝旁邊的柱子迴旋。
反轉的同時,將右手的手環――〈銀十字劍〉變為利刃。踏上變為死角的斜後方柱子,再加上她那移動速度,劍身化作銀色流星。
常人連視認都不被允許的神速斬擊。
然而。
刀鋒在巨大的槍口前停住。
以不遜於諾溫的劍的速度,拔出手槍指過來。
「你……」
不由自主地開了口,少年又閉上。
下次問出口時,諫也的表情有如戴上假面,變成一本正經的優等生。
「……Brother·雷胡拉。什麼時候、來到這裡?」
「非常抱歉。沒有及時報告。剛剛從歐洲回來。聽說Brother·諫也和Sister·諾溫去舊市街處理〈獸〉的事件才急忙趕來。」
與言表相反,聲音完全沒有抱歉的意思。
站在柱子陰影下的,是一位褐色皮膚的神父。年齡跟諫也相仿十六、七歲,冷峻的眼神有如身經三倍歲月的老司教。但並不是作為聖職者經歷種種慈愛和喜悅的眼神,而是在抑鬱的教會裡,長年看著腐敗的政治鬥爭的司教的眼神。
「――失禮了。」
比諾溫更加機械的動作把槍口――超乎常識的巨大沙漠之鷹(Desert Eagle)50AE的槍口移開,修道司祭雷胡拉把頭下去。
「……是、嗎。」
諫也的表情略顯不滿。
不單是因身為冒充者需要這種演技,
(這傢伙……難道是來監視我們的?)
還有這種疑慮。
如果能追得上,事先通知一下就可以。即便事態緊急,在沒有聯絡的情況下追過來的行為仿佛有別的意圖一般,令諫也甚感不快。
因為,這個少年修道士的真實身份是――
「在這……前方嗎?」
對考慮中的諫也,雷胡拉催問道。
仿佛只有這一扇能擺脫時間的劣化一般,堅固的隔音門。
以前想必是小型演奏歌廳吧,鋼板和密封框格的組合,即便稱為防空壕也能說得通。
諫也在一旁感覺到諾溫和雷胡拉冷冷地集中注意力。
(裡面……嗎?)
咕嘟,咽了口唾液。
這兩個人有反應,就意味著……找到了。
在那扇門的對面,可以稱作人類天敵的存在。
可惡的〈獸〉。
――不。
氣息已經存在於那裡。
少年感覺到身上的汗毛倒豎起來。
明明只是廢樓的地下室而已,卻散發著猶如大山般的龐大氣息。又仿佛在那股氣息里熾燒過的刀刃,漸漸逼近這邊的喉嚨一般。沸騰的感情熱量,那本身就酷似炎熱地獄。
氣息輕飄飄地移動。
(移、動――?!)
炸裂。
錚地一聲,門扉比紙屑還要輕易撕裂。
從內側――〈獸〉的實體溜了出來!
「咕哦――!」
諫也從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但馬上又睜大眼睛。
是錯覺。
門,安然無恙。
什麼也……沒有發生。
產生異常的炸裂感之後,先前的氣息已經消失了。
「這是――逃跑了嗎?」
諾溫有些詫異地說完,三個人交會視線。
「非常抱歉。不知道。」
雷胡拉搖了搖頭。
然後,緩緩地接近門。一瞬間用視線示意讓諾溫走進掩護圈,打開門的同時,雷胡拉把手槍指進去――
槍口,止住了。
那裡並沒有怪物。
在廣闊的地下空間。
發霉的空氣里重疊起來的影子,諫也不禁屏住呼吸。
那是,大概能有數十人,堆積如山的累累屍體。
不。
如果是死人,也算是預料之內吧。
然而,
「――還活著。」
諾溫,否定了諫也的思考。
「利用複合感應器確認體溫。呼吸、脈搏都在正常範圍內。雖然都處於極度衰弱狀態,但是全員的生命活動都得已確認。」
「那是……怎麼回事?」
強忍住險些露出的本性,諫也蹙起眉。
隨後,對身邊問道。
「……Brother·雷胡拉?」
「…………」
沒有回應。
少年修道士注視的最裡面的牆壁上,浮現出極為奇怪的形狀。
似乎是用某種金屬製成的工藝品,被某種強烈的力量壓碎,撕裂。從遭到破壞的樣子無法想像出它的原型,但只有造成此狀的暴力性一目了然。
況且是在這麼多倒下的人群前,增顯出壞掉的工藝品極為不祥――對其正下方的影子,諫也不禁瞠目。
「那是……」
工藝品悠然舞動。
諫也衝過去。
不知是裝置太過簡單,還是從先前的異變受到影響,以滑行之勢滑進去的諫也把正下方的人影抄起的同時,從那身後……掉落的工藝品擊穿混凝土。
「――你還好嗎!」
「啊……」
那個孩子,同樣也很衰弱。
即便如此仍有意識的狀況,與其他人不同。僅僅十歲的身體,竭盡全力顫抖著喉嚨。
「……救……命……」
如是說。
對這幅光景,一直很冷淡的少年修道士――雷胡拉,用極其刻薄的視線注視著。
2
「哇啊,這個真好吃!這是什麼啊,太好吃了!哪裡能買到啊!」
邊說邊上下翻動眼珠的,是單人間裡坐在床上的男孩子。
雙手拿著餅乾狼吞虎咽,交互地放進嘴裡品嘗。
諫也不由得手貼額頭,老實回答。
「是Sister·諾溫親手做的。」
「嘿唉唉唉—,那位修女啊!」
即使翻著白眼,男孩子也不忘咬兩口餅乾。甚至將兩三枚疊在一起吃。諾溫在鋁罐里裝得滿滿的餅乾,看這個勢頭夠不夠還是個問題。
在夏風的伴湊下,窗簾清朗地舞動著。
御陵市·第一區。
與中央大樓並設,由朱鷺頭集團管理的醫
院裡。
「既會做飯又是美人兼修女,那不是無敵了嗎!神父先生,跟那個人結婚吧!」
「……哈?」
突然說出奇怪的話,諫也不禁僵直。
「不、那個……而且,神父和修女都是禁止戀愛的……」
「唉—,那是什麼啊!太奇怪了吧?!戀愛不是自由的嗎?!」
好像在哪裡聽過的台詞,從男孩子的嘴中說出來。
(……嘛,對於那些,雖然我也是這麼想的……)
諫也暗自嘆息。
對於信仰心等於零的本來的諫也而言,這是絕對贊同的說法,但是身為優等生神父『九瀨諫也』的冒充者終究還是無法認同。雖說諫也不是很清楚,既然是聖靈教長年落實的戒律,裡面一定有相應的意義。
依然板著臉,暗想。
(……話說一下子就恢復了啊。)
三天前衰弱至極的模樣已蕩然無存。
男孩子的名字是菱谷光。
據從教團提交的數據來看,原先是母子二人家庭,由於兩年前母親失蹤,現在在御陵市的學校上學。
但是,從男孩子――光的樣子,看不出那種憂慮。
沉默片刻,諫也尋問說。
「姑且再問一次,在那個地方光君所看到的情形,報告書上的就是全部嗎?」
「嗯!」
男孩子――光點點頭。
「完全不記得了。跟往常一樣去買東西而已,等醒過來竟然是醫院。關於地下的事情,聽神父大人說出來以前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難道是被人誘拐了?」
「不不……不是、這是、那個……」
對探出身來不斷追問的男孩子,諫也支吾著。
「……總之,現在還在調查中。」
一邊修繕秀才神父的臉,諫也回想起昨天跟諾溫的對話。
†
十一個小時前,
「菱谷光以外的受害者,沒有一個人恢復意識。除了在那裡出現過〈獸〉的事實以外,一概不知的就是現狀。」
諾溫說這些話,是在御陵學院內的教堂里。
由於暑假就快結束,教堂外面漸漸恢復人氣。想必是老家在市外的學生們,提早回到宿舍了吧。
在那種遠夏的喧囂中,
「所有人昏倒,唯獨那個男孩子沒事的理由也不知道嗎?」
「是的。」
諾溫肯定道。
「此外,從那些昏倒者的狀態來判斷,跟受到強烈喪神現象的狀態很相似。關於這一點,現在由秘跡情報室分析。」
「就是那個,纏繞在〈獸〉身上的『世界的歪曲』,以普通人的精神力無法忍耐的玩意兒吧?所謂的喪神現象。」
「是的。」
面對再次點頭的諾溫,諫也咯吱咯吱撓頭。
跟這個人偶單獨兩個人在一起時,少年的舉止和語氣會露出本性。就如同極普通的十七歲少年,抱著雙臂,思考片刻之後又問道。
「倒下去人們又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
「從文件上看不出任何聯繫。職業、年齡、性別、收入、住址所在區域都確認過,但是從統計上看不出可以稱得上偏向的線索。」
諾溫流利地回答道。
「有些〈獸〉會利用催眠等效果把能當作餌食的人類集中起來,或許這就是那種狀況。這種能力以〈妒忌〉或〈色慾〉的〈獸〉居多……」
體現七宗大罪的,〈獸〉的七種性質。
即,
一個是,傲慢。
一個是,妒忌。
一個是,憤怒。
一個是,懶惰。
一個是,貪婪。
一個是,貪食。
一個是,色慾。
「〈妒忌〉或〈色慾〉……嗎。」
諫也閉起一隻眼。
兩樣都是諫也不曾見過的大罪。
點了點頭,諾溫附加注釋。
「最初是按照玻璃大人的感應,去確認那個場所的,但即使是玻璃大人的能力也無法把握出遠距離的〈獸〉的特性。以上只是重複推論得出來的結果……」
「……玻璃還好嗎?」
「您很擔心嗎?」
「算是吧……」
聽諫也一說,諾溫微微撇開視線回答。
「根據定期檢查,沒有太大的負擔。已經回到學校,為整頓學生會第二學期的準備而振作精神。」
朱鷺頭玻璃。
對〈獸〉身懷特殊感應能力的少女。
在這座城市可以稱作中樞的存在,同時與『九瀨諫也』有著特別關係的人物。
「她讓我轉告說,諫也哥哥也要按時參加學生會。」
「呃……等這件事結束之後吧。」
有如被指摘暑假作業的小學生,諫也皺起臉。
而對這樣的少年,諾溫側著頭。
「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嗯?什麼事。」
「平時,可以判斷出諫也大人對〈獸〉的事件並不積極。從諫也大人的立場和保護的觀點來看,認為那是非常理所當然又有益的就是我。但是,為什麼會自己主動參與這次事件?」
諾溫質問時的瞳孔,極其耿直又真摯。
停頓了片刻,
「……不知道。」
再一次,諫也撓起頭。
3
「哦哦—,終於自由啦!」
陽光下,小光盡情地伸懶腰。
過午。
從醫院出來馬上就是十字路口。
眼前的車道是御陵市中樞的第一區和繁華街第三區的邊界。就連過路的通行人,仿佛以這個十字路口為邊界改變生活習慣一般。自古以來就稱十字路口有惡魔居住,也許就是指這種現象吧。
自那以後,又過了三天。
「本來,醫生說過最好再觀察幾天的……」
聽了諫也的話,小光狠狠地蹙起臉。
「饒命饒命!已經足夠啦!暑假都要結束了!院裡的大家也會為我的偷懶生氣的……」
所謂的「院」,就是指監護小光的施設。
暑假中,每天需要輪流掃除和買東西。休息這麼久的報應,其他孩子必定會讓自己償還,男孩子為此抱著頭。
還大聲作出「更何況誘拐這種罕見的話他們不會相信」的發言,而諫也在一旁只能露出苦笑。
小光忽然急轉身。
「不過神父先生,就算是第一發現者也不用這麼陪著我吧。神父都這麼愛管閒事嗎?好像警察也很關照的樣子……」
「……嘛,不過是順勢而已。」
「哼嗯—。」
一副信服又好像沒信服的樣子,男孩子抱著雙臂。
姑且,就當是這麼回事。
在御陵市教團的權力是絕對的,但並沒有浸透到市民,況且〈獸〉的存在還是秘密。所以,即使有點牽強,這種藉口還是必須的。
「不過,送到這裡可以嗎?明明可以送到設施里的。」
「可以啦可以啦。不買點禮物那些傢伙又要吵起來了。上次諾溫小姐的點心也被搶去一半。」
諫也想起過來探病的孩子們。
比小光幼小的孩子們居多。看到小光沒事的樣子馬上撲過來,互相罵來罵去是個格外嘈雜的光景,但是小光本人卻一副喜形於色的樣子。
想必,在設施里非常有人望吧。
(……這叫什麼事啊。)
諫也閉上眼睛。
以前的記憶,模糊浮現在腦海里。
在這裡,充當冒牌貨以前――就連回憶起來也很費事的遙遠的光景。
「啊,對了。」
小光拍手道。
「唉,什麼事?」
「這個,拿著。」
男孩子伸出來的是極小的東西。
看得出是親手製作的帶著木雕企鵝的吊鏈。
「哈?這是?」
「最開始發現我,並救了我的是神父大人吧?所以,決定要好好答謝。剛好在醫院裡閒著,讓那些傢伙帶材料過來,就稍微試著做了一下。怎麼樣?怎麼樣?」
「――馬上就可以當上工匠了。」
這是真實的感想。
雖然有拙劣之處但做工精細,企鵝傲慢的眼神非常有品味。在跳蚤市場擺出來,一定會有很多常客。
「啊,不過……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不收下的話我不就白做了嘛。嗯?難道說,還有回禮之類的嗎?如
果這樣的話,那位修女的點心還會去拿的,就多準備些吧!」
「那個,諾溫可不是開點心店的哦?!」
「別這麼說嘛。嗯嘻嘻。」
在夏日的陽光下,閃耀著潔白的牙齒。
「等、小光!」
「那就再見啦!」
用力揮著手,男孩子的身影漸漸遠去。
以著實朝氣蓬勃的步伐衝過綠信號的十字路口,在不知不覺間融入人群之中。
一時之間,諫也看著手裡的企鵝。
然後,回頭開口道。
「――Brother·雷胡拉。」
「辛苦了。」
這次並沒有躲起來。
十字路口不遠處,前往政府大樓的人群中央,佇立著漆黑的聖衣。即使這樣也沒被小光看見,是因為站在絕妙的位置吧。
若無其事地從道路一端沿著林蔭道移動,諫也問道。
「雖然是跟前幾天一樣的問題……為什麼,在這裡?」
「Brother·諫也其實已經知道的吧。」
雷胡拉微笑道。
戴在耳朵上的黑玉耳環,輕輕搖晃。
「非常抱歉,你也……覺得那個男孩子在說謊吧?」
「說謊?」
聽了雷胡拉的話,諫也蹙起眉。
「是的。我對謊言很敏感。原本,不容許有偽證存在的就是身為神的僕人的工作。」
頓了片刻,諫也說。
「……在懷疑……那個孩子嗎?」
「還以為,您也是那麼想的……」
一副為難的樣子,雷胡拉的笑容中摻雜著苦澀。
「還以為跟我一樣……為了查明為什麼說謊、說了什麼謊而放任不管呢。」
雷胡拉又補充道。
「在附近還看見幾位〈塔〉的調查員。他們不也是Brother·諫也安排的嗎?也是為了監視那個孩子吧?」
「…………」
數秒間,諫也陷入沉默。
依靠在大樓旁邊種植的七葉樹上。臉剛好被樹陰遮住,看不清少年的表情。
伴隨著微笑,雷胡拉的眼瞳突然銳利起來。
「如果失禮了真是抱歉。……有時會覺得,比起有過聖戰經歷的印象,Brother·諫也非常善於世故呢。」
「並不是、這樣。」
諫也簡短地否定道。
話少,是因為謊言越是想遮掩,越容易暴露內情。既然已經懷疑真面目,儘可能緘默才是上策。
(……可惡。到底知道了多少?)
諫也的真面目。
在聖戰中戰鬥到最後的英雄『九瀨諫也』――只不過是他雙生子弟弟而已的事實。
對此,褐色皮膚的修道士掌握了多少?
「另一件事,」
雷胡拉豎起手指。
「……據報告,前些日子跟諾溫小姐相識的學生也被〈獸〉啃噬了吧?」
「――雷胡拉先生。」
諫也感覺到,自己的語氣變得嚴厲。
沒能抑制住。
「正因為這樣,跟玻璃小姐也確認過吧。」
「是啊。」
雷胡拉一臉滿不在乎地肯定道。
「玻璃小姐能感應到〈獸〉的存在。即便是潛伏深度再高的〈獸〉,也逃不出她的眼睛。以前的〈獸〉如果能得到玻璃小姐的確認,就不難發現吧。――但是,正因為這次沒有斷定是〈獸〉,覺得奇怪了吧?特意派遣〈塔〉的調查員,追查真相的吧?」
沒能馬上回答。
諫也暗自咬牙。
雷胡拉的指摘,確實正中靶心。
就在前幾天,諫也體驗到類似的事件。
因為回想起,任誰也好――就是不願諾溫品嘗的那個悲劇。
――『但是,為什麼會自己主動參與這次事件?』
人偶的,那句質問。
搖頭,把那句話從腦中揮去。
「你是……」
就在諫也想改口問話時。
『――諫也大人。』
塞在耳中的耳機,傳來報告。
『目標――菱谷光,突然失去蹤影。』
「什――」
「怎麼了?」
雷胡拉眯起眼睛。
這不是應該隱瞞的事項。
簡短地說明之後,雷胡拉的臉上划過一絲緊張。隨後這樣耳語道。
「雖然很抱歉,可以跟過去嗎?」
「悉聽尊便。」
諫也移開視線回答道。
†
跟諫也道別之後,小光馬上前往購物商城。
雖然沒有多少錢,即便是便宜貨,在那個設施里也不至於被冷眼對待。不如說相比質量更要數量。在百元店搜羅儘可能大量的玩具。也考慮過點心……但是上次吃了Sister ·諾溫的點心,暫時不會嘴饞了吧。
順帶一提,看到來送點心的修女超凡脫俗的美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個神父大人也……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啊。)
回想起那個人。
總有一種,跟自己很相像的感覺。
明明是一副態度溫和、大好人的表情,卻不時露出異常銳利的視線,以及淡淡的陰影。
為什麼呢。
聽周圍人講,『九瀨諫也』自幼就加入教會,很快就顯露頭角,可以說是特例中的特例走過高升之路。不只是對經歷的羅列,講述那位神父的護士神情就好像謳歌現代的英雄一樣。
既然如此,跟自己走過的人生有著天壤之別。
(……一定是搞錯了吧。)
對幫助過自己的對手,只是擅自強加了想像而已嗎。
「哪怕是一個也好,希望跟自己有相同的要素」,只是這樣想像而已嗎。
若真是這樣,那就太荒唐了。
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咦?」
忽然,止步。
不知不覺間,周圍變得十分安靜。
「……這裡、是?」
眨眼睛。
並不是購物商場。
小光所在之處,是荒廢的洋館庭園。
似乎被主人拋棄了很久,常春藤肆意地纏繞在柵欄上,窗框和玄關也沾滿了灰塵。喜歡說長論短的人――不,即便不是如此也會這樣叫吧。
鬼屋。
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呢?
仿佛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擅自決定去處一般。
(這……是……)
對了。
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
誤入那幢廢棄大樓地下的時候。
在那個奇怪的集會裡,看到――的時候――。
於是,看到了。
「……啊。」
呼吸困難。
心臟仿佛要停止跳動。
小光眼前的光景,就是有這般意義。
庭園的,榆樹之下。受到透過葉縫的陽光,有如夏天最後的陽炎,那個人影虛幻地佇立著。
心想,真是位漂亮的女性。
「……果然……是這樣麼……是這樣啊……」
茫然地,呢喃道。
喉嚨里止不住地乾渴,舌頭粘在嘴裡。
即便如此依然走過去,小光終於叫出人影的名字。
被風沙沙吹響的同時,有什麼在虛空中解放出來。
†
諾溫,再次來到廢棄大樓的地下。
事件當初,諫也一行人潛入的場所。
通常,大部分現場搜查是由後方部隊〈塔〉進行的。但是唯獨這次,殘留的喪神現象令很多隊員陷入衰弱或心緒惡化,以至於無法進行萬全的調查。
(粘附在現場的……喪神現象嗎……)
諾溫想。
沒有類似的例子――雖然不至於如此,倒是很罕見的事態。
雖然沒到諾溫和雷胡拉、以及前線部隊〈矛〉的程度,〈塔〉的隊員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對喪神現象擁有抗性。雖然直接感知〈獸〉會很危險,但是待在〈獸〉存在過的場所,這種程度很難考慮會失神。
反過來說,親眼視認那種程度的〈獸〉,小光以外的人一個個陷入衰弱狀態也是合情合理的。
「…………」
總覺得,看漏了什麼。
非常簡單,而又非常重要的什麼。
用漆黑
的聖職衣驅散著地下空氣里的霉味兒,諾溫暗自思忖。潮呼呼的地板和不衛生的水窪也不去在意。人偶只是不斷思考。
(既然如此……那個男孩子……)
諾溫想起,非常親近自己的十歲男孩子的身影。
他才是最大的問題。
經受住連〈塔〉的隊員也難以招架的喪神現象,那種異常才是這次事件里最大的疑問。
現在正發生著什麼事?
菱谷光,是以什麼樣的形式牽扯到這次的〈獸〉呢?
(諫也大人……也在擔心這件事嗎?)
忽然,諾溫的表情中隱含著疑似憂慮的神色。
萬一,小光是受到〈獸〉的侵蝕,諫也會如何作想呢?
三周前,跟自己扯上關係的少女被〈獸〉啃噬時的事情。
當時在心口騷動的雜音,人偶並沒有忘記。
不可能,就那麼忘記。
那種不適――有如內臟被攪亂一般的雜音,如果諫也也要體會――
「那種事……不想讓它發生的是我。」
開口,喃喃道。
就在這時。
從身邊捲起強烈的氣息。
「咕――!」
人偶的身體跳起。
液體金屬劍瞬間硬化,從下段朝左斜方斬去。
擊中的感覺――是有的。
諾溫的嘴唇,微微一顫。
「你……是……」
因為受到剛才的斬擊垂著胳膊――那個人,諾溫見過。
不,並不是人。
至少,不是人類能辦到的。
如果是人,剛才的一擊不可能躲得開。
而且,不可能用諾溫無法認識的速度襲擊過來。
「嘻嘻、哼嘻、嘻嘻嘻、哼嘻嘻嘻嘻嘻嘻……」
仿佛感覺不到斷肢的疼痛,那個男人吊起唇角嗤笑。
到底是怎麼從病房跑出來,回到這個廢樓里的?
本應中了喪神現象昏倒的,中年男子。
「嘻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不要接近我們的、我們的、我們的、我們的,重要的地方――!」
高漲又瘋狂吼叫。
男人跳起。
一會兒像蜘蛛一樣粘在天花板上,一會兒又像蝙蝠一樣朝碎裂的柱子之間飛翔。
猶如扭曲三次元一般,異形的跳躍。隨著駭人的速度還有另一個事實,就連諾溫也睜大了眼睛。
(不是……〈獸〉……?)
男人被斬斷的手臂,並沒有恢復。他如果是〈獸〉,不依靠模仿奇蹟的斬擊會轉瞬間得到『重組』才對。
但是,這個運動能力――
「請問。不是〈獸〉的你,為什麼對我發動攻擊?」
對發問的諾溫,從天花板傳來鬨笑。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壞掉吧!碎掉吧!毀掉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
猛然舉起劍,諾溫踏個空。
從空中躍來的男人,刺出小刀。
猛烈地跳躍加上重力加速度,那一擊的沉重超出了人偶的腕力。
不僅如此,持續揮過來的第二、第三刀。早已超過關節的可動域,以肉食獸的勢頭和欲望接二連三的打過來。每當這時,用劍承受的人偶的手腕也遲緩地發出悲鳴。
從肩膀的連續部位,承受著馬上就要碎裂一般的衝擊。
(――那就、這樣――)
瞬間,諾溫作出意外的行動。
突然把手中的劍放開。
「咕?!」
沒人支撐的銀劍,在空中受到小刀的攻擊而旋轉,不能控制勢頭的男人姿勢失去平衡。
趁這個機會,人偶的身體在地板滾動。
銀髮被割下數厘米的同時,從男人的腋下穿過的人偶的手,在空中觸碰著劍喃喃說出某句話。
「code――7*HIMM%G」
同時,劍發生變化。
接受被定義的微弱電流,液體金屬化為細而強固的白銀之鎖。仿佛它本身就擁有生命一般蜿蜒,束縛男人的身體,將動作完全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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