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黑之雷胡拉(2/2)
接受被定義的微弱電流,液體金屬化為細而強固的白銀之鎖。仿佛它本身就擁有生命一般蜿蜒,束縛男人的身體,將動作完全封住。
「咕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
「請住口。」
人偶的手指輕輕一動,鎖鏈飛進男人的嘴中,連咬舌自盡也被禁止。
不僅如此,鎖的另一端從喉嚨潛入食道,男人的身體不住地痙攣,如蚯蚓般蠕動。
「有許多話想問您。在這裡發生過什麼,只把這個問題毫不隱瞞地告訴我。說話的時候裡面的鎖會變松。」
始終保持著面無表情,諾溫說。
總是很溫和的人偶,這般不動一根眉毛的樣子顯得增添了幾分可怕。其間白銀之鎖似乎仍在儘可能勒緊對手,男人的腹部不自然地隆起,喉嚨悽慘地膨脹。
「既然關係到第一優先順位的安否,不給予絲毫慈悲的就是我。想說了嗎?」
「…………」
男人點了點頭,隨著吐出血泡說了幾句。
馬上,
「那是――」
人偶張口結舌。
幾個頭緒,一下子閃現在人偶的腦子裡。
聚集在這個地下空間的人們。
如今這樣變化為異形的男人。
還有,從那個男孩子頭頂下落的工藝品。
「――諫也大人!」
諾溫發出悲痛的叫聲。
4
――稍微,回溯一點時間。
諫也和雷胡拉走到的地方,是小光消失的洋館。
如今稱其為洋館,倒不如稱為廢墟更為貼切。
橫穿過荒廢的庭園,諫也不禁屏住呼吸。
在外壁邊倒下的數人的身體,由別的男人們照看著。
照看的人和受到照看的人,都是〈塔〉的調查員。
「諫也大人。」
最初發現這邊而劃十字的,是諫也委託追蹤的班長。
平頭粗貌,名叫田杉。
「請原諒。菱谷光的追蹤,直到這裡都沒有問題……後來突然沒了報告,趕過來發現變成這副模樣……」
聽了班長的報告,諫也望著倒下去的人,緊緊握住拳頭。
「發生……什麼事了?」
「發出迷失目標――菱谷光的報告之後,馬上失去了意識。」
田杉遙頭道。
悔恨的心情跟諫也一樣,或者在他之上吧。倒下去的人,是和他共事多年的隊員。
「還有……女人……說過。」
「女人?」
「是的。雖然沒留下映像記錄,聲音記錄里只留下那道聲音。」
風在鳴叫。
照料的一個隊員,突然從傷者脖頸舉起手。
「這是……線嗎?」
「唉?」
一條極細的線狀物,刺在脖頸上。
即使舉起來也不見盡頭。
從色澤和質感,隊員說出線的名字。
「難道是――頭髮――?」
諫也蹙起眉頭。
剎那間發生異變。
有如濛濛細雨,天空中又有新的髮絲傾盆而降。太過纖細,以至於會誤視為黑雨的妖發襲來。
被那些髮絲刺到的〈塔〉隊員相繼倒下去。
「咕……!」
(這是……)
閃躲的同時,諫也得到確信。
身經百戰的〈塔〉隊員們,會陷入衰弱狀態的『力量』的真面目。
不只是人類,那些妖發所到之處花朵枯竭、草木乾癟,連樹木也殘忍地枯盡。
「這是……〈獸〉的、能力……!?」
沒來得及躲開。
大步後退的諫也的聖職衣脖頸里,鑽入極細的妖發。
「咕啊!」
背脊划過一絲厭惡的感觸。
銀色的光,與其相抗。
突然以之字形剜入空間的全自動子彈,將降落的幾千妖發噬破,連同有本身數十倍體積的虛空一起爆裂。
精密射擊――並非如此。
在空中自在飛行,只將敵人身穿的子彈,已是奇蹟的領域。
奇蹟之名,是這樣稱呼的。
即――大衛的魔彈。
「斷罪衣啟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八千五百十六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稱為聖句,卻是極其冰冷的機械音。
限定於假想世界的幾千回試行結果,模仿·增強古代奇蹟的後述福音。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坐標啟動假想現實·大衛的第三種奇蹟。――即開始八千五百十六回的試行」
「啊啊,總算抓到了。」
聖職衣,已經展開著。
融合機械和聖性,保護現代聖人的鎧甲。
裝甲以深灰色為基調,釋放翠玉之光輝,毋庸置疑是斷罪衣。與諾溫的斷罪衣不同,更有近代風格,重視機能性的造型。
身穿深灰色的斷罪衣浮現出舒暢的笑容,褐色皮膚的修道士盯著洋館對面。
他,看得到嗎。
將巨人歌利亞從彼岸投石打倒的大衛――模仿其奇蹟的修道士,能看得到存在於妖髮根源處的〈獸〉的姿態嗎。
「――我是,毀滅你的人。」
伴隨著新的槍聲,雷胡拉的身體在廢墟的上空舞動。
†
諫也茫然地目送雷胡拉蹬著洋館的壁面飛越天花板的樣子。
〈塔〉的隊員們也並非全部倒下,一部分保留著意識。被〈獸〉的妖發弄昏之前,得到了魔彈的救助。
猶豫了一瞬之後,
「這裡就拜託各位了!」
說完,諫也朝雷胡拉消失的方向跑去。
繞到宅邸時,口袋振動起來。
是手機。
『諫也大人!您沒事嗎?!』
「是、是的。」
對頂撞般的語氣,諫也慌忙點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
諫也的聲音里,滲透著淡淡的關心。
因為從電話對面感覺到,露骨地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倒在地下的人們――知道他們的共通點了。』
「共通點?」
『是的。』
頓了一下,諾溫說。
『――那些是,〈獸〉的信奉者。』
「哈!?〈獸〉的、信奉者?」
『知道〈獸〉的存在,受到它那絕對性的引誘,升華為信仰的現象。』
「等、等一下。如果直視〈獸〉,會被喪神現象弄昏才對吧?」
不由得,諫也的口氣變了回來。
從諾溫剛才的發言中受到的衝擊,就是這般巨大。
『是的。……但是,喪神現象的強度,跟〈獸〉的階位呈正比關係。』
對此,人偶控制住語氣接著說。
『中位的〈獸〉,就不會使理性當場崩壞。況且,若是受到那隻〈獸〉的迷惑,喪神現象就不在是理性的崩壞,呈現重組的形態。……總之,那就是〈獸〉的偶像化。』
「…………」
一瞬間,聖典中的話,划過腦際。
最有名,同時又最嚴格的,引自十誡的規律。
――汝等,不可為自己雕刻和跪拜偶像。(譯註:十誡第二條,又出自舊約出埃及記20:4。略有不同。)
(……這叫什麼事啊。太胡來了吧。)
咯吱,諫也咬牙暗想。
把〈獸〉視作敵人還可以接受。
面對超越人知的怪物,即使覺得害怕,跟它們的戰鬥中不會有任何躊躇。啃噬人類,即使偽裝成人形,可以毫不猶豫地認為它只是個怪物。
然而,同樣作為人類呢?
那極其鮮明的想像,令諫也的心情沉重起來。
「所以……他們是、〈獸〉的信奉者?」
『是的。那個地下空間,想必是以〈獸〉為中心舉行過某種儀式的集會場地。懸在牆上的工藝品多半是反十字的某種標誌。小光大人,可能是為那個儀式準備的活祭品……』
「活祭品……為了讓〈獸〉啃噬、嗎……」
「對於信奉者而言,為信仰對象的〈獸〉獻上活祭品的行為本身就是件值得歡喜的事情。再加上長期間和〈獸〉在一起的人,有時會覺醒某種能力。剛才就與那種逃脫者遭遇而制服。」
「餵。那麼,搬到醫院的人全都是――」
『那邊也不會有大礙。通過連絡,全都拘束完畢。』
「是、是嗎。」
舒了一口氣,諫也馬上又注意到未處理的問題。
「等一下。――還是很奇怪啊。這好像完全相反啊。為什麼〈獸〉的信奉者全都倒下,只有活祭品的小光得救了啊。不合情理吧。」
『那是因為……』
諾溫說出某種推測。
「…………」
諫也握緊手機。
戴在手機上的,看起來很狂妄的企鵝吊鏈在搖晃。
5
小光坐在鞦韆上。
離先前的洋館不遠處,陳舊的公園。似乎在御陵市二次開發之前就存在的公園,所以很多遊樂設施都褪色、生鏽,也不見維護的樣子。
「…………」
鞦韆發著「吱—、吱—」的聲音搖盪。
腦袋有點發昏。
思考不能很好的運作,腳下就像踏著雲朵。
但是,並沒有感到不安。
因為身邊的女性,在溫柔地微笑。
「還是想不起來?」
「嗯……對不起。從剛才開始頭腦不怎麼清晰。」
「沒關係哦。那樣就好。」
那位女性說。
這個女性,是誰來著?
為什麼,她的聲音能如此甜蜜地迴蕩在耳邊呢?
「……對不起。」
「嗯嗯~。沒關係。沒關係哦,……會保護你的――」
繞到千秋後面,那位女性抱住他的肩膀。
非常溫暖。
不知怎的,眼淚都要流出來。
「所以……你要在這裡等著哦。」
髮絲撫過小光的脖頸時,男孩子閉上了眼睛。
確認陷入深沉的睡眠之後,女性轉身。
朝公園的入口走去。
身穿深灰色斷罪衣、褐色皮膚的修道士佇立在那裡。
「這麼快就來了。」
「是的。而且,馬上就能結束。」
雷胡拉宣言道。
舉起來的槍口前,髮絲起伏。
幾十顆魔彈和,有它十倍、百倍的無數妖發互相交錯。
有一方,倒下了。
†
「――雷胡拉先生!」
趕到公園的諫也面前,身上仍穿著斷罪衣的雷胡拉蹲在地上。
「非常抱歉。比想像的要難纏,又讓它給逃掉了。」
雷胡拉淡漠地說。
左腕上流了不少血。
用救急用半透明苫布從斷罪衣上面貼上,雷胡拉起身。
據他說,剛以為消滅掉〈獸〉的瞬間,那個妖發綁在建築物上,帶著小光一起逃去。
「但是不會有下次。這次一定要追得走投無路。」
「……為什麼那樣在意那隻〈獸〉和小光?」
「沒什麼。跟往常一樣。」
雷胡拉的語氣,的確跟往常一樣。
但是在諫也的耳中,能聽出輕微的猶豫。
諫也想,一定是因為他也覺得自己說謊了。
「從剛才就一直覺得,雷胡拉先生對這次事件另有想法。」
回答,稍微遲緩了一下。
只轉動著眼球,雷胡拉慢慢地開口說。
「……是嗎?」
「總覺得,是這樣。」
諫也一副沒自信的樣子,微微露出苦笑。
「其實你已經發現了吧?隱隱約約察覺出,那個集會是〈獸〉的信奉者們把菱谷光當作活祭品供出去的吧?」
「…………」
這次,輪到雷胡拉陷入沉默。
「是你的推理嗎?」
「基本上都是諾溫的指點。……而且,還有一點。」
緊接著,諫也又說。
「那隻〈獸〉的真面目……大概就是小光的母親。」
對於諫也的話,雷胡拉面無表情地聽著。
「正確說來,諾溫和我認為,被〈獸〉啃噬的眾多人群里,有一位是小光的母親。」
說完,諫也緊咬嘴唇。
有鐵鏽的味道。
據推測,兩年前下落不明的小光的母親,被〈獸〉的信奉者當作活祭品供上去。後來被〈獸〉叫去,或者是被信奉者們選上,小光也在最近要被〈獸〉啃噬。
這時,引起了暴走。
極為罕見的,被啃噬的人類的意識,從〈獸〉中表露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想必是在小光面前,本應被啃噬的小光的母親意識變得強烈。在無法測定的低概率下引起難以致信的現象,才使諾溫說出這番話。
小光沒有說出集會發生的事,一定也是這個理由。
因為,見到了死去的母親――或者看到母親變成怪物什麼的,那種話實在難以說出。
「――你說得沒錯。」
雷胡拉說。
「唉?」
「您剛才問對那個集會的事情是不是發覺到什麼了吧?雖然很抱歉,也許懷有別的想法才是事實。」
雷胡拉很乾脆地坦白道。
「那,為什麼一直沒說出來……」
「先入之見只會讓理性的判斷變得遲鈍。而且,雖然很抱歉,我身上大概存在著能讓先入之見乘虛而入的餘地。」
「讓先入之見、乘虛而入的餘地?」
「是的。」
在這裡,雷胡拉停頓了一下。
隔了一會兒,說。
「因為,我的雙親也是〈獸〉的信奉者。」
那句話的意思,諫也用了數秒才得以理解。
「什――!」
「聖戰以前,〈獸〉的出現倒是非常稀少。但並不是完全沒有。跟現在的〈獸〉比起來都是些第八階位到第九階位的弱傢伙,活動時間也大幅受到限制。即便如此,對於我的雙親有著相當大的魅力。」
雷胡拉嘲諷似地歪著嘴唇。
「家裡很貧窮。那片土地沒辦法改變當時的狀況,而且雙親也沒有勇氣離開那片土地。如果是能破壞一切的〈獸〉,也許連那種境遇也能打破,這種想法並不是件奇怪的事情。雖然覺得很愚蠢……」
然後,這樣補充道。
「……所以,愚蠢的雙親不僅要把自己的身體獻給〈獸〉,還要把我也要獻上去。」
「…………」
這次,諫也真的無言以對了。
即使開口,也不可能說得出。
「幸好,在事發之前得到教團的救助,像這樣變成了修道士。」
雷胡拉聳了聳肩。
看著那副樣子,諫也想起少年修道士的另一個聖務。
持以鐵一般的制裁而為人所知的另一個稱號。
異端審問官。
即便是自己的同胞,如果違背了教理就要斷罪,刃尖指向聖靈教內部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所以……這次事件的結尾也就輕易地知道了。」
雷胡拉靜靜地斷言道。
從那上空,伴隨著激烈的風,另一個巨影降落。
6
「啊……」
小光睜開眼。
看來是在御陵市的空中,只有這一點莫名地知道了。
太陽已經西斜,以極快的氣勢流去的都市區鮮紅的風景,非常美麗的映在少年的眼中。
「醒了?」
女人問道。
縱使看到頭髮沙沙地蠢動,也沒覺得害怕。
只是,感到非常的不甘心。
再有一點點,明明就能想出這位女性的事情。
看著懷抱自己的女性的身體,小光用朦朧的語調尋問道。
「沒事嗎……?渾身、都是……傷哦……?」
「沒事哦。」
女人笑了。
依然是溫和的笑容。
即使被無數顆魔彈射穿,女人堅決沒有屈膝。
帶著小光,如文字所述以飛行的氣勢逃離公園,現在正飛翔在天空。極速飛翔的爽快,一時之間讓少年心情激動。
突然,止住了。
在格外高的塔樓屋頂。
能看到地平線上美麗的晚霞的地上一百米的光景。
「只要有你在,我永遠都沒關係。不管發生什麼都沒關係。」
明明是瀕臨死亡的重傷,女人浮現出微喜的笑容。
「吶……就這樣,到一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去吧。在沒人知道的清靜之地,只有兩個人生活。」
女人喃喃道。
那句呢喃聲,小光確實知道。
明明知道那是非常重要、非常親近的人,但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為什麼,想不起來呢。
「因為我……看著你就……」
這時,女人沉默了。
臉上露出,極其難以形容的表情。
交織著各種強弱的感情,孕生出始終難以言表的混沌,女人的臉激烈的動搖。
「我……看著你就……」
再一次,女人說出同樣的話。
明明相同,卻縈繞著不同的迴蕩。
「很想、吃了你哦。」
「唉?」
滋溜,小光的額頭上掉了粘液。
沒時間,理解那是唾液。
女人的嘴猛然裂至耳邊,甚至無視物理法則繼續延伸,男孩子的頭就如文字所述整個吞下――
突然,激烈的風和轟鳴聲插了進來。
「――找到了!」
燃燒般的晚霞。從塔樓的正下方,小型直升機以驚人的氣勢浮上來。
握著直升機操縱杆的,居然是年僅十五歲的少女。
長長的黑髮、身穿御陵學院的制服,凜凜的瞳孔給人印象深刻的姑娘。
「玻璃小姐!請在這裡懸停!」
從敞到最大的直升機門口,諫也叫道。
剎那間。
從那道門,有個人影跳出。
在女人的妖發間穿過,從斷罪衣的腰部配件拔出兩支新的手槍。
Glock17。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八千五百十六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兩支槍口,全自動釋放怒號。
僅僅數秒,能將三十幾發的所有子彈全部打盡的槍彈風暴。正是因為只靠現代兵器無法給予傷害,才會開發出名叫斷罪衣的、從某種意義上褻瀆神明的產品。
但是。
猶如吹散惡魔的嘲笑一般,神聖的福音宣告道。
「我要模仿。――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輕輕舞動的深灰色身影。
悠然在塔樓頂層著地,
「果然,發狂了呢。」
摻雜著某種哀傷,雷胡拉說。
那雙手中,握著兩支手槍。
發動斷罪衣,展開插手佇立的少年修道士,那副姿態有如驅逐惡魔的十字架。
「即便表露出母親的意識,終究只是〈獸〉。最後露出來的只會是魔性的臉。所以,必需毀滅。」
「你――又想――」
女人不禁踏空。
剛才的全自動射擊沒能完全防住,肩膀被射穿。
失去意識的男孩子,伏倒在屋頂上。
「小光!」
那叫聲是稍微遲了一點,利用梯子著地抱起小光的諫也。
直升機的旋翼引發的強風,肆意地舔舐著所有人的臉。即使如此,雷胡拉頭也不回地開口道。
「雖然很抱歉,勸您快去迴避。」
「不。」
諫也搖頭說道。
「brother·諫也?」
「可以……讓我來做嗎?」
仍抱著小光,諫也咬著嘴唇。
從那身邊,同樣從直升機優美地降臨另一個人影。
是諾溫。
這邊也已經展開白銀的斷罪衣。明明是人偶,莫名地擺出哀傷的表情,望著諫也和懷中的孩子。
「諾溫,請借我一用。」
「請。」
人偶點頭說。
「只要您需要,我就給予。滿足您的需要,會感到無上喜悅的就是我。」
輕輕地,諫也的手被舉起。
人偶的手和少年的手――仿佛兩個人融合在一起。
迴蕩的是機械的福音。
「由外部聖靈機關引發的特殊起動――以及由重新定義引發的重新試行,成功。斷罪衣起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即開始兩萬八千二百三十八回的試行。」
翻寫在少年的身體上的,是第三斷罪衣。
被純白色渲染,從脖頸到翼狀背甲一體化的,神聖之鎧。
曾在聖戰中『九瀨諫也』身穿的斷罪衣,在這黃昏的塔樓之上,更顯得拒絕血色一般泛著白光。
「我要模仿。――聖喬治之槍。」
諫也的右手上凝聚著光,化為一把槍舉起來。
這正是,諫也的斷罪衣。
「把那個孩子,還給我。」
〈獸〉說。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還給你,是想啃噬嗎?」
諫也問道。
〈獸〉仿佛要失去原形一般,朝這邊走過來。
「想吃掉……那個孩子。除了那個孩子……什麼都不想吃。」
滴著黏稠口水的女人的臉上,沒有剩下任何理性。
不,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種東西。一瞬間小光看到的溫柔表情,一定是發生什麼錯誤浮現出生前的殘像,而這才是〈獸〉的真面目。
「――你的大罪,也是〈貪食〉。」
諫也說。
少年本來的意思和,作為『九瀨諫也』的假面以難以區別的程度一體化,少年在憤怒中宣告道。
「最近,遇到一隻類似的〈獸〉。雖然能力表現不同,恐怕根源是同一隻〈獸〉。這種,被人為的增加的〈獸〉,叫作眷族吧。」
咯吱,聽到咬牙的聲音。
手中的光槍,增強光芒。
諾溫和雷胡拉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看著這樣的諫也。
倒是少年手腕,微微一震。
「神父……大人……」
是小光。
還沒恢復意識。
被噩夢魘住一般的夢話。即便如此,對繼續說出的話語,諫也咬住嘴唇。
「……讓我……跟媽媽……見……一面……」
「…………」
「還、給我――!」
〈獸〉大聲疾呼。
妖發一下子籠罩屋頂。
細長的妖發群反射鮮紅的晚霞,被碰到的混凝土也瞬間劣化,化為塵垢。縱然是身穿斷罪衣的聖人,被其中一根刺到便會無一倖免昏倒的魔性。
那一瞬間,如果不是槍聲響起。
「我介入了真是抱歉。――不過,還是讓我來嗎?」
舉著硝煙滾滾的Glock 17,雷胡拉說。
「我不在乎。只要能毀滅〈獸〉,不管什麼事……」
笑了。
有如,毀滅〈獸〉是無上的喜悅一般。
「不用,我來吧。」
其間,身穿純白斷罪衣的諫也,舉起右手。
少年強有力地說。
「我要模仿」
「讓我吃了――那個孩子――!」
這次的妖發,為了不受槍彈的妨礙描繪圓弧。
三百六十度,從所有方向襲擊諫也。
何止是幾千,幾萬根妖發群蜂擁而至,少年跳躍的同時旋轉神槍。撕裂黃昏的強烈光芒,將暴露在那道光面前的妖發輕易燃毀。能將現代兵器無效化的〈獸〉之異形,在模仿奇蹟之下不費吹灰之力將其擊破。
作為代價,諫也的臉上布滿劇烈的痛苦。
臉色蒼白過甚,最終猶如染上白蠟一般劇烈的痛苦。
但是,那份痛苦也貫注在一句聖句里。
斷它的罪。
「我要模仿――聖喬治的、毀滅之槍!」
投擲的槍,爆發。
光芒和熱量以難以區分的程度,將壓倒性的能量映照在諫也的眼瞼下。
〈獸〉,諫也,雷胡拉,諾溫――就連滯空的直升機和塔樓也,只是默默地籠罩在龐大的光芒之中。
然後。
而且,只是數秒的事情。
終於失去光芒,夕陽潛入地平線。
夜幕降臨時,啃噬菱谷光母親的〈獸〉的身影――在這個世界已蕩然無存。
7
醫院附近的十字路口,諫也和小光停下腳步。
分隔第一區和第三區的,那個十字路口。在皎陽四射的天氣中,通行的人們今天也有如以這個十字路口為邊界改變生活方式一般。
只不過,沒有前幾天那麼炎熱。
那個黃昏仿佛就是最後的夏天,風的顏色都替換為秋天。急性子的蜻蜓稀稀落落地飄飛,助長了這種風情。
「那麼,這次真的要在這裡告別了。」
「――嗯—,為什麼又昏倒了呢。」
捂著頭,小光呻吟道。
對此,諫也半摻嘆息地說。
「所以不是叫你再醫院多待兩天嗎。果然是太累了吧。雖然結果還是一樣……」
「嗚嗚嗚,暑假就這麼結束了啊—!」
小光發出悲鳴般的叫聲,諫也只當耳邊風。
發生那件事之後,又過了兩天。
小光對,跟諫也在十字路口道別之後的事情完全不記得。
多半是由喪神現象引起的吧。即便沒有妖發讓他昏倒,纏繞在〈獸〉身上的『世界的扭曲』,少年的精神力不可能忍受。
「好像……做了一個非常悲傷的夢……」
「…………」
諫也什麼也沒說。
既然男孩子的記憶被奪去,也不用特意去說明。
(那是……當然的吧。)
再度失去母親的事實,還是不知道為好。
即便因此,諫也連道歉都不能。
然後,再聊了兩句之後,諫也和小光道別了。
小光向購物商場所在的第三區,諫也向醫院的方位轉身,走去的途中注意到依靠在銀杏樹下的人影。
「brother·雷胡拉。」
褐色皮膚的少年修道士,輕輕點頭。
「辦私事的時候打擾非常抱歉。事後的狀況,姑且轉告一下。」
〈獸〉的信奉者們的拘束,以及精神治療。
並且對其它〈獸〉的信奉者們的搜索狀況。關於後者,還會花一些時間,但是這不是諫也力所能及的問題。
默默地聽完報告,開口說。
「可以,問個問題嗎?」
「請講。」
「brother·雷胡拉恨自己的雙親嗎?」
「……誰知道呢。」
隔了一會兒,雷胡拉搖頭。
「憎惡愚笨。也有恨。……但是對雙親怎麼樣,雖然很抱歉,我也不清楚。」
想必,這是真實的感想吧。
會憎恨一件件事例,但是問到是否恨整體,又是別的事情。
即便關乎性命和靈魂。
諫也,開口道。
「小光的母親……也許是故意奪走記憶的。」
「您指的是?」
「小光的記憶。如果,那個〈獸〉還留有些許母親的意識,也許是為了不再留下慘劇,為不讓小光有這種回憶,暗中動了手腳。」
「雖然很抱歉,想法太天真了。」
「也是呢。」
諫也也露出苦笑。
「只是,小光說過。――有種得到幫助的感覺。雖然很哀傷,有那種感覺。」
事實會是怎麼樣,並不清楚。
事實會是怎麼樣,不可能清楚。
小光的媽媽是否真的留有意識,還是因為喪神現象引起的,那種事任誰也無法證實。
但是。
「不可以,那樣相信嗎?」
「……雖然很抱歉,跟我沒有關係。」
用一如往常的表情,雷胡拉移開視線。
――相對的。
諫也輕輕微笑。
因為他終於發現,雷胡拉移開的視線,是在追尋埋沒在人群中的小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