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 降臨節(2/2)
現在這樣沒有任何交流只是待在一起,唯獨在面對這個人偶時不知為何會無比安心。
白天考慮的變化里,這也能算是其中之一嗎。
「……已經半年了嗎。」
「是半年。」
嘟噥一聲,馬上有了回復。
諾溫朝這邊看過來。
「諫也大人來到這裡,我覺醒之後過了半年。」
「這麼說來,你以前都在睡覺啊。」
「是的。」
人偶點頭。
「如果諫也大人沒有來,一定會直到現在還是連接在伺服器上進入睡眠。這半年裡生活五彩繽紛,是一段有很多第一次的時間。」
「計算機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樣嗎?」
「不一樣的並不在於那裡。」
「嗯?」
「不一樣的是、有諫也大人。」
那種事情,人偶居然直言不諱地說。
「有了諫也大人,又有您身邊的人,不一樣的地方在於能看著那種羈絆。每一種羈絆像波紋一樣擴散,構造各種圖案,能夠看到這些的就是我。……所以,我認為改變並不是件壞事。」
「不是件壞事?」
「是的。」
人偶再一次,以完全相同的點頭。
看著那副模樣,諫也試問:
「你也、發生變化了嗎?」
「唉?」
「如果是以前,不會說那種話吧。雖然說什麼我是第一優先順位的地方跟以前一樣,但是不會對我和周圍人的關係提出任何見解。」
「那種事、無法查找記錄。」
說著,諾溫把撇開視線。
這邊亦是頑固的連自己的變化都不願輕易承認。
但是諫也很清楚。跟剛剛覺醒的半年前比起來,諾溫也確實發生了變化。
「汪!」
小狗的吠聲。
大概,把米迦勒帶回來的、諾溫的第一個朋友也是變化的原因之一。
(――那樣,當然會發生變化吧。)
諫也暗想。
其實諫也本人也很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情。
至少,自己並沒有把這個人偶看作人偶。
沒有那樣對待。
但是,
(……『九瀨諫也』、嗎。)
委託英雄的冒充者的期限也終於過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
只有半年。
這些結束了,自己會變成什麼呢。
聽說會變得自由。會得到充分的金錢和身份,並離開這裡。到了那個時候,大概要對這張臉進行整形手術。『九瀨諫也』的臉和名字,到時候已經是不需要的東西。
跟這個人偶也要斷絕關係。
明明是這樣才對。
還是說。
(……明明是這樣,所以?)
在這顆心裡生根發芽的東西,到時候自己要怎樣處理呢。
現在的諫也還不知道。
只顧戴著面具的少年,對如何處理自己的心情什麼的,不可能有機會學習那種方法。所以,除了像這樣捫心自問以外,諫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微微露出苦笑。
因為想到,剛才教授的那些學生們,說不定也在為像現在的自己一樣抱有相同的苦惱,不由得可笑起來。是誰的冒牌貨也好,與〈獸〉的戰鬥也好,就算排除那些誇張的狀況,依然存在著觸動自己內心的事情。
若是如此,當一名普通學生的生活方式,是何等煩惱過多的事情啊。
不論選擇哪一種生活方式,到頭來還是煩惱痛苦――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的事實,令諫也莫名地感到可笑起來。
微弱地聳了聳肩。
「……算了,也罷。畢竟是聖誕節啊……」
說著,把搭在桌子上的腿放下來。
「您說的是?」
諾溫像剛才的少年神父一樣反問,諫也對此撇撇嘴說:
「就是你剛才說的話。」
「我、嗎?」
「是啊。」
一副嫌麻煩的樣子閉上一隻眼,諫也這樣繼續說:
「我是在說,既然你那麼想,聖誕節的活動稍微去應酬一下也無所謂。」
諾溫略微屏住呼吸。
似乎感到意外,但是確切地露出喜悅撇嘴――就是這種表情。
「……非常感謝。」
人偶露出淡淡地、短暫地微笑。
3
後來的三天左右,就如同暴風雨一樣過去。
「快~!把這個搬到對面去~!」
「這樣布置是錯的!這樣下去會放不開的,快去學生會提出申請!」
「當然是選這邊的制服賣的更好。你看,大家不都很喜歡女僕裝之類的嗎!所以增加一些制服的花樣嘛!」
「彩排用的麥克風在哪裡!?」
「哈――利、路、亞――!」
「讓路讓路讓路!」
「嗚哦哦哦哦、休想――――――!」
校園裡迴蕩著喧囂和大嗓門。
眾多的學生們手裡拿著物品和傳單――努力工作的人、總是弄錯的人、有點遺憾的人、吵嘴的人,雖然各自的落差較大,全體學生卻是共有著那份熱情,仿佛要把冬天的嚴寒趕走一般。
直到聖誕節的一周時間裡,平時里的課堂也變成節假日,學生們的在各個地方一展身手。包括初中到大學的一萬人以上的熱情交織起來,激盪起眾多的旋渦。
那正是熱情的漩渦。
在人與人的糾纏中產生,環繞在社會內部的旋渦。
「――唔,那就拜託把那個垂幕掛在教會東側的外牆上吧。」
諫也也作為其中的一人,提高嗓音說。
根據學生會給他的文件,對有關教會周圍的布局,沒有把握地進行指揮。
幸好,分配的大多為神學課堂上有面識的學生,比想像中要順利地進行著。話雖如此,由於工作量龐大,還不知什麼時候能結束。僅憑諫也手中的文件,輕易超過幾十頁。
擦拭額頭,在冬日裡緊張的空氣中吐一口白氣。
於是。
(轉眼間完成了啊。)
欽佩一半、驚訝一半,諫也望著校園的情況。
義賣會的劃分、飲食攤子、校舍的垂暮、各種活動中使用的木造舞台等等,在轉眼間按部就班地漸漸竣工。
想必是以玻璃為首的各課程學生會的力量太強大了。
諫也也對那股氣勢瞠目結舌。
通常只有在神學的課堂和學生會的極小一部分接觸的學生們,有種窺見了另一面的感覺。
今後將進入社會的,年輕又沒區別的能量。
如此的眩目,以至於眼花繚亂。
就在被難以直視的光芒,無意識中籠罩了臉龐時。
「怎麼了?Brother•諫也。」
有人問道。
諫也回過頭,不禁僵直住。
好不容易才開口說。
「你也來……參加這個活動?」
「是的。」
在諫也的面前,褐色皮膚的修道士行了一禮。
「受到生學會的協助邀請。我也被任命為副顧問。」
Brother•雷胡拉,至始至終面無表情地說。
右耳上戴著黑曜石耳環、跟諫也年齡相仿的修道司祭。
端整的側臉,還有那種異國風的氛圍和沉默寡言的樣子互相結合,似乎在一部分學生中相當有人氣。時不時,諫也見過以這個修道司祭為中心,學生們聚集起來的場景。
所以,協助這次活動也並不感到稀奇。
只不過。
這回是用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身上穿著聖誕節用的聖誕老人裝。
「……噗!」
「……怎麼了?」
漠然的語氣,越發顯得不相稱。
「那個、你看、為什麼噗、那個噗呼、穿著、聖誕老人的服裝?」
「因為他們說想幫忙的話就把這個穿上。」
至始至終,雷胡拉都面無表情。
把周圍的人逗開心,本人卻冷淡的樣子,反倒像個小丑。
跟諾溫比較起來,真不知道哪邊才是人偶。當然,知道諾溫是人偶的,只有包括諫也和玻璃的〈教團〉有關人員,這只不過是諫也隨便想像而已。
雷胡拉微微鎖起雙眉,
「話說回來,Brother•諫也最近有見過紅衣主教代行嗎?」
小聲詢問道。
「哈?沒有,這一周左右沒有見面。」
「是嗎……」
穿著鮮紅的聖誕老人裝的少年修道士,輕觸自己的下頜。
「這段時間我也沒有碰過面。最近又沒有〈獸〉出沒,雖說沒有必需碰面的理由,倒是有點罕見的事態呢。」
「哈啊,諾溫也說過那種話……」
裝出一副優等生的臉,諫也乾咳了一聲。
自己和卡洛的關係,直接聯繫到自己偽裝『九瀨諫也』的理由。也許,與兼任異端審問官的這個修道士保持需要之上的關係是該儘量避免的。
「…………」
雷胡拉盯著諫也看了數秒後,輕輕嘆息。
總覺得,連這個少年修道士,也有亂了方寸的感覺。
下一瞬間。
令人吃驚的是,這個褐色少年惡作劇似的微微一笑。
「聽說Brother•諫也要參加化裝派對?」
「咕!?」
仿佛受到物理衝擊一般,諫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從、從哪裡聽到那種事情!」
「當然是從學生會聽說的。玻璃小姐可是幹勁十足喲。還親自設計了幾張圖案……」
雖然沒有露出笑聲,雷胡拉捂著嘴角,後背彎了幾下。
就如字面的意思,如同奇蹟般的光景。
「……怎麼?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別人。」
「沒有、只是、第一次見到雷胡拉先生像那樣笑。」
諫也勉為其難地回答,雷胡拉用冰冷的目光看過來。
「雖然很抱歉,Brother•諫也是不是有以成見看待別人的習性?」
「哈、哈啊……」
「作為斷罪衣的使用者行動時,儘可能不讓自己動用人情。那是以保險起見。但是,作為修道司祭與信徒接觸時,自然要表現出親切感。」
諫也眨了眨眼。
如此說來這並不希奇。
自己不知道的雷胡拉的另一面。他跟自己不一樣並非謊言或欺瞞,只不過另一個雷胡拉的生存方式。就如真正的司祭一樣,引導眾人、勸說該如何面對神。
這樣想來……眼前的這身聖誕老人裝仿佛被威嚴所籠罩,真是不可思議。
「……原來你是司祭啊。」
「……再說一聲雖然很抱歉,您到底把我看成是什麼人了?」
「啊、不、那個……」
再這樣說下去可能會露出馬腳,就在這麼想時。
「對不起諫也先生!拜託幫一下忙!」
「哇!」
突然,巨大的影子籠罩諫也的臉。
是箱子。
顏色和大小不一的大量箱子,誇張地堆積起來。像山一樣雜亂堆放的箱子,讓人不禁想起平衡比賽,有驚無險地不斷搖晃著。
「請、請問是哪一位……」
「我是鈴木!」
仔細一看,在那山一樣的箱子對面的是還留有粉刺的幼小的臉。
「被人託付的東西太多,連搬到哪裡去都不清楚了!抱歉能不能拜託諫也先生帶路呢!」
「哈、哈啊……」
嘣,從箱子和箱子之間垂落下來的清單冊子,似乎就是各個箱子的搬運地點。
向雷胡拉的方向瞥了一眼,少年修道士淡淡地說:
「我倒是沒關係。剛才的話題,就留到下次仔細地談談。」
「抱、抱歉。――那麼,鈴木同學。走吧。」
「啊,是!」
雷胡拉點頭示意,諫也走到鈴木面前。
「押忍!剛才跟雷胡拉先生是在談什麼重要的話題嗎?」
「不,並不是那樣。」
「那就好。」
「啊,注意有個拿著紙箱的人從右邊走過來。」
「遵命!」
聽了諫也的指示,鈴木靈巧地轉了個身。
使堆積如山的箱子保持平衡,只避開走來的人一個轉身。
畢竟是聖誕節的準備,校園裡擠滿了形形色色地人和物品,但是鈴木僅依靠諫也的帶路一一躲過。
應該說不愧是田徑部的社員嗎,看得出全部箱子的重量非同小可,下半身卻
穩重如山。如果由諫也來搬動相同質量的東西,大概馬上就會被壓倒在下面了吧。
側目投去欽佩的眼光,諫也歪頭問:
「為什麼,看起來那麼高興?」
「唉?」
「明明工作很辛苦,鈴木同學卻好像非常高興的樣子。」
「哇哈。就是、覺得高興。」
鈴木靦腆地說。
依然抱著貨物,那張臉仿佛帶著「唉嘿嘿」的象聲詞一樣傻笑著。
「啊,危險!」
慌忙從旁邊扶著貨物,諫也再次問:
「高興嗎?」
「是的!」
鈴木用力點頭。
「我喜歡這種節日。因為我爸媽關係非常不好,一直不願待在家裡。但是在這樣的節日裡就不用馬上回家吧。還可以用偶爾給的零用錢買章魚燒吃。」
還有粉刺的臉上微微滲著苦笑仰頭。
「之所以來這個城市,不是因為對聖靈教有興趣,而是因為這裡會準備學生宿舍,可以一個人生活。獎學金之類的明明很寬鬆,宿舍卻很豪華,只要持有信者資格和聖經,再參加神學的課堂就能獲得。……啊,在神父大人面前不該說這種話呢。」
「……不會,沒關係。」
諫也搖了搖頭。
那些是為了給這個城市聚集人口而實施的政策之一。
為了與〈獸〉的戰鬥――為了發動斷罪衣的模仿奇蹟,需要一定量的人口和信者。所以,為了聚集聖靈教的信者,教團用盡了一切手段。
鈴木也是以那種手段聚集而來的信者之一。
對於這個事實,諫也暗自咬牙。
「好像問了不該問的事情了呢。」
「不會不會不會!真的沒有在意!」
鈴木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所以,我很高興能見到會長和諫也先生!真雪學姐雖然是個笨蛋但是很有趣,靜佳學長雖然很可怕但是很漂亮。所以非常、非常的高興,能這樣跟大家一起做很多事情!」
鈴木爽朗地笑了。
對於激烈而粗率的親情,諫也感到微微刺痛。
仿佛走錯一步,誤以為自己也是那一方的人。
就在把那種錯覺驅趕到腦後的時候。
「……鈴木同學。」
「啊,會長!」
鈴木大聲叫道。
在學生擁擠的道路前方,佇立著翻動長長的黑髮的少女。即使在如此眾多的學生之中,猶如一顆寶石一般,她的存在格外引人注目。
「鈴木!總算找到啦!」
「哦,連真雪學姐也!」
旁邊是抱臂叉著腿的架城真雪。
不僅如此,真雪大步走近鈴木,繞過貨物抓住他的肩口。
「你啊,都做了些什麼好事!」
「我一直在認真地搬東西啊!而且現在也再搬!看這些!NOWHERE!」
「不是說你幹活!快點把你拿在手中的清單交出來!」
「唉?現在在諫也先生的手裡。」
「…………」
這次輪到玻璃轉過頭。
「諫也哥哥,能交給我嗎?」
「呃、嗯。」
從諫也手中恭敬地接過清單,玻璃輕聲嘆息。
「……果然是這樣啊。」
說著,一隻手捂住臉。
馬上從手中奪過來,真雪也「啊啊啊~」地呻吟著誇張地垂下肩膀。
「果――然!這是明天要送的貨物啦!剛才還有人抱怨!還沒準備好呢,接二連三地搬來貨物!」
「咦、咦咦咦咦咦!?」
「聖誕節的準備,每天都有相應地日程管理啦。你這樣提前搬過去,只會給大家添麻煩!」
倏地把手指指過去,真雪宣布道。
「全部重來!把搬過去的收回來!」
「饒、饒了我吧!會死的!真的會死啊!」
「吵死了閉嘴,不勞者勿食。干蠢活的勞者乾脆餓死吧!」
「好、好過分!這就是階級社會嗎!」
「這是現實真理!」
鈴木和真雪,宛如龍虎相爭。
迸發的是火花呢,還是濺血呢。
無論如何……鈴木沒有勝算。
「這個……」
望著這幅景象,玻璃帶著歉意說:
「有沒有給諫也哥哥添麻煩?」
「沒有,完全沒有。」
微微苦笑之後,諫也眯起眼睛。
「好像很辛苦呢。」
「當上學生會會長之後的第一個聖誕節,果然跟以往不同。……但是,為了讓大家都享受這次活動,我會加油的。」
「是嗎。」
說完,諫也樂呵呵地顫動肩膀。
「……諫、諫也哥哥?」
對這罕見的舉動,玻璃睜圓了眼睛。
「那個,果然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沒有,只是稍微想起以前的事情。」
搖了搖頭,諫也大聲笑道。
對,不以為然地。
(……雷胡拉那傢伙會笑也不足為奇啊。)
捂著嘴角,少年想起剛才的修道士。
現在也正捲入校園內的熱情漩渦中。
聖誕節將至,許許多多的人構成的漩渦的強大。
笑聲、怒罵聲,把這些全部收斂而去的龐大的喜怒哀樂。集起一萬人的感情,那份熱情不斷地膨脹擴大。
一定是受到那份熱情的煽動。
對一直愣在那裡的玻璃說:
「只是……是啊,今年一定能度過完美的聖誕節。」
就這樣,諫也說出了若是以往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