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蘇菲」(2/2)
然後他猛然開門。布雷德一下子找到蘇菲,並直接切入正題。
蘇菲正拿著毛巾擦拭頭髮。
其他女生無不尖叫著離開淋浴間,室內很快就只剩下布雷德與蘇菲兩個人。
「那是命令嗎?」
她帶著一如往常的表情問道。跟平常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她像個剛出生的嬰兒般沒穿衣服而已。
「這……這不是命令!可是!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
「可以嗎!?」
「可以。」
「太好了——!」
獲得許可後,布雷德發自內心鬆了口氣。這樣就能教導蘇菲『普通的青春』了。
好耶!約會要好好加油囉!
〇SCENE·V 「跟蹤小組」
「布雷德跑去女子更衣室偷窺,很多人對此感到不滿。」
「這件事情我壓下去了。」
「另外,布雷德闖進了女子淋浴間。除了其中一人以外,其他女生都提出申訴了。」
「那個笨蛋是在哪方面覺醒了嗎……這也被我壓下了。」
阿妮斯特單手拿著小型望遠鏡,從建築物的轉角處探出頭來,同時對身旁的女孩這麼說。
這位名叫克蕾兒的女孩是低階班學生,阿妮斯特跟她不太熟——不過這次卻和她締結了一起跟蹤的戰友關係。
為什麼呢?其實阿妮斯特自己也不太明白。
「來,吃飯吧。女帝(Empress)也請用。」
裝有麵包的袋子突然從頭上出現。這女孩是克蕾兒的朋友,名叫耶希卡。她也義氣相挺地參加了跟蹤行動。
袋子裡裝了麵包跟牛奶。阿妮斯特大口咬下麵包——
「好甜!」
「這是甜麵包啊……您沒吃過嗎?」
「當、當、當……當然有啊!」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甜的麵包!這什麼啊!?好好吃喔!簡直就像點心一樣!!
阿妮斯特一邊就著牛奶咽下甜得像點心的麵包,一邊透過望遠鏡觀察。
隔著一條街的地方——布雷德正用雙手盤在腦後,站在街角。
「現在的時間是……?」
阿妮斯特衝著克蕾兒她們發問。根據情報,約定碰面的時間是在上午十點。
「那個……我不太清楚耶,女帝。」
克蕾兒回答。
啊啊,對了。懷表對一般人來說是高級品吧。
阿妮斯特從自己懷裡取出懷表。這隻表並非以魔法作為動力源,而是發條驅動的機械式精工表。她打開蓋子確認了時間。
「還有五分鐘呢。」
阿妮斯特也不闔上蓋子,直接將表交給了克蕾兒。兩人一臉稀奇地看著懷表。畢竟阿妮斯特是貴族子女,平常都很自然地隨身攜帶著它。這樣並不普通嗎?
為什麼自己非得這麼在意『普通』這件事情不可呢?都是那傢伙害的。
在小型望遠鏡的鏡頭裡,那傢伙正露出傻乎乎的表情等待約會對象出現。
「可是女帝(Empress),時間看上面不就知道了嗎?」
「上面?」
聽耶希卡這麼一說,阿妮斯特將望遠鏡朝向上方。布雷德的頭上高處可以看到大時鐘的數字盤。他就站在中央廣場的大時鐘底下。
「……」
「雖然克蕾兒天生少了根筋,但女帝也不遑多讓呢……」
「別說我少根筋嘛。」
「我、我、我……我只是沒看見而已啦。」
「所以您很專注地看著布雷德囉?」
「因、因、因、因為我必須監視他才行啊。」
「還有三分鐘。目標的情況如何啊,女帝?是欣喜雀躍?忐忑不安?提心弔膽?還是幹勁十足呢?」
「欸,耶希卡,那有什麼差別嗎?」
「這是我發明的男性類型辨識法。」
「女帝,布雷德是哪一種呢?」
克蕾兒以認真的口吻發問。
「非常……普通呢。就算有人突然從背後揮刀劈砍,他好像也能輕鬆閃開。」
阿妮斯特看著布雷德回答。
「不愧是布雷德,屬於無法辨識的類型呢。順帶一提,上述四種類型是千萬要避開的地雷男喔。」
「真、真是太好了呢!女帝!」
克蕾兒像是徵求同意般說道。阿妮斯特不太清楚好在哪裡。過去她始終跟閨蜜的私密話題無緣。
「話說回來……克蕾兒。那個……可以不要叫我女帝嗎?」
「啊,是……阿妮斯特大人。」
「也不要這麼叫我。」
「那麼……炎帝呢?」
「那還不是一樣?」
「所以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叫我阿妮斯特就行了。」
「這、這怎麼行……竟然直呼您的大名……」
從小型望遠鏡上移開目光後,阿妮斯特總算面露微笑地看著克蕾兒。
「現在我們是聯手教訓那傢伙的同志,是夥伴喔。換句話說……我、我們……就好像朋友一樣吧?」
「是、是,這麼說也對……啊,不過我並沒有想要教訓他……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少騙人了,呵呵……自從跟布雷德分班後,這女孩每天晚上都反覆叨念,操心到深夜呢。」
「啊,不行啦!那是秘密——」
「因為女帝(Empress)……不對,因為阿妮斯特跟布雷德很要好,這女孩一直都很擔心喔。」
「咦?要好……?啊啊,這個嘛……雖然我們是變成了朋友,但那傢伙可是記得名字就把人當朋友喔。那傢伙就是這麼隨便的人。」
「很像是布雷德的作風呢。」
「真受不了,那傢伙到底想幹嘛啊……突然就邀請蘇菲約會……」
阿妮斯特克制住想咬指甲的衝動。六歲時成為『亞斯蒙帝斯』的所有者後,她不僅割捨掉許多事物,同時也戒除了這個毛病。而且因為指甲修整得很漂亮,她也不能亂咬。
「我想一定是這樣的……呃,是普通的青春來著嗎?冰之女王……蘇菲小姐不懂這種東西,所以他大概覺得自己要為此負責吧。」
「為什麼那傢伙會覺得自己有責任啊?」
「天曉得……」
阿妮斯特等三人面面相覷。
她們不可能知道那個超乎常人的男人在想什麼,於是三人繼續進行監視。
〇SCENE·VI 「約會開始」
時鐘的指針在頭上不斷轉動。然後齒輪互相咬合,發出喀的一聲。
十點整的報時鐘聲才響起第一聲,腳步聲就出現在身邊了。兩者真的是同時出現的。
回頭一看,蘇菲已經站在那裡了。由於完全感受不到氣息,布雷德不由得讚賞地吹起口哨。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很厲害。」
聽了布雷德所說的話,蘇菲露出疑惑的表情,從腳指頭到披肩仔細地打量了自己。她的打扮一如往常。把圍巾拉到眼前確認過後,蘇菲便將視線轉回布雷德身上。
「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啊。」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照這樣看來,她自己肯定不知道。布雷德認識幾個平常就不會散發氣息的人。那是當事人的本能,並非刻意而為。對本人來說,那只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
「好,我先來確認今天的行程。一〇〇〇集合,一〇〇一打招呼暨確認本日行程。一〇〇三開始移動,在市內散步至一〇三〇。一〇三〇至一一〇〇在飲料店休息,一二〇〇開始用餐。之後的行程留待午餐時間轉達。」
「就交給你了。我對這方面一無所知。」
「喔!包在我身上!我認真研究過了!」
「是嗎?」
這時,蘇菲揚起下巴注視著大時鐘。
「不過時間已經是一〇〇四了。」
「嗚哇啊啊啊!完了!行程!行程該怎麼辦啊!?」
布雷德陷入恐慌。
「只要立刻移動就行了。」
蘇菲挽著布雷德的手臂後,兩人便開始邁步前進。
對!沒錯!就算行程出包,充其量也才延遲一分鐘而已!這球救得漂亮!幹得好啊!蘇菲!
布雷德開始認為兩人可能會是一對非常合拍的拍檔了。
*
同一時間,阿妮斯特等三人這邊——
「嗚——!?居然挽著手走路!這——這也太隨便了吧!」
「冷靜一點,安娜。挽個手很正常的。」
「——!?安娜!?」
阿妮斯特一臉震驚地看著耶希卡。
「既然我們是朋友,當然要以綽號相稱啊。還是其他稱呼比較好呢?安?安妮?阿妮?」
「就叫……安娜好了。」
三人藏身在建築物後方,保持著一個街區的距離繼續跟蹤。
*
兩人來到湖畔,漫步在筆直延伸下去的橋上。湖面湛藍而耀眼。以王宮為中心所形成的王都里,道路及建築物呈同心圓狀分布。王宮矗立在湖上,僅透過橋及小島與周圍聯繫。雖然這個時代已經可以從空中進攻了,但這種布局仍然具有防衛上的意義。
王宮周圍漂浮著四座小島,分別設有政治、司法、治安、教育等國家基礎設施。布雷德他們的學校位於『教育』的島上。
王都本身是圓形的。如果要移動到對側街區的話,經由橋樑過湖是最快的方式。可是必須像布雷德他們這樣擁有無須接受盤問的資格才行。
預計於一〇三〇攻略的飲料店位於城市的另一頭。
既然如此,當初或許應該約另一頭碰面也不一定。不過這是外行人的想法。
今天的目的是『約會』。
所謂『約會』——儘管調查過了,布雷德還是搞不太清楚。不過只有這點可以很肯定地說——約會就是一對男女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
女方至少得比約定時間晚三十分鐘到。屆時女方還要說「對不起,等很久了嗎?」,男方則是照例回答「不,我才剛到」。雖然不曉得其中有什麼道理,但這似乎是種形式美的樣子。就這點來說,蘇菲打一開始就不及格了。不過布雷德早已料到生性一板一眼的她會準時到了。他熬夜三天精心擬定的計劃沒有絲毫動搖。
「布雷德。」
「嗯?什麼事?」
聽到蘇菲呼喚自己的名字,布雷德這麼回答。
話說回來,挽著手走路——臉靠得好近啊。而且雖然只有左手,但被剝奪自由,有點不自在……要是發生意外就無法應付了。不過真要說起來,蘇菲也把右手託付給自己就是了……
「以這種移動速度,無法在一〇三〇抵達目的地喔。」
「完了!」
怎怎怎、怎麼辦!?他沒考慮到徒步的移動速度!
布雷德陷入恐慌。
「只要稍微走快一點,我想應該就沒問題了。」
「也、也對!」
在蘇菲的救援下,布雷德在眨眼間又恢復了冷靜。
他更加確信兩人會是一對非常合拍的拍檔了。
*
「……?被發現我們在跟蹤了嗎?」
見兩人突然加快腳步,阿妮斯特皺起了眉頭。
雖然她們始終保持著距離跟在兩人後面……
「可是啊,布雷德的約會行程太不合理了,根本破綻百出嘛。要穿越王宮前往另一邊也得花上三十分鐘吧。他怎麼連這都不懂呢?」
耶希卡說。
「你怎麼會知道那傢伙的行程啊?」
「大家都知道喔。因為他在走廊上邊走邊碎碎念嘛。」
耶希卡雙手盤在腦後,悠然自得地漫步在向陽處。與其說她在跟蹤,感覺更像是享受日光浴。
「喂,克蕾兒,要走囉!」
「啊,等一下。我把麵包全部分給鴿子。」
克蕾兒身邊聚集了許多鴿子。由於阿妮斯特天生不得小動物喜愛,她不禁感到有點羨慕。
*
「你好,我有預約。」
抵達街角的飲料店後,布雷德單手靠在台上倚著身體對店員說。
這間時髦的店是布雷德查到的。整個店面是一輛馬車。座位設置在道路上,可以體驗充滿開放感的氣氛。
店內供應使用大量新鮮水果的熱門餐點,不僅口味絕佳,價格也很便宜。據說在年輕女性之間是分數高達四顆☆的秘密名店。
「什麼?」
店裡唯一一位店員疑惑地歪著頭,大概是沒聽到布雷德說的話吧。
「我說我有預約——」
「啊啊,好的。每個位子都可以坐喔。」
「謝謝。」
布雷德原本打算坐光線最好的座位,不過最後卻臨時起意選了洋傘底下陰涼的桌位。因為他想到蘇菲平常總是待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由於蘇菲的肌膚顏色淺淡,她或許禁不起強烈的日照也不一定。
布雷德都快被貼心的自己給迷倒了。
「本店採取自助式服務,麻煩請到這裡點餐結帳。」
「啊——交給我吧。」
布雷德對店員這麼說。他當然知道店裡有種了不起的『服務』,而這也是該店受歡迎的秘密。那就是在其他店裡難得一見的特殊服務,名叫『自助式服務』。
「在這裡喝點什麼就行了嗎?」
蘇菲待在陰影中發問。
「等等!別操之過急!」
布雷德伸手制止了她。如果是外行人的話,大概會
從菜單里隨便點個什麼東西吧。
不過布雷德並不是外行人,所以他知道『約會』時有項必點的特別飲品。
「一杯無窮旖旎熱帶飲。」
布雷德來到店員所在的馬車,讓高額貨幣落在板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啊——好的。一杯愛愛果汁。」
名稱竟然完全被省略了!而且這根本就不是略稱!布雷德很擔心對方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點了什麼。
「啊,這位客人,還要找錢呢。」
「零錢就不用了。」
「這可不行。」
店員硬是把零錢塞給了布雷德,裝滿口袋的零錢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儘管糗得都快昏倒了,布雷德還是拿著果汁回到蘇菲身邊。
「這是用一整顆南國大水果做成的飲料。我們在這裡的任務是用附有兩個吸嘴的吸管喝飲料。」
「是嗎?只要喝飲料就行了吧。」
「等一下!現在才一〇二九,快了一分鐘!剛才有點趕過頭了。」
「我口渴了。」
「是、是嗎?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蘇菲含住其中一個吸嘴,布雷德含住另一個吸嘴。這個任務需要兩人互相幫忙。如果兩人不同時吸的話,果汁就沒辦法順利吸起來。
「嗯。」
不過臉也太近了。蘇菲端正的臉龐位於眼睛無法聚焦的地方。
「好難吸喔,再靠近一點。」
啪。
兩人的臉頰終於貼在一起了。
「嗚哇!嗚哇!嗚哇!」
布雷德猛然拉開了距離。
「怎麼了?」
「沒有啦……總覺得這樣——現在這樣——」
臉頰互相碰觸的瞬間,布雷德身上湧現一種未知的感覺。
「這樣……?你是怎麼了」
「不……沒什麼。抱歉,繼續執行任務吧。」
「是嗎?」
蘇菲含著吸管的另一端默默等候著。而且竟然還閉上了眼睛。
布雷德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不行——我真的辦不到!!
無論如何我就是無法把臉貼過去!!
「光靠我不可能達成這個任務,我需要你的幫忙。」
蘇菲睜大眼睛說。自己可不能讓她失望啊。
「我、我知道……我知道……等一下,我的心臟……」
布雷德利用特殊的吐納術調整呼吸。以前他曾向一位有如神仙般的拳術師求教,學會了將大地與大氣的氣息納入體內,化為自己的力量。
天啊,地啊,人啊——賜給我力量吧!
給我勇氣——!!給我把臉湊過去的勇氣!!
勇者時期從未祈禱過的布雷德,這會兒卻進行了生平第一次的禱告。
*
這樣根本不算是跟蹤了。
由於布雷德與蘇菲兩人絲毫沒有察覺到的樣子,跟蹤行動也變得益發大膽。三人坐在馬路邊最遠的座位上,一邊喝著同一家店的同一種果汁,一邊觀察布雷德他們的狀況。
「沒想到還挺普通的呢。」
「是啊。看來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只是喝個果汁而已嘛。」
「這好好喝喔。吸吧,這飲料要兩個人一起吸才喝得到喔。」
「啊,好的,耶希卡。」
克蕾兒與耶希卡臉貼著臉並肩而坐,相親相愛地用附有兩個吸嘴的吸管喝果汁。
一旁的阿妮斯特咯吱咯吱地咬著指甲。
「低級!下流!卑賤骯髒的畜生!居居居、居然把臉,把把把、把臉——把臉貼得那麼緊!」
「來,安娜。這很好吃喔。」
耶希卡推薦的是店內其中一項餐點。那並非用吸管喝的果汁,而是把牛奶冷卻定型後拿湯匙舀著吃的食物——
「嗚哇!好甜!這什麼東西!?好甜喔!」
送進嘴裡的瞬間,阿妮斯特不禁為食物的美味感到震驚。
「好冰——!可是好好吃!太好吃了!」
阿妮斯特渾然忘我地大啖冰涼的食物。
「這叫做聖代喔。」
阿妮斯特聽不太清楚耶希卡在說些什麼,只是對於湯匙太小這點感到不滿。為什麼不給支更大的湯匙呢!
「啊,對了。欸,耶希卡,我剛好有出想看的歌劇呢。」
「我比較喜歡聽音樂會耶。安娜有沒有想去哪裡玩呢?」
「你們在說什麼啊!?現在當然是要繼續跟蹤啊!」
阿妮斯特從聖代中猛然抬起頭大叫。這兩人完全把目的拋諸腦後,根本沒資格當個跟蹤者!
「可是他們已經走掉囉。十二點要做什麼來著啊?」
「吃飯吧。」
「咦?」
阿妮斯特整個人都僵住了,任由克蕾兒拿著手帕幫她擦拭嘴角。
仔細一看——布雷德他們已經不在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在自己忘情吃著聖代的時候,竟然讓兩人給逃了——!?
莫非阿妮斯特·弗萊明——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失誤嗎!?
*
「奇怪?沒跟上來嗎?不過這樣也好啦。」
由於跟蹤者的氣息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布雷德不禁回頭張望。
布雷德不可能沒察覺到跟蹤者的氣息。他早就發現有人一直尾隨自己了。
毋寧說沒有人跟蹤反而才稀奇。不過若要問他是否時時意識到這點——那倒也不盡然。
直到不再有動靜後,他才發覺對方不見了。那是國王的手下嗎?還是其他國家的人呢?總之,在成為普通人的現在,這種事情都無所謂了。
布雷德姑且還是看著蘇菲的眼睛發問。
蘇菲左右搖晃著形狀姣好的下巴回答。她也說沒有被人跟蹤的跡象。
這方面她大概比布雷德還要拿手吧——直覺這麼告訴布雷德。既然她感覺不到,那就是真的沒有了。
「哎,算了。」
布雷德雙手盤在腦後這麼說。好了,下一個行程是——
「啊!糟糕!!」
布雷德突然驚覺。
接下來的行程是一二〇〇到餐廳用餐。
不過地點又在王都的另外一側。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自己又沒把移動的時間給算進去了!
用走的肯定來不及。即便用跑的也一樣,這次是真的趕不上了。
「怎怎怎、怎麼辦啊……?」
布雷德用扭曲歪斜的眼睛看著蘇菲。
「沒問題的。」
她一如往常地以冷淡的聲音說。
「我們抄近路吧。」
蘇菲伸出了手。布雷德也不自覺地牽起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扣。
蘇菲跟布雷德手牽著手,就這樣朝著建築物的牆壁跑去。
她飛快地跑上了垂直的牆面。
布雷德也受她的牽引,順勢在牆壁上疾馳。
爬到磚造三層樓建築的屋頂上後,視野突然為之開闊。
這樣無論到哪裡都能暢行無阻了。
布雷德和蘇菲橫越屋頂,跳過有巷子那麼寬的空間,一路持續不斷地奔跑著。
沒錯。既然用一般的方式趕不上,那就別用一般的方式跑嘛!
蘇菲真聰明!
我們果然是最佳拍檔——布雷德更加確信了。
〇SCENE·VII 「約會結束」
「今天我玩得很開心。」
「哎呀。」
被蘇菲當面這麼一說,總覺得很難為情。約會守則上寫著「最後女方說玩得很開心的話,即表示約會成功。有種『嗚呼呼』的預感♡」。
老實說,布雷德不明白『嗚呼呼』的預感♡是什麼意思,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約會成功了。
的確,今天的約會相當完美。所有行程全都跑完了。
他們發揮全方位的機動力,越過家家戶戶的屋頂抵達了餐廳。雖然沒料到上菜會這麼花時間,但兩人僅花五分鐘快速吃完便離開了。之後是去參觀美術館。學會了多元的移動方式後,就算要前往城市另一頭也完全不成問題。兩人在遊樂場盡情地玩了各種遊戲。因為把拳擊機玩壞了,他們不得不比預計時間提早十分鐘離開。當布雷德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時,蘇菲巧妙地提議說「我想試試看餵魚」,於是多出來的十分鐘也順利打發掉了。剎那間,布雷德確信兩人真的是一對好拍檔。蘇菲在逛街期間依舊面無表情,可是當她看著妙齡少女服飾時,眼神好像稍微有了變
化。然而畢竟這是逛街,絕不能真正購買商品,最後只好直接離開了。傍晚時分,為了觀賞最美的夕陽景致,兩人爬到了這個城市最高的地方——即王宮尖塔的最頂端。接著又為了趕在五分鐘後抵達酒吧,他們只好有點驚險地順著外牆而下。到了酒吧的品酒時間,由於布雷德和蘇菲一致認為酒精會破壞腦細胞,他們便邊喝果汁邊欣賞酒瓶,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兩人迎著晚風眺望湖面。
距離宿舍門禁還有一點時間,不過已經沒有任何行程了。
布雷德覺得非常開心,整個人徹底放鬆了。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蘇菲單手壓著隨風搖曳的藍色頭髮,以自言自語般的音量這麼說。
「什麼問題?無論什麼都儘管問吧。」
布雷德凝視著她的側臉道。
「為什麼要為我做這麼多事情呢?」
「為什麼……啊……」
布雷德為之語塞。
那是——為了教她何謂『普通年輕人的普通青春』——
這是布雷德應盡的責任。她之所以遭人剝奪普通的人生,也是因為身為勇者的布雷德的緣故——
「呃……因為你是……你是……」
不行,不能說。如果要談論蘇菲是人工勇者計劃下的產物一事,布雷德勢必得對她坦承勇者的身分。
他並沒有刻意保密,所以說了應該也沒差。
可是不行,不能說。
因為……要是說出口的話……蘇菲會……
她會知道是布雷德害自己的人生變得亂七八糟……要是她知道這件事情的話……所以……不行。
「抱歉,沒什麼。」
「是嗎?」
蘇菲依舊冷淡地說。
她從湖面上移開視線,往學校與宿舍的方向邁開步伐。
「因為我們是朋友!」
布雷德朝著蘇菲的背影大叫。
「……朋友?」
蘇菲回過頭來。
「沒錯,我們是朋友……所以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你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
「我跟你是朋友嗎?」
「是、是啊,那還用說。」
「是嗎?」
蘇菲輕輕點頭,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後——
「我聽說朋友之間沒有秘密。」
「不,這個嘛……」
「你聽我說。」
「是!」
布雷德直直地站立不動。
「我有些事情沒告訴你。」
嗯?不是自己才有所隱瞞嗎?她沒說過的事情……是什麼呢?
「如果……我跟你是朋友,如果你願意當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聽我說一件事情。」
她的表情認真得像是要告白一樣,所以布雷德也換上了嚴肅的表情。布雷德大概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了。雖然有這種預感,但因為面無表情的她氣勢逼人,布雷德便默默聽著。
「我……我是為了成為人工勇者而誕生的,但卻是個不完全的實驗體。」
面無表情的臉孔底下,可以看得出她表白時的不安。
「如果我看起來不像人類的話,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不,當然像啊。你在說什麼啊?」
布雷德不自覺地這麼說。他原本打算靜靜聆聽,卻還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畢竟我是超生物『勇者』的仿造品,會不像人類也是理所當然——」
「勇者也是人啊!」
布雷德忍不住大叫。我在說些什麼啊?他完全不懂為什麼自己要大吼大叫。
「……」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蘇菲再度開口說: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因為我從來沒見過勇者。我被授與了造就勇者的『力量』——那種力量名叫人工勇者力。」
咦?她在說什麼啊?一瞬間布雷德以為自己聽錯了。
布雷德知道蘇菲是實驗體。國王說過有項以人為方式製造出勇者的計劃。蘇菲是該計劃下的犧牲者,從童年起就置身於嚴苛的環境中,一再被迫接受不人道的實驗。如此一來,她那驚人的戰鬥力也就說得通了。她究竟熬過了多麼艱辛的歲月,才能在這個年紀擁有這種本事呢……?這點布雷德也能理解。畢竟身為正牌『勇者』的布雷德也曾像她一樣,不,是經歷過更為嚴酷的童年時期。
可是——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沒想到連造就勇者的『力量』都能人工製造出來。
那才不是這種東西。那是——那股『力量』是——
「你看。」
蘇菲全身籠罩在淡藍色的光輝之中。
布雷德看到了。他看得一清二楚,同時打起了哆嗦。
這道光——
這光芒是——
這樣簡直就像——
蘇菲手靠著的金屬扶手突然扭曲起來,變得像糖果或奶油那樣軟趴趴的,並緩緩地垂落地面。那並非在高溫影響下融化,而是物理性質改變了。仿佛鐵本身忘了『自己很硬』一般。
「能力的控制還不成熟。」
蘇菲帶著訝異的表情面向扶手,同時把手收了回來。
接著蘇菲原地輕輕跳起了約幾公分高,不過著陸的時候——
咚嗡嗡嗡——一陣轟聲響起。
堅固的石頭地板上出現一個缽狀的大凹陷。
「我本來是想把體重變成一千倍……不過這樣大概是一萬倍吧。」
這不是魔術。不,魔術或許能辦到同樣的事情也不一定。
不過布雷德知道並不是那麼一回事。曾為勇者的他比誰都要來得清楚。
這是——這股『力量』是——
「時間暫停。」
在她這麼低語的同時,世界染成了一片灰色。
剛才不斷吹拂的風歇止了。不,是停住了。行道樹的樹葉一動也不動,湖面漣漪依舊固著在原本的形狀。
布雷德也無法動彈,連眨眼都辦不到。
在靜止的時間中,蘇菲走到這邊輕撫布雷德的臉頰,然後轉身走回去。
當蘇菲回到原本的位置時,覆蓋她全身的淡藍色光輝突然消失了。
剎那間,布雷德的身體又能動了。他感覺得到風的流動。樹葉片刻不歇地沙沙作響,漣漪持續在水面上翻動。
「我甚至可以停止時間。現在的我能在十秒內展現人工勇者力。」
這麼說完,蘇菲臉上透出了濃濃的疲憊之色,連眼窩都凹陷了。仿佛竭盡了所有生命力一般,短短十秒鐘內她就變得精疲力盡。
「你……」
布雷德勉強動著喉頭擠出話語。
「蘇菲亞·費陀。蘇菲亞這位女性的第十二個複製人,那就是我。我是人工勇者計劃最後的素體,也是唯一有限的成功實例。」
「我……我……」
布雷德呻吟似地這麼說。她道出自己的秘密,揭曉了被詛咒的過去,布雷德也應該要坦承才對。她說朋友之間沒有秘密,布雷德也這麼認為。
所以他應該要說。不,是不得不說——既然是朋友的話!
「聽我說!」
「我在聽。」
「我是——我、我是——勇、勇、勇——」
布雷德鼓起所有的勇氣。比過去人生中的任何時刻都還需要勇氣。
「勇、勇、勇——」
蘇菲耐心地等著。她肯定會一直等下去的。
想到這裡,布雷德總算才把話說出口。
「我是勇者!」
蘇菲的臉稍微僵住了。
「我是……勇者……不,應該說……曾經是勇者。現在……已經不是了……我已經……無法使用那股力量了。」
「是嗎?」
蘇菲冷淡地點了點頭。
「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看她一點都不驚訝的樣子,布雷德便試著發問。
蘇菲搖了搖頭。
「不。可是我就是這麼覺得。明明之前從來沒見過面,你卻給人一種很懷念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啊啊。」
聽了她的話後,布雷德不自覺地點頭贊同。自己也從蘇菲身上感受到了共鳴。
不過布雷德是對她孤立於眾人的情況感同身受,和她感受到的東西可能不同就是了……
「怎麼了?」
被她這麼一問,布雷德才發現自己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不……真的很抱歉……我不認為道了歉
就能得到原諒。儘管恨我吧。」
「為什麼要恨你呢?」
「咦?」
蘇菲問了意想不到的問題。
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她應該要恨我才對。她之所以蒙受人工勇者這種『詛咒』,就是因為有原版的勇者存在——
「雖然……雖然我不是自願成為勇者的,但我……*人家確實曾經是勇者沒錯……」(編註:此處的我原文為「俺」,人家則是「仆」,兩者皆為男性自稱,但前者較粗魯。)
「我?人家?」
蘇菲歪著頭這麼問道。布雷德瞬間漲紅了臉。
「是、是『我』啦!」
「對不起,你繼續說吧。」
「所以說……我……其實人家也不想當勇者,可是沒辦法啊。我有那個能力,過去的我可以拯救大家……所以沒辦法……我只好硬著頭皮做了。」
布雷德望向蘇菲。見她點頭示意後,布雷德又接著說下去。
「就算擁有勇者的力量,我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我幫不了某些人,也救不了某些城市。雖然我幫助了大家……卻失去了重要的人……」
布雷德把話給吞了回去。在慘痛回憶湧起又淡去的幾秒鐘內,他什麼都沒辦法做。
「要是沒能救到人……大家就會生氣。『為什麼不救他,為什麼!你明明是勇者啊!』」
過去的記憶一涌而出。平常布雷德總是試著想要忘記。事實上他也真的忘記了。
布雷德三歲時便展現了勇者之力。他不知道父母親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後來他從傭兵團的老大那裡聽說,當初自己被發現時是個在戰場上抱著劍的小嬰兒,所以才被命名為『布雷德(Blade)』。
自從三歲時展現出勇者天賦以來,布雷德便不斷接受國家級……甚至是大陸級英雄們的鍛鍊。如今布雷德之所以擁有傲視群倫的實力,純粹只是因為這個緣故罷了。如果其他人在同樣的境遇與經歷中成長,最後應該也會擁有相同的實力才對。
不過布雷德不想讓任何人踏上自己身為勇者走過的道路。那些事情只要自己一個人承擔就夠了。
布雷德曾多次在戰鬥中徘徊於生死邊緣。他不曉得多少次想過要一死了之。可是每次他都重新站起來,平安地死裡逃生。
一旦勇者倒下,世上某個地方又會出現繼承勇者之力的人。這是世界的法則。因為魔王與勇者的力量總是成對出現。若是勇者耗盡力量卻沒能打倒魔王的話,某人便會開始踏上勇者之路。踏上這條受詛咒的道路——
「人家……人家……」
布雷德緊抓著蘇菲不放。蘇菲伸手觸摸布雷德的頭髮。
「勇者……勇者到底是什麼呢?」
蘇菲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一味地撫摸著布雷德的頭。
布雷德早就知道了。所謂的勇者之力其實是一種詛咒。擁有它將被迫投身於巨大的命運之中,成為勇者這顆最大的齒輪。
「就算不是自願的,你依然是勇者喔。」
布雷德一邊聽著蘇菲的聲音,一邊任由她撫摸自己的頭髮。雖然她的腹部一帶都被眼淚浸濕了,但布雷德還是咬緊牙關,拼命忍住不哭出聲。
「我即將面臨處分的時候,是國王把我從設施里給救出來的。之後在不了解自己的情況下,我試著到各地旅行。那是來到這間學校之前的事情了。我看到了許多勇者拯救過的人們與城市。」
蘇菲說道。她的手靜靜地撫摸著布雷德的頭髮,感覺非常舒服。
「你帶給了許多人勇氣。每個人提到勇者的時候,內心都獲得了希望與光明。你身為勇者受過的苦難並沒有白費喔。」
布雷德緊摟著蘇菲的肚子。
不曉得為什麼,只要這麼做就能放心。被『母親』擁入懷裡就是這種感覺嗎?由於沒有經驗,布雷德無從得知。
「你應該為此感到驕傲。」
「我辦不到啦。」
布雷德這麼說。他認為即使自己說喪氣話,蘇菲一定也能大方包容。
「那就算了。」
蘇菲果然容忍了他的任性。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自己這麼說。你是勇者,所以要加油——以往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可是蘇菲卻叫他不用再努力下去了。
「不過對於自己生為人工勇者一事,我倒是感到很自豪呢。」
布雷德鬆開了抓著蘇菲腹部的手。
雖然心中還有眷戀……但已經足夠了。
布雷德抬頭看著蘇菲。不是用央求的眼神仰望她,而是平起平坐地正視她的臉。
「我——」
「我想成為像你這樣的人。」
蘇菲以極為直率的眼神注視著布雷德,對他寄予全心全意的信任。
布雷德用袖子擦拭自己的臉。
「哭哭啼啼的男人……很討厭吧?」
「又沒關係。」
「人家……不,我——」
「用人家這個稱呼就行了。」
「我!對於自己曾今身為勇者的事實……已經不再感到苦惱了。」
「只要你決定了就好。」
蘇菲露出笑容。雖然那只是一抹微微的淺笑,但布雷德可以肯定她確實笑了。
大小兩顆月亮一如往常地在夜空中同樣的地方綻放光芒。在月光的照耀下,蘇菲的臉龐顯得光彩洋溢。
「關於你是勇者這件事情,那是專屬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
她帶著燦爛的笑臉說。
「啊啊,那當然。」
布雷德重重地點了點頭。他仔細地把手往褲子抹乾淨,然後緊緊抓住了蘇菲的手。
這時,布雷德突然想起某個重要的問題。
「啊!糟糕了!門禁!」
「就算我們馬上全力奔跑,趕上的機率也在百分之一以下喔。」
布雷德笑了。
「勇者的工作就是顛覆絕望的困境啊。有百分之一的機率就很好了。」
兩人手牽著手一路跑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