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魔王之女」(2/2)
「開什麼玩笑。我要生氣囉?」
布雷德說。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國王破顏而笑。
布雷德並沒有上當。他既沒有被國王故作無知的模樣眶騙,當然也沒有被那張笑容所蒙蔽。這男人曾經講得天花亂墜,把全大陸的國家都徹底騙倒了。無論是他的言語或態度,最好當作百分之九十八左右都是『假的』。
「給我說出真相喔。」
「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首先是你——」
這時,布雷德突然轉向一旁看著阿妮斯特的臉。
「幹嘛?」
「沒有啦……」
每次用『你』稱呼那傢伙的時候,阿妮斯特總會怒斥著說「沒禮貌!」……可是唯獨今天卻沒有生氣,她可能總算了解那傢伙的本性了吧。
布雷德重新轉頭面向國王。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瑪麗亞這個人的?」
「她出生之前吧。她的母親原本是監視對象之一。不過在她出生後,監視對象就換成她了。監視一直都沒有斷過喔!不過我從未予以干涉,只是單純的監視罷了,從過去到現在,我僅插手介入了兩次,第一次是她母親過世的時候。如果放著不管的話,舉目無親的她就要變成孤兒了,所以我才把她接來羅茲伍德中學。第二次是參加本校入學考試的時候吧,當時她因為差了幾分而面臨錯失學籍的命運,我便動用權限稍微加了幾分。也沒什麼,真的就幾分而已。」
阿妮斯特狠狠地瞪著
國王。這麼說來,阿妮斯特最討厭非法舞弊的事情了。
「想當然,你應該知道瑪麗亞是什麼人吧?」
「我有信心比你們更清楚就是了。」
「她究竟是誰?」
「實際交手過後,你們覺得呢?」
被國王這麼一問,阿妮斯特抬起了頭。
「她……非常厲害。雖然很不甘心,但我完全不是對手。」
阿妮斯特低頭咬著嘴唇說,其他人也都垂首不語。他們不是像阿妮斯特那樣被一擊打敗,就是完全沒參與戰鬥。
「唔,阿妮斯特,最近學會如何變身後,你似乎太得意忘形了。這下正好學到一個教訓呢。」
「怎麼會呢……不,或許真是如此也不一定。」
值得欽佩的是——阿妮斯特非但沒有回嘴,反而老老實實地把話吞了回去。
「布雷德,你怎麼看呢?」
「感覺像是劣化過的魔王呢。」
這麼回答的瞬間,所有人都一臉吃驚地看了過來,令布雷德感到相當困惑——啊啊,對了,剛才自己的說法就好像曾經和魔王交手過一樣。
「瑪麗亞的母親已經過世了。雖然父親下落不明生死成謎,但我知道那個人是誰喔。」
國王裝模作樣地說。可是布雷德卻立即發問,連一秒都沒有猶豫。
「是誰?」
「就是人稱魔王的存在。」
「什麼……!?」
阿妮斯特說不出話來。此外,往後方一看,除了一人一獸外,大家也都錯愕地半張著嘴。啊啊,這點果然很令人意外嗎?不過布雷德原本就猜想可能會是這樣了。看吧,自己果然是對的。
順帶一提,面不改色的一人一獸是指蘇菲跟庫。蘇菲依舊冷靜至極,臉上毫無表情。庫則是大大地打著呵欠——啊啊,對了,差不多是該睡覺的時間了嗎?
「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呢,布雷德?」
「沒有啦,我本來就覺得應該會是這樣。」
布雷德這麼說道。
「餵——布雷德,你也稍微驚訝一下嘛!是魔王耶!?那個魔王喔!」
「不,無論是那個魔王還是哪個魔王,所謂的魔王就只有一個人喔。如果那樣還不是魔王的女兒,反而才令人驚訝吧?」
「這、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正確來說是前任魔王,瑪麗亞就是這位魔族與人類女性孕育出來的混血兒。」
「所以你明知道瑪麗亞的真實身分,卻還讓她進入這所英雄養成學校就讀囉?」
「您——您太過分了!陛下!」
阿妮斯特大叫。
「哈哈哈。」
「不准笑!您明白自己做了些什麼嗎!?」
「啊哈哈。」
阿妮斯特緊咬著國王不放,布雷德不禁也想為她加油。關於這件事情,布雷德確實很想質問國王究竟在搞什麼鬼。
魔王悄悄來到了人類的王都。可是國王明知如此,卻沒有出手阻止,甚至還默許人類女性接受魔王的寵愛,為他生育孩子。
「為什麼讓她入學呢?」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可能會很有趣。」
「一點也不有趣!請好好反省!反省!」
阿妮斯特大力抨擊。
「本校試圖培育次世代勇者的宗旨本來就很荒唐了,就算有一、兩個魔王之女就讀也不奇怪吧?這樣反倒有趣多了不是嗎?」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真相。雖然國王所說的話有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假的,但其餘百分之二卻是『真相』——剛才這段話就是吧。這男人真的有可能因為『有趣』就干出這種事情。
「對你們來說,這不也是一種很好的刺激嗎?」
「刺激太大了!再說,要是發生什麼問題的話,到時候該怎麼辦啊?像布雷德他……他……他就死過一次呢。」
「沒問題,我會負起全部的責任。」
「這怎麼可能嘛!」
「放心吧。」
國王挺起胸膛說道。
「你有什麼根據啊!?」
阿妮斯特問道。
「因為他是——(嘰哩咕嚕)!」
布雷德撲上去搗住國王的嘴。如果那一瞬間沒能及時封口的話,國王肯定會直言不諱地說出「他是勇者!」。雖然這是大戰期間經常用來激勵友軍的陳腔濫調,但現在可不能讓他說溜了嘴。況且自己早已卸下勇者的身分,真的只是一個平凡人了,連使出全盛時期百分之十五的力量都會死呢。
「實際上也沒出任何差錯吧?他不是也想辦法解決了嗎?」
國王一臉跩樣地說。包含阿妮斯特在內,誰也無法反駁。
畢竟那是事實。
○SCENE·VI「魔王妹妹上學去」
「早安——♪」
「早啊。」
「早安——♡」
「早安。」
「我、我、我、我、我、我——」
「早啊。」
一身黑的美少女不光是對女孩子們打招呼,對明顯形跡可疑的男生們也都一一回禮。儘管男生們唰地漲紅了臉,直直地站在原地不動,她依然不以為意地大步前行。
「嗨!早啊!」
她也開口問候布雷德。自從開始上學已經過了幾天,她也完全適應學園的生活了。
「早啊,勇——」
眼看她就要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布雷德立即湊過來掩住她的嘴。掌心傳來她嘴唇柔軟的觸感,讓布雷德嚇了一跳。
「拜託你,這種事情不要隨便張揚啦。」
「呵呵呵,看來我好像抓住你的弱點了。哼,好吧。我就為你保守秘密,直到這件事情能帶來更高的利用價值為止。」
「真的要拜託你囉。」
「跟魔王談判的感覺如何?勇——不對,是布雷德」
「真的是拜託你了。」
一身黑的少女露出妖艷的淺笑。
「還有,你不是魔王吧。」
「嗯。就結果來說,未來我必然會成為魔王。因此,就算預先使用這名號也不成問題。」
「這什麼道理啊?」
少女快步走在前頭,布雷德追趕著那纖細的背影。
「喂,瑪麗。」
「補充一下,瑪麗亞是另一位的名字,她跟我是不同人格。」
「不然該怎麼叫你啊?」
「這個嘛……」
她停下腳步陷入沉思。
「我……沒有名字呢。」
「沒有嗎?」
「因為沒有人為我命名啊。」
「這樣啊。」
沒有人幫她取名字啊?「既然抱著劍的話,那就叫做布雷德吧」——布雷德都還有傭兵團的老爹像這樣為他命名呢。
「所以還是叫我魔王吧。」
「喂,事情又繞回原點囉。那我也可以再說一次嗎?你才不是魔王呢。」
「既然如此,就叫魔王妹妹還是什麼的好了。」
「又不是加上妹妹兩個字就行了。」
「那叫我魔王大人吧。」
「魔王妹妹還比較好一點呢。」
於是她的名字決定了。就叫『魔王妹妹』。
○SCENE·VII「魔王妹妹大受歡迎」
即便在上課之餘,『魔王妹妹』同樣大受歡迎。
大家都親昵地叫她『妹妹』。不過不是『魔王妹妹』,而是『小魔妹妹』。
聚集在她身邊的主要是低階班學生。一來他們本來就跟瑪麗亞認識,而且把這個情況解釋成『瑪麗亞體內沉睡的第二人格』好像也很容易讓人接受。
此外,魔王似乎長期待在瑪麗亞體內觀察外界,所以連班上同學的名字也都一清二楚。
「小魔妹妹,你還記得我嗎?」
「你是艾莎吧。雖然擅長冰之魔法,卻老是失控暴走。」
「說對啦!」
大家之所以能夠跟她這麼親近,恐怕也是因為未曾目睹那堪稱暴虐的戰鬥力吧。而高階班的主要成員則帶著有點難以靠近的表情,在教室另一頭的牆邊築成人牆,想必高階班學生都感受到她的潛力了吧。
就算力量被限制在一百六十分之一,本人又一副慵懶悠哉的樣子,但某些東西應該還是會源源不絕地散發出來才對。畢竟高階班平均值的一百倍以上……這種水準已經相當於英雄了。
「小魔妹妹,你的裙子好可愛喔。」
「這個嗎?」
聽到旁人這麼說,她抓著腿上的布料一撩
,露出了底下的內褲。
男生們喧鬧起來。庫雷等人遭受直接攻擊,大大地往後翻仰,下一個瞬間竟然還流鼻血了。那個掀裙動作是具有物理攻擊力的招式嗎?跟殺人眼神一樣嗎?
布雷德本身從未對女性的內褲或下半身產生興趣,所以他完全不明白男生們為何被那個動作擊沉或鼓譟喧騰。
「力量被縮減至百六十分之一後,如今的我只不過是個普通小女孩罷了。人家叫我上學就上學,叫我穿輕飄飄的衣服就穿輕飄飄的衣服,為此事爭紛也未免太無聊了,這種東西不管穿或不穿,我都是最強的,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說得可真好聽,但你只是想穿可愛的衣服吧。」
「唔。雖然我也可以堅決否認,但說謊不是王者應有的態度。我就老實說了吧——其實我有點興奮。輕飄飄的衣服真棒呢。」
「就是說啊!」
低階班的幾個女生硬是加入了這場對話,她們好像很意氣相投。
「最、最、最……最強的是龍啦!」
「怎麼?你想再打一場是嗎?要我把你做成漢堡排吃掉嗎?」
「父親大人——」
不過是被瞪了一眼,號稱最強生物的龍就逃回來躲在布雷德身後。
「你在房間等著吧。」
布雷德用力撫摸著庫的頭說。
「父親大人!你要替我報仇雪恨啊!」
「你不光是打輸,還戰死了嗎?」
「勇——不對,布雷德啊,要打嗎?再打你會輸喔?」
魔王對著布雷德說。
啊——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再使出百分之十五的力量就會死,之前女醫嚎啕大哭地這麼再三叮嚀,還逼自己保證絕對不會再亂來。
庫躲在布雷德背後扮著鬼臉。不過愛女還算是有自尊心的了,雖然鬧起了彆扭,但在這群曾經正面對抗魔王而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成員之中,只有庫一人勇於頂撞魔王——
「喂,莫!叫這些學生回班上去啦!」
——不,還有另一個人的樣子。
阿妮斯特惡狠狠地瞪著魔王大叫,真不愧是女帝。儘管曾經是人家的手下敗將,阿妮斯特卻絲毫不感到畏怯。
「我可沒找她們來喔,是她們自己跑來的。」
「好了,你們快點回去,下一堂課要開始了。」
「咦?可是……」
女孩子們不肯離開魔王身邊。
「欸,『莫』是什麼啊?」
布雷德問道。剛才阿妮斯特稱呼魔王為※『莫』。(編註:莫原文為MAO,而魔王的日文羅馬拼音為MAOU。)
「算綽號吧……就像我被稱為『安娜』一樣,暱稱這種東西不是愈短愈好嗎?所以魔王就變成莫啦。」
「所以我的綽號會是『布雷』或『布』囉?」
「怎麼?你希望我這麼叫你啊?」
「饒了我吧。」
「嗯。王者自當心胸寬大,我就容許小姑娘叫我莫吧。」
「不准說我是小姑娘!」
「My、My、My——My lord,還、還是別過度激怒她會比較好……」
「給我閃一邊去,你這個廢柴。」
「廢、蠢……」
雷納多受到嚴重的打擊,無力地跪在地上。這也難怪,畢竟他仰慕的『My lord』說他是廢柴嘛。
「那蘇菲你又是怎麼了?」
布雷德偷偷來到蘇菲身邊悄聲耳語道。
「這是命令。」
蘇菲輕聲說道。
「現在的命令是和魔王妹妹建立深厚的友誼。畢竟是命令,所以我會跟魔王妹妹好好相處的。」
「叫她魔王妹妹也是因為命令的關係嗎?」
蘇菲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國王的指示。如今魔王會到學校上學,還跟布雷德等人一起聽講,這些全是國王的安排。
原本魔王被五花大綁地束縛在床上,全身還施加了重重封印,可是國王卻下令釋放她,照例搬出一句「我會負起全責」後,便斬斷神鐵製的封印鎖鏈。
如果要布雷德相信國王一件事情的話,那就是他『看人的眼光』,只有這點是值得信賴的。即便國王再怎麼愛說大話,唯獨這點絕對是無庸置疑的,不然他也不會把布雷德當成『勇者』請過去吧。畢竟布雷德當時不過是個目光兇惡、性格粗暴、像動物一樣連話都不太會說的三歲小鬼,還被一群專精劍術的人們收養。
而這位國王說——魔王她應該到學園上學。
宣告課程開始的鐘聲響起。
「好了好了!快點回去吧!」
阿尼斯特拍響了手說。
女生們紛紛跑到走廊上,一邊拖著尖銳的嗓音說「拜拜!小魔妹妹!」,一邊消失不見蹤影。
輕揮著指尖目送她們離去後,魔王轉頭面向布雷德。
「幹嘛?勇——不對,是布雷德。」
「你是故意的吧?」
布雷德嘆了口氣。
○SCENE·VIII「午休時間的餐桌」
到了午休時間。
老樣子的餐廳內、老樣子的餐桌旁,除了老樣子的阿妮斯特小組外,成員又新增了一人。原本供八人使用的餐桌現在卻坐了十人。因為庫總是固定坐在布雷德腿上,實質上應該算是占了九個位子,不過感覺還是有點擁擠。
「那個啊,莫有身為瑪麗亞時的記憶嗎?」
阿妮斯特問道。她理所當然似地使用擅自幫人家取的綽號。
「我應該說過兩者人格不同了。我是我,她是她,我並不是瑪麗亞。」
「就好像戰鬥模式之類的東西對吧。」
布雷德這麼說道。
「那是什麼?」
阿妮斯特疑惑地歪著頭。
啊啊,要從這裡開始解釋啊?
「這個嘛……可以說是戰鬥中不為所動的自己,或是宛如明鏡止水般的自己。塑造出這種專注目標的自己後,再把身體交給那傢伙吧。」
「有誰……聽得懂嗎?」
阿妮斯特環顧桌邊所有人的臉。只有蘇菲微微點了點頭,但其他人全都露出傻愣愣的表情。
「布雷德,沒有人聽得懂耶?」
「你不也化身成野獸了嗎?你不是變得非常執著於食慾,還發出咕嗚嗚嗚嗚的叫聲嗎?」
「你在說什麼啊?」
阿妮斯特蹙起眉頭說。她似乎不記得在野獸模式時的失控暴走。
克蕾兒豎起指尖開始發言:
「那個……不用解釋得這麼複雜,直接說雙重人格不就好了?」
「啊?」
「什麼?」
布雷德與阿妮斯特兩人轉頭面向克蕾兒問道。
「這在故事裡很常見啊……對吧?」
克蕾兒這麼詢問大家。所有人都點頭回應,除了蘇菲以外。
「我沒聽過什麼故事。」
蘇菲搖了搖頭。
「我——我知道啦!不、不過是故事罷了!我——我當然知道啊!」
阿妮斯特挺起胸膛擺出架子。
「哈哈——」
一陣愉悅的笑聲響起——是魔王所發出的。
「真是容易看穿的女人啊。」
魔王取笑著阿妮斯特。
「對吧?」
「餵——!?剛才是怎樣!?什麼『對吧』——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哪裡容易看穿啊!?」
「哈哈——」
魔王又笑了。笑了一會兒後,她才換回正經的表情。
「我一點都不在意自己是不是雙重人格,我就是獨一無二的我。只有人類才會煩惱自己是否存在,但我們魔獸才不會思考自己是什麼東西呢。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強還要再更強。」
魔王這麼說道。
沒錯,魔獸就是這種生物。布雷德曾多次與魔獸纏鬥,他應該很清楚這件事情才對。
雖然鮮少與人型魔獸交手,但他經常對付獸型魔獸。一旦到了魔界,遭遇魔獸的機率就跟遇到一般野獸一樣高。
由於對方擁有人類的外表,讓布雷德不自覺就忘了這點。
瑪麗亞擁有各半的人類血統與魔獸血統,說來可以算得上是半魔獸。而瑪麗亞的意識完全屬於人類,所以魔王妹妹的意識應該完全屬於魔獸吧。
人類與魔獸的混血兒非常罕見。魔獸這種生物大多不具備人類的外型。除非是像庫一樣能夠破例變身為人類,或是像夜魔
族一樣原本即為人型的種族,否則絕不可能與人類混種。
布雷德不太清楚為什麼非人型就無法混種。實際上到底是如何『混種』的呢?看來重點似乎跟這個『方法』有關……聽說好像是夜裡在床上用某種方法進行混種,不過該怎麼做呢?
「喂,那邊的龍族幼體,吃那種東西可不會變強喔!是魔獸就給我吃肉啊。」
「不……不吃點青菜的話,克蕾兒會生氣的。」
「咦?咦咦?就算是龍……最好也還是要吃青菜吧?」
聽到克蕾兒天然呆的發言,大家都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SCENE·IX「月夜的約會」
布雷德正在哄庫睡覺。
他輕拍庫的胸口後,她呼吸的嘶嘶聲開始變得規則而有韻律。
繼續等了一會兒後,布雷德聽到窗戶玻璃響起咚咚的聲音。是從外面敲的。順帶一提,不久前布雷德就發現有人在敲窗戶了。但如果來者不是敲窗戶,而是直接大動作發動攻擊的話,布雷德當下就會抱著庫逃命。
可是對方卻規規矩矩地一直敲著窗戶。撇除這個房間位於三樓之高外,倒也沒有任何古怪之處。
布雷德躡手躡腳地下床打開窗戶。
「嗨。」
深夜的拜訪者這麼開口搭腔。
「早安。」
「你說錯了吧。」
「對喔,晚上應該要說晚安吧?」
少女吐著舌頭說。
「我說你啊,這裡可是三樓耶。」
「對喔。對於地上爬行的生物而言,『高度』是不能忽視的要素呢!」
她緩緩拍打背上的翅膀,在空中保持靜止狀態。
雖然那對翅膀乍看之下十分脆弱.但實際上卻堅韌得足以用來防禦。而魔獸無與倫比的肌力,可供數公尺長的翅膀持續揮振。
「——話說回來,你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情找你啊。」
「也對,沒事就不會三更半夜跑來了。該不會是來殺死我的吧?」
「嗯,我要殺了你——啊,但不是現在,是以後啦。不過現在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呃,這種情況叫什麼來著?」
「竟然反過來問我?」
「約、約、約——」
「約?」
「對了,是約會。向男人提出邀約就是約會,艾莎之前曾這麼說過呢。」
「不過現在是晚上耶?」
布雷德知道——所謂約會,是指禮拜天早上十點整相約碰面,然後就此展開一連串的流程。而現在是晚上,所以當然無法約會。
「既然女生都主動提出邀請了,照理說男人應該要色眯眯地跟過來才對吧。」
魔王抓著布雷德的衣領,就這樣把他拖出窗外。
「餵、喂!」
她的翅膀啪嗒啪嗒地不斷拍擊,乘載著兩人份的體重逐漸上升——
最後來到了屋頂上。
這裡同時也是庫最喜歡的特等座,兩人並肩在斜面上坐下。
「快看啊,勇者。月亮真美呢。」
「就說別叫我勇者了。」
見魔王過分地緊挨著自己,布雷德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這傢伙是怎樣,幹嘛黏得這麼緊啊?
「為什麼?勇者啊,這裡沒有任何人在,就算被聽見了也無所謂吧?」
「我已經不是勇者了,叫我勇者是不對的,所以我只是在糾正你而已。有什麼意見嗎?」
「好囉唆喔,勇者。你就不能靜靜地賞月嗎?」
「月亮這種東西一到晚上就會出現吧?」
「我是第一次看到月亮呢,因為瑪麗亞總是低著頭走路。」
布雷德安靜下來。
「話說回來,你幾歲了?總覺得你好像什麼都不懂呢。」
雖然布雷德也算是不諳世故的人,但怎麼樣也不可能把『早安』跟『晚安』搞混。儘管在戰場上出生長大,但不用打仗的時候,早上偶爾也還是會打招呼。
聽說這傢伙過去都窩在瑪麗亞體內,從那裡觀察著外界。布雷德問的就是她這段期間長達幾年。
「我是在五年前左右,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五年——?所以你才五歲?」
「對魔獸而言,年齡並不重要。歲數跟戰鬥能力之間有存在什麼比例關係嗎?」
「這倒也是。」
「不過身為淑女,我很不滿意你剛才的反應。簡直是把我當小孩子看了嘛!」
「你算淑女嗎?」
「如你所見囉。」
她炫耀似地挺起胸瞠,就著月光展露自己的肢體。藍色月光清楚照出她形狀姣好的乳房,那尺寸雖不及阿妮斯特雄偉,卻在蘇菲之上。
如今她不是穿著上學時的制服,而是剛覺醒時的薄衣。
就算力量被局限在一百六十分之一內,這傢伙還是能施展『物質化』能力嗎——?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啊?」
注視著魔王籠罩在月光中的身體,布雷德開口切入正題。她總不可能真是來賞月的吧?
「我剛才不是說了要約會嗎?」
她是認真的嗎?布雷德目不轉睛地回望她的臉。
「我會留在這所學園裡,都是因為有勇者你在的關係喔。」
「我倒覺得你很享受校園生活呢。」
「唔,這也是原因之一。輕飄飄的衣服真棒呢,甜食也很贊喔。不過身為魔獸隨時都能捨棄這些東西,追求力量的欲望才是魔獸的本質,力量以外的價值絲毫動搖不了魔獸的心。」
「其實我這裡有點心呢。」
布雷德從口袋裡掏出糕點。每次去阿妮斯特的房間時,她房裡總有許多點心,布雷德便順手偷摸了一個過來。
「拿來。」
魔王大口吃著經過細心烘焙而顯得金黃鬆軟的點心——看來她真的只是個普通小女孩。
「其實我很困惑,我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會對你這麼執著。因為以前與魔王大戰留下後遺症的關係,你變得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而且還無望復原。不僅如此,前陣子跟我交手後,力量甚至又衰退了。」
「女醫還威脅說,下次使出百分之十五的力量就會死呢。」
「上次我是因為一時大意才輸的。不,應該說首度獲得自由來到外界後,我太耽溺於揮霍力量的快樂之中吧。不過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而且你的力量也衰退了,所以下次對戰肯定是我贏。換言之,你已經沒有殺死的價值了。」
「你還真敢說呢。」
「理論上來說,你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甚至連一戰的價值都沒有。不過我心意已決,等到殺死你之後,我才會離開這裡。」
「這也太可怕了吧。」
「畢竟不了解自己的心並不是件好事。我試著仔細思考,然後推導出一項假設——那就是我可能被你吸引了。」
「啊?」
話題是不是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啦?
「我雖然身為魔獸,卻有一半是人類。而且我曾在圖書館看過資料,儘管同為魔獸,我們夜魔族卻是會找伴侶『配對』的種族。所以我可能將一度打倒自己的你視為強者,渴求你成為自己的伴侶。」
「啊?」
話題果然往奇怪的方向偏了。
「這終究只是假設。不過我認為只要嘗試著交配一次就知道了,你覺得呢?」
魔王挨近身子,把自己的手疊在布雷德的手上。這傢伙明明是魔王,手卻柔軟得很。
「我不太了解這方面的事情呢。」
布雷德不知如何是好。女醫經常強迫布雷德『交配』什麼的,不過每次他都逃了出來。沒想到魔王居然會主動『求愛』。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不要小看五歲的人喔。而且老實說,我才是最為難的人。身為魔獸的我竟懷有這種感情,真是麻煩死了。」
「要不要——現在去試煉場一較高下啊?那樣對彼此來說也乾脆吧?」
「你都已經形同廢物了,況且我也無法卸除這玩意兒。」
魔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裡掛著一條鏈墜。
「只有這個怎麼都拿不掉,似乎是瑪利亞殘留在我體內的意識在從中作梗。瑪利亞的意識不僅還殘存著,而且正阻礙我使出全力。」
原來如此。仔細一看,如今她的雙手雙腳都沒有束縛,只剩下將力量抑制為十分之一的鏈墜而已。之前自己要發揮百分之三十的水準,雙方才能打得不相上下。不過如此一來,目前對手的實力就只剩十分之一了,所以估計發揮百分之三左右便可取勝。那還在百分之十五以內
,真是太輕鬆了。超輕鬆的。
「我說啊,你要不要一直留在這裡呢?反正你也很習慣了吧?」
「不可能,我可是魔獸耶。魔獸追求的事物只有一個,那就是強還要再更強。」
這答案早在預料之中,布雷德以前交談過的魔獸們也都說了同樣的話。但對人類而言,『變強』只是用來達成什麼的手段罷了。
可是對魔獸而言,『變強』這件事情本身就是『目的』。
相較之下,人類的目的卻是『得到幸福』。『力量』不過是獲得幸福的諸多手段之一,絕不可能取代目的。
目的相左的兩者就算藉由交談或對話互相溝通,最終還是會迎向分道揚鑣的結局。畢竟彼此是絕對無法相容的存在。
又沉默了一會兒後
布雷德突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咦?奇怪?自己是不是『打槍』了她啊?既然拒絕了別人的『求愛』,這不就是一般所謂的『打槍』狀態嗎?雖然自己也不是很懂就是了。
不過這樣說來,因為對方拒絕了『一直待在這裡』的請求,自己也等於是『被打槍』了。
「我認為是瑪麗亞的意識創造了我。」
魔王呢喃著說。
「她是個脆弱的女人,成天只會哀嘆自己的不幸。畢竟跟母親一起在人間界生活時,她必須時時隱瞞真實身分。以前她還曾經不小心長出翅膀,被人扔石頭趕走呢。」
「因為大家都很害怕魔獸啊。」
布雷德這麼說道。城市的居民大多不曾親眼看過魔獸,更沒有實際與魔獸交談過。明明談過的話,就會發現這些傢伙意外地直爽……
不過要跟魔獸對話得先接受『考驗』,獲得他們的認同才行……魔獸的考驗非常單純,即『展現實力』。這是勇者擅長的領域。
「母親深愛著父親,經常把父親的優點掛在嘴邊,可是那傢伙卻無法相信。父親會不會不愛母親呢?如果愛著母親的話,為什麼把她們遺棄在人間界呢?難道不是父親害她們受苦嗎?其實父親的真面目是欲望深重的污穢魔物,對人類女性伸出魔爪後,只是因為沒有殺害的價值才棄之不理的吧?種種沉重的疑惑深植在那傢伙心中。」
布雷德靜靜聽著這名魔獸之女談論身世。
在這種月色,在這種夜晚裡,魔獸有時也會想要傾訴自己的身世——
「雖然那傢伙表面看起來善良老實,心底卻非常殘暴。她憎恨著歧視凌虐自己的人,總是想著要宰掉他們呢。」
「人類擁有各種面向,這很正常。畢竟人類的生活不像魔獸那麼單純。」
為了維護瑪麗亞的名譽,布雷德這麼說道。魔王把瑪麗亞講得好像是披著好人外皮的壞女人般。但假如瑪麗亞是壞女人的話,克蕾兒等人也是毒婦了。
「給我力量、給我力量、給我力量——可能就是這種渴求的呼喊創造了我吧。我是在她母親過世時獲得『意識』的。」
魔王還透露了關於自身誕生的情報。
「母親死後就沒有人會保護自己了,於是,我這個存在便因應她自保的需求而生。由於共用一個肉體,我也不希望那傢伙的生命遭受威脅,因此這種時候我都會稍微幫點小忙。」
真是誇張的人生啊。就布雷德所知,一般人的生活應該不可能會有『生命遭受威脅』的情況發生才對……
「我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麼。你們希望再度將我封鎖體內,讓那傢伙重新面對外界吧。又或者是把我完全消滅……」
那確實也是討論過的其中幾個方案,不過還有第二順位的B方案存在。布雷德提出這個方案後,其他人也都一致贊同——
「不過最後恐怕是徒勞無功吧?那傢伙窩在心底深處不肯出來。因為她害怕知道真相,害怕知道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孩子。她打算把肉體跟人生全都讓給我,就這樣繼續蟄伏不出。」
原來如此,現在情況變成這樣啦?畢竟瑪麗亞看起來也不像個堅強的女孩。
「那傢伙——就稱為第一人格吧。她承襲了強烈的人類特性,本質上是脆弱的人類。而我——就稱為第二人格吧。我承襲了強烈的魔獸特性,本質上是強大的魔獸。」
布雷德早就想過會是這樣了。
魔王的思考型態完全就是魔獸。在交到朋友之前,庫也有這樣的一面。
因為跟許多魔獸——跟許多強到足以說話的魔獸交談過,布雷德很清楚這點。魔獸還很弱的時候,智能只相當於一般野獸,連人話都聽不懂。不過隨著實力增強,智能也會逐漸提升,直到抵達相當於人類的英雄等級後,才能理解言語的意義。而老傢伙們——那些最強魔獸甚至擁有凌駕人類的知性。
魔獸是驕傲自大的。他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恐懼為何物,也不了解力量以外的價值觀。儘管可以經由對話互相溝通,但精神上跟人類仍屬於截然不同的性質:
尤其不把落敗當一回事這點,更是與人類天差地別,『弱者敗給強者是理所當然的』——被布雷德擊敗的時候,那些傢伙都是像這樣瀟灑地逝去。
「就因為是對你,我才會透露這麼多喔。」
原本抬頭仰望著月亮的魔王,這時突然轉頭面向布雷德說。
「真要說起來,你還比人類更接近我們。這點我也很喜歡喔。」
「這個話題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剛才自己應該打槍她了才對,不過布雷德也被打槍就是了。
「勇者,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就說不要叫我勇者了。」
「如果你不是勇者的話,那我也不是魔王了。」
「你本來就不是魔王啊。」
「我有說過『魔王力』的事情嗎?嗯,我遲早會獲得這股力量。既然前任魔王都能用了,我就不可能無法使用。」
「不,這也太沒道理了吧。」
「少囉唆,我問你——勇者啊……」
「幹嘛?」
面對迫近而來的臉龐,布雷德連忙拉開距離。他對嘴唇最沒抵抗力了,心臟七上八下地狂跳不止。
那張嘴唇歙動著組織話語:
「你……能讓星球停止自轉嗎?」
「啊?」
布雷德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臉。
「這個嘛,不試試看也不曉得……不過大概可以吧。」
可惜那已經是過去布雷德還擁有『勇者力』時的事情了。
「真可惜。只要這股力量存在,我們跟人類就絕對無法相容。」
魔王——宣告早晚會成為正牌魔王的少女這麼說道。
○SCENE·X「伊莉莎·麥斯威爾的見解」
表面上就這樣安然度過了幾天。
魔王看似平靜地享受著校園生活,朋友熟人也變得愈來愈多。
這樣日子的某一天中,主要成員聚集到了餐廳:
「經調查發現,該道具絕對不可能具有封印效果。是,沒錯,這點可以肯定,以本人——莉莎·麥斯威爾的見解看來,該物品並不屬於此類道具。」
她這麼斷言,臉上的眼鏡反射著光芒。
這位女學生立志進入研究部,在道具與魔法方面擁有比一般教授更淵博的知識。布雷德等人請她調查魔王唯一配戴在身上的封印鏈墜,可是——
「是嗎?不是封印道具啊……」
「是的,這點絕對是千真萬確的。倘若有誤,我願意切腹自殺。」
「不,你不用切腹啦。」
這名有點古怪的少女是克蕾兒與瑪麗亞的朋友。為了讓瑪麗亞恢復原狀,同為眼鏡一族的她持續不斷地進行各種研究。
『瑪麗亞復原委員會』正暗中在學園裡活動。
「可是我的確受這個道具限制呢。」
魔王把玩著脖子上的鏈墜說。以『特別顧問』之姿協助『瑪麗亞復原委員會』的,就是魔王本人。
儘管布雷德等人千方百計地想要消滅自己,或是將自己再度關回精神世界內,魔王還是不遺餘力地提供建議。
魔獸這種生物真是令人費解。
無論被任何手段或計謀擊中痛處而落敗,魔王都只會認為是自己『太弱』,絲毫不為所困。
不過布雷德也不是不能認同這種思維,雖然一般人可能無法理解就是了……
以前還在修行的時候,布雷德也曾在某偉大的老魔獸那邊借住過一個月左右,跟它一起思索著『怎樣才能打倒』老魔獸的問題。拜此所賜,布雷德變得十分強大……可是最後對方還是沒有讓他叫過一聲『師父』。
「啊——對了,布雷德同學,明天『超生物討伐委員會』也有聚會,就麻煩你以顧問的身分出席了。」
伊莉莎說
。
「誰是顧問啊?還有,別叫我超生物!」
布雷德在以『打敗布雷德!』為口號的研究委員會內擔任顧問一職。順帶一提,會長是雷納多,阿妮斯特等人也都是成員。
不過布雷德對此也沒有異議。無論身陷任何狀況或奸計,一旦輸了就是輸了。
雖然本身並非魔獸,那卻是勇者背負的『規則』。
就算七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又困在陷阱之中,武器跟防具也盡數被毀,只好赤手空拳對付數百名精銳——假使這樣就被打敗的話,那可是幹不了勇者這行的。
不過他已經不是勇者了。既然不是勇者,輸掉也完全無所謂,反正人類也不會因為自己打輸而毀滅。
啊啊,當普通人真棒啊。
「——話說回來,既然不是封印道具的話,那又是什麼?」
布雷德向伊莉莎發問。
「這個嘛,雖然不是封印道具,但我可以肯定那是某種魔法道具。所以我嘗試著進行解析,結果——」
就在話題即將切入核心時,伊莉莎突然轉頭面對旁邊說:
「不好意思!老闆娘!蛋糕!請給我蛋糕!」
她猛搖著手向餐廳阿姨點蛋糕。
「我也要!我也要!」
阿妮斯特喘著粗氣追加點單。自從發現了利用火焰魔人化的減肥法後,阿妮斯特對『吃』這方面就再也沒有任何迷惘了。
其他女生也紛紛舉起手來,連魔王都舉手了——不過這傢伙也算女生嗎!?
「——不好意思。因為深入思考的關係,我養成了大腦需要大量糖分的體質。」
伊莉莎推著眼鏡說。
「我、我也是!為了化身火焰魔人,我必須事先累積卡路里才行!我不是因為想吃才吃喔?絕對不是喔!」
阿妮斯特也說了些什麼。
等到蛋糕跟茶送上桌後,眾人再度重啟話題。
「由於科技型態不同,我無法徹底解析,不過那個鏈墜推測應為某種魔法裝置。具體來說就是紀錄裝置。」
「紀錄?」
「應該是訊息方體之類的吧。雖然這點同樣也是推測——但其中可能儲存著私人訊息。我想大概是贈送鏈墜的人留下的。」
「根據瑪麗亞的記憶,這好像是亡母的遺物。」
「內容八成是影像檔案,我還知道如何播放。要現在放嗎?」
伊莉莎眯起眼鏡底下的雙眼問道。
布雷德以眼神詢問魔王。
「就算當場立刻播放,我也一點都不在意……不過好像還是先暫緩一下會比較好。」
魔王這麼說道。
沒想到她居然會顧慮到大家,布雷德不禁覺得有點驚訝。
○SCENE·XI「訊息」
經過一段時間,到了深夜——
主要成員們再度聚集在布雷德房裡。
「已經可以了嗎?」
布雷德詢問魔王。
「嗯,我已經仔細淨身,而且也『道別』過了。」
阿妮斯特也是,為什么女人在面臨大事之前都要洗澡啊?話說回來,魔王也算女人嗎?另外,魔王似乎也明白這是件『重要的事』,她知道可能必須事先『道別』。更進一步來說,雖然自己不需要『道別』,但她知道這對人類朋友而言是有必要的。
「那就開始吧。」
伊莉莎說。布雷德等人同時點了點頭。
「我先聲明,裡頭儲存的紀錄可能有助於打倒魔王救出瑪麗亞。」
「唔,那可真令人期待啊。」
魔王說。布雷德想起了老魔獸,那個強大的老傢伙也說過同樣的話——『真令人期待』。然後布雷德用跟老魔獸一起想出來的招式——
「你我或許可以成為朋友也不一定——如果不是以瑪麗亞作為交換的話。」
「別擔心,我跟瑪麗亞註定其中一人會消失,而留下來的那個就會成為你的朋友吧。」
魔王說得非常輕鬆,簡直就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一樣,但這並非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因為在魔獸眼裡看來,自己的生死真的就跟明天的天氣差不多。
伊莉莎垂下眼帘,壓抑著心中的哀傷與感情。
環顧房內,只見克蕾兒、耶希卡、蘇菲、雷納多、庫雷、加西姆,甚至連庫也都低下頭。
和布雷德對上眼時,阿妮斯特才連忙效法大家的動作。
「可以了嗎?」
布雷德說。不耽溺於感傷的自己,精神上或許很接近魔獸也不一定。以前——還在當勇者的時候,布雷德沒有閒工夫沉浸於感傷之中,因為勇者必須比誰都要來得堅強才行。
「請打開鏈墜。」
伊莉莎下達指示。魔王伸手抓起鏈墜。
「那是個相片盒,應該可以打開才對。」
「嗯。」
魔王擺弄了一會兒後,蓋子喀嗒一聲地打開了。
「裡面有個男人的照片……是魔族。」
魔王一邊看著鏈墜的內容物,一邊呢喃道。
剎那間,房間中央的半空中——出現了一個男人。
「嗚哇!」
「呀啊!」
布雷德大叫起來。面對以往交手過的最大強敵,當他下意識地準備擺出戰鬥的架式時,才總算發現那並不是實體。
順帶一提,『呀啊』這聲來自於阿妮斯特。自己居然跟阿妮斯特一樣驚呼慘叫,真是太丟臉了。
「在空中投射立體影像……這可是相當頂尖的技術呢。」
伊莉莎提起眼鏡仔細觀察。
——這時,影像中的男人動起了手。
「嗚喔!」
「呀啊!」
布雷德又嚇了一跳,差點擺出戰鬥的架式。當他以為男人即將使出某種招式,準備挺身保護大家時——這才發現那不過只是影像,根本不可能出手攻擊。
自己不僅再度出醜,而且又跟阿妮斯特一樣了。
男人把手舉到臉旁——用指尖搔起了臉頰。
「長得滿帥的嘛——我還挺中意的喔♪」
耶希卡說。她說這話可能是想開玩笑緩和氣氛,又或者是認真的也不一定。
「這個人……也是夜魔族吧?」
克蕾兒交替看著影像與魔王這麼說。身為混血兒的魔王並沒有角,不過背上的翅膀等等特徵都跟男人一樣。浮現在額頭上的魔王紋和他更是如出一轍。高階魔族各自擁有獨特的紋樣,尤其前任魔王的紋樣更是特別有名,人稱『魔王紋』。
連魔王紋都不用細看,布雷德就已經知道這男人是誰了。
是前任魔王本人。曾跟他對打過的自己再清楚也不過了。
『我的愛人——艾梅莉亞啊。』
「嗚哇!說話了!」
「呀啊!說話了!」
立體影像不止會動,甚至開始說話了——布雷德大吃一驚,不自覺的和阿尼斯特一起低下了頭。
真是太糟糕了。
男人的影像開口述說:
『請原諒我丟下你離開——不,儘管恨我吧。我有不得不成就的大義,還有不得不打敗的敵人,所以我不能帶你一起走。我不願將你扯進充滿血腥的道路。這是我的任性……別說了,我明白。你希望我擄走你,這些我都明白,我也真心希望這麼做,可是我辦不到。這是有理由的。你體內寄宿著新的生命。或許你還沒發現也不一定,不過我早已藉由氣味得知了。那孩子是雄是雌呢……?沒想到身為魔獸的我竟然也能孕育子嗣。名字我已經想好了,是雄性就叫奧托斯,若是雌性就叫瑪麗亞。然後,等到那孩子強得足以理解言語時,你就這麼說吧——父親已經死了。』
雖然布雷德並不清楚男女情愛的事情,但他知道這傢伙是真的對該名女性抱有好感。的確,魔獸之中也有不少充滿人性的傢伙。由於曾和魔王連續打了七天七夜的關係,布雷德對他的了解比初次見面的人要深得多了。
而且老實說,布雷德也不太懂所謂的『愛』。朋友的『喜歡』跟異性的『喜歡』到底哪裡不同呢?雖然在知識面上明白其中存在著差異,但他本身從未體驗過特別喜歡某位女性的感覺,所以他並不是很了解。
『我永遠愛你。直到此身徹底腐朽為止,我發誓都會一直愛著你——我最愛的艾梅莉亞啊。』
影像就此結束,浮現在空間中的男人突然消失了。
室內鴉雀無聲。
一開始是誰先注意到的呢?
魔王流淚了。大量淚水溢涌而出滑過臉頰,從她形狀姣好的下巴啪嗒啪嗒地滴落下來。
不,那眼淚的量並沒有少到可用
滴落形容,而是源源不絕地大量流出。
「魔王,你……你哭了?」
「嗯。我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肉體……」
那天晚上,魔王曾在月色下提及瑪麗亞蟄伏不出的理由。
瑪麗亞害怕知道真相,害怕知道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孩子。她打算將一切都交給第二人格的魔王,繼續窩著在體內不出來。
而這個理由如今已不存在。
所以魔王——
「喂,魔王。」
「呼,原來也有較量精神力的戰鬥啊……就像這個樣子。」
布雷德出聲一問,魔王便淡淡的笑了。
「如今我正和瑪麗亞交戰當中,爭誰才是應該留下來的人。」
「餵?」
「看來我似乎會被瑪麗亞給消滅呢。」
「餵、餵——」
布雷德這麼說道。
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瑪麗亞回來,還是希望魔王繼續留下來。
布雷德答應過瑪麗亞要幫助她了,可是魔王——她……她是唯一的——
大家也帶著複雜的表情站在旁邊默默觀望。
「我不是說過了嗎?被打敗就完了。」
魔王依舊一臉傲慢地說。
看到她始終保持崇高的神情,連眼淚也不擦——布雷德覺得她這副模樣很美。
「時間差不多了。來——呼喚她的名字吧。」
魔王這麼說道。
所有人將視線集中在布雷德身上。
布雷德下定決心。
然後開口說——
「瑪麗亞。」
剎那間,那副桀驁不遜的表情從她臉上消失了。
在那裡的是個哭得抽抽噎嘻的少女。癱坐地上的少女以手背拭淚,就這樣一直哭個不停。
「她……她……」
瑪麗亞還是繼續哭泣,大家都知道瑪麗亞口中的『她』指的是誰。
布雷德退下一步,然後輕輕推了克蕾兒與伊莉莎兩人的背,這兩人是瑪麗亞的好朋友。
「歡迎回來……瑪麗亞。」
「嗯……嗯……」
看著緊擁著彼此的三人,大家眼裡都浮現淚光,連庫也哭了。
不過布雷德並沒有哭。
為了直到最後死去時都還保有崇高氣節的她,總要有一個人冷靜地接受現實。
這就是勇者的職責吧。
○SCENE·XII「尾聲」
「布雷德——!布雷德——!」
「瑪麗亞——!瑪麗亞——!」
大家連聲高呼著兩人的名字。
布雷德與瑪麗亞面對面站在試煉場中央。
一場小試身手的五人對抗團體戰突然展開,而擔任兩隊大將的分別是布雷德與瑪麗亞。布雷德用扛在肩上的劍拍打著脖子,內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為布雷德與瑪麗亞加油的觀眾各占一半。不過嚴格說來,支持瑪麗亞的觀眾應該比較像是『反布雷德派』……他們都恨不得布雷德落敗。
「布雷德!給我輸掉吧!」
連阿妮斯特都大力聲援。畢竟那傢伙擔任什麼『超生物討伐委員會』的副會長,說這種話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的,好累人啊。
女醫都說不能超過百分之十五了。
肚子好餓。上午的課早就結束了,好想趕快吃到大盤的豬排咖哩啊。
「魔王——!魔王——!魔王——!」
四周湧現無窮無盡的呼聲。大家都喊得聲嘶力竭。
「咦?咦?咦?那個……我不行嗎?我……我不能上場嗎?」
「你要打也行啦,不過大概三秒就結束了吧。」
布雷德說。對付連在空無一物的地方都會跌倒的她,布雷德怎麼樣都不認為需要花上比三秒更多的時間。
「雖然我是覺得可以早點去吃豬排咖哩也挺好的……」
「魔王——!魔王——!魔王——!」
呼聲響起。觀眾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所有人團結起來拼命聲援她。為布雷德加油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呃,那個……」
瑪麗亞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對布雷德投以拘謹的視線。
「沒關係喔。」
布雷德嘆著氣這麼說。
她的個性完全沒變,老是在觀察別人的臉色。
不過——
她先是摘掉眼鏡,將它交給跑上前來的克蕾兒保管。
一旦有了那個,即便遭受『邪眼』攻擊也不會動彈不得。
接著她卸下母親遺留下來的墜鏈,將它交給了伊莉莎。
嗯,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可不能在戰鬥中弄壞了。
最後她開始解開辮子。
解完左邊換右邊,於是樸素的辮子頭突然變成垂落背後的長髮造型。她唰一聲地撥動那頭秀髮——
「——哈哈哈哈哈!」
然後哄然大笑起來。
「魔王——!妹妹——!」
男生們算準時機,扯開喉嚨發出雄厚的聲音,奮力聲援到嗓子都要破了。
「好了,布雷德!我要殺了你!」
她這麼說道。
沒錯,『魔王』降臨了。
魔王的精神並沒有消失。
本以為她在跟瑪麗亞爭奪支配權時一度被擊潰消滅了。
不過瑪麗亞非但沒有戰鬥,反倒接納自己體內的魔獸特性,承認了魔王這個『朋友』。當瑪麗亞失去母親變得孤苦無依時,魔王立即自體內誕生,暗中扶持著她。這股力量讓她得以繼續存活下去。
雖然曾經很討厭父親,但討厭的理由消失後,她開始逐步面對真實的自己——既是魔獸也是人類的全新自我。
如今瑪麗亞與魔王的精神似乎正逐漸融合,不管花費多久的時間,遲早會統整為單一人格吧。目前綁著『辮子』時是表現出瑪麗亞的人格,鬆開頭髮時則是換成『魔王』的人格。
在魔王模式下也不像以前那樣能夠使用壓倒性的力量了。雖然人格完全統合後將回到跟之前相同或是更甚其上的水準,不過接下來才要花時間慢慢找回以前的力量。
而以現在的狀態來說,她的實力大概比火焰魔人模式的阿妮斯特稍強一些。
換言之,要對付她是件非常費力的事情。
「我殺!我殺!我殺!今天一定要殺了你!別忘了只有我才能殺死你!」
「殺了他——!殺了他——!」
周遭的加油聲也很不妙。大家太亢奮了,竟然還把殺這個字眼掛在嘴邊,好歹也說『打敗』嘛。
「喂,你給我適可而止喔。不然到時候連飯都沒辦法吃了。」
布雷德舉起了劍。
然後靜靜地笑迎午餐前的輕度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