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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祈刀的亞爾娜 【三】祭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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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天祭的前一天。與伊爾娜有關的紛擾算是告一段落,我們窩在旅館裡,無所事事地等待時間流逝。如果能夠打探到些什麼關於襲擊王女事件的情報,當然是再好不過,但是,即將迎接祭典到來的卡曾,街上就只是變得更加熱鬧而已。蘇試過外出偵察,但也沒有獲得什麼成果。我們原本預定以三天時間往返森林並完成迎燕儀式,而今天就是第三天。不過,就算王宮方面發覺狀況有異,可能也還得再經過一些時間,事態才會有所進展吧。當目前這種前途茫茫的狀態慢慢開始讓我感到焦慮時,亞爾娜莉絲大人突然提出奇妙的提案。

〔雲法,我有點想去看看鍛冶場呢。〕

〔……您在說什麼啊。雖然整天都待在倉庫裡頭難免會覺得無聊,但我們現在可是性命遭受威脅的情況喔。如果有什麼事的話,讓我代替您去處理。〕

〔我就是想去看看嘛。蘇已經查好地點,伊爾娜也說過,走空中步道過去的話就能避開他人耳目。而且,我當然打算大家一起過去,這樣你就可以放心了吧?〕

我兇狠地瞪向伊爾娜和蘇。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想法吧,雙方都轉開了視線。看樣子,她們都已經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受到籠絡了。哎,畢竟亞爾娜莉絲大人和伊爾娜在擦澡的時候,我必然待在房間外頭,所以,她們能夠藉助蘇進行密談的時間,可以說要多少有多少。

〔不需要那麼擔心啦。因為我的迎燕儀式還沒舉行,所以世人都還不清楚我的長相嘛。加上現在穿的又是普通的衣服,應該不會有人發覺吧。〕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啊,光從您散發出的氛圍就一目了然啦。〕

〔……是這樣的嗎……那麼,難道是雲法你沒有自信能夠好好保護我?〕

〔自信當然是有……您到底為什麼會想到鍛冶場去呢?莫非是想要武器?〕

〔當然是為了學習啦。在卡曾這裡,有位過去曾經任職於王宮刀工廳的人物,蘇說過,對方非常優秀。我想或許是個實地學習的好機會。〕

〔現在根本不是好機會。等到平安度過耀天祭之後,接下來不就是各國參訪了嗎。到那時再來也還不算太遲吧。我認為現在沒有必要刻意冒這種風險。〕

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停了下來。她像平常一樣鼓起臉頰,提出反駁。

〔對我來說,學習新知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喔?我必須儘可能多讀一些書、多去感受、多思考一些才行。因為王歌會使用到我言血的關係。〕

……那個手勢是什麼意思?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語中碰到自己不懂的字眼,感到十分困惑。雖然有點像是「水流」這個詞,可是右手的動作似乎又不太一樣……

「……主脈。」

蘇適時伸出了援手。對於即使已經獲得協助卻還是無法理解文意的我,這次換成伊爾娜開口說話。

「那是『言血之源』的意思。這世上的一切都受到言血所統御,其中最為強韌的連繫就是主脈。簡單說就是事物的本質啦。主脈同時也就等於壽命的長度。」

「這麼說來,兵士施展刀術時所用的言血之類的,跟主脈是不一樣的囉?」

「那算是一種分脈,因為會隨著周遭狀態改變的緣故。很容易改變,但也很容易復原。就拿你自己當例子,就算運用言血而變強,那種狀態也無法一直持續下去,對吧?……話說回來,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我一瞪回去,伊爾娜就以看似瞧不起人的模樣聳了聳肩,撇開了視線。

「所以是,亞爾娜莉絲大人運用自己言血的主脈——……」

說到這裡,我才終於想到這樣的行為具有什麼樣的含意,不禁覺得全身發涼。

〔也就是說,每次詠唱王歌都是在削減生命嗎?這樣的話,每次治療我的傷,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壽命就會因而縮短……而且還重複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自己也能感覺到,現在的我,臉上的血色大概正在迅速消退。不只是在森林中昏迷過去的時候而已,之前還會在書庫碰面時,我幾乎每天都會在訓練中受傷,那些傷也總是由她加以治癒。幾年累積下來,到底對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壽命造成了多大的——

不過,她臉上浮現苦笑,像是要否定我的推測似地,微微搖了搖頭。

〔大可不需要那麼害怕喔。因為,治療傷勢的王歌並不會造成很大的負擔。我就只是激發雲法的生命力而已,又不是使失去的血肉之類事物復原。或許還比較接近對分脈施以自我暗示的方法吧。〕

〔……原、原來是這樣的啊。〕

〔像是要把石頭變成水之類的,想要改寫對象的主脈時就會需要用到大量的言血囉?不過,王族原本就是為了做這些事而讀書、旅行、保持沉默的。〕

言血是進入身體之中的話語。因此,想要增加言血的話,讀書是最簡單快速的方法。為了豐富言血的內涵,需要各式各樣的經驗。此外更透過不開口說話的方式,防止不小心消耗言血,保持高純度——似乎是這麼回事。我之前一直以為,王族不說話就只是單純的習俗,了解到全都是為了言血之後,現在終於比較能接受了。

〔實際上,跟農村居民比起來,士官們的壽命通常比較長喔。我想多半是因為士官有能力讀書,使得言血主脈也相對增加的關係。至於王族,由於必須完成消耗大量言血的重責大任,所以很難長命百歲就是了。〕

王族的責任,俗稱「最後的奇蹟」。記得前代國王在六十歲時駕崩,我也以士官身分參加了當時的送燕儀式。前代國王的王歌,壯闊到足以成為傳說的地步。據說,在駕崩前三天,國王一直都在詠唱王歌,就這樣創造出了「大街道」。王歌開闢森林、使大地穩固,連結赤燕國各地中型都市與大型都市的寬廣道路,就是由前國王獨力造成的。根據我聽到的傳聞,來到需要跨越河川的地點時,王歌甚至能讓石頭自然滾到定位,搭成橋樑。

〔就當成是為了延長我的壽命,我們到鍛冶場去啦。〕

雖然亞爾娜莉絲大人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但是,得知這些事之後,我實在無法不去思考她的結局。我原本以為,自己早已對於「在那處書庫之中談論的未來,其實只是小孩子的夢想」這點有所了解。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心臟跳得非常沉重。或許她已經放棄了吧。正因如此,我心中無法排遣的感情變得更加紛亂。

在伊爾娜的帶領下,我們走過錯綜複雜的街道。雖然伊爾娜還是一樣想走哪裡就走哪裡,但因為她和亞爾娜莉絲大人通過時都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讓人們都目瞪口呆,沒想到要加以攔阻。我和蘇則只能畏畏縮縮地跟在兩人後頭。走了一段路之後,雖然我們抵達了目的地鍛冶場,不過,在這條位於城市邊緣的街道上看不到其他人影,鍛冶場的門也像是在拒絕來訪者一樣,關得密不透風。這種地方,真的會有曾經任職於王宮的刀匠嗎?——雖然我有點懷疑,不過現在煩惱這個也不是辦法。

亞爾娜莉絲大人推動沉重的門,好不容易擠出縫隙後就搶先鑽了進去。眼前只有一個小小的櫃檯與叫人鈴,從窗戶透入的微弱陽光成為唯一的光源。我們敲響叫人鈴,經過不久後出現了一隻鳥。來者是只赤燕。

「喔呀喔呀喔呀喔呀,都是沒看過的人。三名年輕人一起造訪,這可真難得。」

這隻赤燕的聲音比蘇來得低沉,讓人想到壯年男性。實際上,對方的羽毛也的確已經有點乾枯,色澤轉為黯淡,只剩下喉嚨附近的羽毛還留有幾分往年的光采。我上前一步,低頭致意。

「抱歉打擾,我們是旅行商人,妹妹亞爾娜表示希望能夠參觀這處鍛冶場。啊,她將來想成為一位刀匠。這隻赤燕叫做蘇。」

亞爾娜莉絲大人與停在她肩膀上的蘇,一同向對方低頭行禮。那隻赤燕看了我們一眼後輕輕點頭,以厚實而流暢的聲調報出名號。

「我是歐傑魯特漢加爾,過去曾以刀工廳的鐵板為床,現在則是在鍛冶場工作。你們可以直接叫我歐傑。——喂!包登!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一名留著大鬅子的男性應聲出現。他的鼻頭像是喝醉酒一樣發紅,身體宛如岩石般結實,脖子也相當粗。雖然他仔細打量了我們,不過卻沒有任何表示。

「包登,這位年輕女孩說她想參觀鍛冶場,另外還帶著連飛羽都還很柔順的赤燕——這樣說來,叫做蘇的赤燕,你該不會是從王宮逃出來的吧?話雖如此,但似乎也不像是刀工廳派來的,到底是從哪個地方來的?」

我不由得為之一驚。這個問題正好刺中我們棘手之處。不過,蘇以十分冷靜的態度回應。

「……來自晝山羊國有許多離群鳥聚集的森林。」

「喔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也聽說過,那個地方的確住著許多鳥。雖然我無從得知你們是在哪裡、怎麼相遇的,總之就是和這群年

輕人一同旅行囉?」

「……因為能夠見識到各式各樣事物的關係,而且現在又是耀天祭。」

「說得沒錯。現在可是和卡曾的離群燕也都碰得到面的時期哪。修練之旅想必是非常棒的歷練。不過這個嘛……包登,你覺得怎麼樣?既然她們都這麼說了,就讓她們參觀鍛冶場吧?」

歐傑稱為包登的男子哼出一口像是嘆息的氣,以下巴示意要我們跟上。

「謝謝。」

我這麼說之後,亞爾娜莉絲大人再次大動作低頭行禮,側臉看來洋溢著喜悅。伊爾娜則似乎對這類事物不怎麼感興趣,就只是漠然地看著歐傑的舉動而已……不過,她們的膽子真的都很大,甚至不曾發出感到安心的嘆息。

雖然櫃檯後方的房間就是鍛冶場,不過房間意外地深,牆上掛著許多把仍在製作途中的刀身。房間盡頭處設有燃燒著熊熊火焰的打鐵爐,包登一回到爐旁就立刻開始添加木炭。深紅火花宛如倒卷的波浪般往上竄升。雖然我站在距離相當遠的地方,但整間鍛冶場早已充滿熱氣,到了呼吸時都會感覺胸口微微發熱的地步。

「你們來得正好。雖然現在還在為爐子加熱,不過馬上就要開始進行前鍛了。妹妹你可以靠近點看,注意頭髮不要給燒到了。」

亞爾娜莉絲大人拔掉髮簪,將長發在腦後重新整理成一束,跟著將之捲成團,再以髮簪固定。之後,她和蘇一起戰戰兢兢地靠近打鐵爐。原本一副不在意的模樣默默將木炭送進爐中的包登,這時突然轉過身,比划起奇妙的手勢。亞爾娜莉絲大人看到之後隨即露出笑容,同樣開始比劃。雖然動作跟手語很像,但我卻完全看不懂。

「那是手話。看來你那位妹妹也沒辦法說話的樣子哪。」

難怪我無法理解他們在講什麼。王族以外的無法說話者,他們所用的話語正是手話。雖然其中也包括手勢與手語類似的字詞,但文法則是從根本上就有所不同。即使王族擁有專屬的手語,但也不代表王族就不懂手話。

「包登先生沒辦法說話嗎?」

「是啊,他就是基於這個理由而沒有接受刀工廳首席的職位,流落到了這座城市。據說好像是因為無法溝通而感到厭倦的緣故。話是這麼說,不過他本來就是很少跟人來往,喜歡獨自打造刀的人。」

「這樣說來,客人的應對都是由歐傑先生負責的嗎?」

「當然。我的工作本來就是專門說話而已。不過,關於這點,蘇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站到專用歇腳樹上的歐傑,似乎有點高興地動著咽喉。看到我們浮現動搖神色後,他以帶著幾分笑意的語氣開口。

「這也沒什麼,成為人類搭檔的赤燕,其實就是這麼回事。與人類一同生活的鳥,職責本就是隨時替人發言、提供建議。很遺憾,我們的手不夠靈巧,世人已經再也不可能打造出鳥獻了,實在可嘆。技術就是這樣在不知不覺間逐漸失傳的哪。」

「……是啊。」

「對了,我還沒請教你們兩位的名字。」

「我叫雲法,這是我的另一個妹妹伊爾娜。」

即使獲得介紹,伊爾娜也只是略微點頭而已。我瞪了她一眼,暗示她至少應該假裝一下。伊爾娜卻只是不太高興地回了一句「……怎樣啦」。希望你能再多點讓彼此看來像是兄妹的舉動啊。

我用手肘輕推她,她卻用力回踩我一腳。看到這副景象之後,歐傑笑著說「哎呀呀,你們兄妹的感情可真好」。伊爾娜看了我一眼後就不太高興地皺起眉頭,轉頭看向旁邊……這樣也能說是感情好嗎……?

這時突然傳來「鏗」、「鏗」的沉重金鐵交擊聲響。我將視線移向打鐵爐,看到包登正以錘子敲打已經燒紅的鐵棒。

「這就是前鍛,即使在赤燕國,能夠獨自完成的刀匠也幾乎絕無僅有。而且現在還是從單一鋼塊開始鍛造,硬度的調整全靠火力強弱。」

「這樣啊。」

「喔呀喔呀,你雖然是生意人,不過卻似乎不太懂刀的樣子哪。包登現在採取的製法,可是和赤燕國最優秀的青刀完全相同的喔。配發給士官們的赤刀,為了能夠大量生產,所以採用的鍛造法有所不同,但是,包登現在用的則是由一整塊鋼開始打造的無垢鍛造。雖然說材料純粹選用在岩喰國挖到的最高品質鐵礦,但還是無法與青刀相提並論。制煉成玉鋼的技術、將血晶打入刀內的技術,全都落後太多了。」

雖然歐傑逐一說明鍛造刀劍的技術,但是老實說,我完全無法理解。聽過歐傑這樣滔滔不絕的講述後,對於「蘇到底是只多麼沉默寡言的赤燕」這件事,我有了深刻的體會。至於伊爾娜,她甚至像是根本已經無意繼續聽下去的樣子。不過,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低聲提出問題。

「對了,包登有辦法打造出『飛翼』嗎?」

她在說什麼?有這種名稱的刀嗎?雖然我冒出一大堆疑問,令人意外的是,歐傑卻馬上做出了答覆。

「沒辦法,就算他能活上三百年也沒辦法。」

「連你也不行?」

「嗯、連我也不行。當時所用的技術已經無從考究了。」

「……是嗎。」

嘆了一口氣的伊爾娜,看來像是有點失望,但也像是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答案的樣子。

「我說,你們講的飛翼是什麼東西?因為提到由刀匠打造,所以是某種特別的刀劍嗎?」

聽到這個問題,伊爾娜露出一副像是想說「不要問這種無聊事」的表情,轉頭瞪著我。

「這還用問嗎,飛翼就是飛翼,當然是用來在天空中飛翔的東西啦。大哥你真是缺乏知識。」

伊爾娜以感到傻眼的語氣拋下這句話之後,我也沒了繼續追問下去的念頭。這傢伙該不會把她自己知道的事全都當成是常識吧?身為大哥,我很想讓她牢牢記住,這樣的認知是錯誤的。

「所謂的飛翼,其實就是類似鳥獻的東西啦,雲法老弟。飛翼是人類還沒有現在這麼繁榮時的古老年代的產物。人們能夠運用飛翼而在天空中飛行。」

「飛翼跟滑翔機不一樣嗎?如果是滑翔機的話,這個我就聽說過了。」

「雖然存在各式各樣的想像,但是,那些曾經使用過飛翼的古代人早已死絕。畢竟是號稱能讓人自由飛行的物品,已經遠遠超出我們所能想像的範疇。像你們那麼沉重的身體,究竟該怎麼做才能使之浮上空中呢?」

伊爾娜的視線已經轉向亞爾娜莉絲大人所在的方向,就像是在眺望遠方的事物一樣。雖然我不知道她究竟只是隨口問起或是另有什麼用意,不過,她對於飛翼抱有關心,這點應該是肯定的吧。這傢伙搞不好也有她自己想要達到的目標。

「話說回來,你的兩位妹妹都相當熱心向學哪,你肯定也為她們感到驕傲吧。」

「是、是這樣的嗎……」

「你們一直生活在一起嗎?」

「這個嘛,算是吧。」

「也就是說,唯有伊爾娜小妹是在其他地方長大的囉。」

歐傑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頭隨之一偏,似乎是在窺探我的眼神。從歐傑宛如眯著眼睛的目光中,我無法判斷出對方有何意圖,所以只能小心翼翼提出反問。

「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很簡單,伊爾娜小妹纏在頭上的布是查夫姆吧。那是愛石國人民的服裝。如果蘇生於晝山羊國,又和亞爾娜小妹有深厚交情的話,認為亞爾娜小妹也是在那一帶長大的,應該合情合理吧。這樣的話,伊爾娜小妹就是在大陸另外一邊長大的了。」

愛石國是位於大陸西方的沙漠國家,相對於此,晝山羊國則是位於大陸東北方的小國。蘇編出來的故事,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露出馬腳。歐傑想必已經看穿謊言了吧。到了這個地步,伊爾娜也明顯表現出戒心,將注意力集中到歐傑身上。

「我提過這家店相當特別吧。渴望取得包登打造的刀劍而上門的客人,來自世界各地。縱使排除這點,赤燕國本來也就是各種交易十分熱絡的國家,自然而然就能培養出看人的眼光。最重要的是,希望你們不要忘記,我們當然還有看刀的眼光。雲法老弟,不知可否讓我見識一下你插在腰上的東西。」

「……我拒絕。」

「不錯,這樣就對了。因為那是不可以隨便給別人看的東西喔。對於在這個國家之中就只有兩把的刀,必須慎重保護好。」

歐傑的話語之中,已經不再帶有開玩笑的感覺。為了以防萬一,我接起全身的言血,準備應戰。鳥畢竟就只是鳥,沒有多少威脅性。問題是位在較遠處的亞爾娜莉絲大人。然而,歐傑還是繼續往下說,彷佛不在意我們內心的緊張情緒。

「年輕人哪,你們或許應該想個比較沒那麼容易穿幫的謊話。退一百步來說,個人容貌上的差異就不提了,畢竟血緣

的濃淡程度確實相當多樣化。但是,兄妹卻穿著來自截然不同風俗習慣的服裝,這就不太對勁了。更別說是像你們這樣還沒成年的年輕人。這不是用一句『個人喜好不同』就能徹底解決的問題。哎,其實光是看到青刀刀柄跟沉默的少女,對目前的狀況也就大致有個底了。包登當然也已經察覺亞爾娜小妹是王女囉。還有,蘇!那隻年輕的鳥!真是,在鍛冶場各處飛來飛去的燕子,羽毛不可能還那麼漂亮吧。仔細看看我!連尾羽末端都已經燒焦啦!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不是普通的赤燕。雖然以王鳥而言,她算是相當沉默寡言的,不過這點倒是無關緊要。」

「……你打算拿我們怎麼樣?」

「不怎麼樣!既然王女表示有意參觀鍛冶場,那就恭迎她參觀,就是這樣而已。還有,不管擁有再怎麼優秀的技術,我們終究只是一介刀匠,所以儘可能不想捲入你們碰上的麻煩,此外也無意過問太多。不過,唯有那把青刀,請千萬不要搞丟。」

雖然歐傑似乎並不打算敞開心胸接納我們,但也不像在說謊。他說了這麼多話,空氣中言血的感覺也隨之增強不少。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沒有飄散出會令人起疑的言血。我將手從刀柄上移開,坦率地向對方道謝。

「……感謝你的一番好意。關於今天的事,可以請你保密嗎?」

「嗯,我答應你。」

歐傑不再開口,鍛冶場內只有包登揮錘敲打的聲音持續迴響。亞爾娜莉絲大人專心觀察著加熱到變成火紅色的鐵塊,在鐵錘敲擊下冒出閃耀火花的景象。經過一段時間後,包登似乎完成了一個步驟,只見他停止敲打,開始和亞爾娜莉絲大人交談。可能是亞爾娜莉絲大人也相當熱心的關係吧,他們兩人的談話一直不曾中斷。雖然我試著用手語中類似的手勢來推測對話內容,但果然還是相當困難,有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這時,伊爾娜突然發出像是嘲笑的哼聲。

「你露出似乎不太高興的表情囉。」

對於這句話,我回了句「我總是一副不怎麼高興的表情吧」。

「比平常更嚴厲喔。這樣我也會有壓力,不要那麼緊張兮兮的啦。現在你稍微可以體會我的心情了吧?有人用自己不懂的語言在面前談話的感覺。」

受到排擠的心情。不對,應該是失去「只有我能夠理解她」這種優越感的感覺吧。無法共有語言,其實也就代表無法共有世界,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現在正與包登談話的亞爾娜莉絲大人,像是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陌生人。

「這麼說來,我和亞爾娜莉絲大人在講話的時候,你也會感到寂寞囉。」

「我、我才沒有……你還說別人咧,露出那種表情,覺得寂寞啦?」

「是啊,我的確覺得寂寞,你不覺得嗎?」

我注視著伊爾娜,她的視線往下移,看來像是有點焦躁地咬緊牙關。經過一段時間後才以只有我能聽到的微弱音量開口說話。

「……多、多少有一點啦。」

她似乎是感到害羞的樣子。我笑了出來,低聲說出「坦率一點會比較可愛喔」之後,右側腹馬上就挨了一記重拳……這傢伙真的沒有什麼可愛之處耶。

結果,亞爾娜莉絲大人花了一整天時間來參觀鍛冶場。在這段時間內,我和伊爾娜到處觀看打造好的刀,還獲邀共進午餐。歐傑則是不時飛往打鐵爐處與包登討論,協助他調整刀。亞爾娜莉絲大人則像是始終專注於兩名刀匠的談話,發揮驚人的集中力,用心學習鍛刀的技術。亞爾娜莉絲大人過去曾經說過,自己整天能做的事就只有看書而已。對她來說,現場實際體驗的機會或許就是如此貴重吧。

當亞爾娜莉絲大人從打鐵爐前回到我們身邊時,她的臉頰和鼻頭都已經因爐火而變得通紅,額頭上也滿是大顆汗水。即使如此,她還是一臉感到十分滿足的笑容,興高采烈地開始比劃。

〔真的非~常有趣呢!〕

她這時用的是手語。我正打算要以手語回應時,想起了伊爾娜說過的話,於是就此停手。

「……那真是太好了。耀天祭的前夜祭好像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稍微到大廣場去偷看一下吧。還有,看樣子大概趕不上旅館的晚餐,順便找個地方吃東西吧?」

接下來,當我們向包登等道過謝,準備要離開鍛冶場的時候,歐傑忽然開口叫住我們。

「雲法老弟,或許這是個不知分寸的請求,不過,如果方便的話,不知可否在你離開前將青刀借包登過目一次?自從離開王宮後,他就不曾再接觸到做為模範的青刀了哪。」

我看了一下亞爾娜莉絲大人,她像是想說「請便」似地點了點頭。

我解開刀緒,將刀從腰帶上抽出來,連著刀鞘交給包登。他慎重地以雙手接過之後,先是凝神細看鞘上的雕刻裝飾,接著拔出刀,檢視刀身、刀柄的狀況。然後陸續嘗試雙手持刀、單手持刀、反手持刀,之後輕輕揮刀橫掃。斜劈、上撈、旋絞、突刺等燕舞的基本動作,也都同樣實際演練了一輪。測量過長度、厚度、刀身彎曲幅度等項目後,包登又仔細觀察了刀身一陣子,終於小心地將青刀入鞘,交還到我手中。這時,在近處觀看整段過程的歐傑,以似乎頗為感動的語氣開口說話。

「即使知道這是我等先祖打造的刀,還是忍不住要為之著迷哪。這麼坦率的刀,到底是怎麼打造出來的呢……你用起來的感覺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我對刀不是很懂,不過,注入言血的感覺非常順暢。揮刀時與我想法契合的程度高得恐怖,幾乎已經到了想怎麼揮就能怎麼揮的地步。」

「那是因為青刀內含的血晶非常均勻的緣故。血晶是最為純粹的言血,對言血的傳導率,世上沒有其他東西能與它相提並論。問題在於,以材料而言,血晶本身便已非常稀少,還有,究竟是要使血晶先融入玉鋼之中,還是要在鍛造時才一併敲入……雖然我們已經嘗試過許多次,但至今依然找不出正確的用法。這些都是有意翻造青刀時無法解決的難題。不過,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只能繼續不停打造下去。」

停在包登肩膀上講出這段話的歐傑,雖說語氣中帶著幾分苦笑,但也有種泰然自若的感覺,看來充滿英氣。雖然毫無根據,但我還是隱約認為,歐傑在天空中翱翔的模樣,肯定十分俊朗。

「對了,就當成是對於你讓我們見識刀的謝禮,最後再跟你們講件事。昨天,熟識的刀商上門時,我聽到了這個消息——幾個月前,王都似乎採購了非常大量的武器。刀商表示,雖然規模還不到要挑起戰端的程度,但確實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的樣子。雖然我完全無法想像這件事究竟有什麼含意,不過,身為人生的前輩,在此還是要給你們一個理所當然的忠告……用心思考、審慎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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