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祈刀的亞爾娜 【二】少女(1/2)
基於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期望,我將襲擊者的屍體安放在大樹樹洞之中。雖然之後隨即在蘇的指引下開始往卡曾出發,不過還有「該如何對待伊爾娜」的問題。讓她和亞爾娜莉絲大人一同騎乘貝奧爾當然非常危險,然而,若是將一頭狗交給她掌控,又會讓她能夠輕易逃跑。我提出「綁住她的手腳應該不算過分」的意見,但是,身為和平主義者的王女大人馬上加以否決。結果就是——
「——等一下!真是!不要碰我啦!」
「別一直亂吼亂叫……我也不是故意要碰到你的啊。」
「那就是無意識之下的行為囉,果然是如假包換的變態。」
「……唉。」
亞爾娜莉絲大人坐在貝奧爾身上,我和伊爾娜則是騎原本聽命於襲擊犯,名叫帕魯的狗。由於伊爾娜又坐在我的前面,只要我的手臂稍有任何動作,馬上就會傳來「不要亂摸」之類一連串痛罵。
「……說起來,你那種像男生一樣的身材,根本沒必要在意這——好痛!」
話還沒說完,我就挨了對方一記用後腦使出的頭錘,差點沒把我的鼻子撞斷。
「那只是因為我用纏胸布包起來了而已!不要搞錯了!」
「看起來就像男生,這是事實吧。而且,就算碰到也還是不太分得出——痛!給我住手!不要再用頭撞過來啦!等一下!亞爾娜莉絲大人!拜託您也對這傢伙說些什麼啊!」
即使我向旁邊求救,但是,不知為何,王女大人卻只是冷冷地看著前方,始終沒有轉頭。站在她肩膀上的蘇,以讓人不太自在的視線盯著我,小聲說了句「……少根筋」。到、到底是為什麼啊。
「……聽不懂是什麼意思的時間點就已經是女性公敵了。」
「女性公敵……說起來,蘇可以算是女性嗎?」
赤燕突然飛起來,接著停在我的頭上。我的腦門隨即受到痛啄。
「等一下、會痛、會痛的啊。」
前方有伊爾娜的頭錘、頭上有蘇在猛啄,而且跑在前面的亞爾娜莉絲大人也明顯一副無意干涉的樣子。四面八方都找不到救贖。
「我、我道歉就是了,都是我不好。」
「不要以為嘴上說說就能獲得原諒。」「……同感。」
你們到底想要我怎樣啊。一個每天就只是關在練習場裡揮刀,從來不曾休息過的人,當然不可能了解異性內心的種種微妙感情。到底是什麼事讓她們這麼生氣呢?
尷尬的行旅持續了一段時間,從林木間看出去的天空逐漸轉白,森林的模樣也開始有了變化。青苔消失,四周樹木也變得低矮,花草欣欣向榮。再往前跑了一陣子,我們就突然來到了平坦的原野之上。葉片尖端染上淡黃色,描繪出讓人想到秋天的柔和色調。充滿肺部的氣味,從潮濕的森林香氣一下子轉成乾燥的土壤氣息。吹過臉頰的風也十分溫和,讓我覺得現在這種「正在逃離追擊者」的狀況不太真實。
「……繼續這樣往前直走就可以抵達幹道,不用多久就能抵達卡曾。」
蘇不知道已經來回偵察了多少次。亞爾娜莉絲大人輕輕撫摸蘇的頭,以〔辛苦你了,可以休息囉〕的話語慰勞。蘇在貝奧爾頸部下方縮成一團,很快就進入了夢鄉。仔細想想,從晚上離開王宮之後,大家就都一直醒著。亞爾娜莉絲大人雖然也同樣拚命忍住呵欠,但頻率還是越來越高。至於伊爾娜,她或許也已經吵累了吧,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如果只是手臂碰觸這種程度的事,她也不再有任何反應了。
「總之,抵達市鎮之後得要先找到住宿的地方哪。」
〔還必須是能夠容納兩頭狗的場所。不知道這個時期會不會有空房間。〕
「誰知道呢……耀天祭應該會引來不少旅行商人,可能得費一番工夫才能找到空房間。」
每年一度的耀天祭期間,都市的城門在入夜後也依然維持開放。加上這個時期又是穀物剛開始收成的時候,介於許多國家之間的赤燕國,同時也是相當重要的穀物交易場所。甚至有人說,在為期五天的耀天祭期間內,其他國家的都市裡找不到半個旅行商人,因為他們全都擠到赤燕國來了。
「煩惱住宿問題的話,要不要去西區的帕塞爾那裡看看?雖然房間不太乾淨,不過,也正是因為不乾淨,所以沒什麼客人。另外就是,飯菜還滿好吃的。」
突然開口說話的人是伊爾娜。她突然看向貝奧爾等,補上一句「因為是老旅店,所以也有廄舍,只是大概跟倉庫差不多就是了」……真的可以相信她嗎?她的狀況判斷能力實在太強,反而有點詭異。然而,當我看向亞爾娜莉絲大人時,發現她的臉上明白寫著,伊爾娜的方案已經獲得了採用。
「……你說過自己在各地旅行吧。對赤燕國的市鎮也很熟悉嗎?」
「啊?鬼才會回答你咧。我剛才是在跟亞爾娜、跟亞爾娜講話喔!」
實、實在很難搞,她隨便一句話都讓我感覺到難以言喻的敵意。不過,在這時和她互相嘲諷只是在浪費體力,所以我就只是嘆了口氣。不要刻意對抗障礙、忘掉不必要的感情——這正是調順言血,維持毫無迷惘的刀路的秘訣。
來到幹道後,我們隨即融入從一大早就開始移動的旅行商人隊伍之中。這些商人大多混有蛇之血,每個人都輕鬆地背負著裝滿許多貨物的背物架。行列中包括小麥堆積如山的牛車、背著酒囊的馬,偶爾也可以看到屬於寬背種,擅長運送貨物的狗,但終究沒有軍犬。雖然我們試過下來用走的,不過還是十分引人注目。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衣服,做工相當豪奢,這點大概也是理由之一吧。她因為在意四周視線而躲進兩頭狗之間後不久,伊爾娜脫下了自己的外套,將它披在王女的肩膀上。
「……你披上這個吧,這樣應該會比較沒那麼顯眼。」
亞爾娜莉絲大人像是感到十分意外似地睜大了眼睛,接著露出溫柔的微笑,比出〔謝謝〕的回應。
「那是『謝謝』的意思。」
聽到我的解說後,原本露出不解神色的伊爾娜,像是有點拉不下臉似地哼了一聲,轉頭看向別處……這是覺得不好意思的反應嗎?我不由得繼續看著她的側臉。或許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吧,她很快轉回頭,以兇狠的眼神瞪著我。
「……不要像這樣一直盯著別人看。我沒做什麼會讓你不高興的事吧。」
「我又不是在生氣。」
「一個像男生的傢伙也在裝模作樣——反正你內心多半正在這樣嘲笑我吧。」
哎呀,這種心態未免太過自卑了吧。看來她對一路上的種種還是懷恨在心的樣子。雖然說是她先挑起爭端的,不過,或許有些話我也說得過分了點。
「我道歉就是了,剛才我說得太過分了。說起來,屁股摸起來的感覺就還滿有女人味的喔?」
「摸、摸起來的感……真是夠了,給我閉嘴!」
隨著奇怪的尖叫聲,拳頭也接二連三朝我飛來。我說錯了什麼嗎?對於伊爾娜的攻擊,我隨便擋架一陣子之後,她就自己垂下了手。可能是因為生氣而激動的關係吧,她的臉色也明顯發紅。
「………………算了,我累了。」
「要好好帶我們到旅館去喔。」
「……知道了啦……你這個少根筋的人。」
在我們講著這些話的時候,卡曾的城牆也越來越接近眼前。明明太陽才剛出來沒多久,但城門卻已經完全開放,牛隻、馬匹及無數的人,亂中有序地來來去去。通往城市中心的大道,兩旁擠滿了各種攤位。人們的頭頂上方,有著許多條跨越道路的空中走道。整座市鎮充滿了穀物散發出的美味香氣。
「往這邊走,不要跟丟囉。」
在伊爾娜的引導下,我們很快就彎進了小路。雖說是小路,但也有足以讓牛車等錯身而過的寬度,兩旁有著像是俯瞰道路般的高大民宅。我們經過草藥店、鐵匠鋪等店家,越深入市鎮,旅店的招牌也隨之逐漸增加。兩頭體型巨大的軍犬出現讓路人們都嚇了一跳,不時可以看到像是逃跑似地急忙通過的人。
「用來趕開人還滿好用的呢。」
聽到伊爾娜笑著這麼說,貝奧爾重重地哼了一聲。
「怎、怎樣啦,我又不是在笑你……」
〔它這不是在生氣,其實是覺得高興喔。剛才那是它不好意思的證據啦。〕
我轉達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話語後,伊爾娜說了句「不要嚇人啦」,鬆了一口氣。
「不過,貝奧爾聽得懂人話嗎?簡單的命令之類的,我想應該都還聽得懂吧?」
聽伊爾娜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貝奧爾有不少時候像是聽得懂人類的話語。不過,能夠說話的生物,應該只有人、鳥和貓而已。基本上,狗是不懂人話的。
〔因為我從小就唱歌給它聽的關係。由於混有我的
言血,所以它好像也懂人話的樣子。〕
〔那個可以療傷的歌嗎?記得是叫王歌吧?總覺得好像有點類似調伏哪。〕
〔說不定差不多吧。那個也注入了我的言血嘛。〕
當言血相混時,同時還會參雜彼此的記憶、知識等。我連結上貝奧爾的言血時,之所以會感受到那麼堅定的忠誠心,或許也是受到王歌影響的結果。
這時,伊爾娜突然開口說了句「等一下」。
「……我說啊,就算你們覺得自己是在談話,可是,看在別人眼裡就只是手一直在那裡動個不停而已。多多少少也該翻譯一下吧。」
「……你要求很多喔。這跟你又沒關係。」
「哎呀,你這麼說真的好嗎?我可是你重要的妹妹喔?」
世上哪有這種用一副邪惡模樣提出要求的妹妹啊。但是,由於還有另外一個妹妹的視線,所以我也只能投降。
「……哎、簡單說就是,因為讓貝奧爾聽過特別的歌,所以才會是現在這樣。」
「什麼啊,原來是在說王歌?難怪會比別的狗聰明。」
看到我們對她彷佛不當一回事的回應感到驚訝,伊爾娜以像是覺得很奇怪的表情回看我們。
「怎麼?這種程度的知識,在書上隨便都找得到吧。」
「原來你還會看書啊。」
「市鎮裡通常都會有書商或官方的文件資料庫嘛。其實他們不太排斥讓人閱讀,就算遭到拒絕也只要偷偷溜進去就好啦。任何人都有可以看書的機會喔。」
我的那句話,其實不是這個意思。即使是教育制度相較之下已經領先鄰近國家許多的赤燕國,識字率依然不高。除了貴族與成為士官者之外,一般民眾應該都還只有最低限度的讀寫能力而已吧。這樣的話,雖然伊爾娜穿得很普通,但出身或許還不錯?仔細想想,「能夠操控軍犬」也是相當罕見的技能……
「就是這裡囉,帕塞爾的旅館。」
伊爾娜突然停下腳步。旅館外表看起來與兩旁的建築沒什麼差異,有著相當高的土牆。入口旁另有讓牛車、馬匹通行的外門,伊爾娜毫不猶豫地走進其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就來到一處露天小廣場,旅館各房間的門都面對這處廣場。
廣場一角堆放著大量損壞的桌椅、車輪等,已經有一半以上遭到雜草埋沒。伊爾娜一副早已司空見慣的模樣從旁走過,進入了某扇門內。
〔伊爾娜很可靠呢。〕
〔她到底是什麼來路,真讓人搞不清楚。我們原本是遭受她襲擊的一方……〕
〔她其實很溫柔體貼喔。〕
〔是嗎……〕
〔她不是個壞人,這點是可以確定的吧。〕
亞爾娜莉絲大人一邊這麼說,一邊輕輕撫摸伊爾娜拿給她的外套……哎,雖然那個突如其來的體貼也不是不能讚許,不過,她真的可以信賴嗎?到現在都還相當神秘。
不久之後,門再度打開,伊爾娜與一位彎腰駝背的老人回到廣場。伊爾娜一邊指著我們,一邊對老人說「就是這兩個人跟這兩頭」。
「唔……」
「沒有房間了嗎?……老爺爺,你在聽嗎?」
「唔……」
老人的頭一歪,拋出「你們,真的是兄妹?」的質疑。
「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啦。雖然個性與外表都完全不像,不過好歹還是一家人。」
這還真是個毫無掩飾之意的謊話啊。你根本就沒打算要騙過這個老人吧。
老人的頭又是一歪,再次發出相當大的沉吟聲。
「算了,就當是這樣吧。狗應該在廣場裡隨便找地方睡就行,問題是,沒囉,沒有空著的房間囉。」
「不會吧!這裡平時根本沒人住啊!怎麼可能會客滿?」
唔哇,說得真狠,應該有比較婉轉的說法吧。還有,原來你不是常客啊。
「畢竟是祭典,而且,王女也在今年成年吧?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所以買賣的商品也比較多,客人比往年多不少哪。」
「……一間房間都沒有嗎?」
「唔……倉庫的話倒是還空著,只是既沒床也沒其他東西就是囉。這樣也沒關係嗎?」
伊爾娜望向我們,看到亞爾娜莉絲大人點頭後,她聳聳肩做出回答。
「倉庫就倉庫吧,不過相對地,飯錢要算我們便宜一點喔。」
「唔……好吧,就這樣囉。不過不會提供給狗吃的東西。」
「我知道了,我們會自己準備。謝啦,老爺爺。」
「三樓走到底那扇門,裡頭東西隨你們整理囉。」
老人用顫抖的手從懷中掏出鑰匙串,從上面解下一把生鏽的鑰匙,交給伊爾娜。相對地,伊爾娜也交給對方五枚斯普銅幣。目送老人以軟弱無力的步伐走進先前出來的門之後,伊爾娜來到我們身邊。
「不好意思,結果只能住超髒的房間了。」
「我說,剛才的房錢……」
「反正你們身上多半沒帶錢吧?要是沒有我在的話,真不知道你們打算怎麼辦。」
面對笑容之中帶有幾分「真拿你們沒辦法」感覺的伊爾娜,我和亞爾娜莉絲大人不由得面面相顧。
〔……該怎麼說呢,原來我們才是做事最沒有計劃的人呢。〕
的確如此。一旦離開王宮,我跟王女大人就都只是身無分文的人了。
「有什麼意見嗎?有房間可住總比沒有好吧?」
「剛才那是說,多虧有伊爾娜你在,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多謝你啦。」
「又、又不是為了你才——」
「話說回來,你把錢藏在哪裡?你帶的東西,我應該都確認過了啊。」
「……幸運的是,某人沒有搜過我的胸口。實在很幸運呢。」
我又挖了個坑給自己跳。伊爾娜微微聳聳肩,繼續往下說。
「別說這些了,我們快點到房間去吧。我現在只想馬上睡一覺。」
我放鬆口轡,把韁繩在附近的柱子上綁好後,軍犬們很快就躺倒在地,閉上了眼睛。亞爾娜莉絲大人抱起已經睡著的蘇,走上相當陡的樓梯。好不容易轉開年久失修的門鎖後,眼前出現一大堆破銅爛鐵。室內的灰塵,多得像是只要吸一口氣都會弄髒肺的地步。
我努力突破雜物堆,打開防雨窗後,感覺到有股輕風吹過。在我為了弄出足以讓三個人躺下的空間而隨便整理到一半的時候,傳來了睡眠時的輕微呼吸聲。亞爾娜莉絲大人已經在地板一角抱著蘇縮成一團,把頭靠在椅子上的伊爾娜也同樣陷入了沉睡。唯有我,因為接受了王歌治療的關係,所以還不怎麼覺得累。我捲起袖子,打算在她們醒來之前把這個房間多少弄得乾淨一點。
□□□
進行勞力作業的時候,我總是對自己屬於蛇血種的事感到慶幸。不但搬運重物時不需要尋求他人協助,而且也幾乎不會覺得疲勞。雖然要在不弄出聲音的情況下移動室內那堆破銅爛鐵得耗上一些精神,不過整理工作本身倒是沒花上太多時間。
我在一樓給水區洗乾淨弄髒的頭臉與上半身後,回到房前,在門旁坐下,把青刀放在身旁隨時可以拿起來的位置。雖然這個地方應該沒有那麼容易就會被襲擊者找到,但還是不能大意。再怎麼說,對於先前發動襲擊的敵人,我們完全沒有頭緒。如果相信伊爾娜的說法,對方就只是單純的傭兵集團,但是,我們也無法料想到哪裡可能藏著敵人的同夥。
由於旅館的中庭是露天挑空構造,所以總是能感覺到輕風吹拂,也可以微微聽見商人們的笑聲、旅行藝人演奏的音樂等。雖然發生了「王女遭受襲擊」這種動搖國本的重大事件,但如此平穩的世界也依然存在,讓人有種相當奇妙的感覺。
我不確定房間的門在經過多久之後才靜靜地開啟,不過,從中出現的人物是將連帽外套帽子壓得相當低的亞爾娜莉絲大人。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笑容,在我右邊輕巧地坐了下來。
〔您充分休息過了嗎?之前應該相當疲累吧。〕
〔我已經好好睡了一覺,放心吧。只是因為睡在地板上,現在背有點痛就是了。〕
亞爾娜莉絲大人浮現苦笑。王族應該不可能有睡在地板上的經驗吧——雖然這個疑問在一瞬間掠過我的腦海,不過仔細想想,她以前在書庫等我的時候,好像就已經在很多地方打過瞌睡的樣子。更不如說,她現在這種還略帶睡意的眼神、拂過臉頰的藍色髮絲、剛睡醒不久的軟綿綿笑容,在在都讓我覺得十分懷念。
〔蘇跟伊爾娜還在睡嗎?〕
〔嗯,她們昨天都經歷了很多事,最好還是再多休息一會。〕
哎、蘇也就算了,但是,竟然連伊爾娜都成了她關心的對象,讓我有點傻眼。雖然她嬌小的
個頭還是跟五年前差不多,但是這種氣度……該說她不愧是王族呢,還是說就只是單純缺乏危機意識呢?
〔謝謝你整理房間。而且,你還一個人在這裡幫我們守門吧?不睡一下沒關係嗎?〕
〔沒問題的,因為這就是我的工作。〕
這樣啊——她的手稍微動了一下,接著將視線轉向中庭。這時剛好有個像是商人的女性出現,進入了二樓的某個房間。關門聲響過之後,中庭再度恢復原本的寧靜。亞爾娜莉絲大人這樣坐在身旁,讓我覺得似乎就連街上的些微吵雜聲都逐漸遠去,感受到一種滲入五臟六腑的靜謐。這種感覺,果然很類似在書庫時的氣氛。
〔……真的像是在做夢一樣。〕
亞爾娜莉絲大人緩緩地動起修長白皙的手指。
〔我呢,直到剛才為止都覺得自己好像還在王宮裡。在森林裡遭受襲擊的事也好、逃進這個城市的事也好,覺得或許都只是一場夢而已。真正的我,現在是不是還孤單地睡在王宮裡的大床上呢?〕
〔這樣的話,亞爾娜莉絲大人就是在夢裡見到我了呢。〕
面對我帶著幾分玩笑語氣的回應,她以意外認真的表情答覆。
〔嗯……能夠再和雲法講話這件事,還是發生在現實中比較好。〕
〔就算性命遭受威脅也還是這麼想嗎?〕
〔嗯。〕
毫無迷惘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亞爾娜莉絲大人看著我的眼神還是像往常一樣溫婉,不過,打起手語時的感覺卻似乎有點悲傷。
〔可是,對雲法來說,這是一場夢會不會比較好呢?〕
〔為什麼?能夠和亞爾娜莉絲大人交談,我也很高興啊。〕
〔因為,我的性命面臨威脅,不就代表雲法你可能會受傷嗎?當我遭受襲擊的時候,最危險的人其實是雲法你嘛。這樣的話,我寧願是一場夢。〕
〔這個……〕
一切都是夢,這樣會比較好嗎?雖然我有「反正結果自己平安無事,所以不需要在乎這麼多」的想法,不過,她想要表達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吧。
〔該怎麼說呢,從我們受到襲擊開始,我就一直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心臟好像變得怪怪的,就算到了現在,還是一樣可以聽見甚至有點吵的心跳聲喔。剛才睡覺的時候也是,在夢裡還是一直聽得到心跳聲。現在也是,明明這麼安穩,而且雲法人也好好地在這裡,可是這個地方就是覺得很不好受……〕
她小小的手,在胸前緊緊交握。我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我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嗎?〕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以前都只把護舞官當成會陪在自己身邊的人而已。我當時想的是,不管在訓練中受到什麼樣的傷,只要由我來治好就不會有問題。我就只是以為,將來又可以在一起聊天而已。我從來沒有想像過,雲法說不定會受到沒辦法治好的重傷。〕
她像是要否定自己的話語般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這樣,在我內心某處,其實對這點早就有所了解。雖然是這樣,但卻就此停了下來,沒有更進一步思考下去。可是,我現在才總算理解,雲法真的是拚上了性命,用自己的性命在保護我。〕
〔……護舞官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不只是這樣,因為我的關係,害得雲法你不得不去殺害其他人啊……〕
〔……〕
我和襲擊者之間你死我活的廝殺,大概全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烙印在內心深處了吧。所以難免會覺得困惑、恐懼,畢竟,她過去一直活在與殺人之類的事情無緣的世界之中。不管她表面上裝出多麼堅毅的態度,依然無法擺脫那個沉重的負擔。
〔……雲法,你不會覺得難受嗎?〕
我的手又一次停了下來。與其說是問題本身過於空泛,更不如說是受到她強而有力的視線所震懾。直覺告訴我,不夠具體的答案,肯定無法讓她感到滿意。所以,我一邊慢慢反芻這段話,一邊回看她。
〔……如果說不難受的話,那是騙人的。不管經過多久,我還是無法習慣死在自己手上之人的言血,也不希望自己習慣。因為世上找不到比那更痛,而且還永遠不會消失的言血。〕
〔……嗯。〕
〔可是,忍耐它們也同樣是我的工作。〕
她像是在說「我無法理解」似地揪緊眉頭,低下了頭。
〔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值得讓你非得忍耐它們不可嗎?我有權利要求雲法你忍受那麼痛苦的事嗎?我過去並沒有為雲法你做過多少事,就算是將來,同樣也不知道到底能夠為你做些什麼。明明是這樣,但我卻可以一直獲得你的保護喔?就只是把難受的事推給你而已喔?〕
……老實說,我不太懂她到底想說什麼。有許多人為了王族、為了國家而獻出性命,我也不過就是其中之一而已。王族與仕奉者的關係等等,要是每個細節都得計較,肯定沒完沒了。所謂的王者,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不過,她多半是太過溫柔了,所以無法輕易割捨這些事物。
〔……亞爾娜莉絲大人不是幫了我很多忙嗎,多次治好我的傷啊。〕
〔那種小事根本彌補不了什麼。〕
〔說什麼彌補,不是這麼回事吧。亞爾娜莉絲大人接受他人保護,這件事本身並不是什麼罪惡。如果是的話,那我的所作所為不就是害亞爾娜莉絲大人您變成犯罪者了嗎。〕
〔話、話不能這麼說……〕
即使如此,低下頭的她似乎還是無法接受,雙手緊緊交握。我微微嘆了口氣,動手比劃。
〔真是,這位王女大人實在很頑固哪。——注意聽好。我是因為賭命保護的人物是亞爾娜莉絲大人,所以才能忍耐下去的。不是因為亞爾娜莉絲大人您過去為我做過什麼,或者是將來會為我做些什麼的關係。〕
〔……嗯。〕
然而,即使說到這個地步,亞爾娜莉絲大人的神情依然相當沉重。看來,只要我還有可能感到痛苦,她的苦惱就永遠不會消失吧。畢竟,亞爾娜莉絲第一王女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她總是處心積慮為他人著想,試圖理解他人的苦痛,比對方受到更多煎熬。這位王女大人,實在是過於溫柔了。
所以,或許也需要有某人溫柔地對待她吧。只是一味為他人付出的話,自己總有一天會變得一無所有。好好享受來自他人的溫柔對待,果然也是有必要的吧。
〔請暫時不要亂動。〕
我將手伸向她的腰際,像是要擁她入懷似地,就這樣把她攬到自己身邊。
亞爾娜莉絲大人像是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似的,先是呆了一瞬間,之後耳朵就跟著開始慢慢地紅了起來。雖然她像是想要用手語表達些什麼,不過,她的手也被我用空著的那隻手穩穩地抓緊,這樣一來,她就沒辦法發言了。
柔順的藍發碰到我的臉頰,讓我覺得有點癢。亞爾娜莉絲大人露出難得一見的困擾表情,轉頭看向我,似乎是想詢問「為什麼突然這麼做」。不過,可能是因為彼此臉孔距離實在太近而讓她感到害羞的關係吧,她的臉變得更紅,低下了頭。
「—心跳之所以變得不安定,是因為體內言血沒能順利連接起來的緣故。我現在會簡單地將言血從身體中心的腹部導引到指尖,請您深呼吸。」
我保持抱著亞爾娜莉絲大人纖細身體的姿勢,將左手放到她肚臍附近。雖然中間隔著衣服,但我還是儘可能緩緩地送出自己的言血,將之傳往抓著亞爾娜莉絲大人手的右手處。在我過去剛開始練習刀術時,師父也曾為我這麼做。透過這種行為,可以了解到正確的言血流轉方式,以及言血相系的感覺。哎,本來是沒有必要將對象擁入懷中的,就當是我的一點福利吧。
實際上,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言血的確相當亂。不用到進行調伏時那種言血緊密相系的地步,光只是在她身旁讓言血流過,就已經可以感受到其中的糾結。不過,亞爾娜莉絲大人在經過多次呼吸後,混亂的言血就逐漸變得安定。從身體中心通往四肢的外放系經脈,將會讓言血變得更加平順。這是想要整理內心感情時最適合的接續法。
經過一段時間,我確認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言血幾乎都恢復自然流動後,離開了她的身邊。
〔心臟已經恢復正常了嗎?〕
對於我的問題,此刻已經連脖子都變得通紅的她,搖了搖頭。
〔……好像變得更奇怪了喔。〕
她淚眼汪汪地注視著我……啊、或許做得有點過火了吧。
之後,她用力拉起外套,遮住了臉。我本來以為這下子肯定已經惹她生氣,但是,她並沒有就此起身離開,反而自己畏畏縮縮地靠了上來。不過,因為我們的身高有一段差距,所以她的頭只能倚靠在我的手臂上就是了。
她的體溫傳了過來。對於之前在赤燕森林,為了保護她的性命而奪走一條人命的行為,我現在有了更深刻的體會。鈍重的痛楚與微微的溫暖,開始在我體內四處遊走。
不知過了多久,睡眠時的微弱呼吸聲傳入我的耳中。看來,她總算是能夠放心入睡了吧。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有種感覺,覺得碰觸過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地方都像是著火一樣發燙。我的心臟似乎也變得有點不太正常的樣子。
我一邊感受著自己像是少年般激動不已的言血,一邊傾聽重新回到耳邊的,來自街頭的微弱喧囂。
(插圖)
□□□
我們一起離開旅館,已經是正午過後的事了。在路旁攤車吃過午餐後,接著買好了亞爾娜莉絲大人和我穿的平民服裝。我們也請布商買下了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衣服,賣到了相當高的價格。大概是光從布料來看就已經非常高級的緣故吧。最後,我們採購了給貝奧爾它們吃的肉,返回旅館。然而,沒過多久,伊爾娜又表示想要外出。
〔沒什麼關係吧,反正距離晚餐也還有一段時間。〕
雖然亞爾娜莉絲大人毫不提防地這麼說,但我實在難以贊同。我沒有發出聲音,以手語抗議。
〔可是,我們沒有任何伊爾娜真的不會逃跑的保證喔。〕
〔雲法,你不相信伊爾娜嗎?〕
〔因為她原本是跟襲擊者一夥的啊。現在她又說自己其實是站在我們這邊的,我沒那麼容易接受。〕
〔可是,她已經幫過我們不少忙了喔?不管是錢或這間旅館,都要歸功於伊爾娜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至少她不是出於忠誠心才幫助我們的吧?既然她說自己已經和馬吉斯•巴蘭的行政長官談妥,受僱於對方,那就表示,她也不過是為了金錢而行動。要是敵人與她接觸,試圖用更多錢收買的話,搞不好她很容易就會背叛。〕
亞爾娜莉絲大人嘟起了嘴。怎麼樣,被我說中了吧。雖然王女大人的手指還在胸前緩緩地動個不停,不過都不具任何意義。這時,一旁傳來伊爾娜的聲音。
「等一下,你們在密談什麼啦,讓人覺得不太愉快耶。」
她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以有點不滿的視線看著我。
「反正一定是關於少根筋先生不相信我的事吧?」
這傢伙,只有觀察能力真的很強耶。
「我就只是去看書而已,不會到其他地方去的啦。我可以發誓。」
「就算你發誓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吧。」
「不然就用亞爾娜的王歌下令啊,這種事應該很常見吧。」
她那充滿自信的表情,看起來莫名的不順眼。會說這種話的傢伙,果然還是很可疑吧——我轉頭看向亞爾娜莉絲大人,不知為何,得到的反應卻是苦笑。
〔雲法你或許弄反了吧。〕
〔……您是指什麼?〕
〔我覺得,雲法你呢,不是認為她不能信任,其實就只是還沒相信她而已。到現在,我們也沒有做過任何有可能讓伊爾娜對我們產生好感的行為,對吧?這樣的話,伊爾娜當然也不會信賴我們嘛。因為彼此都不想相信對方,所以當然無法建立信任囉。〕
〔我認為沒有必要刻意去討好俘虜。敵人就是敵人,可疑人物就是可疑人物。〕
〔真是的,你又在說這種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你才會常被人家說冷淡的喔?〕
〔……現在的話題應該跟表情沒有關係吧。〕
〔有關係喔。雲法你的表情之所以沒什麼變化,都是因為從以前開始就用黑白分明的思考方式來看待事物的緣故。冷靜固然是雲法你的一項優勢,可是,人其實是更加複雜的喔。假設伊爾娜真的是敵人,那也不代表她的一切都是敵人,還是得關注其他的部份啊。〕
〔所以就非得和敵人好好相處不可嗎?即使是處在這種狀況之下?〕
〔正因為是這種狀況,所以更該這麼做喔。如果你就是無法相信伊爾娜,要不要試著換個角度來思考看看?比如說,只要是能夠利用的對象就該儘可能利用、先賣她一個人情,之後或許會有幫助……像是這樣的。就是因為現在處於沒有任何人會協助我們的狀況,所以,要是我們自己不主動做些什麼,那就不會有任何變化啊。要是雲法你擔心的話,可以跟著她一起外出。〕
她的手動個不停,一口氣說完了這麼一大段話。我根本找不到插嘴……插手的機會。
〔這怎麼行……這樣一來,不就是讓亞爾娜莉絲大人您自己處於危險之中了嗎?〕
〔我還有貝奧爾啊。如果你擔心的話,直到你們回來為止,我都會待在貝奧爾身邊。〕
〔……亞爾娜莉絲大人,您還是不喜歡受到我保護嗎?〕
〔不是那麼回事啦,我知道雲法絕對會好好保護我。可是,所謂的保護,應該不是只有一直待在對方身邊而已吧?只要是對我們有幫助的事,即使有必要和雲法稍微分開一陣子,我想也還是應該去做。〕
〔不,我認為應該要所有人一起外出,這樣的話我也能放心。〕
〔不行,這樣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啦。因為雲法只顧著擔心我,沒有好好為伊爾娜想過。多多少少該認真思考一下關於她的事……〕
為什麼得要為這種可疑人物著想啊。雖然我從以前開始就覺得她待人相當寬厚,不過現在這樣就未免鄉愿了……可是,看到亞爾娜莉絲大人露出不知為何就是有點恐怖的笑容後,我的思考隨即自然地進入了「認命聽從」的領域。她出現這種表情時就已經沒得商量了。如果還打算要改變她的想法,肯定得再奮鬥上大半天才行。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的話,請您跟我約好,絕對不能離開貝奧爾身邊。還有,一旦覺得有危險就要馬上騎著貝奧爾逃走。這樣可以接受吧?〕
〔嗯,我知道。〕
她以相當開心的笑容點頭,我只能垂頭喪氣地接受。
「……餵、伊爾娜,我會跟著你一起去散步。快點把事情辦完啊。」
傳達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決定後,伊爾娜交互看了我們幾眼,發出像是感到驚訝的聲音。
「不保護亞爾娜沒關係嗎?」
「託付給貝奧爾了。加上還有帕魯,有兩頭狗的話,一兩個人總還是有辦法應付的吧。」
「雖然你這麼說,不過表情看起來卻像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樣子喔。」
「少廢話,我的表情一直都是這樣啦。還不快點出門!」
我一邊側眼看著揮手送我們離開的亞爾娜莉絲大人,一邊走出了旅館。因為地點只有伊爾娜知道,所以我只能默默地跟著她。相對於巧妙地在人群中穿梭的她,我則是在後拚命追趕。從西區進入大路後,我們往市鎮中心前進。
來到下午時段,大路早已被更加擁擠的人潮與吵雜聲響塞滿,頭頂上的空中步道也有許多商人來來去去,甚至還有人從屋頂上直接與身在大路上的人做買賣。先是一大塊乾肉從天而降,接著就有人往上扔給賣方一枚金幣——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身上只包著薄紗的女性,拉起路過男性的手,將對方帶進路旁小巷。向路人乞討的小孩子們,在路上到處亂跑,伺機偷東西。
所謂的祭典就是這麼回事嗎?因為我過去儘量避開這類場所,所以現在看到什麼都覺得很不習慣。慶祝作物豐收、吃東西、喝酒、和朋友談天、與女性說笑……整座城市都籠罩著一股熱氣。在人們平時交談的話語中,其實就已經混有相當程度的言血,光只是許多人彼此交談,飄散於空氣中的言血就會隨之大量增加。雖說耀天祭原本是祭祀言血之源——太陽——的祭典,但是,我記得還聽過「耀天祭其實是讓往來人群充滿歡欣的言血滲入穀物之中,藉此使言血回歸人們體內」的說法。明明離耀天祭開始還有兩天時間,但是,祭典特有的亢奮感卻似乎已經支配了這座城市。
果不其然,我覺得相當不舒服。融入空氣之中的言血,對絕大多數的人來說都只會產生類似提神藥的效果,不過,對我來說就跟泡在滾燙熱水裡差不多。隨著人潮越加擁擠,我更開始感受到像是針刺進神經的痛楚。真想儘早回到房間,就此窩在裡面。
「……那、那個,伊爾娜。」
「怎樣?」
「不要走太快,我沒辦法像你那樣巧妙地鑽來鑽去啊。」
「剛才是誰說要快點的?」
「……是我。所以,我收回之前說過的話,可以拜託你走慢一點嗎?我不習慣這種場合。」
伊爾娜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她窺探著我的臉,說了句「臉色很差喔」。
「這不是在開玩笑,你現在的表情真的跟死人沒兩樣。是不是太累了?」
「不是那麼回事,只是我屬
於很容易受到言血影響的體質……你知道言血是什麼嗎?」
「少瞧不起人。」
「……雖然我擅長將言血釋放出來,但言血也很容易進入身體。所以,像這種言血濃度高的場合會讓我很難受。就像是滾燙的毒,像是全身都被塗滿燒得火燙的毒藥……嘖、我為什麼會跟你說這些啊……可惡。感覺昏昏沉沉的。」
聽到我不經意發出的抱怨,已經來到我身邊的伊爾娜,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接著,她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我仔細一看,發現那正是我應該先前在森林之中就已經沒收的東西。
「我說,王女大人的護衛先生,你是不是有點太過大意了呢?」
「你、你什麼時候——」
「我從亞爾娜那邊弄回來了。」
我情急之下試著伸手奪回,但是抓了個空。伊爾娜一轉眼就與我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這麼慢吞吞的動作,就連小孩子都不會被你抓到喔。你真的以為這樣可以保護得了王女大人?」
「可惡!」
我依然沒能抓到她。撲向她、失敗、撲向她、失敗……我不顧一切地追趕宛如游魚般穿梭於擁擠人群之中的伊爾娜。到後來,我的頭腦甚至已經混亂到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追趕她的地步,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擺脫「非得奪回她手上那把小刀不可」的強迫觀念。
經過一段時間後,伊爾娜在已經離人潮相當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我發現,自己正處於位在大路上的人絕對不會注意到的,四周空無一人的陰暗小巷之中。隨著言血濃度變淡,我的意識迅速恢復清醒,發覺自己已經被引進了死巷。小巷的入口處,有著一個壯漢。
糟糕,我中計了——
「——好啦,我們到囉。」
「……耶?」
「就是這裡,我想來的地方。卡曾的文件資料庫。」
伊爾娜把小刀放入懷中,推開位在通路盡頭的巨大鐵門。
「怎麼、咦?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刻意把我引到這裡來的嗎?」
「這個嘛,因為你走得實在太慢了,所以我拿個餌騙你上鉤,果然比較有精神了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