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祈刀的亞爾娜 【二】少女(2/2)
「這個嘛,因為你走得實在太慢了,所以我拿個餌騙你上鉤,果然比較有精神了吧。」
「小刀呢?」
「這個我不會還你。因為是亞爾娜交給我的東西,所以已經是我的囉。」
不知是受到言血影響的關係,還是我的思考真的變得非常遲鈍,位在我後方,原本以為會和伊爾娜前後夾攻我的那個壯漢,很快就進入了前方某處建築物之中。我這才知道,對方根本只是剛好經過的路人而已。我現在覺得,一心認定伊爾娜終於露出本性而拚命追趕的自己,實在非常愚蠢……真是,都是因為平時鍛鍊不足,所以才會變成這樣的。照理來說,只要能夠確實維持住自身各處的言血連繫,不管遭受多麼強烈的言血衝擊,應該都能不受影響的。
「我說啊,快點過來這裡啦。」
在伊爾娜的催促下,我沮喪地踏進那棟建築物。雖然入口旁有個櫃檯,一名老人坐在該處,但是,伊爾娜只拋下一句「請讓我稍微參觀一下」,然後就自顧自地走向了深處。從外表來看,這棟建築物相當高,似乎每層樓都擺滿了書本的樣子。聞到紙張乾燥後的獨特氣味,讓我莫名湧現一股懷念之情。
「這棟建築,以前是穀物倉庫。濕氣不會持久不散,非常適合用來保管紙類。」
「……這裡還真有不少文件哪。原來這麼簡單就能讀得到嗎。」
「因為其中有一大半都是跟卡曾交易所有關的契約、帳簿、交易品項之類記錄的緣故。你看,很多本都沒有加上書背吧?雖然說是文件資料庫,不過認真記載的文件其實並不多,也就是說,它們都不是什麼特別有價值的東西。」
「就算這樣也還是要加以收藏嗎?紙張本身就是非常昂貴的吧。」
「對某些人來說還是有必要的啊。比如說我,對我來說,這裡就是寶庫。每年的收穫量、天候、哪裡的商會還留有多少資材等,在這裡都查得到。好好加以分析的話,跟人家做生意的時候就會比較有利。」
「……你是靠買賣討生活的嗎?」
「雖然說是做生意,不過我賣的是情報就是了。像是哪裡的小麥品質比較好、要在哪裡生產什麼、賣什麼才比較有機會賺到錢……我會提出預測,把情報賣給其他商人。因為不需要什麼資本,所以成本很低喔。」
所以她才會說自己是旅行者嗎?赤燕國官府之中也有性質類似的部門,那裡建立的預測全都用於輔佐國政。就算在平民中出現了負起相同工作的人物,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裡這麼多的書……你該不會全都看過了吧?」
「大致上都瀏覽過囉。待最久的時候,應該在這裡泡了一兩個月吧。哎,這次是因為錢花光才不得不接下其他工作就是了。在這裡的資料,我還沒查過的就只剩下一點點而已。」
「也就是說,你其實沒能賺到多少錢嘛。」
「……你很煩喔。我說啊,自從赤燕國的中小都市締結銀環同盟之後,商人之間就禁止私下交易了。因為大家全都整合成了同一個商工會,所以不會發生競爭,我的顧客也跟著減少了。」
「既然如此,你現在不是白跑一趟了嗎?沒有客人的話就沒意義啦。」
「馬吉斯•巴蘭之類大都市裡還是有顧客,迪南也是我的常客喔。」
「……是喔。這樣說來,大都市沒有加入同盟囉?」
「等一下,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這個國家的三大都市——馬吉斯•巴蘭、薩伊•巴蘭、希魯亞•巴蘭,以及位於其他國家的巴蘭都市群,原本就有合作關係喔。巨大的城市、巨大的資本,而且又透過各種管道與所在國官方保持密切交流,更重要的是,主政者都是欲望深厚的合理主義者。哎、對我來說也都是好客戶就是了。然後,為了跟它們對抗而成立的就是銀環同盟。加上大街道越來越完善,最近氣勢正旺——」
「……總覺得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咦?」
聽到我指出這點後,或許她自己也發覺剛才的確相當饒舌了吧,伊爾娜就此陷入沉默,臉也變得有點紅。自從進入文件資料庫之後,伊爾娜的表情就變得充滿活力,看來她似乎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工作。看到她如此熱心,我開始覺得,她和迪南行政長官有往來的說法,可能也是真的。
伊爾娜選出幾本看起來都相當陳舊的書,將它們拿到窗邊。然後,她在光線良好的位置就地坐下,慎重地翻開書,從胸前取出單片眼鏡。那片眼鏡似乎是用金煉條掛在她脖子上的樣子。她把眼鏡拿到右眼前方,注視著紙面。
我也試著稍微看了一下書上的內容,比起細小的文字,更大的問題在於,書中所用的語言,我根本看不懂。書中語言明顯與人們現在所用的語言不同。說不定是王歌誕生時代的語言吧。雖然我完全無法推測內容到底哪裡有趣,不過,伊爾娜臉上就是浮現出了看似相當幸福的微笑。她隨手把髮絲撩到耳朵上之後,意外端整的側臉就完全展現了出來。在昏暗的森林中,我本來覺得她長得像是個少年,但是,現在這樣在陽光之下細看之後,與其說像男生,用「英氣」來形容或許更加貼切。挺直的鼻樑與姣好的眉毛,雖然沒有亞爾娜莉絲大人那種柔和感,然而也有另一種魅力。
「……有什麼事嗎?被你用那副表情默默盯著看,讓人覺得很恐怖喔。」
「沒什麼啦。對了,你纏在頭上的布,那是西方的習慣吧?你是從西方來的嗎?或者是對於西方事物特別感興趣?」
不知為何,聽到我隨口提出的這個問題後,伊爾娜的額頭上隨即浮現出像是感到不太高興的皺紋,視線也再次回到書本上。之後,她就像是剛才完全沒有聽到我的問題一樣,突然開口問起其他事。
「我說,你喜歡年紀比較小的女生嗎?」
「————————……啥?」
「哎呀,比如說離開旅館的時候也是,你平常明明就一副像是不管聽到任何命令都會朝對方吐口水的樣子,可是對於亞爾娜說的話就會坦率接受,不是嗎?」
「……說起來,亞爾娜莉絲大人並不是小孩子,還有,我們只是普通的童年玩伴。」
「一介士官為什麼能和王族成為童年玩伴?這太奇怪了吧。」
「……偶然啦、偶然。」
「哦……」
「你那反應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含意啊。不過,關於喜歡小女生這點,看來你不打算否定呢。」
伊爾娜聳了聳肩,再次開始專心閱讀。雖然我想問清楚她那個問題的含意,但對方完全置若罔聞……剛才這段話,其中到底包含什麼樣的意圖?雖然說我和亞爾娜莉絲大人確實
是童年玩伴,但真的就只是出於偶然的結果。我們每天能夠見面的時間只有短短半個鐘頭,就只是在沒有旁人的書庫中聊天的交情而已。在這五年之間,我們甚至連好好見個面的機會都沒有。而且,完成迎燕儀式後,她就算是成年人。在這之後,王族將會展開週遊各國之旅,一路上與各地的王公貴族交流,尋找結婚對象。我就只是陪同她旅行、負責保護她的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五年前與她訂下的約定,在一瞬間掠過我的腦海。然而,一碼歸一碼。雖然我的確記得那個約定,但她未必也還記得。畢竟都過了五年,在這段期間裡,我奪走了六個人的性命,遭遇危機的次數更不止如此。我不認為那個純真時代的夢想還有可能實現。我是護舞官,她是王女。這已經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改變的事實了——……
□□□
——……眼前是宛如高塔般聳立的書架。充滿寂靜的空氣,像是重重壓著全身一樣,讓我難以呼吸。為什麼我會迷路闖進書庫?那時,我甚至還沒接受士官考試,就只是以雜工身分進出武官連而已。多半是有某人叫我到這裡來還書的關係吧。
對了,必須把書放回原本的位置。但是,書庫十分廣大,而當時的我也還看不懂幾個字,所以只能漫無目的四處走動,不知該如何是好,拿著書的手也慢慢開始覺得痛了。夕陽透過窗戶照進室內,讓我覺得像是整間書庫正處於火海之中。沒有任何聲音的空間。彷佛遭到拋棄在墳場之中的恐懼感,讓我感到非常害怕。然而,就算想要找人過來,附近也感覺不到他人的氣息。
就這樣,我終於開始哭了起來,像是拚命忍住哽咽一樣悄悄地哭著。不過,我突然發現眼前有具梯子。梯子相當高,我沿著它往上看,發現有個人坐在書架頂端附近。一雙小小的腳在那裡搖來搖去,那人似乎正在看書的樣子。
我忍不住脫口呼喚對方。不知道是因為終於發現其他人而感到高興,還是因為出於不安,擔心身處如此安靜書庫中的人有可能是怪物。不論如何,總之對方注意到了我,慢慢爬下梯子。這個怪物還真小——對方來到我眼前之後,我發現其實那人也是個小孩子。
對方是個有著深藍色頭髮的女生。雖然她穿著很漂亮的衣服,但手腳有許多處包著繃帶。
「你是誰?」
對於我的問題,她只是默默地盯著我。
「你為什麼會在書庫里?」
因為那個女生始終沒有開口,讓我感到相當困擾。對方仔細觀察過我之後,突然把手放到自己面前,接著豎起食指,靠在嘴唇前面。
「你的意思是……保持安靜?」
她輕輕點頭,露出可愛的笑容。
「……可是,我得要把這本書放回原處才行。」
我將書拿給那個女生看,她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拉起了我的手。她的手十分柔嫩,跟我因為練刀而滿是傷痕的手完全不同。纖細到像是回握時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把它握成粉碎的地步。接下來,一股神秘的香氣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彷佛由吹過森林的輕風聚集而成,清澈透明的香氣。
她在某個書架前停下腳步,指了指上方。書架上有個大小跟我手中書本差不多的空間。
「那裡嗎?可是我構不到。」
就算我踮起腳尖,離那裡也還差一層書架的高度。那個女生先是來回張望四周,接著抽出書架最下層的書,開始將它們堆疊起來。她用書堆出一座樓梯後,脫下鞋子走了上去。她的臉有點紅,我想,她這時一定覺得很緊張吧。踩踏書本是壞孩子的行為。可是,當我把書交給她,讓她幫忙把書放回原位時,我感到自己的心臟也跳得非常急促。我覺得,自己也陪著她一起做了壞事。
我和那個女生一起收拾好用來墊腳的書,接著對她說了句話。
「謝謝。」
聽到我這麼說,她露出笑容,再次在嘴唇前面豎起食指。這是什麼意思呢?
安靜……不對,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要保密,對吧。」
她這時的笑容,就像是盛開的花朵一樣。我想,那一定是我第一次為某人著迷。不管是藍色的頭髮、紅色的房間,或者是毫無聲響的靜寂,一切都將她的笑容點綴得更加耀眼。這個記憶是刻劃在我言血最深最深之處的光景,彷佛是一道每次觸碰都會喚起無藥可救的微微痛楚的傷口——……
□□□
「別睡了,給我醒來啊,打瞌睡先生。」
「嗯啊?」
「不是睡昏頭的時候啦,現在已經五點囉。」
伊爾娜正以感到傻眼的表情低頭看著我。想起自己現在究竟在哪裡之後,意識就馬上清醒了過來。滲進地板之中的陽光已經泛著紅色,身旁事物的影子也變濃了許多。
「看來你睡得很熟的樣子,做了什麼好夢嗎?」
大概是紙張的氣味與寂靜的環境,讓我夢見了過去的情景吧。自己宣稱有必要監視伊爾娜,但卻犯下這麼嚴重的失態,實在太不像話了。
「……你那邊的事情辦完啦?」
「算是吧,雖然也沒有多少收穫就是了。快點回去吧,亞爾娜是在外頭等我們的吧?」
離開資料庫回到大路後,街上的氣氛變得和白天時稍微有些不同。雖然言血濃度還是相當高,不過已經沒有那種人聲鼎沸的熱氣了。路上的女性們大多穿著相當惹火的舞者服裝,隨處可見歌舞技藝表演。小孩子們的身影已經消失,人潮的流動也變得比較悠閒。我不經意地對走在身邊的伊爾娜開口發問。
「你之前參加過耀天祭嗎?」
由於伊爾娜坦率做出回答,讓我感到有點意外。
「在卡曾還是第一次。不過,每逢這個時期,我差不多都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喔,因為生意對象也都會集中到赤燕國來的關係。像是馬吉斯•巴蘭等等的,我就去過好幾次。」
「馬吉斯•巴蘭的耀天祭,聽說會聚集許多養蟲者?」
「沒錯沒錯,赤燕國各地的養蟲者都會齊聚一堂喔。像是蜻蜓、蜜蜂或蝴蝶之類的,數量非常多。而且,在祭典結束時,養蟲者們還會一起大聲吹響笛子。到那時,螢火蟲之類的也會聚集過來,真的很驚人喔。」
「就算在馬吉斯•巴蘭,你也一樣一直在看書嗎?」
「嗯——……哎,也會和生意對象見面之類的,其實還滿忙的。那裡的書,數量至少比卡曾多五倍,所以沒那麼容易就能看得完。而且,巴蘭都市群都保有許多古老建築,像是教會的壁畫等,能夠從中學到的東西,其實意外地多喔。」
伊爾娜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總是打從心底感到興奮的樣子。這傢伙說起自己喜歡的事情時,眼神明顯變得比平常明亮許多——先前在資料庫和她談話時,我就有這種感覺。她平時偶爾會給人不太尋常的冷漠印象,奇妙的是,這種時候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讓我明確感受到,她真的樂在其中。
像這樣邊和人交談邊移動的話,即使在人群之中也不太會覺得不舒服。可能是因為沒那麼在意周圍言血的關係吧,不像來時路上那麼難受。不過,由於攤販的數量比之前更多,道路變得更為狹窄,人潮移動速度相當緩慢。不僅如此,大路上好像還發生了牛車相撞後翻覆的意外。我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先繞去中央廣場,繞遠路返回旅館。
「沒有必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吧。在這個時段,不管哪條路都一樣很擠啦。要是沒有打瞌睡先生的話,本來應該是可以避開的就是了。」
伊爾娜突然這麼說。我現在的表情很恐怖嗎……?
「很恐怖喔。碰上從表情完全無法看出什麼的人,誰都會覺得恐怖吧。你總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加上又有種詭異的感覺,你在身邊的時候總是會讓人無法保持冷靜。」
「……我提過自己的言血很容易亂掉的事吧。保持面無表情也是控制言血的一環。」
「總覺得相當奇妙呢。」
「你是指什麼?」
「不說話的王女大人經常改變表情,不過,她的護衛則是個嘴巴說個不停,但臉上總是面無表情的人。老實說,你們兩個人交談時的模樣,看起來非常奇怪喔。」
「你這人則是想到什麼就全部說出口的個性,應該活得很輕鬆吧。」
伊爾娜對我投以冷淡的視線,不過很快就又將頭轉回前方。看著眼前幾乎已經停止流動的人潮,她嘆了一口氣。
「繼續這樣呆站在路上好像有點蠢,我們來抄個捷徑吧。」
捷徑?在這個連巷子裡都擠成一團的人山人海之中,還會有捷徑可走?——我還在懷疑,伊爾娜就已經鑽到路旁,打開了附近一棟建築的大門。我跟著她進入其中,發現這裡是一處廄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讓馬兒們因驚訝而豎起耳朵,抬
起了頭。
「怎麼突然跑進商工會所?」
「只是借過一下而已,沒什麼好在意的啦。」
……會在意的人又不是你。這人的神經到底有多大條啊?真希望她能設身處地為跟在後面的人想想。伊爾娜一看到樓梯就毫不猶豫地走了上去。雖說我們每次和看似商人的人物擦身而過時都會招來驚疑的視線,但是因為伊爾娜的態度實在太過大方,所以沒有人開口質疑。她若無其事地走上空中步道,開始在建築物之間移動。
「——看吧,對於眼前的事物,沒有好好加以利用的話,不是很可惜嗎?這個城市的空中步道就是商人們為了方便往來而建造的,現在不用,什麼時候才要用?」
如此斷言的她,時而上樓時而下樓,碰上岔路時也能馬上做出選擇。在持續移動的過程中,伊爾娜從來沒有停下腳步猶豫,簡直就像是事先已經走過好幾次一樣。
「我在剛才的資料庫里看過地圖。銀環同盟在三十年前成立時,這個城市的大小商會也都整合成了一個,導覽圖好像就是在那時製作的。雖然情報多少有點舊,不過還是派上用場了呢。」
「你是貓血種嗎?我記得應該還沒問過你的血種吧。」
「……當然是貓囉,不然哪有辦法當情報販子啊?」
貓是記憶力優秀到擁有「活字典」之稱,非常聰明的生物。即使是人類,混有貓之血的人,大多也都擁有十分優秀的記憶力,而且腦筋動得相當快……讓我感到不解的是,伊爾娜的形質變化顯現在身體的哪個部位。看起來,她的手臂或臉部等處都沒有變化,或許在衣服之下某處有著貓的皮膚吧——想到這裡,我突然回想起自己曾經在她身上亂摸一通的事,言血頓時陷入混亂。平常心、平常心,非得趕快恢復冷靜不可。
我們在快要六點時回到旅館。由於抄了捷徑,所以回來的時間比預期的早了許多。進入中庭廣場後,我看到亞爾娜莉絲大人正以像是靠在貝奧爾身上的姿勢與蘇交談。她身旁有著散落一地的小瓶子與各種草,另外還有亞齊酒的酒瓶。亞爾娜莉絲大人注意到我們之後,以虛浮無力的動作朝這邊揮手。伊爾娜撿起酒瓶,拔開木塞稍微聞了一下味道,跟著馬上就轉過頭咳了好幾下。
「唔哇、等一下!這個酒超烈的耶!你喝了嗎?」
雖然亞爾娜莉絲大人搖了搖頭,但她的眼神迷茫,臉上也掛著松垮垮的笑容。接下來,她以不太安定的手語一再比出〔就只是~聞了聞味道而已喔~〕之類話語。亞齊酒是由穀物釀造而成,酒精濃度相當高的酒,就算沒有實際喝下肚,光是吸進帶有酒味的空氣就有可能會醉。
我從伊爾娜手中接過酒瓶後往裡頭一看,發現大概只剩下一半。我接著撿起腳邊的小瓶,裡面裝著多種切碎的草,還有像是酒的透明液體。雖然無法判斷這是什麼東西,不過實在非常可疑。然而,我不經意地聞了聞它發出的香味——咦?
「有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味道。」
「……唔哇……這話聽起來真是噁心。」
「不要亂解釋我的話,你自己聞聞看就知道了。」
我把小瓶子塞給不知為何作勢要與我保持距離的伊爾娜,她半信半疑地把瓶子靠近鼻子,確認香味之後馬上說了句「真的耶」,對我的見解表示同意。
「我一直覺得亞爾娜有種清爽的味道,原來就是這個啊。」
接近薄荷氣味的透明香氣。雖然絕對不會令人感到不快,但還是會造成強烈的獨特印象。
「……因為那是香藥的關係。」
這句發言來自蘇。她從貝奧爾頭上飛了起來,降到我的肩膀上。
「平時另有專人製作……只是亞爾娜把瓶子留在王宮裡,沒有帶出來。」
根據蘇的說法,製作時似乎需要以酒來淬取出草中所含的油。因為這次用的是亞齊酒,香氣會比平常甜,但是依然可以當成代用品。對於還是滿臉笑意看著我們的亞爾娜莉絲大人,伊爾娜試圖把她攙扶起來,可是卻突然被她緊緊抱住。
「咿、等一下啦,亞爾娜!」
〔伊爾娜好溫暖喔,就像是被子一樣。〕
雖然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不停扭來扭去,但因為她是在伊爾娜的背後比劃,所以對方應該看不見才是。這可以說是使用手語的自言自語嗎?
「總覺得好像真的有股酒味喔,太陽都還沒下山就醉成這樣。」
伊爾娜強行摟著亞爾娜莉絲大人,走上了樓梯。由於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個子比較小,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姐姐擁著妹妹一樣。
在我注視兩人的背影時,停在肩膀上的蘇突然開口。
「……因為雲法你們遲遲沒有回來,所以亞爾娜似乎相當不安。」
「都是我不好,抱歉。可是,她自己也說過,因為有貝奧爾在,所以不會有問題的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不知為何,蘇沒有回答,嘆了一口氣之後就朝三樓飛去。感到難以釋懷的我,原本也打算要返回房間,但卻突然聽到刺耳的女性驚叫聲,以及地面木板受到重壓而傳出的聲響。這一瞬間,發自本能的緊張感傳遍全身,聚集言血的雙腿隨即飛馳而出。我一大步跳上樓梯,沖向我們的房間,把手放上刀柄之後,大力打開房門——
「我說!快點住手!我是說真的,拜託啦!」
映入眼中的是,倒在地板上,現在依然像是拚命想要逃跑的伊爾娜,以及緊抱著她的腰,把手伸進對方衣服里的亞爾娜莉絲大人。該不會是遭到敵人襲擊——雖然這樣的想法瞬間掠過我的腦海,不過,說起來,亞爾娜莉絲大人應該不會發出驚叫。就算是伊爾娜,只是遭遇敵人的話,她應該還不至於發出尖叫吧。我一邊體會著全身各處言血紛紛斷開的感覺,一邊對伊爾娜發問。
「……這是在搞什麼啊?會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擾吧?」
「你還問什麼、哎呀、快點來幫我啦!現在我正遭受襲擊啊!要亞爾娜停手啦!」
「不會怎樣吧……抱著你的人又不是我。」
「你、你這人哪!等一下,你打算撒手不管嗎?有沒有在聽啊!」
我沒有理會在地板上糾纏的兩個人,逕自在椅子上坐下。解下刀,喘了一口氣之後才終於恢復平靜。就算想要放鬆,只要佩掛著刀就自然而然會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心。習慣實在很恐怖。
蘇從開啟的防雨窗縫隙進入房間後,再次停在我的肩膀上。
「……現在是怎樣啊。」
「誰知道?既然是姐妹,感情應該很好吧。」
雖然說情況看起來像是亞爾娜莉絲大人打算脫掉伊爾娜的衣服,不過,個頭嬌小的少女,笑嘻嘻地默默襲擊他人的光景……嗯、這個嘛,真是溫馨哪。
「我說、蘇!快點阻止亞爾娜啦!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想脫我的衣服、嗚哇、住手啊!」
「……愛莫能助。」
亞爾娜莉絲大人再次以虛浮的手勢比出〔身體要保持乾淨才可以喔~要來好好擦一擦囉~〕的發言。我無奈地拿著刀起身,來到伊爾娜面前。
「亞爾娜莉絲大人似乎想要幫你擦身體的樣子。你也不喜歡老是一身汗臭味吧?更何況這個房間本來就很髒了。我會在外面等,就讓她幫你擦得乾乾淨淨的吧。我這就去幫忙提水過來。」
「啊?不過就是擦澡而已,這種事我一個人也做得到啊!我是叫你阻止亞爾娜啦!」
「既然王女大人都這麼說了,放手交給她處理不就好了嗎?其實這還是件很光榮的事吧。」
「重點不是這個、咦、我說真的、等一下、等一下啦!」
我帶著放在房間裡的木桶去打滿井水,接著把桶子運回房間。差不多完成準備的時候,伊爾娜已經被逼到房間一角,任憑亞爾娜莉絲大人擺布,大概是放棄掙扎了吧。
在門前等待的期間,不時可以聽到伊爾娜的尖叫聲。蘇停留在外側走廊的欄杆上,整理著羽毛。我則是把刀重新插回腰間,在房間前當起守衛。
「就算是王族,喝了酒之後也是會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哪。」
「……是嗎?我倒是認為,那才是本來的亞爾娜喔。」
「雖然我也覺得她有著頑固、孩子氣的一面,可是平時沒有那麼強硬吧。」
「她是因為高興的關係。我想是因為接觸到年紀相近的人,所以格外興奮。」
「她在貴族之中應該也有朋友吧。」
「……因為,即使是貴族也不懂手語。不由我代讀就無法交談的話,要說彼此是朋友,未免有點牽強吧?對方也會覺得不太自在啊。」
「這樣的話,她平時總是只跟蘇你說話而已嗎?」
「沒錯,她的母親也不太理她,自從雲法你離開
之後,她一直很寂寞。」
「……也就是說,蘇你從以前就知道我這個人囉。可是,你說她感到寂寞,這是真的嗎?」
「你覺得我在說謊?」
「沒有,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會非常高興,就算要說我自戀也無所謂。可是,不管是誰,一直處於寂寞之中都是很辛苦的吧。知道亞爾娜莉絲大人與朋友一起快樂度過五年時光,讓我覺得很高興。」
「……」
蘇每次理毛,漂亮的緋紅羽毛就會隨之展開。在傍晚時分的紫紅色陽光照耀之下,發出像是經過研磨的礦石般閃亮的光輝。她每次拍動翅膀,紅色的漸層就會隨之起伏,閃爍。
「蘇你其實還滿愛說話的嘛,雖然都是關於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話題。」
「……意外嗎?」
「因為我以前聽說過赤燕都很多話,可是你給我的第一印象卻是比較沉默的。話是這麼說,但是因為我以前也沒和其他赤燕談過話,所以也沒得比較就是了。」
「這樣啊……不跟你說話是不是比較好?」
「沒人這麼說吧。其實,如果你願意多講一點的話,我會更高興。值得慶幸的是,我也很喜歡關於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話題,想知道的事多到數不清。而且,跟蘇你講話的時候,感覺還滿愉快的。該怎麼說呢……覺得就像是跟一顆大寶石變成朋友一樣。」
蘇的胸口有一瞬間鼓起,然後在原地來回踏了好幾步。她以聽來有點開心的聲音拋下一句「我去看看房裡的情況」後,振翅飛起,從我的視野中消失。蘇沒過多久就飛回來,停在我的肩膀上,告知已經可以進入房間。
在房內擦身體的行為看來早已結束,伊爾娜已經穿上衣服,正在讓亞爾娜莉絲大人幫她梳理頭髮。但是,看到這副光景後,我的思考頓時為之一滯——不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看到伊爾娜的頭之後」吧。她平常總是包著布條的頭部,現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濕透的亞麻色頭髮平貼在脖子上。但是,唯有她頭部左右兩側的頭髮,呈現出三角形的隆起。即使頭髮是濕的,那兩處也沒有因而垮下,而且,在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的時候,看來相當蓬鬆的隆起部分還像是聽得見聲音似地動了一下……已經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也就說,那是……
「——貓的耳朵?」
不小心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伊爾娜轉頭看過來,動作劇烈到讓我吃驚的地步。一看到我,她的臉色立刻變得十分嚴峻。
(插圖)
「你為什麼進來?」
說話聲聽來與她生氣時的語調不同,讓人聯想到銳利的冰之刀刃。伊爾娜射向我的眼光中明顯帶有敵意,先前那種開朗明快的感覺已經蕩然無存。不知為何,看來像是已經自暴自棄,無意繼續抵抗的她,此刻卻一直瞪著我,以不帶感情的語氣開口這麼說。
「給我離開這個房間。」
「……你是怎麼啦,現在又不是沒穿衣服,我也沒有做什麼吧。」
「少囉嗦,出去就是了。」
「為什麼?」
「不需要跟你講什麼理由吧。我叫你出去,快點出去就是了!」
伊爾娜越說越激動。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聲音之中,除了煩躁之外,好像還帶著畏懼。不,她是真的感到害怕。隨著她的話語而噴吐出來的言血,逐漸滲入我的言血。彷佛能夠撕裂皮膚的冰冷言血。像是要將自己連同對方一併粉碎,極端不安定的感情。
在我對於態度突然大幅轉變的伊爾娜不知所措時,或許是想加以安撫吧,亞爾娜莉絲大人朝她的肩膀輕輕伸出手。但是,伊爾娜卻將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撥掉,更大力推開了她。
「碰」的巨大聲音響起,亞爾娜莉絲大人被推得撞上牆,充滿困惑的沉默支配了房間。看到王女的臉孔因痛楚而扭曲,下一瞬間,我的刀已經頂到了伊爾娜的脖子上。我之所以能夠在刀尖刺穿她脖子之前控制住刀,可能是因為亞爾娜莉絲大人也在場的關係吧。這記已經注入言血的突刺,只要我的手臂再往前伸一點,輕易就能奪走她的性命。
「雲法!」
這個尖銳叫聲來自蘇。伊爾娜依然一言不發,表情也毫無改變,正面對抗我的視線。她的眼神十分空虛。直覺告訴我,就像我已經判斷她是敵人一樣,她也同樣將我視為敵人了。
「……讓一國的王女受了傷,別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我還沒相信你,要是你成為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阻礙,到時我會毫不猶豫殺了你。」
「少囉嗦。」
伊爾娜拋下這句話的語氣,幾乎跟小孩子沒兩樣。不過,我的言血已經接了起來,非但內心感情不會受到這種程度的挑釁影響,反而更能清楚了解到包含在她話語之中的怨恨言血……可是,理由是什麼?雖然她似乎感到憤怒,但我完全想不到任何可能的理由。我也很清楚自己遭到伊爾娜討厭,可是至少先前還能正常交談吧。然而,現在她的眼光中卻突然帶有殺意,以像是看到仇人的眼神瞪著我。我就只是在外面等,然後進入房間,看到了貓耳而已。在這些行為中,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含意?
伊爾娜披上一旁疊好的外套,就這樣在遮住大半臉孔的情況下離開了房間。她是認定我不會出手呢,還是覺得隨便怎樣都無所謂了呢?我還來不及開口,房間的門就已經隨著無情的聲響關了起來,沉默再度來臨。我收起刀,查看亞爾娜莉絲大人的狀況。雖然剛才撞上牆時弄出相當大的聲音,但幸好沒有大礙。雖然她好像還覺得有點痛,不過沒有曾經失去意識的樣子。她似乎已經從酒醉中清醒過來,以冷靜的表情發言。
〔快點去追伊爾娜。〕
〔為什麼?她剛剛才把亞爾娜莉絲大人您推得撞上了牆喔。如果到這個地步,您還認定那傢伙是好人的話,連我都會感到傻眼。〕
〔不是這樣的,剛才不是伊爾娜的錯。這件事……都是我不好。〕
亞爾娜莉絲大人低下了頭。我咬牙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用手來發言。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雲法你看到了她的貓耳朵吧?〕
〔看是看到了,可是,我看到貓耳這件事,為什麼會變成是亞爾娜莉絲大人的錯?〕
〔雲法,你知道貓耳朵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什麼怎麼回事……不就是形態變化嗎?我背上就有蛇的鱗片,而且,我也知道有些人不喜歡讓他人看到產生形態變化的部分。您的意思是,伊爾娜因為貓耳被我看到而生氣嗎?〕
到了展現出那麼強烈敵意的地步?這才真的讓人莫名其妙。但是,亞爾娜莉絲大人卻注視著我,比出一句〔就是這樣喔〕。
〔……聽我說,即使在混有貓之血的人裡面,貓耳朵會成為形質而出現在身上的,只有男性而已。女性通常是貓尾巴。當然,就算是男性,貓耳朵也是相當罕見的喔。這是因為,改變的不只是皮膚,而是身體器官本身形狀就有所變化的關係。貓耳朵本來就相當少見,加上又是出現在女生身上,更是非常罕見的例子……〕
〔就算真的很罕見,那又怎麼樣?伊爾娜就是伊爾娜啊。〕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想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雲法你一樣,區分得這麼清楚……某些地方留有「將與生俱來就擁有貓耳朵的孩子選為家族或市鎮領導者」的習俗。所以,如果是這樣的話,明明是女生卻有著貓耳朵的伊爾娜,應該有過不少不太好受的經驗吧。她可能是認為,反正我也沒辦法跟別人說這件事,所以才會默默讓我看的……〕
亞爾娜莉絲大人臉上浮現含著些許自嘲的苦笑,以有點躊躇的態度繼續往下說。
〔……我想,伊爾娜或許是不想被男性看到吧。對伊爾娜來說,她可能非常討厭自己的形態變化。雖然是推測,不過,雲法你誤以為伊爾娜是男生的時候,她之所以會那麼生氣,可能也和貓耳朵有關。〕
的確,我在認定伊爾娜是男生的時候曾經對她強行搜身,之後也有過「體型像男生一樣」之類發言……或許那時真的傷到她了吧,認為那是無關緊要會話的人,該不會只有我吧?也就是說,我的所做所為,其實就和那些拿她頭上貓耳來取笑的人差不多?
言血一口氣斷開,後悔的感覺逐漸充滿全身。原來如此,他人看到貓耳這件事本身還不成問題,問題在於,看到的人是我。真虧我還說得出「伊爾娜就是伊爾娜」這種話,根本就只是自己單方面如此認定,以為不會有任何問題吧。從一開始,我就已經站在曾經傷害過伊爾娜的人那邊,她就只是默默地忍受而已。對於我這個長得一副冷淡模樣之人所說的話語,她會當成玩笑話看待的,究竟有多少?
〔……可是,要追根究柢的話,還是因為我酒醉的關係吧。雖然在幫她洗頭髮的時候,酒就已經慢慢醒了,可是,當雲法跟蘇都不在的時候,我就沒辦
法提出任何說明……〕
〔對不起〕——說到這裡,亞爾娜莉絲大人也陷入沮喪。這時,從我拔刀瞬間開始就始終保持距離的蘇,回到我的肩膀上,小聲開口說話。
「……不是雲法你的錯,都是因為我光看但沒有好好確認的緣故。要是我剛才先開口問一下,現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對不起。」
不,她們就只是偶然打造好了舞台而已。對於這種由許多偶然累積而成,彷佛要將事態導向最惡劣發展的狀況,現在再怎麼悲嘆也無濟於事。
在狹小的房間中,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也占據了一席之地。從遮雨窗縫隙微微流入的街頭喧囂,更加突顯出橫亘在我們之間的寂靜。
現在,我該怎麼做才好?不用想也知道,亞爾娜莉絲大人已經說出了答案——去追伊爾娜。追上她,向她道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我能做的事。我重新接起因為後悔之情而亂掉的言血。就是這樣,既然犯了錯就要加以修正。縱使伊爾娜再怎麼可疑,「我傷害了一名少女」這點依然是不變的。
「我現在就去找伊爾娜。亞爾娜莉絲大人請留在貝奧爾身邊。」
我起身之後,蘇隨即在我耳邊開口。
「……我也來幫忙。」
「不,可以拜託蘇你保護亞爾娜莉絲大人嗎?太陽下山之後會更不容易發現敵人。而且,要是有個什麼萬一,到時沒辦法靠你來找我的話也會很麻煩吧。」
「可是,我也有要去尋找伊爾娜的責任……」
「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蘇你們那時再向她道歉也不遲。」
我看向亞爾娜莉絲大人,她清澈的雙眼透露出明顯感到不安的神色。不過,隨著我露出微笑,她的態度也稍微輕鬆了一些。找到伊爾娜後,希望也能像這樣順利將內心感情傳達給對方。
離開旅館,擠進路上的人群之後,我就將注意力集中到身體表面,努力尋找伊爾娜的言血。雖然濃度遠遠比不上實際說出口的話語,不過,人們其實隨時都在滲出微量的言血。即使伊爾娜只散出極少量的言血,但是,在這個歡天喜地的市鎮之中,依然非常容易辨認。她此刻的言血,就像是寒冷且銳利的冰。我像是在卷回隨時有可能斷裂的線一樣,追著伊爾娜的言血邁出腳步。
她似乎完全沒有利用暗巷或空中步道,就只是在路上漫無目的徘徊。追趕了一陣子之後,她的言血開始帶有會讓人感到悲傷、後悔的情感,而且還越來越強烈,讓我覺得自己像是正持續吞咽著足以貫穿心臟的長針。此外,大路上的言血濃度也非常高。因為我強化了自己的感覺,所以,人們的言血也帶著強大力量浸入我的體內。來自全身的痛楚、頭暈、噁心感等,各式各樣的不快感,全都在逐漸塗去我的思考能力。現在,我只能一心一意想著「必須向伊爾娜道歉」這個念頭,盡力維繫隨時可能消失的意識。
疲憊不堪的內心之中,不時會浮現「自己到底為什麼在做這種事」的疑問。我為了什麼而必須承受如此強烈的痛苦?伊爾娜真的值得我這麼做嗎?斷然割捨的話,應該會輕鬆很多吧?……我緊咬下唇。現在,我已經無法分辨嘴唇的痛楚與言血的痛楚了。即使如此,這些痛楚依然全都是我讓伊爾娜感受到的痛。
身為護舞官,我現在的作為是不是錯誤的呢?或許此刻亞爾娜莉絲大人正遭遇危險,說不定,這也是敵人的計謀。為什麼我沒辦法巧妙地加以割捨?覺得極度焦慮……可是,不只是這樣而已。我現在感到煩躁。對於不小心傷害一名少女的自己、對於想要割捨掉一切的自己,感到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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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該說「果然沒錯」還是怎樣,總之,我發現伊爾娜的地點就在文件資料庫前。在大路上遊蕩了老半天之後,冰冷言血流進了一條小小的巷道。在巷道盡頭處,一名用外套蓋住頭的少女正坐在門前。資料庫的燈已經熄滅,照亮小巷的,只有街頭五顏六色燈火的餘光。擺脫祭典的言血後,我也從籠罩全身的熱氣中獲得解放,痛楚逐漸消退。在泛著蒼白的暗夜之中,唯有伊爾娜滿布荊棘的感情還在刺入我的言血。
來到她面前時,她以布掩藏的耳朵抖動了一下。我就地盤腿坐好後解下刀,把刀放到前方。我探出頭看清楚伊爾娜的臉,注意到她的眼角有著淚光,看來她剛哭過。
「……是我不好。」
我說完之後就低下了頭,腰彎到幾乎快要讓頭碰到地面的地步。
「我的所做所為確實少根筋。在這裡再一次為至今為止的行為道歉,對不起。」
我緩緩抬起頭,伊爾娜透露出的眼神,平靜到幾乎令人害怕的地步。她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的臉,經過一小段時間後才像是嘆息般開口說話。
「……你為什麼還來找我啦。」
「……」
「為什麼留下亞爾娜到這裡來?你是那孩子的護衛吧?為什麼要一板一眼地來找我道歉?萬一出了什麼事的話……」
「已經託付給貝奧爾了。因為我們現在只有你這個協助者,所以也不能就這樣放手吧。」
伊爾娜笑得相當苦澀,微微搖搖頭,否定了我的說法。
「少騙人了。我才沒那麼有價值咧,這點我自己也很清楚。只不過是身體被看到就動搖,甚至逃跑……想到這樣一來或許就拿不到工作的酬勞,覺得很後悔。我就只是個傻瓜而已,做事任性卻又沒有餘裕。剛才也是,腦子裡變得一片空白,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把亞爾娜推開了。我總是這樣,光是自己的事就快應付不過來了,沒辦法像你那樣穩重。」
「我可是個以穩重態度犯下錯誤的人喔,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吧。」
伊爾娜先是呆了一瞬間,然後稍微笑了出來。她突然脫下外套,露出了頭部。雖然因為光線昏暗而無法完全看清楚,不過還是可以看出,她頭上那對似乎很柔軟的貓耳,像是要歌詠自身存在般挺得筆直。接著,我接觸到了她毫無閃避之意的目光。那股沒有任何含意也不帶任何感情,無比單純的視線,讓我有種內心受到撼動的感覺。
「簡單說呢,因為這對耳朵的關係,讓我家變得一蹋糊塗。來自周遭的輕蔑,讓我母親因為無法繼續忍受而離家出走,父親也因為拚命想搏取認同而白白送命。就只是長著貓的耳朵而已,我就成了不男不女的怪物。如果我是個男生,明明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的說。」
「就算是女的也沒問題吧,只要不是在你的故鄉就沒有人會迫害你。」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能不能獲得別人認同的問題,是我無法認同自己。我認為自己是怪物的想法比任何人都堅定,所以也比任何人都更無法對自己有好感。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很討厭自己。」
「……我們並沒有把你當成怪物,這樣子不行嗎?」
「不行。」
「那我到底該怎麼跟你道歉才好?」
對於我的問題,伊爾娜猶豫了一下子之後才開口,說話時的態度也相當慎重。
「……老實說,我覺得你很恐怖,所以無法相信你的話。其實,我也知道你沒有瞧不起我的意思。雖然可以理解,但還是會覺得恐怖。因為,我從你的眼神里看不出來你在想什麼。如果這些話讓你覺得不愉快的話,對不起。可是,你的眼神是曾經殺過人的眼神。」
我無意追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伊爾娜看過殺人者的眼神,而我也有著那樣的眼神,這是無可避諱的事實。雖說我早就知道自己給她的第一印象相當惡劣,不過,問題似乎位在更深刻層面的樣子。然而,聽到她把話說得這麼坦白,反而讓我鬆了口氣。伊爾娜以微微帶點笑意的語氣開口。
「……稍微傷到你了嗎?」
「……多多少少啦。」
「原來你也會感到沮喪啊。」
「哎、因為沒有想到會從道歉對象口中聽到這麼嚴厲的回應嘛。」
「對不起。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就扯平了吧。我不太知道該怎麼樣單方面原諒別人,所以乾脆讓彼此都受點傷,然後整件事就到此為止,這樣不是比較簡單嗎?」
「……對於特地靠向你這邊,想幫你分擔一點苦惱的人,這麼做未免太過分了吧,真是。」
真的過分到讓人想笑的地步。不過,不知為何,伊爾娜的神情變得稍微開朗了一些。在她說話時,頭上的貓耳朵也不時抖動。
「因為我的苦惱是沒辦法跟人分擔的嘛。這個問題只能靠我自己來解決。就跟你的冷淡一樣,沒有人能代替你露出笑容,對吧?不過,我們或許可以訂個協定。你已經明白對我說過,我不是怪物。所以,我也不會再認為你是個冷淡的人,不會再對你感到害怕。哎,雖然說多半不太容易,但還是要努力試試看,發誓要設法改變自己的想法——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協定。」
「你在說什麼啊,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因為這是我剛剛才想到的,所以你當然沒聽過囉。你不用急著馬上相信我,我也不會完全信任你。可是,只要是與貓耳、冷淡有關的事,彼此都不可以有所隱瞞。因為我們兩個人都是那種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人,所以,這麼做應該會比較輕鬆吧?」
伊爾娜伸出了右手。我明明是來道歉的,她到底在想什麼呢?我伸手回握時,有種奇妙的輕鬆感,同時也感到內心某處似乎少了些負擔。
「好,那就讓我趁這個時候清楚說出口吧。我覺得,你的貓耳朵非常可愛喔。」
為了報剛才的一箭之仇,我以不懷好意的笑容說出這句話。伊爾娜似乎有點難為情,臉頰紅了起來。
不過,她馬上就回以同樣的笑容,開口這麼說。
「你沮喪時的表情也相當可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