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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祈刀的亞爾娜 【四】翼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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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的,反正我就是不喜歡祭典。自從以前在王都的耀天祭里差點被言血整死之後,我就儘可能不再出門啦。人偶戲之類的,我既沒看過也沒聽說過。」

「……唔哇,原來你是個意外悲慘的孩子哪。」

你很煩喔。

「剛提到的梅托拉吉戈德呢,其實就是打出你那把刀的赤燕。它對於自己打造出來的,什麼都砍得斷的青刀引以為傲,讓人用它砍斷了各式各樣的東西。砍過木頭、砍過石頭、砍過鋼鐵,然後,它說要砍斷雷電,於是就和身為人類的徒弟一同登上了大聖堂。」

「雷電不可能砍得斷吧。」

「不要朝傳說潑冷水。總之,青刀把雷電也砍成了兩半。然後,梅托拉吉戈德得意忘形,開口叫太陽下來,說自己能把太陽也砍成兩半。太陽一怒之下開始靠近大地,但是,因為太陽太大,所以根本沒辦法砍斷。火紅的太陽就這樣越來越近,把大地燒成了一片荒野。梅托拉吉戈德的尾羽也著了火,最後和徒弟一起逃進森林。」

「那就是現在的赤燕森林吧。」

「沒錯。雖然它靠著泉水治好了身體,但是太陽依然十分憤怒,一直守在森林之外,使得夜晚始終不會來臨。到了這時,梅托拉吉戈德終於對自己的傲慢有所悔悟,將自己的刀與翅膀交給徒弟做為贖罪。再也無法飛翔的燕子,雖然在向太陽道歉之後獲得了原諒,但還是因為『幾乎導致國家滅亡』的理由而遭到流放,到死為止都在各地流浪——常見的梅托拉吉戈德傳說,大概就是這樣吧。」

「……不能再多給它一點救贖嗎?再怎麼說,它都是很了不起的燕子吧。」

「這個故事的教訓是,任何人都可能會犯錯。為期五天的耀天祭,之所以需要維持象徵太陽的篝火不至

於熄滅,就是來自這個傳說喔。藉此警惕人們,避免同樣的悲劇再度發生。因為農作物受到太陽影響而全部枯死,導致國家差點滅亡,所以演變成祈求豐收的祭典。」

「原來如此。雖然不是說不能接受,不過,把翅膀給人這點,我就搞不太懂了。人類就算獲得赤燕的翅膀又能怎麼樣?徒弟大概也會覺得自己暴殄天物吧。」

收到這種東西又能怎麼辦呢?說起來,其實應該沒有必要為了道歉而捨棄翅膀吧。如果燕子的兩片翅膀就能讓太陽滿意,太陽到底有沒有生氣也很難說……聽到我陸續說出這類感想後,伊爾娜的表情變得越來越苦澀,最後拋下一句「你這個不懂風雅的男人!」,撇開了頭。雖然我並沒有要惹她生氣的意思,不過,我似乎就是跟傳說之類的東西不合的樣子。或許自己缺少因為這類事物而感到興奮激動的素質吧。

不過,對於「在傳說中登場的建築物,到現在依然存在於這座城市之中」這點,就連我也能坦率感到欽佩。馬吉斯•巴蘭的街道,光是走在其中就能讓人感到言血順暢許多。即使同樣處於耀天祭期間,但這裡的氣氛又和王都、卡曾截然不同。街上沒有那麼擁擠,穿著體面,多半是商人的男子們也藏身於柱廊的影子中,低聲交談。不時可以聽到悅耳的蟲鳴聲,路上的行人們偶爾會停下來傾聽。我覺得有股像是將言血注入青刀時的清涼感緩緩滲入肌膚。

等到大聖堂終於展現出它的威容時,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巨大的火焰。點綴牆面的無數玻璃窗,因為反射夕陽而閃閃發亮,四座小塔尖銳地刺進染成緋紅的天空。正如先前聽說的一樣,從正下方抬頭仰望時,將會受到它的高大所震撼。雖然赤燕國的王宮也是非常氣派的宮殿,但如果純就高度而言,還是無法與大聖堂媲美。在聖堂屋頂的最高處,有著閃耀紅色光芒的篝火。那正是耀天祭的象徵,將梅托拉吉戈德逼得無路可逃的太陽。

衛兵帶領我們來到聖堂後門。將狗寄放好之後,衛兵就繼續引導我們進入大聖堂,來到了會客廳。大聖堂似乎有一半供信仰者使用,另一半則是行政長官的起居空間。我本來對於「終於能夠與貓見面」這件事相當期待,但之後出現的卻是身為人類的代理行政長官。根據對方的說法,迪南現在不在這座都市裡,兩天之後才會回來。他還提到,希望我們在這段期間內都不要離開大聖堂。

與代理行政長官的會面結束後,我和亞爾娜莉絲大人隨即被帶往和伊爾娜不同的客房。得知我認為這麼淡然的對應似乎有點可疑,亞爾娜莉絲大人報以苦笑。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畢竟我們自己私自行動也可能會有危險,能像這樣獲得很多士兵保護,應該要覺得很幸福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他們好歹是預測到了襲擊事件,計劃要保護您的吧?既然是這樣,我覺得,對於『平安迎接亞爾娜莉絲大人』這件事,應該會表現出更加欣喜的反應。而且伊爾娜現在也不知道被帶到哪裡去了,對方到底有什麼打算,我完全無法理解啊。」

現在,這間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蘇為了和伊爾娜商量而去尋找她的房間了。我們之所以沒有直接去找她,主要是因為對方提出了「請儘量避免在聖堂內隨意走動」的要求。即使說這是軟禁也不算過分吧。

不過,不知為何,亞爾娜莉絲大人卻像是在忍住笑意似地,肩膀抖動了一陣子之後才動手比劃。

〔因為伊爾娜原本就與王族沒有關係,所以會這樣安排也是很正常的喔。難不成雲法你已經認定跟伊爾娜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旦分開就覺得寂寞了嗎?〕

「哪、哪有這種事。請您不要開玩笑了。我們在這裡就會跟她分道揚鑣了吧。」

我這句話一出口才恍然大悟——這樣啊,已經要跟伊爾娜道別了嗎。的確,在帶領亞爾娜莉絲大人抵達馬吉斯•巴蘭的時間點,那傢伙的工作就等於已經結束了。伊爾娜應該會繼續踏上流浪之旅吧。即使在王族周遊列國的途中還能碰見她,彼此也永遠沒有機會再交談了。想到這裡,我的言血出現奇妙的扭曲,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仔細想想,這還真是件怪事呢。為什麼我們會和那傢伙一起踏上逃亡之旅?我這不是在感謝敵人,不過,如果沒有遭遇襲擊的話,我們大概永遠不會認識她吧。」

〔這個很難說喔。搞不好伊爾娜會偷偷潛入王宮的書庫也說不定呢?〕

啊、說不定真的有可能。她那麼喜歡書,如果聽說某些書唯有在王宮書庫里才找得到,不管失敗多少次,應該都還是會繼續嘗試進入書庫吧。搞不好……搞不好也有可能發生我們和她一起在書庫里聊天之類的情況。雖然聽起來真的很像是在做夢就是了。

這樣說起來,和伊爾娜道別前,我還有件事想問她。那就是,她旅行的目的是為了什麼。雖然其中固然包含身為情報販子的工作,不過肯定不會只有這個理由吧。如果不是這樣,她根本沒有必要擁有那麼豐富的知識。關於王歌的事也好、燕子的傳說也好,這些都賣不了錢。在最初見面的時候,因為我徹底惹火了她,所以錯失了詢問她目的的機會。現在的話,她多半不會拒絕告訴我……應該吧。然而,其實不需要問她本人,亞爾娜莉絲大人早已知道答案。

〔伊爾娜是在尋找飛翼喔。〕

「您是說飛翼?類似在那個叫梅托拉什麼的傳說里出現的東西?」

〔嗯,其實各地都有人類獲得翅膀,或者是能在天空中飛行的傳說喔。梅托拉吉戈德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我也知道其他不少類似的傳說。翼人傳說意外地有名,像伊爾娜那樣為尋找飛翼而旅行的人,或許不怎麼稀奇呢。〕

「您說不怎麼稀奇……不過就是傳說而已,因為相信傳說就放棄自己的人生嗎?」

〔因為世上真的有飛翼啊。現在已知確實存在的飛翼,包括岩喰國的《大翼》與楊•巴蘭的《三枚羽》,還有就是馬吉斯•巴蘭的《金翼》。〕

「您說什麼?」

〔我想,就是因為真的有飛翼,所以人們才會相信世上還有其他飛翼存在,於是踏上尋找之旅的吧。雖然是我的推測,不過,伊爾娜這次工作的報酬應該就跟《金翼》有關,所以她才會明知有危險但還是接下委託的喔。〕

不不不,歐傑不是也說過,飛翼是完全超乎我們想像的東西嗎?

〔因為基本上大家都不會拿出來給別人看的關係嘛。我想,應該也有雖然擁有飛翼,但從來不曾對外公開的人吧。不過,青刀平時還不是都收藏在王宮的寶庫里,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一般人也沒辦法知道,對吧?應該就是類似這樣的情況吧。雖然不知道《金翼》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但它的確存在。〕

這樣的話,結果不就還是跟單純的傳說差不多嗎?有什麼東西能保證飛翼真的存在,是什麼驅使人們前去探尋的?我雖然不認為混有貓之血的人全都是合理主義者,但也不覺得伊爾娜會是沉迷於夢想之中的人。

我就這樣陷入思考,不久後突然感覺到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視線。她坐在附有天蓋的床上,專心地注視著我。可能是因為太陽已經下山,室內變得比較昏暗的關係,我看不清楚她的表倩。

「有什麼事嗎?」

對於我的問題,她微微聳聳肩,做出回答。

〔我只是覺得有點搞不懂而已。雖然說雲法你原本就是個不太容易看出心裡在想什麼的人,但是最近變得越來越沒辦法想像了。可能是因為已經有五年都沒能見到面的關係吧。〕

「我倒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改變,可能是周遭環境變化的影響吧。」

〔因為遇見了伊爾娜的關係?〕

「哎、這也是一個原因吧。以前,我還會在書庫和亞爾娜莉絲大人您見面的時候,從來不曾感到迷惘。因為那時就只有『要為王女盡心盡力』的想法而已。可是,隨著耀天祭接近,狀況不停轉變,我也知道自己跟不上變化。覺得沒辦法好好加以區隔,思考時整個腦袋亂成一團的情況,好像也變得比較多。所以,一定是因為這樣,我的冷淡才變得跟平常不同的吧。」

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手停了一下,不過馬上就又以強而有力的手勢提出問題。

〔……為什麼關於我的事就不會感到迷惘?〕

「就算您想知道為什麼,我也很難回答……不如說我是不讓自己迷惘吧。因為亞爾娜莉絲大人就是我的中心,或許可以說,唯有這點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所動搖的……」

〔……現在是不是有人正在討好我呢~?〕

「不、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啦!亞爾娜莉絲大人也知道我的體質吧。我很容易受到外界的言血影響,或者說自身言血的境界很容易變動。這樣的話,別人的感情、記憶等都會逐漸混進來,讓我搞不清楚,從哪裡開始才是真正

屬於我自己的部份。像是以調伏和狗相連的時候,或者是沾到對手血液的時候。」

過去死在我手上的七個人,他們的記憶都還留在我的言血之中。即使會逐漸沉入意識的最深處,但依然會以沉積物的形式,繼續殘留在言血之中。每次殺人,我都會覺得自己的言血變得更加混濁一些,變得越來越無法分辨自己與他人的界線。

「所以,和亞爾娜莉絲大人相處的記憶,對我來說是必要的。為了讓我不會忘記自己是雲法•加爾汀,唯有這點是不可以懷疑的。一旦對這點有所迷惘,我可能就會搞不清楚自己是誰了。」

我身為護舞官,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亞爾娜莉絲大人的翅膀,這點是無庸置疑的。我也希望,自己之於亞爾娜莉絲大人,能夠像是青刀之於我一樣。希望她是引領自己一切意志的人。唯有這件事是我的中心,祈禱它永遠不會動搖。

亞爾娜莉絲大人先是像在評估一樣看著我這邊,不久之後才緩緩地比出意見。

〔我也不希望有所迷惘呢。〕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交談到此突然中斷。但是,在我開口追問之前,她已經早一步移開了視線,站起身走到窗邊。接著,她輕輕地打開窗戶,在傍晚的夜色中,我聽到街上的聲音。不是雜亂的絮語,而是某種悅耳的旋律。街上傳來宛如直指天際的純淨音色,當亞爾娜莉絲大人回身面對我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平常的開朗表情。

〔這首曲子叫做薩利揚,意思是火焰的宴會喔。〕

「總覺得有點像是之前在森林裡聽過的,蘇的鳴叫聲哪。」

〔那是當然的囉,因為是用控蟲笛演奏的嘛。一年之中,只有在這個時期的巴蘭都市群才能聽到這首古老的曲子。這是由赤燕國各地的養蟲者們一起演奏的,讚頌蟲的曲子喔。〕

「就像是王宮舉行典禮時的讚美歌之類的嗎?」

〔名義上是這樣,但是,蘇說過,實際上不是這麼回事。她說,這首曲子其實是用來為操控蟲的聲音進行定音。因為控蟲笛需要用手來調整聲音高低,如果純憑感覺來調整的話,音程難免會一點一點偏掉。所以,大家會像這樣每年集會一次,藉由合奏的方式來重新記住正確的音調。不過,現在的養蟲者或許已經不知道這件事,就只是單純在演奏而已。〕

薩利揚的曲調並不怎麼有變化,就只是緩緩地吹響一個接一個的樂音。就算是我們人類,聽到之後也會覺得內心平靜許多。亞爾娜莉絲大人從懷中取出香藥瓶,打開瓶口後將之放在窗邊。難以言喻的清澈香氣,隨即和薩利揚的樂音一同充滿整個房間。

〔我們來跳舞吧。〕

亞爾娜莉絲大人朝我走來,開口這麼說。我急忙搖頭,用「不行,我不會跳舞」的話婉拒,但她馬上就鼓起腮幫子,眉頭也皺了起來。

〔我也從來沒有搭配薩利揚的音樂跳過舞啊,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不不,為什麼要跟我這種人跳舞?而且還是在這種地方……」

〔因為我想跳舞嘛~〕

「您說想跳舞,這未免……」

〔我就是想要現在跟雲法跳舞啦。既然我沒有迷惘,雲法你也就不會迷惘,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她露出不容許我爭辯的滿臉笑容……我之前想表達的並不是這個意思啊。但是,一旦她露出這副表情,那我就只能認命了。看來,即使過了五年,我也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表情還是跟以前一樣呢。」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在想,自己大概一輩子都無法抵抗亞爾娜莉絲大人的笑容吧。」

我起身之後,舞伴就朝著我伸出手。彼此指尖輕觸時,我覺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一旦像這樣雙手相系,她就變得再也無法發言。雖說亞爾娜莉絲大人因此就不可能教我該如何跳舞了,但是,我總覺得自己似乎還是能夠做出她所期望的動作。我們配合薩利揚的曲調,有時靠近、有時遠離,就只是一再重複這樣的過程。

她的藍發十分漂亮,手、嘴唇、臉頰等處也都靜靜地閃耀著,美到讓人覺得不像真的。和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記憶,本應是我最為堅定的核心,但是,像這樣與她共舞時卻絲毫沒有現實感,彷佛馬上就將熄滅的燈火。

這五年來,你做了些什麼、讀過什麼、見識過什麼、有過哪些想法呢——雖然我總是想問她這些事,但不知為何一直錯過開口的機會。或許真的就只是時機尚未成熟吧。說不定是應當要在充滿寂靜的書庫中,透過手語來談論的話題吧。

今晚,我們也同樣無法說話。所以,我們宛如要填補沉默般,握著對方的手、擁著彼此肩膀共舞。就像是要向彼此傳達些什麼、就像是不想讓任何一絲感情零落出去一樣——我們就這樣跳著舞。

□□□

「——所以說,由於亞爾娜莉絲大人需要進行準備,請讓我們暫時離開大聖堂。」

「然而,眼下王女大人的性命正遭受威脅,我等不可能就此坐視大人在街頭隨意走動。如果需要找商人的話,建議讓我等邀請適合對象前來聖堂。所需費用也全由我方負擔。」

「現在是耀天祭,同時也是交易熱絡的時期。亞爾娜莉絲大人不希望在這種時候妨礙人民做生意。何況,招請商人前來的話,說不定有可能導致『王女現在正藏身於大聖堂』的消息走漏。既然如此,反過來利用『王女的容貌尚未廣為人知』這點,讓亞爾娜莉絲大人親自前往市區,相信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這一連串說詞,讓代理行政長官一時為之語塞。想出這個作戰的人是伊爾娜,但我多少還是覺得有點像是詭辯。由於行政長官一方試圖將我們關在大聖堂內的態度已經有點過於強烈,伊爾娜好像也起了疑心,所以透過蘇告知這個外出計劃。她似乎打算先設法外出,看看對方會如何因應的樣子。

我拚命壓抑言血,一邊注意不要讓舌頭打結,一邊說出先前背好的最後一段台詞。

「倘若無論如何都還是有所不安的話,要派衛兵跟隨也無妨。不過,衛兵若是一直陪著我們,可能會引人起疑,所以請保持一段距離。此外還請準備一頭用以載運物品併兼任護衛的狗,希望能帶亞爾娜莉絲大人的白毛狗同行。」

由於亞爾娜莉絲大人必須準備接見迪南時的衣物,以及用以讓蘇代讀的紙筆等物品,所以需要出外採購——表面上的理由是這樣。像現在這樣被關在大聖堂的客房裡頭,我們甚至無法和伊爾娜見面,所以要設法外出,暫時擺脫監視。雖然亞爾娜莉絲大人似乎並不怎麼有意願,但也沒有拒絕伊爾娜的提議。

代理行政長官以嚴峻的表情仔細打量我一陣子,終於不太情願地點了頭。

「……謹遵意旨。不過,是否需要一名負責帶路的士兵?例如店家的位置等,相信您應該也不清楚吧。」

「關於這點,請讓伊爾娜•帕西塔魯與我們同行。她應該相當熟悉這座城市,同時也比較容易和我們溝通。亞爾娜莉絲大人認為,沒有比她更好的人選。」

代理行政長官眉頭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不過,或許對方認為繼續抵抗也是白費工夫吧,沒有再提出反駁。我和對方約好會在明天完成相關準備後,交涉也隨之告一段落。

耀天祭的第四天,我們在太陽已經升得相當高的時候才離開大聖堂。跟貝奧爾一起在門前等著我們的伊爾娜,態度看來和平時沒什麼差別。來到她身邊之後,位於稍遠處的四名衛兵隨即開始盯著我們。其中兩名身穿輕甲,另外兩名則是將刀插在腰間的平民裝扮。雖然對方的警戒態勢相當嚴密,不過,在這樣的距離之下,他們應該也聽不到這邊的說話聲吧。

「不要大意,普通打扮的那兩個人是迪南的密探。要是讓他們看到嘴的話,搞不好對方能從嘴唇動作讀出你說的話。另外,我也懷疑監視者不只這些人,他們也有可能是幌子。」

伊爾娜說這些話時也不忘用外套遮掩著嘴。的確,如果是密探的話,應該沒必要刻意展現出那麼強的存在感吧。要是真的如同伊爾娜所說,表示對方完全不相信我們。

「還好你和亞爾娜能夠用手語溝通,所以交談時可以不用管這麼多。何況,總之還是得要做好接見的準備,這也是事實,所以不要太過在意他們,避免對方有所警覺。」

伊爾娜一邊拉著貝奧爾的韁繩,一邊迅速說完這段話。雖然她說不要在意,但異於尋常的認真語氣還是讓我自然地繃緊神經。唯有亞爾娜莉絲大人像是沒有絲毫不安,以一如往常的模樣跟在伊爾娜身後。

馬吉斯•巴蘭的街道規劃,看起來就像是以大聖堂為中心的漩渦。每個街區都是一個商會,根據所住的街區不同,居民的職業、收入程度也有所變化。我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從第一街區逛到第

三街區,採購各種必須物品。每家店好像都是貴族或富商名下產業,像我這種人,大概就連進店都得猶豫許久,不過,伊爾娜的腳步卻從來不曾迷惘。不僅如此,看到她和店家老闆們熟絡交談的模樣,讓我了解到,伊爾娜確實相當有影響力。

「自從中小型都市締結銀環同盟,開始控制彼此之間的競爭後,巴蘭都市群的商人們真的嘗到了苦頭呢。因為和市場流通狀況有關的情報變得只限銀環同盟內部共有,讓他們很不容易規劃經營策略。所以,像我這樣行動比較自由的情報販子就變得有必要啦。大街道完成後,大量買賣的交易也變得比較多,對馬吉斯•巴蘭來說,我是不可或缺的喔。」

這是伊爾娜對自己的評價,實際上應該也沒有特別誇大的地方吧。親眼見識過她年紀輕輕就已經博得這麼多人信賴的模樣後,我也無話可說了。

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挑選衣服、髮飾等,太陽也在這段期間內慢慢偏向西方。在採購的過程中,雖然也曾行經熱鬧的道路,但始終沒碰上適合擺脫監視者的機會。馬吉斯•巴蘭既沒有足以隱藏我們行蹤的擁擠人潮,而且也沒有可以立即逃入其中的複雜巷弄。

眼看準備已經大致完成,我正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的時候,伊爾娜突然開始朝著城市外側方向移動。她帶領我們來到位在沿著城牆內側形成圓環狀的道路旁,十分熱鬧的第八街區。一踏入其中,異樣的燈紅酒綠景象,頓時讓我們嚇呆了。路旁隨處可見紫色的燈籠,空氣中瀰漫著妖艷的香氣。這個街區和其他街區不同,路上的行人異常地多,而且每個人的臉都紅通通的。人們熱鬧談笑、在開放式酒館中互酌、對飲的景象,和卡曾有幾分相似。

我很快就注意到,走在街上的男性們,幾乎都帶著依偎在他們身上的女伴。面向路面的大展示窗另一側,許多身穿色彩鮮艷搶眼的服裝的女性,正在慵懶地搔首弄姿。不時可以看到身旁沒有女伴的男性以好色眼光熱切觀看之後進入店內的場面……哎、就是那個啦。該怎麼說呢,言血……非常不妙。根本已經混亂到極點了。

「餵、我說伊爾娜……這裡是……」

「妓院區啊。」

我想也是啦。從剛才開始,充滿挑逗感的言血就讓我覺得頭昏腦脹。

「從這裡開始就要分頭行動囉。在下一條小路擺脫追蹤的人,由貝奧爾擔任誘餌,蘇從空中確認狀況。還有,我事先拜託你的事沒問題吧?」

對於伊爾娜的話,蘇點了點頭。她振翅飛起,轉眼消失在夜色之中,沒多久就傳來像是高亢笛聲的聲響。這確實是蘇的叫聲。之後,裝在籠子裡的蟲群突然開始大鬧,流鶯的驚叫聲、男性倉皇失措的聲音紛紛響起。附近一帶的店家也傳出騷動,逃到街上的人們,讓道路陷入一片混亂。

「開始囉。」

伊爾娜朝一旁岔路沖了出去,貝奧爾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我們則是在慌張的群眾中跌跌撞撞,鑽進了小巷。老實說,妓院區的甜膩言血,再混入帶有恐怖、驚懼的強烈言血,讓人感覺十分噁心。其實我真的差一點就要嘔出來,只能將注意力都先集中在自己的雙腿上,專心顧著往前跑。

不久之後,我們終於逃進位於第六街區的小酒館。這裡的老闆似乎也和伊爾娜有交情,簡單幾句問候之後就帶我們進入了店後方的小房間。我因為擺脫了言血的毒害,甚至覺得神清氣爽,不過,伊爾娜和亞爾娜莉絲大人光是跑到這裡就已經累垮了。

「有必要像這樣拚命逃跑嗎?就算只是在移動中觀察對方的反應,應該也就很夠了吧?」

「……呼、哈……如果不做到這個地步……就沒有意義了吧……發現我們逃跑後,對方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必須確認這點。讓蘇去監視,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可是,換個角度來看,這一把未免賭得太大了吧。要是我們遭遇危險的話該怎麼辦?」

「……話是這麼說……我自己也還沒什麼把握。我在馬吉斯•巴蘭有很多生意上的來往對象,迪南更是其中最好的客人。雖然是這樣,但對待我們的態度卻有點奇妙……我現在也搞不清楚,究竟還可不可以相信貓……要是對方已經遭到敵人收買的話,應該有必要在明天交涉之前就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根據代理行政長官的說法,迪南安排與我們會面的時間是明天晚上七點。的確,如果對方已經準備好什麼對策的話,那就非得在今天採取行動不可。

「還有,你們曾經見過貓嗎?如果沒有的話……」

〔不用擔心,雖然我沒見過貓,但是猜得出來你想說什麼。因為我在王宮接受過相關的訓練。只不過,雲法多半同樣沒有經驗,而現在也不該對他說明。〕

亞爾娜莉絲大人像是要制止伊爾娜說下去一樣,開始動手比劃。我一邊將內容告知伊爾娜,一邊也感到頗為困惑。哎、雖然說我的確沒有見過貓……

「為什麼我不該知道呢?」

〔……要是你知道的話,很可能反而會造成我們的不利。因為貓是雲法你的天敵,所以,關於明天的交涉,希望能交給我處理。〕

雖然我完全搞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既然亞爾娜莉絲大人這麼說,那就肯定是這樣吧。就像刀絕對不可能斬斷流水一樣,我能做得到的事,其實相當有限。

「如果你已經知道,那我就沒什麼要說的了。不過,我想趁現在先確認一件事,那個……如果我們的懷疑是錯的,迪南真的是友方的話……」

對於欲言又止的伊爾娜,亞爾娜莉絲大人笑著搖了搖頭。

〔如果你是擔心《金翼》的話,可以儘管放心喔。相反地,就算迪南已經背叛,我也會好好讓他履行約定。〕

聽到我原原本本照實轉述之後,伊爾娜睜大眼睛,驚訝地看著亞爾娜莉絲大人。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關於契約的內容,我應該沒提過吧……?」

看來說中了她的想法。我告訴伊爾娜,亞爾娜莉絲大人早已推測出她的目的後,伊爾娜發出幾聲乾笑,往後靠到椅背上。

「哎呀,雖然我記得自己講過對飛翼感興趣的事,沒想到你連《金翼》都知道呢。看來王族果然是博學多聞哪。在我到現在為止遇見過的人之中,光是知道這個詞的對象就已經寥寥無幾了喔。這樣的話,像是《大翼》和《三枚羽》之類的,你也都知道囉?」

看到亞爾娜莉絲大人點頭同意,不知為何,伊爾娜露出十分天真無邪的笑容。

「什麼嘛,都是因為某人甚至連飛翼都沒聽說過,所以我也很少提起這個話題,早知道就早點跟你說了。我就是為了尋找飛翼而旅行的。」

就在伊爾娜探出身子說到這裡的時候,酒館老闆也剛好推開房間的門,送上加了水的亞齊酒與燻肉。雖然談話到此一度中斷,不過,或許是喉嚨獲得了酒的滋潤吧,伊爾娜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起各種和飛翼有關的話題,例如各地翼人傳說的相同、相異之處,收集資料時遭遇的事件等,一件接著一件,說個沒完。看來她似乎已經徹底喝醉,把貓的問題等全都拋到了腦後的樣子。就她本人而言,可能在渴望已久的《金翼》獲得保證後,其他事就都無所謂了吧。在這段期間,我就只是持續翻譯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回答,自己幾乎都沒有插嘴。直到她們關於飛翼外形的討論大致告一段落後,我才試著開口問起一直相當在意的事。

「雖然我之前就已經知道你很喜歡飛翼,可是,為什麼會喜歡上它?」

對於這個問題,她先是向我投以迷濛的眼光,然後突然將手伸進自己胸前衣服之中。我本來還在提防這人會不會在喝醉之後做出什麼危險舉動,不過,她拿出的東西是單片眼鏡。那正是她在卡曾的文件資料庫中看書時用過的物品。

「這個,是我父親的遺物。我開始尋找飛翼,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

「也就是繼承了前人的夢想之類的嗎?」

「哎、差不多算是吧。」

我想起了在卡曾時,因為貓耳被我看到而感到害怕、畏懼的伊爾娜。她說過,自己的父親是「白白送命」。如果這句話是指她父親為了尋求飛翼的努力,而她本身也有所自覺,已經認清自己很可能也會「白白送命」的話,那麼,這個說法就未免太過諷刺了。

「你還這麼年輕,難道打算把一輩子都用來尋找飛翼?飛翼真有這麼大的魅力?」

「……當然,在旁人眼中看來,這麼做肯定很魯莽,簡直就像是中了父親留下的詛咒一樣吧。可是,現在我說不定就快要可以實際看到飛翼了喔?或許人真的能在天空中飛行。我說什麼都想親眼見識看看。」

伊爾娜說話時,眼神之中的光芒,宛如磨得鋒利的精鋼。她一邊將手伸向我沒有碰過的亞齊酒,一邊提出反問。

「這樣說起來,你有沒

有類似的東西?像是夢想一樣的偉大功業。」

「只要能夠守護亞爾娜莉絲大人,那就是我的幸福。」

「唔哇、真噁心。」

喂,這傢伙已經完全變成喝醉酒的大叔啦。不知為何,我想起自己被師父硬帶到酒館去,聽他不停抱怨的經驗。但是,伊爾娜甚至不給我抗議的機會,隨即將矛頭轉向亞爾娜莉絲大人。

「那亞爾娜你怎麼樣?果然還是會想要為國民做些什麼之類的吧?」

聽到這個問題,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表情有一瞬間僵住了。雖然馬上就被她用和平常沒兩樣的笑容掩蓋過去,但是,在我看來,那確實像是陷入迷惘的反應。

〔可能就是和雲法一起在書庫睡覺吧~〕

〔……確定要跟伊爾娜這麼說嗎?我覺得好像會招來奇怪的誤解……〕

〔什麼叫奇怪的誤解?難道雲法你已經忘記我們小時候的約定了嗎?〕

她是知道意思而刻意這麼說的嗎?還是真的單純這麼想?她快活的笑容反而相當可疑。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這時也不能對伊爾娜說謊——就在我打算要開口的時候,房間外突然傳來慌張的腳步聲。我以為有敵人來襲而提高警戒,不過似乎就只是有人跑過門前而已。然而,門外的奇妙吵雜聲卻還是斷斷續續傳入我們耳中,一直沒有要平息的樣子。

「我去看一下外面的狀況。」

我慎重地推開門,窺探走廊,看到有個男子站在店內某張桌子上,一邊做出誇張的動作,一邊在說著些什麼。有些客人以認真的表情彼此交談,也有人對那個正在演說的男子提出問題。我試著走近一些,隨即聽到令人驚訝的消息。

「仔細聽好!一共有六頭狗!六頭狗突然跳進廣場,就這樣從我眼前跑過去!跟著就衝進了大聖堂的後門!那裡可是貓長官的大本營喔?那群穿著外套的傢伙就這樣衝進去了!然後,因為傳來慘叫聲,我想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也跟著過去看了一下。就在這個時候,有個東西蹦了出來!一頭從聖堂裡面衝出來的黑狗,從我頭頂上跳了過去。那是頭全身漆黑的大狗!狗身上同樣有個遮住臉的人,還有一個已經昏倒的官員。我馬上就想起那人是誰啦!是代理行政長官啊!」

代理行政長官遭到綁架?而且還是騎著黑狗、身穿外套的人,那不是就跟之前在卡曾和我交手的敵人一模一樣嗎?到底是怎麼回事?迪南一方受到襲擊?不對,說起來,外套男先前也襲擊過駐紮所,那裡是用以保護亞爾娜莉絲大人的地方,而這次也同樣以保護她的場所為目標。如果外套男是襲擊犯的同夥,他當然會設法追蹤亞爾娜莉絲大人。代理行政長官會不會也是用來引出亞爾娜莉絲大人的交涉材料?雖然這樣的推測非常單純,但應該也有相當高的可能性吧?

或許我們犯下了非常嚴重的錯誤——我帶著伊爾娜她們離開酒館後,蘇也馬上飛下來,向我們說明事件經過。她說的內容和酒館內男子的說法大同小異。伊爾娜的醉意大概也在轉眼間消退殆盡,以嚴肅表情聽取蘇的報告。我們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儘快返回大聖堂,剛好與貝奧爾會合。進入大聖堂之後,隨即看到令人心驚的慘狀。聖堂內到處都有大量血跡,受傷的士兵們不停發出痛苦呻吟。我們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名衛兵走近,以怨毒的語氣低聲開口。

「您終於回來了嗎,王女大人。這趟採購還真是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哪。」

對方的話語中充滿毫無遮掩的反感與憎恨,他沒有等亞爾娜莉絲大人回應就繼續往下說。

「下官知道這麼說十分僭越無禮,然而,當您在街頭活動時還請自重,避免隨意行動!下官實在無法擺脫『如果不是諸位讓我方陷入混亂的話……』這種想法。敵人正是趁著我方因搜索王女去向而疏於防備時來襲的!十二名衛兵遭到殺害,負傷者達到二十三名!在此懇請您不要再做出可能擾亂馬吉斯•巴蘭治安的行為!」

對方的怒吼,傳來純粹發自心底的憤怒。我們的行動與敵人的襲擊,或許剛好只是不幸的巧合,但是,就事實而言,這次的計劃肯定收到了反效果。伊爾娜低著頭,緊咬嘴唇。理所當然地,事件的所有責任都會指向亞爾娜莉絲大人。正因如此,伊爾娜多半更難以忍受這樣的結果吧。畢竟,馬吉斯•巴蘭這次受到的損害,已經到了無法用「王女的惡作劇」之類的理由帶過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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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馬吉斯•巴蘭的行政長官返回都市。

耀天祭也已進入第五天,結束的時刻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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