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祈刀的亞爾娜 【一】迎燕(2/2)
背後傳來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身體因緊張而變得僵硬的感覺。貝奧爾前腳的傷讓它奔跑時的姿勢變得不太正常,我們的身體也跟著劇烈晃動。在這種連視野都不安定的狀態下,根本無法構思對策。讓思考與身體都陷入麻痹的負面言血,開始侵蝕心臟。
再這樣下去的話必死無疑,不管是我或她都會沒命……可是,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在劇烈晃動之下,我難以順利呼吸。受到貝奧爾不安感情影響的言血浸透而來,讓我的言血變得更加混亂。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娜莉絲大人有一瞬間把我抱得更緊。嬌小的身體,從那時起就幾乎沒有什麼改變的嬌小身體正依靠著我。我在聞到清澈香氣的同時也感受到她的顫抖,腦海中浮現過去約定的話語。
——總有一天還要像這樣,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說話。在安靜的書庫之中,只有我們兩個人。
「……可惡!」
還不能死、絕對不能死。不管是我或她都不可以死在這種地方。
我摒住呼吸。不要在意呼吸,用心臟來刻下律動。讓言血循環、連繫起來,使之增強。要是貝奧爾現在停下腳步的話,我們全都會死,該怎麼做才好?用韁繩?用腳踢?不,必須用更加直接的方式才行。要讓貝奧爾忘記痛楚。藉由支配言血,直接控制它的身體與頭腦。
對了,運用調伏。
我以一隻手固定韁繩,用另一隻手抓住貝奧爾的脖子。以像是讓言血流入刀中的方法,把自己的言血送入貝奧爾頭部。
「……!」
連接上貝奧爾言血的瞬間,粗暴激烈的感情也隨之流入我的內心。痛苦、恐懼、焦慮、憤怒、拒絕——但是,在核心處依然留有忠誠心。想要保護王女的意志,知道自己必須為了主人而繼續奔跑下去的意志,在狂亂的感情洪流中還是奮力堅守崗位。我抓住核心部份,將自己的言血注入其中。我盡力不被貝奧爾的苦痛所吞噬,將那宛如滾燙劇毒的浪潮推了回去。我幫它趕走痛苦的感覺,一心為貝奧爾增強奔跑的意志。
「……忍耐一下喔,貝奧爾。」
不久之後,貝奧爾奔跑時的暴躁感逐漸消失,它的意識恢復冷靜,步伐也變得比較穩定。言血中的痛苦等感覺慢慢消退,就算我斷開彼此言血的連繫,貝奧爾也能繼續筆直奔跑了。
之後,我偶然間注意到森林的景色出現了變化。四周變得以粗壯而高大的樹木居多,雜草與低矮樹叢相對減少,貝奧爾跑起來更加順暢。更重要的是,遍布地面與樹身各處的青苔,發出微弱的光。雖然提燈早已在逃跑過程中熄滅,但視野反而比之前更為明亮許多。我們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森林深處。
然而,前方早已看不見師父的背影。雖然我成功讓貝奧爾暫時忘記痛楚,但它的體力也已經接近極限,要是繼續流血的話,遲早得要停下腳步吧。
「……雲法,後面。」
蘇在我耳旁輕聲這麼說。我以為亞爾娜莉絲大人出了什麼事而轉頭往後看,映入眼中的卻是緊追在後的兩頭狗。兩頭狗身上各有一名身穿外套的騎手。
不僅如此,個子比較大的一方,手上還拿著小型機弩。要是繼續這樣背對敵人,肯定只會變成活靶。
「亞爾娜莉絲大人,請由您來掌控韁繩。」
我抓住她的手,強行讓她握住韁繩。蘇代替露出不安神色的亞爾娜莉絲大人,開口提出問題。
「……你想做什麼?」
「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會被對方逮住,必須先發制人。」
「那邊……可是有兩個人喔?」
「所以得要一口氣解決。我跳下貝奧爾之後會去對付拿機弩的那個人,拜託蘇你去戳另一個人的眼睛。」
蘇微微搖了搖頭,說了句「……太亂來了」,接著嘆了口氣。
「就算是亂來,但不做就會被抓啊。亞爾娜莉絲大人請緊抓住貝奧爾的背顧好自己,絕對不可以摔下去。另外也請記得不要胡亂伸展手腳。」
在講這些話的期間內,襲擊者和我們之間的距離依然持續縮短。再也不能猶豫下去了。已經穩穩握住韁繩的亞爾娜莉絲大人,以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沒問題的,一切肯定都會很順利。」
看到她點頭後,我憑著蠻力硬是在貝奧爾背上站了起來,盡全力往後跳。正如原先的預期,我撲中了手拿機弩的傢伙,和對方一起從狗身上滾落地面。
雖然來自背部的衝擊有點痛,不過我還是馬上起身。稍遠處傳來肉塊撞擊的悶響,貝奧爾沖向另外一頭狗,撞飛了個子比較小的襲擊者。
我調順言血,馬上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對手也在短時間內就恢復過來,捨棄機弩並拔出刀。敵人應變速度很快,戰鬥經驗明顯相當豐富。
(插圖)
我推刀出鞘,握住刀柄。面對踏上兩步,朝我左肩一刀斜劈而下的敵人,現在已經沒有從天式起手的餘裕,只能直接拔刀迎擊。
兩把刀撞成十字形,刺耳的交擊聲在森林中迴響。照理說,像這樣的互擊本來應該是要避免的,不過,世上沒有比這把青刀更好的刀。既然如此,自然不妨以剛制剛。對方再次揮刀砍來,我刻意承接這一刀,出招時也完全沒有窒礙之處。注入言血的青刀,稱手到令人驚訝的地步。簡直就像是刀能感受到我的意圖,自己揮往理想的位置似的。我的身體彷佛與刀合為一體,刀路呈現前所未有的明快,就連破風而去的感覺都瞭若指掌。
敵人完全陷入守勢。或許是看穿了我的打算吧,對方不再硬接,改為專心架開攻擊。不過,這樣一來就是燕舞崩架大為活躍的機會,我看準破綻出手,在對方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傷口。
然而,地上的柔軟青苔,突然讓我的腳一滑。糟糕——我這麼想的時候就已經
太遲了。早已前傾的重心徹底偏離,刀路也為之一亂。敵人架開我的刀,隨即迎頭一刀劈落。
雖然我側身閃避,但為時已晚。右肩中了一刀,傳來破開肌肉直達骨頭的酸痛感。不過,我也在第一時間將手一翻,由下往上砍向對方的頭。敵人的外套被砍破,露出了臉孔。對方退開三步,宛如彈跳般變換軸心腳,踏上一步使出突刺。我把刀拉回來打直架開,順勢還以一刀。
這刀掃過對方額頭,鮮血濺到我的臉上。我本來以為敵人會因此畏懼,但心窩隨即挨了一腳。
「啊嗚!」
遭到踢飛的我,發出奇怪的呻吟。看來對方也會運用言血,肯定是蛇血種吧。蛇血種能夠讓言血在瞬間增強,發揮出平常時五倍到十倍的力氣。正面挨到這幾乎純靠蠻力的一腳後,宛如被破城槌轟中般的衝擊傳遍全身。
但是,我體內所流的也同樣是蛇之血。我集中流經身體各處的言血,先加以蓄積再使之爆發。使盡全力的一推,讓對方的手往上彈開,身體側面出現破綻。
殺定了。
我的刀順勢一閃,將敵人斜劈成兩半。
血如泉涌,雖然我勉強避開,但腳上還是沾到了帶有濃厚言血的血液,讓我感到像是遭到烙鐵燒灼般的劇痛。敵人內心中混有痛苦與恐懼的感情,無情地刺進我的言血。我急忙抹掉敵人的血,看向森林深處。貝奧爾正在和另一頭狗纏鬥,不過,就體格來看,貝奧爾占優勢。貝奧爾咬住對方的脖子,趁敵人稍微失去平衡時揮出前腳。這一擊打斷了對手的下顎,那頭狗也隨之喪命。
但是,剩下的另一頭狗正瞪著我。彼此間的距離只有五步,就算貝奧爾想趕來救援也來不及。即使我朝著對方揮刀,大概也只會被腳爪打飛吧。
那頭狗撲出,不過一轉眼的時間,尖牙就已逼近我的眼前。
我本能地低下頭。雖然想要用刀刺進對方腹部,但這是個錯誤的判斷。往上刺出的力道過於猛烈,這次換成我的身體側面露出破綻了。
不妙、會死——我的神經為之一悚。那頭狗一轉身就蹬地彈出,再次朝我攻來。
衝擊。
刀被打飛,爪子刺進我的側腹。在我面朝上倒地之後,狗隨即撲到我身上。雖然我在危急之際抓住了對方朝我頭部咬來的嘴,但大狗全身上下重量也一口氣都集中到我的手臂上。即使以蛇血之力增強力量,依然無法承受壓力,肩膀像是隨時會碎裂一樣。狗的尖牙刺進我的手掌,混有自身鮮血與狗口水的溫熱液體,沾濕了我的臉。
「——」
我無法呼吸,雙手不停顫抖。耳邊響起讓人覺得非常吵的鼓動。冷靜、冷靜、必須冷靜下來。再次運用調伏吧,就像是掌控貝奧爾的時候一樣。心臟的律動、血的循環。我讓言血流遍全身每個角落,使之增強後從手中送出。
「——啊。」
在那一瞬間,我想到火焰。
那頭狗宛如一團火焰的言血吞噬了我——讓我失去了意識。
□□□
令人懷念的音色。比水更透明的話語、比風更祥和的曲調。這是歌,是她的歌。當我受傷的時候,她總是會為我唱歌。寂靜的書庫。那股像是薄荷的香氣、緋紅的夕陽。然後是那個豎起食指輕觸嘴唇,笑著示意「要保密喔」的她——……
□□□
清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頭底下似乎墊著什麼軟軟的東西。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自己正看著天空,不過馬上就發覺那是藍色的頭髮。我的視線呆呆地飄移了一小段時間,最後和亞爾娜莉絲大人四目交接。看到她緊閉的雙唇、像是因為痛苦而糾結的眉毛,我忍不住就要開口詢問她是不是哪裡受了傷,但是,溫熱的水滴早一步打在我的臉上。
「亞爾娜莉絲大人……?」
淚珠接連從她的雙眼中滴落。
〔我真的很擔心,因為雲法你一直沒有醒來……〕
她用來發言的雙手不停顫抖,比劃完之後就用手拚命摀著自己像是隨時會脫口喊出什麼的嘴。我伸手想撫摸她的臉,她隨即像求助一樣抓住我的手,將它拉往自己的額頭。
對了——我現在才想起來,王族不許放聲哭泣。不管是打從心底想要大笑的時候,或者是害怕到想要大叫的時候,她都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就連哽咽都要拚命按捺住的她,哭泣時總是十分痛苦的樣子。不過就只是「我還活著」這種程度的小事,就讓她像是內心堤防有某處潰決一樣,淚流不止。我明明就不是那麼有價值的人,不是值得讓王女流淚的人啊……不過,她喜極而泣這件事,還是讓我非常高興。
我這時才注意到,側腹處已經不再流血,肩膀的刀傷和全身各處的撞傷也都徹底消失,就像是不曾受過傷一樣。
「您幫我治好了傷啊。」
依然止不住淚水的她,帶著哭紅的雙眼露出微笑。我再次開口。
「非常感謝您。」
又有幾滴溫暖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臉上。
「相隔五年不見,沒想到您變得這麼愛哭,還是很孩子氣哪。」
我說完之後露出微笑。亞爾娜莉絲大人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似地紅了臉,揉了揉眼睛。
〔才沒有那種事呢。〕
她微微嘟起嘴,不過馬上就又浮現高興的笑容。
〔……雲法你沒事就好。〕
「亞爾娜莉絲大人也平安,實在太好了。」
聽到我這句話,她稍稍皺起眉頭,比出一句〔欸,用手語跟我說話啦〕。
〔以前都會用手語跟我說話的吧?〕
「不、可是……」
〔……在這裡明明就沒人會看到啊,還是你變得討厭手語了?〕
她不滿地鼓起了臉頰。可能是因為她才剛哭完,眼中還留有淚水的關係吧,看到她這副表情,不知為何,我完全想不出反駁的話,只能不太情願地動手回應。
〔……從以前開始,亞爾娜莉絲大人就十分頑固哪……〕
〔我哪裡頑固啦!我也是有在成長的喔!〕
〔雖然您說有成長,不過現在依然是個小不點啊。身高也幾乎沒長高……〕
她小小的臉鼓得更大。哎、雖然她似乎多少有長大一些,但是,彼此的成長幅度差異太大,讓我覺得像是只有自己變得有所不同。她以一臉冷淡的表情開始比劃。
〔某人還不是一點都沒有改變。隔了這麼久不見,我本來還以為會看到稍微有點高興的表情,結果一直都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看來她似乎沒有發覺我內心的忐忑不安。撲克臉偶爾也是可以派上用場的。
〔我昏迷的期間,表情看起來果然也還是像條死掉的魚一樣嗎?〕
她有那麼一瞬間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接著就綻放出非常開心的笑容。那副無憂無慮的笑容,彷佛從五年前開始就不曾有過任何改變。
先前襲擊我的狗,現在就趴在我們附近,看來調伏似乎成功了。軍犬在主人遭到殺害後往往會暴怒,變得非常難應付,不過這次好像相當順利。那股充滿憤怒的言血,在殘渣之中留有「帕魯」這個聲響,可能是這頭狗的名字吧。
我站起身,將多半是亞爾娜莉絲大人撿回來的刀插到腰間。光苔的微光,讓我們勉強可以辨識周遭事物輪廓,緩慢的明暗變化,就像是整座森林在呼吸一樣。我摸著青刀刀柄,恢復冷靜之後,首先想到的就是師父。在四個襲擊者之中,有兩人來追擊我,所以另外兩人應該是去對付師父了吧。雖然赫達斯•夏古拉姆這個男人不可能輕易被人幹掉,但我也不認為短時間內就能與師父會合。現在既不知道敵人的身分,又必須獨自保護王女,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殺掉的那個敵人,現在依然倒臥在地上的血水之中。檢視之後也沒有發現什麼足以判別身分的物品。他所用的直刀是以純白刀鞘為特徵的「白輪刀」,據說是鄰國「白三日月國」所打造的武器,這大概是唯一能稱得上線索的物品。不過,白輪刀同時也是相對比較容易取得的刀,不適合單憑這點就認定敵人身分。
貝奧爾殺死的軍犬屍體,躺在森林較深處。我確認後環顧四周,提出詢問。
〔亞爾娜莉絲大人,另外一個襲擊者呢?〕
她伸手指向自己方才倚靠的樹木後方。我和她一同繞到大樹另一側,看到貝奧爾與站在它頭上的蘇。貝奧爾大概也接受過王歌的治療,已經看不到弩箭射傷的傷口了。貝奧爾的前腳,此刻正把一個個子不算高大的人壓在地上。
「居然還活著嗎?」
我驚訝之下不禁脫口這麼說,遭到俘虜的襲擊者隨即抬起頭。雖然對方充滿怨恨的視線有一瞬間壓制住我,不過,這人的模樣看來意外年輕,就算說是少年也完全不誇張。對方頭上纏著編織細膩的
布——或許是出身西方國家吧——再加上那張滿是塵土的臉,模樣倒是相當像個惡人。
〔似乎已經清醒了呢。我在唱王歌的時候沒有注意到……〕
〔未免太危險了吧。對方隨時有可能反擊喔。〕
〔因為看起來實在不太像壞人……〕
在亞爾娜莉絲大人的敦促下,我靠近遭到俘虜的少年。雖然對方始終一言不發,但視線也從未離開我們身上,一直在觀察我們的態度。
「貝奧爾,可以囉。」
我大力抓住少年的手,像是和貝奧爾換班一樣,跨坐到少年背上。這時,對方勉強擠出一句話,聲音聽來果然也像是變聲期前的少年。
「……不要坐在別人背上。」
「你好像還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要是敢亂動的話,我可不會客氣。」
我稍微扭轉對方的手臂,少年馬上發出痛苦的呻吟。從力氣大小來看,應該不是蛇血種。
「像這種危險份子,沒人知道他們會偷偷藏著什麼東西。」
〔重點不是那個……〕
我一將手伸進對方腰帶之中,俘虜就突然開始掙扎。這傢伙還不認命啊。
「咦、等一下!住手,你在做什——」
「首先得要剝奪你的戰鬥能力……看吧。」
我馬上就搜出了一把刀柄處已經滿是傷痕,品質粗劣的短刀。
「果然帶著武器不是?」
麻編腰布被我扯下之後,少年就像是怒氣也隨之受挫一樣,閉上了嘴。接下來,我為了檢查敵人長褲之中是不是還藏著什麼東西而開始觸摸對方的腿部。不知為何,亞爾娜莉絲大人見狀之後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調查俘虜的身體,應該不是什麼特別罕見的事,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滿臉通紅——
——啊。
我的手沿著對方大腿來到兩腿之間,隔著一片薄薄的布,傳來極端出乎意料之外的感觸。
少了什麼東西。
不對,應該說是根本沒有某個東西。
我也在同一時間發覺,自己壓住的那副身體意外地柔軟。雖然手臂等處多少還是有些肌肉,但仔細想想就好像有點太瘦了。最後,我伸手摸向對方的屁股,注意到肉質感觸和自己的完全不同。
「啊——哎呀、這該怎麼說呢……」
雖然我向亞爾娜莉絲大人投以求助的眼光,但是,羞紅了臉的她,早已用手遮住了臉。停在她肩膀上的蘇也明顯轉開了視線。
「我一直以為你是男生。」
我再也無法承受罪惡感,從少女身上退開。對方一邊顫抖一邊起身,抓起了掉在一旁的腰布。她邊發抖邊把腰布纏好之後,狠狠瞪著我。
「唯有你,我無論如何都非殺了你不可!」
滿臉通紅,暴怒若狂的少女朝我撲來。可能是過於激動的關係,她好像完全沒有想到要撿起小刀,就只是拚命朝我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掐死我。不過,我也同樣陷入動搖之中,除了從正面抓住對方的手之外,一時之間也沒想到其他行動。
(插圖)
一進一退的攻防就此開始。對方壓過來之後被我推回去,我推過去之後又被對方反壓回來。雖說只要運用蛇之力,勝利根本易如反掌,但是,我現在不夠冷靜,無法接起言血。更何況,氣勢明顯是對方占上風。
「我、我說過自己不是故意的啦!」
「故不故意根本沒關係!你做的事本身就是犯罪啊!」
「對不起,我道歉就是了,冷靜一點!」
「不行,我絕不原諒你!一輩子都不會饒過你!下輩子變成狗也要咬斷你的頭!」
對方的力量越來越強。再這樣下去的話就會徹底遭到壓制——就在我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少女突然被打倒在地。原來是看不下去的貝奧爾伸出前腳壓住了她。
「……得、得救了。謝啦,貝奧爾。」
「這傢伙!你很重耶——嗚、痛痛痛!不要伸出爪子啦!」
貝奧爾像是絲毫不在乎抗議聲,保持著腳壓在對方身上的姿勢,就這樣坐了下來。至於那個少女,她似乎真的氣瘋了,到現在還是拚命伸出手,試圖抓住我的腳。
亞爾娜莉絲大人來到我身邊,似乎有點沮喪。
〔我本來還想要阻止你的,可是雲法你就是聽不進別人的話。〕
〔不是,沒人能想到襲擊者竟然會是這樣一個小女孩吧。一般來說應該都會懷疑的啊。〕
〔雖然話是這麼說……可是對女生的身體做出那種舉動……〕
她稍微看了一眼襲擊者,沒有繼續往下說。稍等一下之後才又開始繼續比劃。
〔……你替我去問問看她的身分吧?可是不准有什麼粗暴的舉動喔。〕
〔因為她是女生,所以您就覺得不會有危險嗎?〕
〔我當然沒有這種想法……可是,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壞孩子嘛。〕
從眼神來看,她似乎是認真的。
「唉……」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已經有兩次差點沒命的經驗,亞爾娜莉絲大人會不會對敵人太好啦?但是,我也不好違抗主人的命令,所以還是在少女面前蹲了下來,開口詢問對方。
「你這傢伙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
「我不會對色魔報上名字。」
「色、色魔……」
「用一副看起來像是屍體的表情抓住女生兩腿之間的男人,不叫色魔還能叫什麼?」
少女邊抗議邊用拳頭槌打地面。雖然我也不好強硬加以否定,不過這麼說未免有點過分吧?
我轉頭看向亞爾娜莉絲大人,她一臉像是在說「都是雲法你自己不好」的無奈表情。不過,蘇突然飛到我的肩膀上,對著少女開口說話。
「……這個男的,其實真的是色魔喔。要是你不說的話就會受到更恐怖的對待,這樣好嗎?」
咦、啊?這位燕子小姐突然說這是什麼話啊?要人扮黑臉也要有個限度吧?
但是,遭到威脅的那一方卻已經臉色發白,用害怕的眼神看向我。
「你這人果然惡劣到極點……」
「不、不對不對,我是——」
就在我打算否認的時候,耳垂被蘇咬了一下。雖然我總算忍下來沒有喊出聲,但真的非常痛。
「……怎麼樣?你還是不想說出姓名嗎?」
「……」
「不說的話,色魔就會對你這樣那樣了喔?」
「……知、知道了啦。」
少女總算認輸,不再繼續亂揮雙拳。她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小聲這麼說。
「伊爾娜•帕西塔魯。平時總是在各地旅行……」
「……為什麼旅行者會來襲擊我們?」
「我不是要襲擊你們,其實是為了要妨礙襲擊作戰才會埋伏在那裡的。」
「……你打算堅持自己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嗎?」
「雇用我的人是馬吉斯•巴蘭的行政長官迪南,情報也全都來自那傢伙。」
馬吉斯•巴蘭是赤燕國三大都市之一,當地行政長官所掌握的權力之大,即使說僅次於國王也不為過。該怎麼說呢,她這樣把一個位高權重的人物扯進來,感覺實在非常像是在騙人。
這時,蘇馬上指出了疑點。
「就算是馬吉斯•巴蘭的行政長官也不可能知道迎燕儀式的日程喔。」
「知道日程的是敵人吧。迪南的密探掌握到某個傭兵集團企圖襲擊王女的情報,所以才會派我到這裡來。總之,我的工作就是帶領王女大人平安抵達馬吉斯•巴蘭。」
「可是,既然早就知道的話,一般來說應該會先告知王宮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今天的行程會走漏,不就代表王宮某處有內奸嗎?既然如此,不要輕舉妄動會比較好吧?」
的確,王宮之中肯定有內奸。而且,只有高階官員才知道迎燕儀式的時程。想要掌握真相的話,稍微把線放長一點會更適合,這個我也能理解,可是……
「為什麼會把工作交給像你這麼弱的人啊?」
我忍不住開口插嘴。雖然剛才一度遭到對方兇狠的態度壓制,但那反倒該說是因為她整個人的氛圍實在太過普通的關係。如果真的有殺氣的話,我的身體也會有所反應。
聽到我這麼說,伊爾娜相當露骨地皺起眉頭,以充滿忌避感的眼神回瞪我。
「我的確不怎麼厲害,本來是打算用狗來阻止你們的。如果奇襲能夠成功,應該有勝算。都是因為你們多此一舉……」
「那麼,你手上有關於那個傭兵集團的情報嗎?像是幕後主
使者可能是誰之類的。」
「……傭兵都是從各地找來的,彼此之間甚至沒有講過話。因為襲擊的指示都是透過信件傳達,所以不知道主謀是誰……」
「這樣的話,想要我們相信你也是不可能的吧。」
「我說的都是真的!懷疑的話,等到你們和迪南見面後直接確認就好啦。」
……實在很難搞。我開始覺得,弄斷她一兩條手臂,應該很容易就能確認真假。雖然沒有證據指出這傢伙在說謊,但也同樣沒有那些話是事實的證據。
說起來,這場襲擊本身就相當難以理解。假設目的是要殺害王女,就算在箭上塗點毒之類的,應該也不足為奇吧。但是,敵人卻沒有做到這個地步。換個角度來看,如果目的是綁架,想要確實抓到我們的話,人數又未免太少。事情真相究竟是怎樣?不管是襲擊的意圖,或者是這個自稱伊爾娜的少女的真實身分,全都是一團謎,讓人越想越混亂。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令人非常焦躁。我的言血都快要變濁了。
我試著詢問歪著頭,露出思索表情的亞爾娜莉絲大人。
〔該怎麼辦呢?在這裡等待救援當然不是辦法,考慮到有內奸的可能性,回王宮或許也不安全。既然都敢對王族發動襲擊,我不認為敵人會只有這一波,途中很可能還有其他埋伏。〕
她像是表示同意似地點點頭,以認真的表情做出回應。
〔我們到卡曾去,你覺得怎麼樣?卡曾大概也是離這裡最近的市鎮……如果我們經過三
天之後還沒有回去,母親大人應該也會收到出事的消息,至少得要逃避追擊到那時才行。〕
〔這傢伙要怎麼辦?我是覺得,隨便把她綁在哪棵樹上就可以了。〕
〔真是的,那樣的話說不定會害她死掉喔。〕
〔現在這種場合,大可不用同情對方了吧……〕
〔既然她說過站在我們這邊,那就沒有必要隨便取人性命。就算她是敵人,或許也能打聽出一些情報,就帶她到卡曾去嘛。〕
〔但是……〕
帶著伊爾娜和我們一起逃亡,將會是相當大的賭注,我還是無法相信她。然而,亞爾娜莉絲大人的表情也讓我覺得,大概已經不可能改變她的意見……唉。
〔……不論如何,現在只求能順利離開森林就好。〕
〔因為有蘇在,所以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喔。馬上就是耀天祭了,各地市鎮應該都會是直到深夜都還燈火通明的狀態,對吧?我想,從高處應該很容易分辨。〕
原來如此,能夠飛上天空還真是方便哪。蘇或許也在讀這段手語,只見她馬上就輕巧地飛起,鑽過高處樹枝的縫隙,消失於天空之中。我的視線還在蘇消失的位置附近徘徊時,聽到腳邊傳來伊爾娜的聲音。
「……我說,你們現在在講什麼啊。我都已經照實回答了,色魔你別亂來喔。」
「早說過不會對你怎樣了吧……還有,我不是色魔,我叫雲法。」
「叫什麼還不都一樣。那個人就是王女大人吧?」
「……沒錯。這位正是亞爾娜莉絲•凱•貝赫斯第一王女。」
我不太情願地回答後,亞爾娜莉絲大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臉充滿期待的樣子。
〔跟她說,希望她叫我亞爾娜。另外就是,跟她說我們的名字有點像。〕
——您說什麼?
〔要是讓其他人知道我是王女,那就麻煩了。雲法你也是,在別人面前要叫我亞爾娜喔。必須儘可能避免引起他人懷疑。暫時就說是……說我們是旅行商人三兄妹吧。就這樣決定囉。〕
……這位王女大人,為什麼現在還能露出這麼高興的表情啊。面對性命遭受威脅的危險情況,未免也太不當一回事了吧……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要是碰上危險的話,只要我能保護好她就不會有問題。雖然不是很想這麼做……我開口喊了伊爾娜一聲。
「……亞爾娜莉絲大人希望你用『亞爾娜』稱呼她,再來,她說你們的名字有點像。」
「……………………咦?」
「……還有,接下來我們要以旅行商人三兄妹的身分來行動。你也是一樣,如果想要獲得我們信賴的話,那就要多加留意,別讓亞爾娜莉絲大人是王女的事曝光。」
「……………………嗯、這個嘛,我是可以接受啦……」
對於這個讓人一頭霧水的命令,伊爾娜也無法掩飾內心困惑。老實說,關於這點,我的心情也和她差不多。真是,亞爾娜莉絲大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蘇剛好在這時回來。她在我的肩膀上停好之後,說出了「卡曾看起來離這裡不遠」的情報。
〔對了,再幫我向她介紹蘇跟貝奧爾。〕
亞爾娜莉絲大人指了指伊爾娜,要求我這麼做。她似乎打算跟伊爾娜交朋友的樣子。
「伊爾娜……你眼前的赤燕是王鳥斯貝爾伊……」
伊什麼呢……因為只聽過一次,所以一下子想不起來。看到我的樣子,蘇嘆了一口氣,小聲這麼說。
「……叫我蘇就可以了。」
「蘇大人。」
「……大人就免了,說話時也不需要畢恭畢敬的。」
雖然我和赤燕交談的次數少到可以數得出來,不過,原來她的個性是這樣的嗎?雖然這隻燕子確實在各方面都相當優秀,但是,純就冷淡程度而言,大概跟我有得比……嗯,這樣一想,突然覺得湧現一股親近感。
「再來,壓在你背上的狗叫貝奧爾,要好好相處喔。」
「……我絕對不會跟狗還有色魔變成朋、等一下、會痛的啊!爪子!刺進來了啦!」
看著發出慘叫的伊爾娜與一臉無動於衷模樣的貝奧爾,亞爾娜莉絲大人卻露出似乎相當開心的微笑。蘇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我覺得自己的臉快要開始抽筋了。
〔雲法,不可以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喔,因為我們是感情很好的三兄妹嘛。〕
……這下子,事情到底會變得怎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