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指環的下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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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辟邪靈力授予阿春的《弓》。
這麼宣言後,沙米拉姆就抬頭望向天空。有一隻翼長約二十公尺的無齒翼龍,正慢慢在他們頭上繞著圈子。
已死的盟約者呼喚古代利維坦·亞實基倫。
「盟約之友亞實基倫啊。授予吾將從死者領域歸來的生命引導至應當回歸的場所——休憩之園的力量!」
亞實基倫在他們所在的空中島上方十幾公尺處飛翔。
她用大大展開的雙翼乘風順著氣流盤旋。然而一聽到指示,她就輕輕拍了下右側的翅膀。
接著,九個魯魯克·松溫的秘文字便從她的右翼掉了下來。
其意為《淨化邪靈》。這就是辟邪的靈力——沙米拉姆和亞實基倫這對組合使用的神聖秘術。
在阿春這個僭主眼中,這個秘術並無可疑之處。
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決定確認一下。
(那個魔術真的沒問題嗎?)
(哦——小子,汝還真是個疑心病重的傢伙。)
(沙米拉姆小姐剛才確實幫了我們沒錯……可是就結果來說,所羅門前輩並沒有消失。)
阿春對在魔槍內部嘲笑他的火之迦具土說。
他們是透過魔術羈絆用意念交談的,所以旁人聽不見這段對話。
(這也有可能是為了博得我們的信賴所演的一場戲。)
(是沒錯。不管怎麼樣,那個沒死透的女人用的術法,似乎沒有搞鬼。)
(了解。是說,你這個幽靈有資格叫人家『沒死透的』嗎?)
總之,看來似乎沒有問題。
阿春用魔槍指向天上。從亞實基倫的右翼掉下來的魯魯克·松溫秘文字,盡數被「魔導之杖」吸收。
這樣辟邪靈力就附在上面了。
「接下來,就是要與大王一決勝負了。」
「嗯。只不過,我們剛剛才大打過一場呢。」
阿春瞄了另一位魔女一眼。
羽純今天讓水無月用了兩次擬似神格。她是第二階段的魔女,所以不能再下令使用。
「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們需要先喘口氣。」
「是嗎?話說回來,春賀閣下。方便拜託汝一件事嗎?」
沙米拉姆突然提議。
「倘若進展順利,吾等順利逃出這艘箱型船後……希望汝能用那把雙刀砍向吾。」
「可是,這樣的話……」
阿春知道。她跟所羅門王不同。
一旦這麼做,她轉眼間就會消失於這個世上。期望自身之「死」的沙米拉姆,第一次在阿春面前露出超然神情。
她對活著的亡者的「生命」沒有任何留戀,一臉神清氣爽,仿佛看破一切!
臉上還帶著平靜微笑。
「大王賜死後,已過了上千年。吾與僭主……身為龍族同類的大王及春賀閣下不同。這些歲月對凡人來說,稍嫌太過漫長,太過沉重。」
「…………」
「吾也差不多該準備前往冥府了。」
他還沒有完全信任這名古代的美魔女。
但他想要相信這番話。阿春正準備點頭答應,羽純卻搶先一步開口:
「不、不可以。怎麼可以自己說要去冥府……」
「這沒什麼。吾現在也與半隻腳踏進棺材無異。」
「可、可是……那這樣如何?學長搶到所羅門先生的船後,就讓沙米拉姆小姐當船長,自己去想去的地方……」
她東想西想,試圖讓沙米拉姆回心轉意。
沙米拉姆沒有正面回應,而是如此告訴他們:
「羽純閣下真是個溫柔的姑娘。然而,唯有這件事吾做不到。若羽純閣下想做為隨侍於春賀閣下身旁的巫女,再度成為女神——『蛇』的代言人,成就大業……汝有個不得不跨越的障礙。」
突如其來的教誨,令羽純愣在原地。
古代王國的魔女則始終態度自然,說:
「無須擔憂,這並非難事。羽純閣下的心靈已經具備那個資質。」
在那之後,他們討論了今後該如何行動,決定方針。
沙米拉姆基於「某個目的」先行出發。
阿春和羽純施了好幾層隱密系魔術才開始移動。兩人騎在再度縮小的水無月上,踏上空中之旅。
可是,他們沒有目的地。
他們打算隨興在天上飛行,躲個一、兩小時。
「學長還是沒辦法相信那個人嗎?」
「哎,我是很想相信她啦。」
阿春回答坐在前方的羽純。「那個人」當然是指沙米拉姆。
「你這麼說是不是代表——」
「我……一點都不擔心。我覺得沙米拉姆小姐是個很好的人。」
兩人都騎在龍蛇水無月身上。
坐在阿春前面的羽純特地回過頭,展露純潔笑容。
不過現在,春賀晴臣同時也是可愛學妹的保護者。
偶爾必須告訴她不好聽的現實論。
「沒有明確根據,光憑印象就下結論是不好的喔。」
阿春故意說得很冷酷。
「我們必須隨時預想最糟糕的情況,」
「雖然或許稱不上根據——我會這麼想還是有原因的。因為水無月都沒有對那個人做出什麼反應。」
「水無月?」
「是的。只要有不太值得信任的人接近我……這孩子就會立刻警戒起來。她很聰明的。」
「原來如此,來這招嗎。」
阿春冷淡地點頭,沒有讓因笑咪咪的羽純而軟化的內心顯露出來。
單憑印象下決定,實在非常少女。
照理說,這種意見應該要堅決反駁,但搬出「蛇」這種超自然的存在,或許就是羽純的非凡之處。
羽純不只是純真。她也有安定的智慧……
「哦——」
身後傳來蘊含笑意的聲音。
一回過頭,阿春就看到身穿和服的火之迦具土不知何時實體化了。她坐在縮小版水無月背上,兩腿伸向空中。
「小子,汝也挺倔強、膽小的嘛。」
「我不否定,不過你好歹加上一個『小心謹慎』吧。是說——」
阿春詢問悠哉評論的前龍族女王。
「你怎麼看那個人?」
「嗯?無關緊要。倘若那人是發自真心伸出援手,就好好利用。若是別有用心之徒,就連那傢伙的陷阱一同咬碎。小子,這就是王者氣概。」
「感謝你毫無參考價值的意見。」
聽到阿春他們的對話,羽純咯咯笑著。然後猛然驚覺,開口問道:
「那個……剛才沙米拉姆小姐說的『不得不跨越的障礙』,具體上該怎麼跨越呢?」
倘若白坂羽純想要成為女神——「蛇」的代言人,成就大業。
這是以此為前提的忠告。羽純困擾地說:
「我真的——有那個資質嗎?我又不擅長魔法,實在感覺不到自己有什麼資質。」
「啊……那個啊。」
「哼。」
看到阿春點頭,火之迦具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看來小子已經推測出了七八成。」
「你才是吧,你明明全都知道。」
「咦!?兩位都知道嗎!?」
羽純瞪大眼睛,十分激動。
「請務必告訴我!我想幫上學長和大家更多的忙!」
「嗯……抱歉,我不會告訴你。」
指導她當然不難。可是——阿春聳了聳肩膀。
什麼都幫她打理好不一定就是好事。雖然指導者或許可以品嘗到一時間「高人一等」的滋味。
相對地,也有可能導致被教的那一方「悟性降低」。
阿春這個社會人固然年輕,但擁有超出常人的能力,所以他才決定放任羽純。
「比起讓人家直接告訴你,靠自己的力量察覺會比較好。」
「這、這樣呀。」
「嗯。像工作、專業技能更是如此。哎,我是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啦。」
由於學妹看起來很不安,阿春又補充了一句。
其實他大可不用補上這句話,不過沒辦法,誰叫羽純是她可愛的學生。
「沙米拉姆小姐雖然個性是那個樣子,但她看人的眼光似乎很準。白坂,你是有資質的——不如說,我覺得你的性格很適合往那方面發展。」
「好……好的。」
羽純堅強地點點頭,阿春則是被這樣子的羽純治癒,然後望向火之迦具土。
剛才那段對話讓他發現,現在回想起來,古代美魔女隨口講出的那番話,好像有很深的意義——
「抱歉,突然改變話題,不過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我記得純血龍族不喜歡變成人形對不對?」
純血龍族。天生就是龍族的個體。
與之相對的則是混血龍族。他們本來是人類等龍族以外的生物,只是之後藉由魔道的引導,轉生為龍。
現在,前龍王火之迦具土正以人類幼女的模樣實體化。
「你化身成這個樣子……意思是你是混血嗎?」
「呵。誰知道呢。」
「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像平常那樣裝傻。」
「妾身並沒有裝傻。純粹只是不記得了。」
火之迦具土高傲地扔回一個隨便的答案。
她甚至挺起胸膛,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因為那實在是太久以前的事。哎,若有想起來的那一天,告訴汝也無妨。汝慢慢等吧,期待就不必了。」
「原來如此……」
老奸巨猾、不曉得活了幾千年的前龍王。
火之迦具土狡黠一笑,似乎覺得阿春問的問題很可笑。阿春則陷入沉思。
剛才沙米拉姆是這麼說的。
『大王賜死後,已過了上千年。』
『吾與僭主……身為龍族同類的大王及春賀閣下不同。這些歲月對凡人來說,稍嫌太過漫長。太過沉重。』
這時,羽純突然開口:
「學長。水無月好像已經準備好了!」
「看來是這樣。」
三人正一同騎在翡翠色的龍蛇型利維坦上。
她全身忽然釋放強大魔力,刺激阿春等人的感官。擬似神格的使用次數恢復了。
阿春從口袋拿出懷表。
現在是八月十八日,下午六點左右。
利維坦的魔力會在夜幕低垂時恢復。箱型船內部雖然分不清晝夜,水無月的生理時鐘(?)仍察覺到了夜晚的氣息。
另外,和漢尼拔的戰鬥則是在八月十六日晚上十一點左右結束。
他們已經被關在這裡四十三個小時——將近兩天。
「差不多該去跟所羅門前輩做個了結囉。」
阿春將意識集中在心臟=心金上。
剛才搶回來的紅蓮女王——龍王巨大的身軀憑空出現。她身上燃燒著熊熊火焰,來到水無月身旁,像要與她並肩而行般,以同樣的速度飛翔。
「幸好沒在等水無月恢復的期間遭到襲擊。」
「都是因為有沙米拉姆小姐幫忙!」
羽純回道。
阿春拜託與他們分頭行動的美魔女「調虎離山」。
他希望她能在夜晚來臨前的那一、兩個小時,吸引所羅門王及其手下的注意力,以爭取時間。阿春等人則用隱密系魔術隱藏行蹤,直到天黑——
「還有就是托搶回了女王的福吧。」
對敵方而言,紅蓮女王也是張王牌。
這樣戰力方面就是阿春比較有利……理論上來說。只不過,這裡是箱型船——所羅門王遺物的內部。對方依舊占了地利之便。
不管怎麼樣,阿春等人總算走到了最後關頭。
目標是侵入原本的目的地——操舵室。為此,他們命令水無月和女王加快飛行速度。
2
古代以色列王所羅門遺留下的箱型船。
其內部的「天空」具體上有多麼廣闊,阿春也不知道。總而言之,他們終於抵達接近整片天空中心的空域。
那就是阿春他們最後的目的地。
沙米拉姆告訴他們「箱型船的操舵室」就在那裡。
「是船的形狀呢……」
羽純喃喃自語。
她和阿春仍然騎在縮小的水無月背上。
紅龍·紅蓮女王在前頭引導翡翠色龍蛇。火之迦具土則解開了實體化,回到魔槍之中。
與以往不同,在前方等待一行人的,並不是空中島。
是一艘浮在空中的方形巨船。
船頭到船尾約一百多公尺,船身寬度約三十公尺。
「這尺寸感覺跟諾亞方舟類似。」
舊約聖經里提到的傳說之船。
阿春低聲說出那個十分有名的名字。為了從大洪水的魔掌下逃離,諾亞及其家人——所有的動物都搭到那艘船上。
方舟尺寸為「長三百肘,寬五十肘,高三十肘」。
關於聖經中「肘」這個單位的正確長度,有各種說法。
只不過現在普遍認為,「三百肘×五十肘×三十肘」大致與阿春他們眼前的箱型船大小相同……
甲板上沒有船桅,也沒有船艙,一片平坦。
看起來是艘船,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沙米拉姆說那是「用來控制所羅門的箱型船的魔術裝置」。
「果然不會毫無防備嗎!」
以紅蓮女王為首的一行人,再兩百公尺左右就能抵達「船」。
這時,龍族——形狀的青銅像忽然出現,將「船」團團圍住。
這些龍形雕像宛如有生命的野獸,張開翅膀開始飛行。
外表及尺寸與龍族小型種十分相似。頸部、身體、四肢的動作也都跟拉普多爾一樣,這不是單純的雕像。
是用魔術暫時賦予生命的石像鬼。
十二隻石像鬼判斷必須迎擊阿春等人,正在飛向這邊!
「學長,讓水無月變大吧!」
「沒關係。沒那個必要。」
阿春和羽純都騎在水無月背上。
坐在前面當駕駛的學妹回過頭,緊張地說。阿春卻依然鎮定。
為了載他們飛行,水無月縮小到體長五公尺左右。
現在還不需要解除縮小化。儘管沒有愛莎那種憑野性直覺就能偵測敵方危險度的特技,阿春還是知道的。
十二隻石像鬼釋放出的魔力,並沒有強到哪去。
「就算是所羅門前輩,也沒辦法用魔術創造足以與利維坦匹敵的手下。靠女王就能解決了。」
以前,強敵帕維爾·加拉德曾用鍊金術創造出強大的眷屬們。
但所羅門王生前還停留在「人類」的境界,魔力果然沒辦法強到那個地步。
他應該是為了彌補這段差距,才跑去開發煉成利維坦的術式吧。
在如此確信的阿春眼前,紅蓮女王率先張嘴噴火。龍王級肉體吐出的火焰襲卷天空,釋放灼熱熱氣。
十二隻石像鬼盡數遭到火焰吞噬,化為灰燼。
整個過程不到幾秒鐘。火焰中的石像鬼連掙扎抗火的時間都沒有,就「滋!」一聲蒸發。
「對方都變成亡靈了,跟生前的全盛時期比起來,應該衰弱了不少吧……」
就算選擇直接對決,八成不會陷入多大的苦戰。
推測逐漸轉為確信。阿春默默心想「所以——前輩應該會制定什麼奇策反擊才對……」。
總之,他們排除了障礙,接近「船」。
跟墜落於哈德遜河的箱型船本體一樣,這個控制裝置也是艘木船。
紅蓮女王和解除縮小化的水無月像衛星似的,在木船週遊戒備。接著,阿春和羽純終於踏上木造甲板。
「那就開始吧。」
阿春在甲板中央附近叫出魔槍。
目的不在於射擊,而是要用來搜尋。
潛藏在槍型「魔導之杖」中的魯魯克·松溫的眾多秘密……
他高速查詢龍族自遠古時代傳承下來的咒文書,找出「能用的咒文」。
「就是這個。」
阿春摸了下魔槍,從心臟引出魔力。
下一刻,木造船甲板上便浮現十三個魯魯克·松溫的秘文字。
意思是《奪取支配權》。搶走魔導器或使魔的支配權,將其納入手中——
那就是這個魔術的秘訣。
所羅門王三番兩次用它搶走紅蓮女王。
這次輪到他回敬了。只不過——
「魔術生效的速度慢得異常。」
他還以為這樣就能一口氣劫走所羅門的箱型船。
阿春皺起眉頭。魔槍告訴他,目前只奪取了百分之三十的支配權。剩下百分之七十仍然在所羅門王手中。
但那個數字正逐漸上升為百分之三十一、三十二。
為什麼會這樣?阿春納悶地重新搜尋。
他立刻找到《對抗咒文》的秘文字。防禦特定咒文,若無法防禦,就儘量降低其影響力。
以防禦魔術為目的的魯魯克·松溫秘術。
「所
羅門前輩事前就對控制裝置施了這個魔術嗎?」
將防護措施做得滴水不漏,以免有人試圖仿效自己。
不愧是古代的大魔術師,儘管實力不分上下,謀略還是對方略勝一籌。不過拜其所賜,阿春學到了個好魔術。
他再度摸了下魔槍,望向紅蓮女王。
紅龍頭上浮現四個秘文字——《對抗咒文》。
即使所羅門王又趁隙偷襲,用這個咒文就能守住女王了吧。阿春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學到一個魔法戰鬥的技巧。
「這種競術風的戰鬥,仔細想想說不定是第一次。」
「學長,您好厲害。真的——這樣講雖然怪怪的——真的跟魔法師一樣耶。」
身旁的羽純對喃喃低語的阿春說。
真的跟魔法師一樣。阿春察覺到這句話的意涵,不禁露出苦笑。
確實,至今以來春賀晴臣便用的《S.A.U.R.U.》魔術,每一種都很低調,跟一般人想像中的「魔法!」有微妙的不同。
可是,魯魯克·松溫的睿智絕非他想深入的學問。
阿春下意識開口:
「我不太想累積這方面的知識或經驗值就是了。」
「咦?為什麼?我覺得可以把魔法用得越來越熟練,是很棒的一件事呀。」
「不只是這樣而已,所以我才會覺得麻煩。」
應該還要二十分鐘以上,才能奪走箱型船百分之百的支配權吧?
阿春一邊心想「這段期間,所羅門前輩不曉得會不會到這裡來」,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羽純……然後猛然驚覺。
他剛才好像明顯說溜了嘴。
這句話會害他一直隱瞞的「那個秘密」浮出水面。
而且對象還是白坂羽純——總是認真傾聽阿春的每一句話,甚至在一旁做筆記,不忘複習的少女,剛剛的發言是否太大意了……
只好期待羽純會左耳進右耳出。
阿春戰戰兢兢觀察她的臉色。
「請問,『不只是這樣而已』是什麼意思呢……?」
期待落空。羽純凝視阿春,看起來極為不安。
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如何?
可是,織姬早就知道了。露娜·弗朗索瓦也已經對擁有弒龍之力的風險產生疑惑。
還有愛莎——
春賀晴臣的青梅竹馬,說不定——
她說不定已經將那野性的直覺和這段孽緣的神通力發揮到極致,察覺事有蹊蹺,只不過是刻意沒把這件事說出口。不,她真的沒注意到的可能性也很高。
總之,阿春嘆了口氣。
他的僭主等級,已經提升到可以使用魯魯克·松溫的魔術。
或許是時候了。不只是好消息,「壞消息」也該向大家坦承……
「其實。」
阿春祈禱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能儘量輕鬆點,說:
「如果力量繼續增強下去,我好像會變成龍。」
3
黑衣男子索福克里斯曾對阿春這麼說過。
『藉由征服水、空以及大地,弒龍之力的繼承者將變得更加強大。』
『版圖越是增加,你的力量就越強、同時也更接近龍王。』
『過去「雜種」這種非龍生物——其實出乎意料地多。』
索福克里斯冷靜說明弒龍遊戲·王者之道的規則。他在解釋的同時,也告訴阿春他=僭主龍化的可能性。
場景拉回到所羅門箱型船內部的遼闊天空中。
阿春站在作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到這種地方來的木船甲板上,把事情都告訴了羽純。
如以前索福克里斯為他所說明的。
「雖然不知道還要多久才會變龍。」
阿春將袖子卷到手肘,伸出右手給羽純看。
整隻手臂都散發出玻璃般的光澤,硬邦邦的觸感與金屬類似。
之前織姬也有注意到這「肉體的變化」。
看到學妹倒抽一口氣,阿春聳聳肩,把袖子拉回去。
「因為我最近升級得很順利嘛。我想差不多該留意一下了。」
擔任傾聽者的羽純目瞪口呆,驚訝到沒辦法做筆記。
她果然受到打擊了吧。不過阿春自己繼承弒龍符文後就在懷疑有沒有風險,所以這個情報對他來說毫不意外。
「哎,換個角度去想……」
他代替說不出話的羽純,獨自繼續說著。
因為這段沉默莫名尷尬,他覺得很沉重。
「這個風險也可以說沒那麼大。你想想,變成龍後我還可以變身成人形嘛。雪風公主也是這樣,漢尼拔和火之迦具土也是。都讓人搞不清楚他們真正的模樣是龍是人啦。」
「那、那個——」
羽純終於開口。聲音聽起來遠比阿春輕浮的語氣還要不安。
「我覺得……如果學長真的這麼想,就不會把這件事瞞這麼久。」
「…………」
「您是不是還有所隱瞞?除了變成龍外,是不是還會發生什麼非常嚴重的事!?」
羽純果然很聰明。儘管不諳世事,就本質上來說,她仍然是個有智慧的少女。
她一口指出最大的癥結,阿春只得舉手投降。可以的話,他想把這個秘密藏到最後——不。
也許並非如此。不如說正好相反。
阿春對自己內心脆弱的部分有所自覺。
恐怕,他其實是想找人聊聊這件事的。所以現在,他才會嘆著氣,準備把自己的假設告訴這名年幼少女……
「剛才火之迦具土說過,那實在是太久以前的事,所以她不記得自己本來是龍族還是人類。」
阿春平靜地說。
「根據我的猜測,那傢伙本來八成是人類。然後隨著龍族的能力越變越強——才失去了那段時期的記憶。不過不曉得是在她成為龍王前還是成為龍王后……」
「喪、喪失記憶嗎?」
羽純嚇了一跳。阿春聳聳肩,說:
「誰知道呢?或許是像我們會自然忘記小時候的事一樣,逐漸遺忘自己還是人類時的事。你應該也把嬰兒時期的記憶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是、是的。」
「我想大概就是那種感覺。」
對混血龍王(及僭主)而言,人類時期就等同於「幼年期」吧。
畢竟他們是即將度過上百、上千、上萬年歲月的超存在。區區數十年的人生經驗,不過是白駒過隙。
所以他們會遺忘。會自然而然忘記自己的人類時期。
除此之外,對於「自己曾經是人類」的自覺也會趨於淡薄,隨著時間經過——精神面也會逐漸改變。
從人類變成前人類。變成更接近龍族的個體。
像人類的部分會慢慢從本來的性格脫離,最終演變成更像怪物的人格。
沒錯。適合龍王——龍族王者這個地位的人格。
紅之漢尼拔的豪放、雪風公主的稚氣及威嚴、火之迦具土的高傲,是不是就是演變的結果……
阿春淡淡對羽純述說這個假設。
他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偷偷懷疑這個可能性。
「明明我的身體還是人類,剛才沙米拉姆小姐卻稱僭主為『龍族的同類』。」
「…………」
「所以,我想那大概是在指精神層面。一般人類活了幾千年,發瘋也不奇怪。但我們會忘記自己身為人類的過去及自覺,無論多久的歲月都會活下去——以龍族的身分。」
「……可、可是——」
羽純似乎總算擠出了聲音和想法,插嘴道。
「那些全都是學長的想像對吧?」
「是啊。」
「那也有可能不是您所想的那樣呀!」
「但不是那樣的話就不合理了。從各種狀況證據來看,幾乎可以確定漢尼拔、雪風公主是『混血』……可是你也曉得,他們絕對都把人類當『異族』看待。」
阿春想起他們的言行舉止。
他們原本應該是人類才對,漢尼拔卻會對人類文化產生純粹的好奇心,始終把人類當異族對待。雪風公主也差不多。
說不定春賀晴臣遲早也會變成那樣。
「如果隨著我的龍化進行——」
阿春低聲說道。
「不只是身體,連精神都受到影響……我可能會把這十五、六年來的生活通通忘光。我會變得不認識你、不認識愛莎、不認識十條地、不認識露娜,也會忘記跟大家的聯繫。」
阿春生性澹泊,並不會熱心經營人際關係。
而這樣子的阿春,將與所有朋
友、知己失去交集,做為龍族這個戰鬥種族重新開始一段人生——
真是令人憂鬱的未來藍圖。
唉。阿春輕嘆了口氣,搖搖頭。
偏偏在這種時候,火之迦具土一直沒有出現。沒有對阿春說「並非如此」……這代表她是在委婉肯定阿春的預測嗎?
「難、難道——」
羽純提心弔膽地說。
「像露娜小姐那麼出色的人跟您告白,您卻沒有正面回應——是因為您擔心自己可能遲早會變成龍,喪失記憶嗎?」
「嗯……或許吧。」
兩人好不容易建立起良好關係,對方卻得顧慮這種事。
應該會有很多問題吧……
經羽純一說,阿春確實也覺得「這樣不行」。雖然他對此沒什麼自覺,或許就是這種想法成了他的絆腳石。
羽純繼續對陷入沉思的阿春說。
而且還是從預想不到的方向攻來的一擊。
「還有——如果我誤會了,對不起——學長和姊姊……感覺對彼此有好感,卻沒有交往的徵兆,果然也是因為——?」
「!?」
一顆新炸彈從天而降,令阿春不知所措。
基於那個「隊伍里的人談戀愛會有很多問題」理論,他正準備回答「沒有啦沒這回事我跟十條地絕對不是那種關係」——
結果在羽純率直的眼神注視下,不管是回應還是敷衍,阿春都講不出口。
「哎,那個,該怎麼說呢……」
可是,他對這方面的問題也沒習慣到能侃侃而談。
阿春越來越慌,拼命思考該如何解釋。
「我對十條地抱持某種特殊情感,或許可以說是無法否定的事實啦,嗯。能看出這個問題的另一位當事人十條地有可能……不如說八成也對我抱持超出一般男性友人範疇的感情……」
「呃。也就是說……你們都清楚對方對自己的心意,對不對?」
「啊,嗯,就是這種感覺。」
羽純一句話就概括了重點,阿春僵硬地點頭。
其實他們還有「更進一小小小步」的進展,不過要跟學妹講這種事,實在很難為情。
而且,織姬說不定也會想對表妹保密。
阿春留意著不要講出輕率的話,好不容易才面向羽純。
「是說白坂,你什麼時候注意到我們之間有『那種關係』的?」
「我想,差不多是在暑假前吧。」
羽純對嚇得心想「咦?那時就已經注意到了嗎」的阿春輕聲說道:
「我非常喜歡姊姊,也非常喜歡學長,所以總是看著你們……然後,看到你們在一起時,我都會覺得你們之間的氣氛很好。」
「哦、哦——」
「我會覺得『姊姊跟學長走得好近唷』。也會覺得跟初春時比起來,你們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這樣啊。」
阿春嚇了一跳。原來我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怪怪的」了。
不過仔細想想,露娜在跟他告白後最先點名織姬是她的情敵,奇怪的謠言也在校內不陘而走……
沒注意到的,是不是只有女子力極低的愛莎啊?
阿春羞恥得愣在原地。
「所以學長……會怎麼處理跟姊姊的關係呢?」
羽純喃喃問道。
不知為何,她臉上的情緒參雜哀傷與擔憂。
「難道是要以戀人身分正式開始交往——」
「…………」
羽純問得如此直接,害阿春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可以喜歡春賀同學嗎?還是隊伍里果然禁止談戀愛?』
『當、當然可以啊十條地!』
沒錯。跟織姬的這段對話,他還記憶猶新。
但是,假如那時織姬說的是更加直接、具體的話語,例如像露娜那樣對阿春說:「我們先從戀人開始當起,好好考慮將來的事吧?」
他有辦法立刻給予肯定答覆嗎?
剛才羽純問他為什麼沒有正面回應露娜的告白時,阿春腦海也有浮現這個疑惑。
春賀晴臣究竟能保有身為人類的人格和自覺到什麼時候?
「這個嘛,她對我有好感,我當然很高興。可是我這種人……可以跟一般的女孩子變成那種關係嗎?」
阿春坦率說出心中所想。
「雖然就動物的本能和戀愛學來說,這種時候不要想那麼多,直接衝到最後或許才是正確答案。」
當然也有那種時間所剩無幾,所以燃燒得十分猛烈的愛情。
只不過。
很可惜,有點過於理性的阿春並不會這麼做。無論是在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方面,他都容易想太多。
阿春說出自身想法,羽純則堅強地對「目前還是人類」的他說:
「可、可是,學長肩負最辛苦的工作……我認為您是最需要戀、戀人或家人支持的人!」
「不不不。」
在講出真心話的過程中,阿春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把戀愛、愛情啦放在人生的第一順位,果然不符合我的個性。我真的很感謝露娜和十條地有這份心意,但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是繼續維持在『朋友以上,戀人未滿』比較好吧。」
「請您不要這樣壓抑自己——嗯嗯!」
「白坂!?」
羽純忽然按住心窩,蹲了下來。
她的肚子好像很痛,可愛容顏難受得神情扭曲,冷汗直冒。阿春想起剛才發生的事。
又是壓力型胃痛嗎?
「你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一想到學長要跟姊姊和露娜小姐交往,我就突然肚子痛。」
「笨蛋。我不是剛剛才說過不會跟她們交往嗎?」
「怎、怎麼可以!我覺得學長必須多創造些快樂的回憶。您得到龍的秘文字後,晚上也都不怎麼休息,都在為今後的事做準備或工作,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在失去身為人類的自覺、變身成龍之前。
阿春立刻明白,羽純是在顧慮他的感受,才沒有補上這句話。
她一邊苦於突如其來的腹痛,一邊還是拼命為人著想。這溫柔之舉實在很有羽純的風格,阿春不禁心生感動。
「呼呼呼呼。」
這時,與天使相反的惡魔笑聲傳入耳中。
火之迦具土總算實體化,奸笑著注視兩人。
「放心吧,羽純。這小子雖然扯了一堆有的沒的大道理……他終究是個男人。而且還是內心潛藏驚人色慾的男人。」
她忽然開始胡說八道。
「這傢伙已經與名為織姬的巫女接吻過。」
「咦咦!?學長之前也跟露娜小姐接吻了——對不對!?」
火之迦具土擺出一副熟知內幕的得意表情告密,羽純聽了大為震驚。
阿春想控訴她侵犯隱私權,自稱惡魔的火之迦具土卻還沒說夠。
「哎,簡而言之就是,這傢伙儘管性格乖僻難搞,依然無法抵抗肉慾。」
「肉——肉慾。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這個可能得標上15限的辭彙,令羽純疑惑得歪過頭。
「是『想要吃肉的欲望』嗎?」
「雖不中亦不遠矣。汝直覺挺準的。之後自己去查字典吧。」
「是、是!」
「白坂,不可以去查那種詞!你、你也不要教她奇怪的事!」
「這並不奇怪。小子,這可是關乎汝未來的大事。」
火之迦具土笑著對忿忿不平的阿春說。
她似乎是為了搗亂,才選這個時機跳出來說話。而且,前龍族女王還悠然補充:
「汝的假設——妾身不曉得是對是錯。因為妾身早已忘記尚未成為龍王、仍是僭主之身時的事。」
「我就知道。」
「然則……雪風那小丫頭確實曾是人類。」
「果然是這樣。」
「以此為根據回想汝那番話——呵呵呵呵。的確有不少地方說得通。小子,妾身承認汝的著眼點挺有趣的。妾身這個過去的女王就來稱讚汝的慧眼幾句吧。」
「就算你誇我,我也一點都不開心……」
聽到前龍王極為罕見的稱讚,阿春也高興不起來。
火之迦具土對一臉不滿的阿春笑了下後,轉頭望向羽純。
「羽純啊。汝是希望小子以一名人類的身分,過得更『正常』一點對吧?」
「沒、沒那麼誇張啦……我只是希望學長能活得更快樂。」
「意思一樣。
汝也發現了,這傢伙是個為達目的,可以不把常人的生活當一回事,只顧埋頭苦幹的男人。」
這句話仿佛在嘲笑阿春,
但阿春卻被說得「唔!」無法反駁。
不愧是前女王。她意外敏銳,看透了春賀晴臣的本性。
確實如此——阿春是個對成群好友、墮落的放學後、在網上跟人交流、乾乾淨淨的家、充實的三餐、足夠的睡眠時間、家族的溫暖、聚會、周末約會等現充幸福要素漠不關心的人,他埋首於作業時的集中力,足以稱為工作狂。
不會吝惜能讓自己過得更輕鬆的努力——這就是阿春的作風。
然而,反過來也可以說是為求成功,不惜嘔心瀝血。
「是的。學長對於自己的事總是馬馬虎虎,所以我很擔心……」
「只要他心中仍存在好色之心,縱使是這樣子的男人——」
和服幼女竊笑著。
「也會有難以抵抗的誘惑。就像那傢伙偷偷跟汝的表姊接吻一樣。」
她灌輸擔心阿春的羽純亂七八糟的知識。
這句話宛如撒旦的呢喃,誘惑心靈純潔、跟亞當一起在伊甸園生活的夏娃,讓她知道何為「智慧及欲望」。
「是、是什麼樣的誘惑呢?」
「比如說,汝的表姊獻出她引以為傲的身體,要求與他共度一夜春宵。」
「!?」
「倘若這樣還不夠,就讓那個叫露娜的小丫頭也如法炮製。」
「露娜小姐也!?」
「做到這個地步,他還在東一句西一句的話,羽純啊,汝也一起誘惑那小子便是。」
「我我我我我我也要嗎!?」
「等、等一下。你想叫白坂做什麼!?」
羽純因接二連三的問題發言聽得目瞪口呆,阿春則代替她大叫。火之迦具土驕傲地挺起胸膛,奸笑著說:
「妾身覺得之後應該會演變成很有趣的事態,就想指點她戀愛之路的方向。」
「你果然不安好心!」
「對汝來說這也沒什麼不好。閉上嘴巴一下。」
「閉個頭啦!不要把奇怪的想法灌輸給跟天使一樣的白坂!」
只有他能守護學妹天真純潔的心靈。
阿春義憤填膺,向身為惡魔化身的幼女抗議,還詢問羽純:
「再說,白坂也沒把我當那種對象看吧?」
「咦?什麼對象?」
羽純愣了一下。阿春更仔細地問:
「就是戀愛對象,會發展成男女關係的對象。」
「呃,那個,這個……我當然非常喜歡學長。我想一直跟學長維持良好關係,也會覺得『如果我有像學長這樣子的哥哥就好了』,不、不過,我從來沒想過想跟您交往或結婚……」
不出所料,羽純出言否定。
阿春點點頭。沒錯。他們的關係就該維持在柏拉圖式,從學長、學妹開始,再以擬似兄妹關係作結。
……不過嘛。
如果羽純真的把他視為戀愛對象,就太令人高興了。
火之迦具土把阿春晾在一旁,詢問少女:
「原來如此,之前從未想過嗎?那麼,現在又如何?」
「咦?」
「羽純啊。與紅之炎帝……當今所謂的『漢尼拔』對決後,汝好像經常腹痛。這種時候,汝都在想這小子對吧?」
「是、是的。我都在想學長和姊姊的事。」
「呵呵呵呵。純潔的小丫頭也終於學會嫉妒了嗎?哎,藉由魔道之絆和一心傾慕的男人手掌與心金相連,也會點燃情慾的火種啊……」
火之迦具土講得像羽純對阿春抱有好感似的。
羽純也瞄了阿春一眼,然後立刻低下頭。仿佛在表示自己無法整理心緒,害羞得無顏見人。
怎麼搞的?阿春陷入混亂。
這種氣氛,搞得跟白坂真的對我有意思一樣——
「話說回來,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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