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殘兵敗將之島 ISLAND OF RUMP(1/2)
那個正傲然地聳立在洶湧澎湃的波濤彼端。
那個正是——遠海上的孤島。
孤島外緣全是陡峭的懸崖,完全找不到可供船隻停泊的地方。
在接近島嶼之後,將楔子或某些道具釘入岩石,或許可以攀登得了絕壁。但話說回來,絕壁其實原本就已經很難以接近了。崖邊有好幾個淺灘連綿著,淺灘中有無數岩石露出在水面上,再加上海浪也很湍急,因此,大型船隻隨意靠近的話,必會觸礁;小型船隻隨意靠近的話,下場肯定是被海浪潮流恣意擺弄,然後一頭撞上崖壁或岩石吧。
若使用魔法飛在空中的話,應該就可以進得去島上了吧……但普通的人類應該沒理由要做到這種程度,就為了一定要踏上這座島嶼。
這座島根本不適合人類居住。
正因如此——
「……!」
紅色嘉依卡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環繞島嶼的海水——慢慢地消退了下去。
和海水的漲退潮不同。這消退的速度雖然緩慢,但其變化卻明顯到可以用肉眼看得出來。而且,水位只是局部性地變低。轉眼之間,她便看到海浪圍在她們周圍,持續不停地洶湧著。
這是——
「……魔法唷。棄獸的……」
說這話的人,正是紅色嘉依卡身旁、同樣被觸手束縛著的賽爾瑪。肌膚為淺黑色的美女魔法師,眯起她那雙細長清秀的眼睛,繼續說道:
「這附近的地形,也有用魔法改造過的痕跡。」
「……!」
聽她這麼一說,再仔細瞧了一瞧,便會發現海水消退之後所露出來的幾塊岩石——跟自然的岩石有些微妙的差異,有好幾處是明顯很光滑的平面,簡直就像是用巨大的鋒利器具削過了似的。
但反過來說,海水如果沒有消退的話,那這些岩石就絕不可能暴露在別人的眼裡。
「…………那是……」
好幾個並排的平面另一端——深處有一個巨大的洞窟露出了洞口。
那洞口平常應該都是淹沒在水裡吧。大海魔緩緩地朝那兒前進。
這種設計,究竟是——誰的傑作呢?
她可不認為以海為家的大海魔,會特地把水抽掉,在那兒建造自己的巢穴。建設這裡時,肯定利用了大海魔的力量,但需要這種設計的人,應該是大海魔以外的某個傢伙。
「…………」
紅色嘉依卡回頭望向亞人兵士們。
他們正靜靜地站在大海魔的觸手和螺旋殼上。
明明站在這樣子的踏腳之處,他們只要踏錯了一步,就很有可能跌落至海中。然而,他們的站姿,卻完全沒有任何戰戰兢兢的感覺。是因為他們的平衡感非比尋常吧?若是他們的話,就算是一條懸於山谷之間的細繩,說不定還可以輕鬆地跑步通過呢。
過了一會兒——
「這是……」
被觸手束縛著的大衛,一臉目瞪口呆地發出了聲音。
大海魔一鑽進洞窟之中——水位這次便變成在慢慢上升,將入口淹沒在水面之下。迫在眼前的天花板——簡直就像是在建築物裡面一樣,全都是由非常光滑的平面所構成,真讓人驚訝不已。哦不,不只天花板,甚至連牆壁還有「棧橋」都是。
大海魔最後來到了一處類似於泊船場的地方。
不過,大部份的泊船場都是用木材來建造棧橋、以及相關設備等等。但這裡全都是用岩石建造出來。這個洞窟本身——恐怕就跟剛才淺灘中的岩石一樣,是用魔法切割岩石而成、或者是挖空岩石而成的吧。
「這裡還真有種『海賊的藏匿之處』的感覺吶。」
大衛的感想。
「我可不認為真的有海賊能夠建造得出規模這麼恢弘的藏匿之處呢。」
賽爾瑪如此回應。
「……別說這些了,大衛。你的傷沒事嗎?」
「幸好它纏在我的傷口上吶。現在已經止血了。」
大衛用左手啪啪啪地敲打著纏在他身體上的觸手。他的右手也跟著身體一起,被觸手緊緊地纏繞著,因此他無法動用他的右手。而他愛用的長槍,好像被其中一名亞人兵士拿走了。
「你擔心我啊?嗯嗯?」
大衛一邊吃吃地賊笑著,一邊問道。
「…………」
賽爾瑪皺起臉來,沉默不語。
不管怎樣,他們兩人都尚且不用擔心。亞人兵士和棄獸的目的雖然不明,但他們已經明白:對方現在並沒有打算要馬上殺死他們。如果真打算要殺死他們的話,那在來這兒的路上,就連人帶觸手地把他們泡在海中,便已足矣。
「我們回來了。」
一名亞人兵士一邊從大海魔的觸手上飛身跳落至棧橋上,一邊說道。
正是那個有著黑色與亞麻色頭髮……第一個和托魯兵刃相交的亞人兵士。
洞窟的最深處,有挖了一個比洞窟小了兩倍的小洞。那亞人兵士的眼睛正直朝著那個小洞。那小洞似乎連通至某處,微微地泄了些光線過來。五名男子從那小洞中走了出來。
「……人類。」
紅色嘉依卡喃喃低語。
是的。走出來的男人們,全都是普通的人類,並非亞人兵士。
五名之中,有兩人攜帶著魔法機杖,由此看來,他們兩人應該是魔法師吧。他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裝扮——全都穿著薄薄的灰色長衣、戴著薄皮手套、踩著同款的長靴。
接著——
「……歡迎光臨。」
正中央的男子仿佛無視於亞人兵士的存在,逕自將視線正對著紅色嘉依卡,然後如是說道。
男人的臉上,有一條從額頭橫亘至臉頰的大疤痕。
枯葉色的頭髮修剪得很短,四角形的下顎、粗大的鼻子,五官看起來十分威嚴……他眼皮半閉,一副很想睡覺的樣子,給人一種沉穩平靜的感覺,有別於他臉上悽慘的疤痕。
「歡迎你啊,嘉依卡·賈茲。」
臉上有疤的男子以低啞聲音這麼說。
「你是第五個了。」
聽了男人唐突的話語,紅色嘉依卡不禁蹙眉。
就像托魯在船上所說的一樣,包括他身邊的白色嘉依卡在內,這世上應該有好幾個人主張著:「我才是真正的嘉依卡」。而這名臉上有疤的男子,很清楚這件事實。正因為知道這件事情,所以才刻意獵捕著「嘉依卡」?
(該不會……)
運送「遺體」的船隻沉沒在這片海域之中——這個傳聞,該不會是這些男人故意散布出去的吧?——為了獵捕、聚集那些自稱為「嘉依卡」的人。
若真是如此……
「總之,先將嘉依卡·賈茲丟入六號,其餘人等統統丟入十號。」
臉上有疤的男子將視線轉向亞人兵士們——然後以莫名有力的低沉聲音,對他們下了這個命令。
——————————
鋼鐵製的爪子耙在岩壁上。
嘗試好幾次、確認有固定好之後,便將體重施加到鐵爪上,然後撐起自己的身體——重複了無數次這般枯燥的過程,最後托魯總算爬到懸崖峭壁的頂端了。
「……好了。」
他一邊脫下套在手掌上的「鐵爪」,一邊環顧著四周。
他從懷中取出繩子,將繩子綁在附近的大棵樹木上。接著,托魯把鐵爪綁在繩子的尾端上,朝崖下丟了下去。阿卡莉等人應該正在下面等著托魯登頂成功。
「真是個絕佳的藏匿地點吶……」
托魯一邊皺著眉頭,一邊喃喃自語。
他的眼前——有一整片鬱鬱蔥蔥的森林。
簡而言之,森林占據著島嶼的外圍,直逼至懸崖峭壁的邊際。
之從外邊看的話,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可以紮根的土壤——但這座島的構造就像火山的火口一樣,外緣部份最高,越往島中央,就越凹陷下去。樹木們應該是先在薄薄的土砂上萌芽,然後隨著生長,漸漸地將根部盤繞在岩石的縫隙之間,適應著這島上的生態環境吧。
由於四周的懸崖峭壁和岩礁,使得人們無法輕易地接近這座島嶼。
而且——就算從海上眺望過來,也會因為「森林」這道「牆壁」、以及中央較為凹陷的地形,而讓人無法看清楚島嶼的內部究竟長得如何。
單純就逃避周圍耳目、藏身方面的隱密性而言,這裡確實可說是有著得天獨厚的絕佳條件。
而想當然耳,便利性也就幾近於零——
「……驚訝。」
「的確吶。」
聽到了白色嘉依卡的聲音之後,托魯一邊轉頭望向背後,一邊如此回應。
「呃…………餵。」
托魯嘆了口氣,肩膀無力地垂了下來。
「辦得到這種事的話,就早點講啊!」
托魯半眯著眼,瞪視著嘉依卡——所抱著的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緊緊抱著芙蕾多妮卡,連同它背上的棺材。
現在的芙蕾多妮卡,並非少女的外形,而是白銀裝鎧龍的姿態。
外表看起來是個挺嚇人的異形——長長的脖子、長長的手臂、長長的腳、長長的尾巴、以及又大又彎的的角。它只要一打開下巴,就可以看見成排如鋸齒般的獠牙吧。
不過,現在的芙蕾多妮卡身上,並沒有翅膀。
取而代之的是四肢上跟托魯的「鐵爪」一樣的爪子。它的爪子遠比平常的還要更大——用來勾耙岩壁、攀登懸崖的爪子。
順道一提,阿卡莉也靈巧地緊緊攀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
「因為托魯在人家講之前,就自己先跑掉了嘛。」
芙蕾多妮卡回答。
它現在正採取著龍的姿態,但唯獨聲音還是平常的少女嗓音。
「有點噁心耶。這副模樣的時候,不准用那種聲音講話!」
「好啦,好啦。」
它隨便地應道。與此同時,一道銀白色的光芒籠罩住了裝鎧龍的身影。簡直就像是爆炸一樣,風從芙蕾多妮卡的位置吹向了四面八方,捲起了一堆砂塵——待塵煙散盡之後,便是平常的那個金髮紅眼的少女了。
「話說回來,用飛的不是比較簡單嗎?」
芙蕾多妮卡嘟著臉說。
「會被發現吧?既是在毫無遮蔽物的白天海上,而且魔法又會發光。」
托魯對她解釋。
托魯等人趁亂——假裝被沉船捲入了海底,然後潛藏在海中,一路跟蹤著亞人兵士和大海魔。就算有芙蕾多妮卡的幫忙,他也不認為當場對戰會是個上策。
利用嘉依卡的斥水魔法——之前從航天要塞脫逃出來時一樣,嘉依卡展開了擋水的作用力場,讓他們得以待在水中。之後,他們再抓著恢復成龍形的芙蕾多妮卡,隨它在水中前進。
「會被發現?被誰?」
嘉依卡歪頭疑問。
「襲擊我們的那幫傢伙的頭領。那些亞人兵士和大海魔的背後,應該——有什麼人在指揮著他們。」
有什麼人——將亞人兵士和大海魔當作手下驅使著,而且槍靶還針對著嘉依卡。
「話說回來,哥哥——」
阿卡莉並排在托魯的身側,眯起眼睛,一邊瞭望著森林,一邊說道:
「我們有必要跟著那名『紅色嘉依卡』過來嗎?她可是敵人耶!」
「……啊啊,這件事情啊?」
托魯點了點頭。
他們好不容易躲過了那些大海魔和亞人兵士,因此本來也有個「就這樣子逃走」的選項可以選。雖然還沒搞清楚沉在海底的「遺體」傳聞是真是假,但暫時先回到陸上,重新整頓一番,應該會比較好吧。
不過,托魯最後還是選擇了跟蹤亞人兵士——追蹤被他們抓住的紅色嘉依卡一行人。
「那是因為——」
「哥哥真的這麼喜歡銀髮、平胸嗎?」
托魯才剛開口要說話,阿卡莉便擋下了他的台詞,如是說著。
「呃,不。我說你啊——」
「哥哥該不會要說:『只有一個的話,沒有辦法滿足』吧?」
「呣咿?」
被阿卡莉指著,嘉依卡忍不住左右來回張望了一下——然後把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你在說什麼啊!」
「真是貪心到令人吃驚的地步——」
阿卡莉緊握拳頭,說道:
「這就是我的哥哥吶。」
「你這是在貶我,還是在褒我啊?」
「當然是兩者皆有。」
「……因為她說她拿到了一份『遺體』啊。」
托魯嘆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與其說是跟著紅色嘉依卡過來,倒不如說是追著那傢伙手上的『遺體』而來,會比較正確吶。還有——」
托魯轉頭望向嘉依卡:
「看來那些傢伙,應該是把重點瞄準在嘉依卡——嘉依卡們的身上吧。」
「呣咿?我?們?」
嘉依卡指著自己的臉頰。
「你也要小心點啊!」
托魯說完之後,望向了森林的方向。
「雖然不曉得那些傢伙——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如果不把他們的真面目搞清楚,之後很有可能會越變越麻煩。搞不好裝載『遺體』的船隻沉入海底的傳聞,也是那些傢伙們為了引來嘉依卡,而灑下的魚餌吧。」
「嗯哼……」
阿卡莉點了點頭。
她環抱雙臂,像是在想著什麼事情。過了良久……
「對了,哥哥。你有發現到了嗎?」
「你是指這附近有很多各式各樣——奇妙氣息的事情嗎?」
托魯說。
「不是。其實啊,我剛才生理期來了。」
一臉凜然……阿卡莉繃緊著表情,如是說道。
「這種事情,不用跟我報告!」
「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啊。就算是我,在生理期間的戰鬥能力,還是會掉個一成左右也說不定呢。」
「完全看不出來。」
「我是故意隱瞞起來,好讓人看不出來。這就是所謂的少女情懷,會害羞的嘛。」
「會害羞的少女,拜託不要自己把生理期大聲地說出來!」
托魯說完之後——重新閉上眼睛,探索著附近一帶的氣息。
所謂的森林,不消說,裡面充滿著生命、交雜著各式各樣的氣息——森林裡,大致上都會產生某種均衡。森林「可供養」的生物數量和種類,有其自己的限制。植物的數量、昆蟲的數量、草食動物的數量,肉食動物的數量以及它們分棲共存的生態和行動時間。這些數量比例不管在哪個森林,大致上都會一樣——因此,「氣息」也都很相似。
尤其是支配種——在森林裡處於最上位的野獸,通常大都僅有一種或兩種而已,在個體數量上,也遠比其他動植物還要稀少得多。人類因此稱之為「森林的主人」——
「稍微調查看看吧,嘉依卡?」
「呣咿?」
「你能用魔法探查看看森林裡的各個角落嗎?魔法的光芒要是被看見的話會很麻煩,所以你還是繞去岩石的陰影下之後再發動吧。」
「呣咿。希望,交給我。」
嘉依卡點了點頭,走進了托魯所指的岩石陰影處,操作起機杖來了。
「托力·吉·空塔·沙堤阿·哇呣·款咿·叩咕——」
誦詠咒文的同時,蒼白色的光芒漸漸地虛空中滲了出來,光芒所描繪而成的「零件」,在同心圓上旋轉著。過沒多久,它們便互相嵌合,形成了一個魔法陣。
「出來吧——〈探測者〉!」
下一瞬間,有無數的「泡泡」漂浮在嘉依卡的周圍。
哦不,這當然不是實際存在的物體。這就像海市蜃樓一樣,從某處截取下來的光景——虛像形成球面,映照在球面上。
那些泡泡緩緩地繞行於嘉依卡的周圍。
「……果然啊。」
托魯三人站在嘉依卡的身旁,注視著映照在泡泡上的光景。
「這是獨角馬嗎?」
「這是雙頭犬吶。」
映照在泡泡上的是——托魯他們過去曾經過到過的棄獸。
「也有奇眼鳥吶。」
阿卡莉盯著別的泡泡,說道:
「棄獸大集合?」
「也有裝鎧龍呢。」
芙蕾多妮卡說。
那泡泡上面確實映照著——顏色跟她不同,但形似裝鎧龍的大型野獸。
「而且海里有大海魔?真的假的?這是怎麼回事?」
基本上棄獸彼此之間的關係很差。
該說是分棲共存生態嗎?——總之,某處只要有一種棄獸棲息了之後,在該地區就會很難得有其他種的出現。當然,除了因為某種不自然的力量所致——譬如:跟騎士締結契約的裝鎧龍,被魔法師操控的獨角馬、雙頭犬、奇眼鳥等等。
「……嗯嗯?」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頭納悶。
「怎麼了?」
「嗯——這確實是裝鎧龍沒錯,可是……」
裝鎧龍的化身罕見地以一臉困惑的表情說道:
「總覺得它跟我不一樣呢。不太有『遇上同族』的感覺耶。」
「…………嗯哼
?」
托魯皺起眉來,環臂抱胸。
這跟那個大海魔協助亞人兵士們一事,有什麼關聯嗎?
「有什麼新的魔法技術嗎……可以操控棄獸,甚至包括裝鎧龍、大海魔之類的新型技術?」
在加爾瓦尼領地遇到的魔法師也利用自己全新研發的術式,以大量操控那些本來應該無法長久支配的士兵們。
魔法是一種技術,只要有機會、時間、費用,當然就會變化、進步、發展。
到昨天為止還無法做到的事情,明天可不一定也無法做到。
「不管怎樣,這情況或許有點棘手吶。」
托魯一邊眺望著森林——一邊擔憂地如此說道。
——————————
紅色嘉依卡的手上銬著手銬,被人往深處帶去。
這已經無法稱作為「洞窟」了,通道被完美地切割成了四角形。紅色嘉依卡等人被迫走在這通道上,亞人兵士們前後包挾著她們。通道上燃有一簇簇的煤油燈,為了換氣,牆壁和天花板上穿有一定間隔的孔洞。
而當他們通過那兒時,耳里聽見的是——
「……野獸?」
紅色嘉依卡喃喃低語。
那確實是野獸的呻吟和吼嘯聲。有時候風聲聽起來也會是如此,但若是風聲的話,大多是以一定的音調重複著。好幾種的低沉「聲音」交雜迴響,明顯是生物——且為數眾多——的聲音。
「…………」
過了沒多久——紅色嘉依卡來到了一個寬敞開闊的地方。
巨大縱穴般的地方,設有沿著牆壁環繞的陽台狀通道。縱穴的底部寬敞,有如小小的廣場。無數個看起來像魔法機關的東西,被放置在那底部。每一個都在都發出低吟,似乎都在運轉中的樣子。
然後……
「——那是……」
縱穴的一角……並排著好幾個看似是玻璃制的球體。
大小不一,有的大小,看起來人類可用雙臂便足以抱住,而有的則有鋼筋骨架補強,規模是前者的十幾倍大。球體裡似乎充滿著液體,有時候可以看到泡泡冒上來。
不過,最吸引紅色嘉依卡注意的——果然還是球體裡的內容物。
「亞人兵士?」
紅色嘉依卡低喃。
「也有雙頭犬呢。」
聽了她的低喃——走在她身後的賽爾瑪回聲說。
亞人兵士和雙頭犬蜷曲著身子,待在玻璃球中。在更深處,還可以看到另外有奇眼鳥、獨角馬等等的身影。它們全都微閉著眼,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一樣。
「大概是練生術的研究設施。」
「練生術…………」
「從練金術衍生出來,魔法技術的其中一項領域。專門改造生物。」
賽爾瑪面無表情地對她這麼解說著:
「創造出亞人兵士的技術,也是練生術的一環。不漏掉任何魔法技術的案例,將之發展得最進步的,即是賈茲帝國吶。」
賈茲帝國的魔法技術大多是皇帝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旁枝末節的技術便不消說了,其麾下魔法師們所研發出來的技術,肯定也是在阿圖爾·賈茲的整體指揮之下日漸發展進步。
賈茲皇帝對自己的來歷背景、周身事物,一律貫徹秘密主義。但另一方面,據說他對於魔法技術的保密事宜,卻十分的草率。因此,許多魔法技術從賈茲帝國流出到其他國家,而這也是成了賈茲帝國滅亡的原因之一……抑或,賈茲皇帝本身認為自己走在技術的最尖端,而這份自負,也許便讓他低估了其他拼命尋求落後技術的國家所擁有的力量。
實際上,不管技術有多麼的先進,在聯合國軍隊壓倒性的大量人力物資面前,也只有任其摧殘的份。
「……賈茲帝國。」
紅色嘉依卡忽然停下腳步,喃喃低語。
自己應該是——誕生於那個國家。但她失去了這中間的記憶,所有的事情並沒有沿著同一條直線延伸,因此感覺那仿佛是某處遙遠的國家。
「那個,應該是拉克語的文字吧?」
大衛從後面出聲問道。
經他這麼一說,才發現通道的兩側、魔法機關的上面,寫著一些貌似標記、注意事項之類的文字。文字大多都寫得很潦草雜亂,因此難以判別——但確實長得很像拉克語,即賈茲帝國的官方語言。
「換言之,這裡跟賈茲帝國應該有什麼淵源?」
賽爾瑪重新環視了一下四周,同時嘀咕:
「不過——還有一個疑問:既然這樣,他們為什麼要做出這種針對嘉依卡的事情來?」
「哎,聽說不只那個白色,其實還有很多人都自稱是賈茲帝國的繼承人吶。會不會是其中有人認為——『自己以外的嘉依卡全都是擋路石』呢?」
大衛以輕快的語氣說著。
一副他自己也不太相信是如此的樣子——
「……不過……」
紅色嘉依卡一邊看著腳邊,一邊說道。
從各個煤油燈照射過來的光線,讓影子模模糊糊地搖盪在她的腳下。
沒有明確輪廓,重疊了好幾層的——影子。
「他們叫我——嘉依卡。他們這麼稱呼。」
「…………」
賽爾瑪和大為面面相覦。
如果大衛的說法是正確的話,那麼這裡的人以「嘉依卡」這個名字稱呼紅色嘉依卡,確實有點奇怪。應該有其他更合適的叫法,譬如「冒牌貨」之類的。
「——閉嘴!走!」
走在前頭的亞人兵士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對他們這麼說:
「他們吩咐過了,如果你們不聽話的話,把你們的手指割掉一根兩根也沒關係。」
「換言之,他們並沒有說過:『就算殺死也沒關係』囉?」
大衛開玩笑般地反問。
「…………」
亞人兵士安靜了下來——然後點了點頭。
下一瞬間,跟在大衛身後的亞人兵士,揍向了大衛的側腹。
「嗚喔……」
雖然目前血已經止住了,但想當然耳,他的傷口並沒有痊癒。大衛痛苦呻吟,晃了晃身子。他沒有當場倒下跪地,就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
「讓你們活著,會有比較高的利用價值,所以才讓你們苟活著罷了。畢竟雙頭犬、獨角馬、奇眼鳥比較喜歡吃活著的人類吶。」
領頭的亞人兵士說。
「…………去死吧!」
大衛呻吟罵道。大衛、表情緊繃的紅色嘉依卡,接著是賽爾瑪,亞人兵士按照這個順序望了他們一回,然後以毫無感情的低沉聲音再次說道:
「閉嘴!走!」
「…………」
在這個時候勉強反抗也無益於事。
紅色嘉依卡瞪視著亞人兵士們——然後向前踏出步伐。
——————————
聽見了敲門的聲音之後,維克多·伊熱夫斯克抬起了臉來。
他歪過有著大疤痕的臉,瞪向門口。
研究作業被迫中斷,是維克多最討厭的事情之一——但他轉念想到:這個時間,已經是亞人兵士定期來報告的時間了。於是,他輕咳了一下,將表情調整回沉著平靜的樣子。
「——門沒鎖。進來吧!」
他對著門板如此說完,便聽到一句「打擾了」。接著,一名亞人兵士走了進來。
如他所預想的——來者正是亞人兵士部隊的隊長,基里爾·塔特拉47。
亞人兵士作為「刻意放大某項特定能力」的實驗結果,其中因此而失衡的個體案例也不在少數。而就這方面而言,基里爾卻是個例外。他是個完成度非常高的個體。
身為兵士,他的體格也相當理想。從他的身姿也可以看得出來,他的強韌程度就跟精悍的野獸一樣。
眼神銳利——不,應該說是目光炯炯有神,在精神方面也較為安定。因為他在其他的亞人兵士之間頗具影響力,因此維克多他們便讓他擔任隊長一職。初期分配下來的本國制亞人兵士們,必須要用魔法去驅使他們,因此需要有一名統率者。
「報告。」
基里爾行了一個禮之後,照例對他如此說道。
「關於這次捕捉『嘉依卡』的任務。在捕捉現場,出現了預料之外的情勢。」
「……我聽說了。」
維克多皺起眉頭說:
「船上聽說有兩組人馬吶?」
什麼都不用做,就只要等著「嘉依卡」上門——載著「遺體」的船隻沉沒於此的傳聞,正是維克多他們刻意放出去的。
不過,真沒想到竟會有兩
組「嘉依卡及其同夥」碰巧乘坐在同一條船上。而且,派去負責監視港口的人,當初只報告說有一組而已。因此,派出去的亞人兵士部隊也抱著這個想法去出任務,結果便在現場碰上了預料之外的狀況。
最後——
「被另外一組給逃掉了。」
「關於那另外一組,我已經吩咐下去了,讓大海魔型擬獸三號和四號、奇眼鳥型擬獸第六群去事發海域探索看看。就算人已經死了,至少還可以把屍體回收回來吧。」
維克多說道。
老實說——基里爾待在這裡,讓他覺得很煩。
新的「嘉依卡」已經到手了。他想要趕快準備好去獲取情報。情報取得得越多,他越能向前邁進。早個一秒鐘也好,他想要儘快抵達——最終階段。
這五年來……維克多一心為此,而遠離了俗世,和同伴們一起窩居在這座孤島上,持續不斷地研究。其他的事情,全都是無需優先處理的雜事罷了。
「可以不用報告了。你下去吧!」
維克多一邊轉回去面向書桌,一邊對他揮了揮一隻手。
然而——
「——關於回收屍體……」
基里爾不知為何還不肯罷休。
「我方同伴們的屍體,可以請它們也一起回收回來嗎?」
「…………」
維克多按捺住焦躁的情緒,轉頭望向基里爾。
亞人兵士的隊長,仿佛將感情塞入了面無表情的面具之中,繼續說道:
「這次的任務,有三名同伴負傷,爾後被沉船捲入了海中而喪命。」
「基本上兵士的傷亡,本就在預料之內。」
而且亞人兵士只不過是用過即丟的消耗品——至少維克多是這麼想的。
就在賈茲帝國即將滅亡之前,從本國送來的亞人兵士已經減少到了只剩下一半。不過,亞人兵士代替品——擬人兵士的「量產」技術已經完全確立了。因此,數量不夠的話,就只要再行生產即可。
「再說了,士兵死亡,本來就大都是死在路旁。屍體往往都沒辦法回收得回來。」
「是。不過——」
「怎麼?難道你想要大家一起開個追悼晚宴嗎?」
維克多的口氣開始一點一滴地流露出焦躁。
「……不。」
基里爾搖了搖頭。
維克多目不轉睛地瞪視著這名亞人兵士隊長,過了良久——
「去拜託布魯達尼吧!」
維克多再次轉回面向書桌,同時說道。
「探索現場的棄獸,是由他控制的。」
「……是。非常謝謝您。」
基里爾行了一個禮之後,便走出了維克多的房間。
這座島上的擬獸、以及在此進行量產前試作的擬人兵士,被維克多他們直接改造了腦子,因此對他們的話極其服從。然而,本國制——初期生產的亞人兵士卻不一樣,有時候會做出一些像這樣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反應,讓維克多甚感煩躁。
「麻煩的傢伙。」
維克多如此嘟囔著,然後再次埋首於作業工程表的整理工作。
——————————
獨角馬族群悠然地在森林裡前進。
不對,這與其說是「族群」,倒不如用「部隊」一詞來表述,還比較正確吧?
它們在樹木之間前進的身影,完美地排成了一列,可以看得出來它們的有條不紊、井然有序。
獨角馬本來應該與這幅光景相反,是種傾向於單獨狩獵的肉食動物。因此,他們往往圈定自己的勢力範圍、排除掉勢力範圍中的其他個體。若不是繁殖期的話,根本不可能看得到像這樣子成群結隊的光景——而且,也不可能看得到它們像這樣子整齊劃一地並排行進。
「這是怎麼回事?」
托魯皺著眉頭,從樹蔭下眺望著那幅光景。
嘉依卡、阿卡莉,以及芙蕾多妮卡的身影,待在離他有些遠的地方。因為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並不會屏除氣息的技術,因此很有可能會被獨角馬察覺出她們的存在。是故,托魯便自己一個人先行一步——
「………………」
托魯隱藏起腳步聲,無聲地回到了嘉依卡等人的所在位置。
「真是太莫名其妙了,獨角馬居然組成隊伍在前進。」
「我剛才也有看到裝鎧龍在飛呢。」
芙蕾多妮卡歪過頭,納悶地說道:
「果然有種『跟我不一樣』的感覺呢。雖然我說不太上來……」
「……『不一樣』……嗎?」
雖然托魯不清楚芙蕾多妮卡所感受到的異樣感究竟是什麼,但至少可以確定:這座島上的棄獸們肯定有什麼問題。
「——哥哥。」
阿卡莉忽然喚了托魯一聲,要他把注意力轉過來。
她的手指指著獨角馬們所前進的方向。
這時,長得像小山丘——呈斜坡狀的地面,突然裂開了。
不,實際上並不是地面裂開。這恐怕是有人將出入口設在這裡,並將之偽裝成了斜坡。
而現在應該只是設在那兒的門扉打開了而已。斜坡連同長在斜坡上的草木,全都一起挪到了旁邊,簡直就像是切割出了一部份的地皮一樣——亞人兵士們從那出入口中搬出了形似木箱的東西。
木箱。裡面裝的是—
「……飼料嗎?」
托魯呢喃。
那箱子裡面,裝滿了看起來像是生肉的東西。
過沒多久,獨角馬們整齊地排著隊——簡直就跟領取配給的難民一樣——它們銜住亞人兵士們丟過來的生肉,然後離去。這明顯就是餵飼料的場面吶。
「……那些傢伙在飼養棄獸?」
「看來是如此沒錯。」
阿卡莉點頭說道。
「但所謂的棄獸,基本上應該是看到人類,就會主動發動攻擊的怪物吧?雖說他們是亞人兵士——」
「咦?是這樣的嗎?」
歪著頭向托魯這麼詢問的人,偏偏就是棄獸之中戰鬥能力數一數二的裝鎧龍化身。
「……裝鎧龍和大海魔除外。」
托魯把視線從芙蕾多妮卡的身上移開,然後看向自己的妹妹。
「不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稀少的可能性。」
嘉依卡忽然插嘴進來。
「練生術改造……?」
嘉依卡歪著頭,不確定地說道。
「什麼?練生術?」
「魔法技術,之一。生物改造、身體改造、身體複製。模仿、重現——裝鎧龍的魔法。」
「可以像裝鎧龍的魔法一樣,創造出生物的身體?」
「大概。」
嘉依卡點了點頭。
的確,芙蕾多妮卡——裝鎧龍的魔法是發揮變化身體的效果,即「變身」是也。消除傷口便不消說了——如果她有那個意思的話,甚至還可以增加手腳、或憑空生出目前為止未曾具備過的翅膀或獸角。
這種「操縱生物身體」的魔法延伸應用之後,或許可以改造得了棄獸的身體、複製得了棄獸本身。
(……如果這真的可以做得到的話,那究竟可以做到何種程度呢?)
托魯忽然這麼心想。
打個極端點的比方——將托魯從上到下剖分成兩半,然後讓芙蕾多妮卡咬住他,並以變身魔法「修復」托魯的話,托魯會變成兩個嗎?還是說,另一半會恢復成毫髮無傷的狀態,而另一半會就這樣子以半邊的姿態腐爛掉嗎?
若是後者的話,恢復成毫髮無傷的一邊,和腐爛掉的另一邊,這之間的差別出自於哪兒?
芙蕾多妮卡咬住的那一半?若是這樣的話,那如果有另外一隻裝鎧龍,而兩隻同時咬住被剖成兩半的托魯,結果又會變成怎樣呢?
托魯會增殖成兩個人嗎?
還是說——
「…………」
「托魯?」
嘉依卡一臉疑惑地觀察著托魯陷入沉默的表情。
「呃……沒事。」
雖然托魯這麼回答,但他腦海里還是盤踞著一個疑問。
這世上存在著許多「自稱嘉依卡的人」——而如果真的有人透過上述方法,增加了她們的數量……?
「哥哥,接下來要怎麼做?」
阿卡莉一邊看著那個出入口,一邊說道。
亞人兵士們剛好發配完給獨角馬的飼料,正在將木箱搬進出入口裡。
「與其在地面上亂晃,還不如進去那裡面,說不定被發現的可能性會比較低呢。」
「……嗯,是啊。」
托魯將嘉依卡、芙蕾多妮卡留在原地,和阿卡莉一起悄悄靠近那敞開在斜坡上的門扉。他們兩人等門扉完全閉上之後,朝那門扉跑了過去。
「設計得真好。」
「的確。離遠一點看的話,就完全看不出來了——不過……」
托魯點了點頭,摸向那道「門扉」。
乍看之下,那門扉跟普通的斜坡融為一體,讓人看不出來那兒其實有個出入口……不過,只要接近細瞧,就會發現那一塊的土砂、枯葉、小石子等等所有東西,全都是用樹脂之類的東西固定在上面。
「有了。這個。」
托魯用手掌在「門扉」的表面、以及「門扉」的周圍摸索了一下,過沒多久,他就找到了某一點。
並不是在「門扉」的表面上。「門扉」的側旁,唯獨有一個地方,有一個很不自然地用樹脂固定著的小石子。托魯試著撥弄了一下這個小石子——金屬聲響響起,「門扉」微微地動了一下。
「如果沒有裝警報器之類的裝置就好了吶。」
托魯慢慢地打開門扉,窺探著裡面的情況。
他看到了涼絲絲的岩壁、岩地,以及綿延不絕、長不見底的通道——不過,通道深處究竟是什麼樣子,光只是從外面窺探,根本就無法知悉一二。
「並沒有特別放置警報器之類的裝置?」
「會不會只是並非針對人類的機型?」
阿卡莉說。
應該沒有什麼人會從外面侵入到這座遠海上的孤島吧。而且,普通的人類應該在一看到棄獸的那一瞬間,就逃出這座島嶼了吧。這道「門扉」,打從一開始就不曾預想過會有人類侵入。頂多就只是讓顯眼的人造物不要被輕易發現,防止來自島外——天空、或者來自魔法的遠視探測。
「不管怎樣,都應該比外面安全。我們悄悄溜進去吧。」
托魯向嘉依卡、芙蕾多妮卡揮了揮手,然後先一步溜進去了裡面。
接著,阿卡莉、嘉依卡,最後是芙蕾多妮卡,也依序跟著進去。
「這真是驚人吶。」
托魯一邊以拳頭輕敲岩壁,一邊說道。
岩石的表面——平滑得驚人。在光線下,都快可以照得出托魯他們的臉來了。以平常的施工方法要做到這種地步,會花費太多的時間跟功夫。而這顯然是透過魔法加工而成的。
「…………」
托魯一行人走在微微向下傾斜的通路。
走了好一會兒之後,通道忽然連到了一處空曠寬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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