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 殘兵敗將之島 ISLAND OF RUMP(2/2)
走了好一會兒之後,通道忽然連到了一處空曠寬敞的地方。
「這是……」
「——棧橋?」
嘉依卡從托魯的身側咻地冒出頭來,喃喃低語。
這兒確實——呈現出泊船場般的場景。
托魯他們剛才所穿過的走廊,連通到這巨大洞窟狀的空間。洞窟底部——就托魯一行人而言,即是比他們腳下還要更下方的地方(從建築而言的話,即接近二樓的下方以下)——蓄滿著大量的海水。
雖然有好幾道棧橋像樹枝一樣,從岩壁延伸出來,但水面占了大部份的空間,而沒有什麼可供人類站立的地方。
然而——
「『那個』果然也是如此吶?」
眼前並沒有船隻——反而佇立了好幾隻大海魔。雖然它們幾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水面下,但那個巨大且極具特色的殼,根本就不可能會認錯。
「而且,這個是……」
托魯身旁的岩壁上貼著一塊木製板子。他仔細地看著那塊板子。
板子上面寫有文字,不過——
「這是拉克話吶。」
阿卡莉說道。
「呣咿?啊——」
嘉依卡一副事到如今才察覺到的樣子,睜圓了雙眼。
「真的。是拉克語……好懷念。」
托魯聽見她正用那拉克語低喃著。
「換言之,這地方跟賈茲帝國有著關聯囉?若真是如此——」
托魯皺起眉頭,環顧了一下四周。
那些亞人兵士們顯然在針對著嘉依卡——這件事情的背後,究竟有什麼含意?
賈茲帝國的殘黨迎接她去當正統繼承人——毫無疑問地,那些傢伙們並沒有散發出這樣子的氣氛。難道是擁立其他「嘉依卡」的集團,出來排除「冒牌貨」嗎?
「希望不要又演變成麻煩的情況吶。」
托魯的語氣里夾雜著嘆息,喃喃地如此說道。
——————————
「……薇薇。」
聽到有人喚她,於是她回頭望去——便見芷依塔和尼古拉站在她的身後。
〈四月號〉的內部,有劃分了放置個人臥鋪的空間。而他們兩人的所在位置,即在個人區劃空間的入口。當初〈四月號〉已經設計成內部比較寬敞的樣式了,但機動車畢竟是機動車,不管怎麼樣,通道之類的地方還是會很狹窄。
芷依塔一臉憂心忡忡地凝望著她,而尼古拉則背靠在牆上,腳抵在相反邊的牆上,一副「不讓你過」的姿勢。
「我們姑且跟本部取得聯絡了。」
對他這麼說的人,正是尼古拉。
尼古拉並沒有看著薇薇。他一邊注視著自己抵在牆上的腳尖,一邊說道:
「上頭的命令是:隊長死亡,任務暫時中止,所有人先返回王都。」
「……這樣啊。」
薇薇喃喃自語般地說。
「那麼——你現在在做什麼?」
「……那還用說嗎?」
薇薇以沉吟般的聲音說道:
「我要讓基烈特大人復活啊。抱歉吶,李奧納多拿回來的手臂,我就先收下了。要讓人復活的話,聽說不管怎樣,都需要那個人身體的一部份。」
「要放在棺材裡背著走嗎?」
尼古拉以嘲諷的口氣反問。
「……你說得對。那樣會更像個樣子,或許也不錯。」
薇薇露出了陰鬱的笑臉。
「事情我已經從李奧納多那兒聽說了——不過,這種事情未免太可疑了吧?」
這世上有方法瞥以讓死者復活——這種事情,正常人的確都會認為是在胡說八道吧。
魔法確實是透過消耗死者的記憶而展現出來。高等魔法甚至可以用來修復傷口、治療病痛等……但修復治療和對待處理「生命」(是否能讓死者死而復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然而……
「你說的沒錯。」
薇薇搖了搖頭:
「但我沒辦法。如果就這樣子消極地接受基烈特大人的死亡,我整個人會變得很不對勁。得做些什麼才行。得做些事情來反抗這個冷酷無情的現實。不管這件事情有多麼地像白日夢、不管實現的可能性有多麼地低……」
「……薇薇。」
芷依塔一臉不忍地呢喃著。
「我原本……就沒有可歸之處。我的一切都是謊言、都是一場徒勞,就算慘死在不知名的某個路邊也不足為奇——所以就算失敗了也跟原本沒差別啊。」
薇薇這麼說完,便轉過身來,正對著芷依塔和尼古拉。
「所以,你們讓開吧。我要走了。」
「……薇薇!」
「芷依塔……拜託你了,讓開吧。」
薇薇放緩表情,哀聲懇求。
她不想對自己的朋友動粗。
「可不能讓你擅自走掉吶。首先。憑你自己一個人,又能做得了什麼?」
尼古拉說。
「總做得了些什麼吧。」
薇薇斷然地如此回應。
「至少能做些比面對牆壁兀自哭泣,還要更有意義的事情。」
「達不到實際結果的話,那還不是一樣?」
尼古拉冷冷地如此說道——
「這種事情,果然還是得要跟部隊一起,並在意志一致的情況下行動才行吶。」
「…………啊?」
薇薇有一瞬間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於是不禁如此反問。
然而——
「你少擺出那種『只有自己才珍視著隊長』的臉啦,真是的!」
尼古拉放下腳來,轉身面向薇薇。
「少瞧不起人了。我們也都欠了那個人或大或小的恩情啊。如果真的有讓他復活的方法的話,我們怎麼可能還沉得住氣啊!」
「……你……」
薇薇睜圓了雙眼。
「好了。你先把行李放下來吧!我們來談談今後要怎麼樣行動吧!」
尼古拉一邊這麼說,一邊指著〈四月號〉正中央的客艙——大家平常都是在那兒一起
商量事情。
——————————
這規模究竟有多大啊?
托魯一邊謹慎戒懼地在通道上前進著,一邊感到不寒而慄。
雖然有此橫長較長,或彼縱長較長的差別,但這座島——這處設施的規模,應該跟之前的航天要塞差不多,抑或更甚。
而且,結構也跟平常的城寨、要塞不一樣。
這恐怕是因為這兒是研究練生術用的設施吧——棘手的是:托魯身為亂破師的知識,幾乎無法通用。他根本搞不清楚哪裡會有什麼東西。
「…………」
他悄悄地舉起一面小鏡子,從拐角處偷窺著前頭的通道。
剛好看見——兩名亞人兵士推著形似板車的東西,朝他們這兒走了過來。
(……快躲起來!)
托魯用指尖比手語,向阿卡莉打了個指示。
阿卡莉一點完頭,便催促嘉依卡、芙蕾多妮卡趕快躲入附近的凹槽里。托魯確認她們躲好之後,便環顧了一下周圍——然後,無聲無息地踢了一下地面,將雙手雙腳卡在岩壁上緣和天花板之間,藉以撐住自己的身體。
「…………」
那兩名亞人兵士,從貼在天花板上的托魯身下走過。
那兩人似乎都是年輕的女孩。
她們所推的板車上,載著貌似食器的東西——木製盤子和湯匙。食器上面有些髒污,顯然是已經有人用過了。
(棄獸不用湯匙。而且,車上的食器都沒有銳利的尖端。這麼說來……)
前頭的通道,很有可能關著俘虜,即紅色嘉依卡一行人。
黨兩名亞人士兵從他正下方通過之後,托魯便跳落至地面。
「——!」
他應該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才對,但那兩個亞人兵士女孩,卻一起轉頭望向了托魯所在的方向——或許是因為她們查覺到了他的氣息吧。不過,她們或許是因為待在自己的巢窟里,所以放鬆了警戒吧?她們回頭望向托魯的同時,並沒有神速地把手探向掛在腰間的新月刀。
「什麼人——」
此時,她們兩人才迅速地伸手探向腰間的新月刀。
「嗚啊!」
右邊的亞人兵士,被托魯正中要害——倒地不起。
然而,左邊的亞人兵士已經在這段時間拔出了新月刀。
對方敏捷地踏上前來,朝托魯送出一記突刺——
「……嘎啊?」
那名亞人兵士正想要猛然刺擊的那一瞬間,短促地哼了一聲,當場倒了下來。
從後方跑過來的阿卡莉祭出要害攻擊。
「對她們也有效?」
阿卡莉喃喃說道。畢竟這是她第一次對亞人兵士使出攻擊要害的招數。老實說,托魯他們也只聽聞過亞人兵士的事情而已,並不曉得他們的身體是否如外表一樣,跟人類的身體構造相同。最糟的情況——要害攻擊有可能對他們完全起不了效用。
「來吧——」
托魯在倒下的亞人兵士身旁蹲了下來,然後開始脫起了她們的衣服。
就體格而言,由阿卡莉來穿這兩個亞人兵士的衣服,也不會有什麼異樣的感覺吧。整個設施內部全都有些昏暗,因此獸耳、尾巴,應該可以各別用髮型、繩子來魚目混珠。在對方還沒察覺出來之前,能多爭取一點時間就多爭取一點也好啊。
「哥哥。原來哥哥的體質,其實是會對獸耳、尾巴感到興奮的嗎?」
「啊……?」
托魯抬頭望向阿卡莉。
「……你是從哪裡得來這個結論?」
「呃,因為你不是正在脫這兩名女孩的衣服嗎?這兩名因要害被擊中而昏厥倒地的女孩。」
「托魯,興趣——特異?」
嘉依卡一臉吃驚地睜圓了雙眼。
「啊。原來如此啊。那我也加個獸耳和尾巴吧?」
——而芙蕾多妮卡不知何時變出了和亞人兵士一樣的獸狀耳朵和尾巴,還對著托魯抖了又抖。
「不過,真不愧是哥哥。強暴婦女,也不選個時間和地點呢。」
「誰說要強暴她們了?」
托魯一邊哼哼唧唧地說道,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
「——怎麼可能?」
阿卡莉圓睜著眼——她這動作也還是很做作——說道:
「這……這樣啊?哥哥,我竟然嚴重誤會你了。」
「為了慎重起見,我可以問你,你是誤會成怎樣了嗎?」
「我以為:哥哥鐵定是為了要強暴這亞人兵士女孩,所以才脫掉她們的衣服……」
阿卡莉也在亞人兵士的身側蹲了下來,一邊脫著她們的衣服,一邊說道:
「原來如此。其實是為了要自己穿來滿足自己啊?真是何等的高段啊……」
「我說了,我才沒有要滿足自己的私慾咧!」
「抱歉吶。不過啊,哥哥。對我來說,哥哥就是哥哥。就算你有穿女裝的癖好,我對哥哥的敬愛之心,還是不會變的——……哦不,我是不是該叫你『姐姐』會比較好呢?」
阿卡莉這麼說完之後,歪著頭思考著。
因為她依然還是缺乏著臉部表情,因此在旁觀者眼裡看來,很難區分得了她現在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真的。
「閉嘴!這是要喬裝啦。你快換上吧!雖然我也有想過——由我來穿她們的衣服,但既然芙蕾多妮卡可以變成跟亞人兵士類似的模樣,那還是讓芙蕾多妮卡來穿會比較好吧?」
「我可以從皮膚變出衣服來,所以我想,這就由托魯你來穿吧?」
「……誒?呃,不,那個……」
芙蕾多妮卡的話,讓托魯有一瞬間躊躇了起來。
「唔嗯,哥哥。芙蕾多妮卡都這麼說了。這衣服對嘉依卡來說,有點太大件了。所以我強烈提議:哥哥這時候果然還是應該要穿上女裝!」
「是喬裝,喬裝!」
托魯說完以後,嘆了口氣:
「現在是在這種通道的正中央表演相聲的時候嗎?總而言之,先把這兩個傢伙拖去藏起來吧。得先找個藏匿她們的地方才行吶。」
如果昏迷的亞人兵士被發現的話,那麼他們就算喬裝也沒有意義了。
通道旁並排著好幾扇門扉。托魯沿著通道,一路調查過去。
然後——
「…………嗯?」
這扇門沒有上鎖。
托魯打開這扇門,望進門裡——隨即他就明白門沒鎖的理由了。
雙重結構。
房間裡面,還有另外一間房間。而裡頭的另外一間房間——被厚玻璃和貌似鋼鐵的「牆壁」隔了開來。有三根看起來十分堅固——跟托魯的手臂一樣粗的鐵柱,扎在牆壁和地板上,固定著裡頭出入口的門板。
簡而言之,這是個——牢房。
然而……
「……?」
托魯緊繃著身子。
剛剛在外頭探索時,明明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
然而,他看到有一名少女正坐在那間玻璃牢房裡。
是因為雙重房間的關係,所以他才沒察覺出這名少女的氣息嗎?
還是說——
「怎麼了?哥哥?」
阿卡莉從托魯的身側望進房間裡,然後說道:
「嗯?這是——」
阿卡莉一副吃驚的模樣,走近那間「牢房」——注視著身在房裡的少女。
有種奇妙氛圍的少女。
哦不,若要說「奇妙氛圍」的話,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也相當的奇妙——可是,跟她們相比之下,這名少女非常的蒼茫飄忽,存在感相當的薄弱。
簡直就像是個擺設一樣,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而已。
她明明應該有看到托魯他們走進房間,但她卻毫無吃驚的樣子——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如果沒有眨眼的話,托魯或許會錯以為是個人偶呢。
而且——
(她的眼睛——)
確實是稱作為「陰陽妖瞳」吧?——左眼和右眼的顏色不一樣。
右邊是有如灌滿鮮血的猩紅,左邊是帶著淡淡透明感的蒼藍,仿佛有光從內側滲出來似的。右邊該怎麼說呢……和芙蕾多妮卡的眼睛顏色一模一樣——左邊反而像是人工眼球,又像是玻璃珠填塞在眼眶裡一般,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有點像發動魔法時的光芒顏色吶。)
托魯忽然如此想道。
五官端正清秀,但該說是還未發育完成嗎?給人一種還很年幼的強烈印象。
淡紫色的頭髮留得很長——扎在頭上左右兩邊
的長髮真的很長,她現在只是坐著而已,頭髮的尾端就已經長達地面,並在地上盤繞了好幾圈。
「呣唔……」
阿卡莉一副佩服地說道:
「只不過一會兒沒見而已,沒想到這個嘉依卡的樣貌,已經變得這麼多了啊。」
「……我說啊……」
托魯愣得忍不住當場傾倒身子。總算重整好姿勢之後,托魯說道:
「這是別人!別人!」
「我知道啦。我開個玩笑嘛。」
「…………」
托魯嘆了口氣,然後又重新觀察起那名少女。
她頭上有貌似機械零件般的頭飾——而且,若仔細一瞧,會發現她的耳端有些尖起。而她身上穿的衣服,袖子長到看不見指尖,而且質地看起來既不像麻布、亦不像絲絹,而是一種莫名光亮滑溜的材質。
「是亞人兵士的一種嗎?」
「若真是如此,那為什麼要把她關在這種地方?」
阿卡莉說道。
「還有,這衣服是怎樣?拘束衣?」
少女身上穿的衣服,卻是和拘束衣十分相似。拘束衣的使用方法——將長長的袖子綁縛在穿的人身上,奪走其雙手的自由。
不過,少女的袖子現在並不是前述那般的狀態。
「怎麼了嗎?」
「呣咿?」
芙蕾多妮卡一邊輕輕地拖著那兩名昏迷的亞人兵士,一邊走到了房間裡來。而嘉依卡則一臉好奇地望著托魯兩人的表情。
「呃,這裡好像已經有客人先來了——」
托魯讓出位置給她們倆,然後走回到出入口,將門扉關上。
「嗯嗯?」
「呣咿?」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一起隔著玻璃,注視著那名少女。
「…………」
那位原本一臉茫然——連一點表情都沒有的少女,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
『——嘉依卡。』
「呣咿!」
嘉依卡一聽到自己的名字,便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嗯?」
阿卡莉和托魯也吃驚地看著那名少女。
少女……在這之前連一點反應都沒有的少女,站起身來,隔著玻璃,走近嘉依卡的所在方位,然後兩手緊緊地貼在玻璃上,用北方拉克語如此說道:
『我一直在等著你啊——嘉依卡……』
——————————
他懷抱著黯淡的心情,打開了宿舍的門。
沒人把他們當作人類來看待——從很久以前、從他出生以來,他就已經察覺到這個事實了。而自從能夠用練生術複製生物以後,他覺得他們所受的待遇,也越來越悽慘了。
魔法師們認為亞人兵士就跟擬獸一樣——同樣都是消耗品。老實說,他們的這種想法,都從他們的言行舉止之間表露得一清二楚。雖然亞人兵士的複製品——擬人兵士還只是量產前的試作而已,但聽說在技術上已經快要可以量產了。數量不夠的話,那就再製造就好了。魔法師們都有這樣子的想法……他們亞人兵士都只不過是無足輕重的雜兵罷了。
「——基里爾!」
聽到有人在喚他的名字,於是他抬起了臉。
因為這裡是地下,所以沒有半個窗戶。而且,因為他們很多人的「夜間視力也很好」,因此亞人兵士專用的宿舍里,甚至連照明的器具也沒有很多。他看見一名少女正從昏暗陰沉的走廊上跑了過來。
「娥蘇拉……」
娥蘇拉跟基里爾一樣都是亞人兵士——且同樣有著跟老虎一樣的雙色頭髮。
不過,根據魔法師之間的評價,基里爾是亞人兵士里水準高超的完成品。相較之下……娥蘇拉不管在精神方面、還是在肉體方面,評價都非常的低。因為他們認為她嬌小的身體既不適合格鬥,持久力也很差,而喜怒哀樂如實表現在臉上的這種個性,在戰場之類的緊張環境下,很容易陷入恐慌的狀態。
「怎麼樣了?」
「說是會幫我們搜找屍體。」
基里爾儘量以冷靜的口氣這麼對她說。
「但老實說,到底會不會認真幫我們找——誰曉得呢?」
「這樣啊……」
娥蘇拉的表情黯淡了下來,同時垂下了頭來。
她時而睜大圓圓的瞳孔,時而濕潤著雙眸,時而微笑、時而哭泣。除了表情以外,她那蒙著短毛的獸狀耳朵和尾巴,也會表達出她的情緒,而常常搐動著。
「拉德克……魯波魯……多米尼克……」
娥蘇拉口中所念的,正是在這次作戰時喪命的同伴之名。
雖然明知說了也是白搭,但在娥蘇拉和其他亞人兵士的拜託之下,基里爾在稟報時,還是試著提出了「回收同伴屍體」的請求。不過,維克多·伊熱夫斯克、以及他麾下的其他魔法師們,全都對「回收亞人兵士屍體」這件事情興趣缺缺。關於搜索屍體一事,維克多隻不過是同意搜尋另外一組「嘉依卡」時,順便一起找找罷了。
他們現在只對「怎麼解剖剛抓到的『嘉依卡』」這件事情有興趣而已。
「抱歉。」
「我才要跟你說抱歉呢。說了些勉強你的話,真是對不起。基里爾和其他人能夠安然地回來,就已經很好了。」
娥蘇拉說道。她臉上顯然是……硬裝出來的笑容。
這反而讓基里爾覺得——更加煎熬。
「我稍微休息一下。」
基里爾一對她如此說完,娥蘇拉便大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挪開位置,露出了宿舍裡邊。
走廊盡頭的寬敞空間——臥鋪隨意擺放的地方,即是基里爾他們亞人兵士的臥房。除了前去報告、請願的基里爾之外,剛才一起出任務的亞人兵士們,有很多人都已經躺在那兒休息了。
這次死了三個人,而其他人也都受了或大或小的傷。
雖然「最關鍵的『嘉依卡』竟然有兩組」這件事,也是其中的理由之一……不過,最主要還是因為:那個紅色嘉依卡和白色嘉依卡,她們的隨從們實在是太強了。跟他們至今所捕獲的嘉依卡及其隨從們相比,這次的戰鬥能力格外的優秀。他們如果不是用奇襲的話,他們的人恐怕會死得更多吧。
「你好好休息吧。」
娥蘇拉確認基里爾躺下之後,對他如此說罷,便微微一笑——然後走出了宿舍。
她剛才應該是一直在等著基里爾回來吧?
如前述所言,她身為亞人兵士的能力,評價很低。甚至有魔法師說她是「廢物」。因此,娥蘇拉和其他同樣評價很低的幾名亞人兵士,便被派去做研究所內的雜事。
因為魔法師們基本上對研究以外的事情漠不關心,因此煮飯打掃、洗衣服等等雜事總是堆積如山,多到只靠娥蘇拉和幾名「廢物」亞人兵士在做的話,得要一天到晚地工作,否則會來不及處理。
「…………」
基里爾忽然把手摸向自己的頭上。
野獸的尖耳。基里爾按捺住心中——想要把它抓起來撕裂的發作性衝動。
就算真這麼做了,也無濟於事。耳朵、尾巴或許可以切除,但就算真弄成人類的模樣,他們還是一樣無依無靠。
亞人兵士沒有棲身之所。因為戰國時代的結束,而失去了棲身之所。自戰時以來,原本就有視人體練生術為禁忌、對練生術敬而遠之的風氣。而練生術的成果——亞人兵士——雖說只有部份不同而已,但因為他們擁有和人類相異的外觀、遠高於普通人類平均值的能力,因此遭受到了許多差別待遇。
即便如此,還是猶在戰時比較好。
站上戰場,才是身為亞人兵士的榮耀——基里爾等人都抱著這個念頭,等待著出擊的日子。他們期待著那一天,得以證明自己出生於世是有意義的那一天——那些歧視他們至今的傢伙們,一旦看到他們的活躍,應該就會改變想法了吧。
然而,戰爭結束了。戰場消失了。
基里爾等人,在賈茲帝國滅亡前,被送到了這間研究所來——他不是在戰場,而是在這裡得知了戰爭結束的消息。或許是因為研究所被保密得很徹底的關係吧,從未有敵軍攻擊到這裡來。基里爾等人得知戰爭結束之後,已經過了五年。
「可惡……」
被親生父母賣作為兵器的素材。
從未被當作人類好好地對待過。
如果連站上戰場的榮耀也不肯給他們的話,那麼他們不過就只是魔法師們消遺用的玩具罷了。
「可惡……」
耳邊滿是負傷同伴的呻吟聲——基里爾一把扯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頭。
——
————————
出乎他意料之外,房間內的「牢房」,很輕易地就打開了。
「這個,魔法機關。」
嘉依卡指著裝在鋼鐵牆壁上的機械裝置,同時說道。
看來這間「牢房」,似乎是靠魔法機關來開合。
然而——
「牢房的門——還特意用魔法機關?」
托魯皺起眉來,喃喃低語。
單純只要是關人的話,那用普通的鎖應該也沒關係才對。
「不對……這應該不是單純的牢房?」
這間「牢房」並非用鐵柵欄,而是用厚重的玻璃和鋼鐵圍起來,顯然和一般的牢房不同。不過,問題是——為什麼是這樣子的設計?用魔法機關來開合,而非一般的鎖練,諸如這些,全都顯然和平常關囚犯的設施大相逕庭。
「托魯,打開?」
嘉依卡將魔法機杖對著那個機械裝置,然後向他問道。
「…………好吧。」
煩惱了片刻之後——托魯點了點頭。
選擇救出這名少女,是因為他想要多知道一點事情,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
看來這名少女似乎認識嘉依卡。不僅如此,甚至還對嘉依卡說了「我一直在等著你」。那麼……關於「這間研究所的傢伙針對著嘉依卡」一事,她很有可能知道些什麼也說不定。
「——嗯。」
嘉依卡操作著魔法機杖。
這魔法應該是最簡單的一類吧?小小的銀白色魔法陣,在機杖和機械裝置之間閃了一下。不過須臾,玻璃的部份便慢慢地降入了地板裡面。
「…………」
少女——始終茫然地站在原地。
明明就重獲了自由,但她卻毫無想要出來外面的樣子,看起來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現在的狀況。
「過來這兒。」
托魯向她招手,但她卻毫無反應。
相反地——
「你還好吧?」
嘉依卡從魔法機關的位置這麼一問,那名少女旋即向她踏出了幾步。看來她的興趣應該只在於嘉依卡,對托魯等人則一概毫無興趣。
少女出來之後,托魯和阿卡莉取而代之地將那兩名亞人兵士搬進了那間「牢房」。隨著嘉依卡的操作,「牢房」的玻璃牆再次升了上來—把亞人兵士關在了裡面。
總之,這樣子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名字?」
嘉依卡歪著頭問道。
那名少女一臉不明其意的樣子,眨巴著眼睛約有半晌,然後——
「稱號是妮娃·萊妲。」
以拉克語這麼回答。
既沒有重獲自由的喜悅、也沒有「等了這麼久,總算見到嘉依卡了」之類的感慨。這名少女的腦袋裡,到底是怎麼樣了呢?
「我先問一下。嘉依卡,你認識她嗎?」
「……否定。」
嘉依卡用力地搖了搖頭,然後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加添了一句:
「記憶喪失時期,可能認識。」
「啊啊——是沒錯吶。」
嘉依卡有記憶缺陷。嘉依卡如果是在失憶期間和這個妮娃認識的話,那她當然也不會知道啊。
不過——
「…………」
托魯忽然有些在意,而端詳起妮娃的臉。
剛才她朝嘉依卡走過來的時候,他在她發間似乎瞥到了什麼——
「果然如此吶。」
莫名有些尖起的耳朵。
耳根處——有道疤痕。
很細很細的凝血痕跡。而其周圍,則留有間隔一定的扭曲疤痕。
這是——
「——縫合的疤痕?」
阿卡莉越著托魯的肩膀,注視著那道疤痕,蹙眉說道。
沒錯。這明顯是縫合刀刃所致的傷口所留下來的疤痕。
「——嗯哼。」
阿卡莉突然抓住妮娃的衣領,解開她的衣扣,然後毫不猶豫地拉開,露出了她的胸口。她的胸口,看起來仿佛是用某種伸縮性極佳的質地所打造而成。
大大地暴露出來的白皙胸口。
那上面——
「嗯哼。哥哥偏好的胸部,大概跟這個差不多吧?」
「這恐怕也是『研究』——不,是『實驗』吧?」
托魯沒有被阿卡莉的玩笑挑動,而是逕自皺著臉說道。
妮娃的胸口上,有好幾條明顯的縫合疤痕。
照理說,這些都是解剖屍體時的縫合位置和長度。
「生病治療?」
嘉依卡問著如此天真的話。
「不,這個應該——」
托魯壓抑著從胸口深處湧起的不悅,向她說明:
「不是那麼好的事。這應該是活生生剖開胸部之後,對身體做了些什麼事吧。」
「呣咿!」
嘉依卡全身發顫。
托魯一邊幫妮娃穿回原狀,一邊說:
「我們亂破師,有時候也會在身體裡安裝一些東西啊。」
考慮到束手就縛之後,武器會被卸光的可能性,他們會事先連刀帶鞘,安藏在自己的體內。在亂破師之間,這種行為並不算罕見。在肋骨內側藏入約食指大小的利刃,首先,既不會被人發現——而且,在遇上最壞的情況時,還可以用指尖摳開疤痕,取出來使用。
雖然托魯和阿卡莉還沒有做過這樣子的事情,但他們在亞裘拉村里,曾經看過幾個這麼樣的人——在戰場上失去手腳或眼睛的人,不僅用精巧的義肢、義眼取而代之,甚至還在義肢、義眼等內側裝入武器和藥物。
「不過,她這個應該並不是像亂破師那樣——」
而是被供作為研究的用途吧?
可是,這件事情,和「妮娃認識嘉依卡」有什麼關聯嗎?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抓個在上位的傢伙來問,會比較快吧?」
「這樣跟攻陷整座城是一樣的麻煩哦。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阿卡莉問道。
托魯他們確實只要把紅色嘉依卡手上的「遺體」弄到手就好了。
所以——他們該怎麼做呢?
托魯煩惱了不過半晌…
「——啊。」
忽然有聲音從托魯等人的背後傳來。
托魯回頭望去,只見身後站著一名身穿灰色長衣的中年男子,正一臉愕然的表情。
「你們……!」
「——」
阿卡莉迅速地動了。
她瞬間將她愛用的鐵錘轉了個向,用金屬箍的部份戳向男人的心口。
她沒有馬上殺死他,應該只是因為她接受了托魯剛剛所說的想法——「抓個在上位的傢伙來問」這句話的關係吧—
「嗚……?」
——不過,這是個失策。
男人就這樣子趴倒在地——但他在倒地前,似乎做了一件事。
「……糟了!」
下一瞬間,聽似警報的鐘聲開始急切地響了起來。
「呣咿!」
嘉依卡驚慌失措地左顧右盼。
「托魯!」
「我知道!」
嘉依卡的手指指著——這間房間的出入口再稍微靠前一點的地方,有塊鋼製鐵板正要從地板里升起。這恐怕是靠魔法機關在驅動的隔間牆吧。那道牆壁如果完全升上來的話,托魯一行人就會被關在此處了。
「阿卡莉!」
「——收到。」
托魯和阿卡莉幾乎同時從懷中取出飛鏢,擲了出去。
兩把小型利器,插進了上升鋼板和地板之間的縫隙。隔間牆發出了嘎吱嘎吱鋼鐵摩擦的刺耳聲響,同時慢下了升起的速度。
「逃命囉!」
托魯一把抓住身旁嘉依卡的手,越過隔間牆,跑到了房間外面。阿卡莉拉著妮娃,芙蕾多妮卡殿後,所有人統統跑到了原本的通道上。
通道上——
「——嘖……」
托魯眯起雙眼哼道:
「反應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以怒濤洶洶之勢,從通道的深處、漆黑的彼端衝過來的是——由總計十餘只的雙頭犬、以及獨角馬混合而成的棄獸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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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急切的鐘聲在她的頭上響了起來。
並非報時的鐘聲。這種激烈連續的鳴響,比較像是火災或其他意外災害發生時所鳴叫的警報聲。
「……怎麼了?」
這小小的牢獄,被石造牆壁、地板、天花板、以及鐵柵欄
包圍著。
身在此中的紅色嘉依卡,皺起眉頭,跑向了鐵柵欄。
通道上依舊無人。就算她把臉緊貼著鐵柵欄,也還是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或許是因為這間設施大部份都是石造的,因此她可以清楚聽見到處都響起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
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警報吧?
然而,下一瞬間——
「——讓你久等了。」
這句話響起的同時,穿著灰色長衣的男人們從通道的深處現出了身影。跟剛才在那個洞窟歡迎紅色嘉依卡的成員一模一樣。
說話的人是走在他們中央——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
看來這男人在這群灰色長衣男子之間,算是領導者的角色。
紅色嘉依卡剛才有隱約聽見他們喚他為「伊熱夫斯克老師」——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過來吧。」
臉上有疤的男人說道。
依然是用拉克語。
「警報不是在響了嗎?你們不理它好嗎?」
紅色嘉依卡同樣以拉克語回應。
臉上有疤的男人淡淡地笑著說:
「沒問題。這樣反而更好。看來另外一組『嘉依卡』,從沉船處那兒潛到此處了吶。這樣就不需要挖掘海底、搜找他們的遺體了。」
「……另一組?」
是指白色嘉依卡和托魯等人嗎?
聽見了類似「托魯還活著」之類的話,紅色嘉依卡毫無自覺地——短短地吁了一口氣。緊接著,她便察覺到自己之所以吁氣,是因為放下了心中大石的關係。
「…………」
紅色嘉依卡不禁皺起臉來。
不曉得對方是如何看待這個樣子的她——
「好了。你過來吧。我們需要你。」
臉上有疤的男人,從鐵柵欄的另一邊,以沉著冷靜的聲音如此對她說道:
「正確來說,是需要你——的腦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