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第八種 IGHTH PRODUCT(2/2)
「不好了,不好了,要被殺了啦!」
大衛握著鐵柵爛大喊。
「被殺?什麼東西?誰會被殺?你嗎?」
「沒錯!你看了還不明白嗎!」
「……?」
亞人兵士一臉疑惑地走到大衛兩人的眼前。不過,他到底還是保持了一點距離,以免大衛從鐵柵欄的縫隙之間伸手碰觸到他。當然,這件事情他們也早就預料到了。
「剛才那是警報吧?那傢伙要來了,那傢伙!」
「那傢伙?你在說什麼——」
「你們全部都會被殺死!不要,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開門,快給我開門!」
「吵……吵死了!」
大衛的氣勢,讓亞人兵士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正巧——就是那兒。
賽爾瑪事先做好的「圓圈」正好丟在那兒。
鋼絲原本就已經很細了,再加上牢房周圍幽暗,對方若未仔細端詳腳邊的話,就絕不會發覺到那個「圓圈」。
鋼絲有一端掛在了鐵柵欄上。賽爾瑪握著那鋼絲的一端,以渾身的力氣用力一扯。
「——!」
等到亞人士兵發現狀況的時候,事情已經太遲了。
鋼圈收緊,綁住了亞人兵士的左腳。亞人兵士仿佛被人抄了一腿似地跌倒在地——大衛也過來抓住了這條鋼絲,跟賽爾瑪一起拉。
迸出了鋼鐵摩擦的奇異聲響和
火花。
「啊啊啊啊!」
不消一會兒,亞人兵士便被他們拉到了鐵柵欄旁。
大衛強硬地抓住他的腳踝,然後用力一扯。接著,他又用右手抓住亞人兵士的衣服,把他扯到近旁。賽爾瑪巧手一揮,讓鋼絲抖成了波型,然後又勾上了亞人兵士的頭部。下一瞬間,便將他綁在鐵柵欄上了。
「…………!」
亞人兵士——似乎不太明白他們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正如他倆剛才的對話所言,這座設施里的人們,並不怎麼習慣俘虜別人。比想像中的還要更容易上鉤,恐怕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吧。
「讓我看看啊。」
大衛從鐵柵欄之間的縫隙伸手出去,搜著亞人兵士的身體。
正如他剛才被丟入牢房時所看到的一樣——亞人兵士的腰後掛著鑰匙。
「有了、有了。哎呀,你們還真是坦率老實吶。」
「………………!」
亞人兵士以憤怒的表情瞪視著大衛,但大衛反而一邊笑咪咪的,一邊說道:
「很乾脆地就上了我們的當,真是太好了。好啦,那就這樣子囉!」
大衛說完之後,便伸手抓住了亞人兵士的脖子。
大衛以指尖摸索出動脈,一加以壓迫,亞人兵士便旋即失去了意識。看來他們雖具有異於常人的耳朵或獸角,但血管的位置卻並沒有什麼不同。
「好啦——去找找我們家的公主大人吧?」
「好啊。」
大衛放開昏厥的亞人兵士,從鐵柵欄的縫隙之間,把鑰匙插入了鑰匙孔里,然後打開了牢房的門扉。
——————————
他只不過茫然了幾秒而已吧。
不過,待基里爾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通道的角落,額頭抵著牆壁,兀自呻吟著。
維克多的目的一旦達成,他們就沒有用處了。
他的話若是真的,那麼戰爭將會從這世上消失。基里爾等人可以證明自己存在意義的舞台,也會隨之消失。換言之,他們永遠都擺脫不了被當作「人類仿製品」、被別人輕視的立場了。
「可惡……」
基里爾的腦海之中——閃過了同伴們的臉孔。
每個人都相信著戰爭終將到來,而忍耐著現在的不得志。
明明同為賈茲帝國的殘黨,魔法師們卻輕視著他們。
他們就像是收於鞘中而生出鐵鏽的刀子一樣,不停重複著自問自答:「自己究竟是為何出生在這個世上?」……他們一直認為:只要戰爭再次展開……他們應該就可以不用再過著這樣子的每一天了。
「……我早該明白的……我早該明白的啊……可惡!」
基里爾沉吟般地喃喃自語著。
不管是再怎麼優秀的魔法師和亞人兵士,光靠區區不滿一百人的成員,怎麼可能重建得了賈茲帝國。就算維克多真打算掀起戰爭,恐怕也沒有基里爾他們活躍的機會吧。以敵我雙方相差懸殊的兵力而言,他們應該瞬間就會被鎮壓住,而草草結束戰爭了吧。
但是,即使如此……
他們還是抱著些許的期待:維克多等人的研究——他們所說的「遺產」,或許可以顛覆相差懸殊的兵力差距。
哦不,他們甚至還曾經想過:就算不重建賈茲帝國,他們也能在這個世界刻下「亞人兵士在此」、讓人不忘他們存在的「疤痕」——作為時代的謊里花,在最後燦爛地綻放個一回。
然而……
連戰爭都不需要。足以改變世界狀態的「力量」。
雖然基里爾不曉得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但是—
「真的已經沒有希望了嗎?」
忽然———道低喃在他耳邊響起。
「…………」
基里爾愕然回頭。
他大睜的雙眼裡,映照出一名——有著亞麻色頭髮和琥珀色瞳孔的少年。
當然,他絕非這間設施的人。基里爾對這名少年毫無任何印象。
(侵入者?)
雖然他忍不住伸手探向新月刀,但他所能做的,也就只到這邊了。
身為亞人兵士的直覺正在告訴他:這傢伙有古怪。明明應該身在他的眼前,但他卻感覺不到眼前有其存在,簡直就像是在看著幻影一樣——
「他們得不到『遺產』的話,又將如何呢?」
少年臉上掛著微笑,如此向他問道。
坦然自若的口氣,簡直就像是在和親密的朋友搭著話似的。
「哦,對了。不如由你們來取得『遺產』,如何?」
「………………」
基里爾的腦中一隅感覺到有種異樣的感覺。
然而——意識的表面像是麻痹了似的,無法追究探明這異樣感的真貌。
他很很明白眼前這一切都很可疑。然而,除此之外,他卻什麼事情都無法思考了。
他的思考在空轉。
邏輯思考的齒輪在腦內打滑,應嚙合的地方沒能嚙合起來。
「若要取得『遺產』,所需的東西是什麼呢?」
「………!」
基里爾眨了幾次眼睛之後——
「……嘉依卡。」
說出了這個名字。
——————————
大海魔。
七種棄獸之中,身軀最大的怪物。
同時,和裝鎧龍同樣有著高度的智能,以尋常的魔法術式,無法支配得了它的精神。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變成是人類被它支配了。
不過,它和裝鎧龍不同,它不和人類締結「契約」。
再加上它的生存領域在海里,因此……跟人類的關係最為疏遠。
是故,船隻被大海魔弄沉的消息,極其罕聞。聽說甚至連那些消息,都有一部份是捏造的——故意推說是受到大海魔的襲擊,實則變賣掉貨物——也有這麼一說。
托魯他們原本從未想過大海魔居然會說人類的語言。
然而……
「……大陸通用語說得比嘉依卡還要棒吶。」
托魯嘟囔了一句。
「呣咿!」嘉依卡聽了一抖,反駁說道:
「我,會,說,大陸通用語!」
「好,好,我知道了。」
嘉依卡一邊兩手緊握機杖,上上下下揮舞,一邊抗議。托魯閃躲著她,轉身面向大海魔:
「……叫你……大海魔就可以了嗎?」
托魯向眼前的怪物如此搭話。
「可以。我等,沒有,區別,各個,個體的,名字。」
「……這麼說來,芙蕾多妮卡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吶。」
芙蕾多妮卡和裝鎧龍們並無可稱做為「個人姓名」的呼號,而芙蕾多妮卡以前確實曾經說過她是用「東之六四五」之類的稱呼來區分自己和其他龍——
(這麼說來……)
根據芙蕾多妮卡的轉述,蕾拉——藍色嘉依卡似乎從第一代大海魔那兒得知了一些情報——關於「嘉依卡們」何以存在的秘密。當然,並不一定只要是第一代大海魔,就全都知道「嘉依卡的秘密」。
不過——如果……
「我想問個問題。關於賈茲皇帝的事情,你們知道些什麼嗎?」
「賈茲,皇帝——」
大海魔原本在緩緩起伏翻動的觸手,忽然停止了動作。
「這名——少女叫做嘉依卡。關於人稱『嘉依卡』的存在,你們是不是知道著些什麼?」
托魯指著站在他身側的嘉依卡。
「…………」
大海魔像是凝結成了冰似的,有好一陣子都靜止著不動。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它就像是忽然回想了起來似地,斷斷續續地低喃著這個名字。
然後——
「我等,當然,並不,曉得,詳細,內情。」
大海魔如此說道。
托魯等人面面相覷,然後不禁嘆息。
問它果然也沒用嗎?告訴蕾拉事情的那個個體,應該是別只大海魔吧。
他們如此心想。然而——
「為何,我等,被稱呼為,『棄獸』?可有,曾經,想過?」
大海魔忽然向他們丟出這麼一個問題。
「我等、乃,失敗作。」
它如此宣告的口氣里,並無自嘲的意味。
它的口氣——單純只是把事實當作事實念出來罷了。
「你的說法,簡直就像是在說『棄獸是刻意被製造出來的』吶。你自己剛才不是才說過你們是『天
然產物』嗎?」
「我,確實,不是,這間,設施的,人類,所製造,出來的,個體。但是,所有,的,棄獸,都是,失敗作,所以,全被,捨棄了。」
「…………」
被捨棄了。失敗作。
這種說法,簡直就像是——
「莫非是被神捨棄了嗎?」
托魯信口說了一句,本來預期會遭到否定……
「沒錯……」
但沒想到,對方竟然乾脆地予以肯定。
「我,不知道,那個,和,你們,人類,所說的,『神』,即信仰,這個,行動的,對象,是否,相同。但是,若就,我等的,創造主,這個,意義,而言,的話,那就,沒錯了。第八種,啊。」
「………………第八種?」
托魯皺眉呢喃。
這麼說來,這個怪物剛才也用了「第八種」這個叫法。
「你們,對,棄獸,的,定義,是?」
大海魔如此問道。
「……魔法。」
嘉依卡回答。
接著——阿卡莉繼續補充:
「能夠使用魔法的野獸,總稱為棄獸。我受的教育是這麼說的啊?」
關於棄獸這種存在的定義,托魯和阿卡莉確實在亞裘拉村里被灌輸了這樣的知識。當然,這應該是整個菲爾畢斯特大陸的共同認知,並非只有亂破師如此理解。當然,大多數的小老百姓,才不管魔法怎樣云云,最先出現在他們腦袋裡的,應該是「襲擊人類的凶暴野獸」這個認知吧。
「沒錯。第八種,啊。從那,定義,而言,能夠使用,魔法的,生物,都可以,說是,棄獸。」
「……什麼?」
七種棄獸?
使用魔法的野獸。
換言之——
「大海魔、雙頭犬、奇眼鳥、獨角馬、裝鎧龍、猛禽獸。還有,已經,滅絕的,幻想樹所謂的,棄獸,指的是,這七種。」
大海魔坦然地列舉著棄獸的名稱。
然後——
「其他,還有嗎?還存在著,其他,能夠,使用,魔法的,生物,嗎?」
「其他……」
托魯等人的視線,理所當然般地聚集在嘉依卡——哦不,是聚集在她所持的機杖上。
「呣咿?」
嘉依卡眨了眨眼睛。
若說能夠使用魔法的生物全都是棄獸的話,那麼魔法師——哦不,就連人類,不就也都成了棄獸的同伴了嗎?
「呃,但是,我們……」
「第八種,啊。我等,只是,達成至,你們,之前的,試作品,罷了。因為,不是,完成品,所以,被捨棄了。是故,『棄獸』。」
大海魔打斷托魯的話,如此說道:
「換言之,你們,只要,被加裝,魔法器官,即能,成為,我等的,同類。」
——————————
「基里爾!」
娥蘇拉找到走在通道上的基里爾之後——朝他跑了過來。
她罕見地沒有穿著雜役用的工作服,而是換上了戰鬥用的衣服,腰間掛著和基里爾一樣的新月刀。其他幾名亞人兵士眾集在通道上的某個地方。
「找到獨角馬的屍體、以及安裝在附近通風口的陷阱了。」
娥蘇拉如此說完,出示了一個小小的圓筒給他看。
那恐怕就是裝在通風口的一部份陷阱吧。
「這個煙幕——基里爾?」
娥蘇拉皺起眉頭,望著基里爾的臉。
「你……你在生氣?」
「…………!」
娥蘇拉似乎以為他是在生氣她沒有聽從他的吩咐,換上武裝來到現場。基里爾確實不希望她這麼做,但他現在沒心情數落她這件事情。
不過,基里爾沉默不語的樣子……似乎更加深娥蘇拉的誤解了。
「對不起。可是我——我也是亞人兵士啊。」
娥蘇拉低下眼,說道:
「我能戰鬥。不能戰鬥的話,就毫無意義了。請讓我戰鬥吧。」
自待在母親胎內的期間起,受魔法的「加工」,然後作為兵士而出生於世。
沒有其他的存在理由。沒有其他肯定他們自身存在的方法。
所有的亞人兵士們——都是如此。就連因被評為「廢物」而不在戰鬥成員之列的娥蘇拉,亦是如此。
「是啊。」
基里爾吐了一句。
「毫無意義。我們已經沒用了啊。」
「基里爾……?」
娥蘇拉吃驚地眨了眨眼。
「你怎麼了?」
她應該察覺出基里爾的模樣跟平常不太一樣了吧。
其他亞人兵士們也跑來了基里爾和娥蘇拉的所在位置。
「……沒事。狀況怎樣了?」
基里爾沉吟應道,然後向其他同伴們詢問情況。
「糟糕啦。先前抓住的嘉依卡同夥好像也逃出來了。」
「侵入者似乎把妮娃·萊妲帶走了。」
「…………」
維克多等人對「嘉依卡」以外唯一執著的的實驗體。
不,甚至就是連「嘉依卡們」,也只不過是因為「完成」妮娃·萊妲需要她們,所以維克多等人才會如此執著。更甚者,他記得他有聽維克多說過:複製棄獸也是「完成」妮娃·萊妲的其中一環。
不過,「完成」究竟是指什麼事?話說回來,妮娃·萊妲究竟是什麼?
賈茲帝國滅亡前,從本國送來至此的少女。
雖然看起來像亞人兵士,但她受到的待遇明顯和基里爾等人相異。
維克多等人似乎將棄獸的一部份移植到了她的身體裡,又在處置室里活生生地將她解剖開來好幾次——他們都未曾告知過基里爾等人,這些行為背後究竟有什麼意義存在。
然而……
「傳令給所有人。」
基里爾一邊用冷靜沉著的眼神環視著同伴們,一邊說道:
「變更——作戰目的。」
——————————
——棄獸。
這個稱呼,據說原本是源自「不符神的期望,而遭放棄」這個意思而來。而最受神寵愛的,即是人類。菲爾畢斯特大陸上的幾個宗教之間,都共同主張著這種想法。
不過,托魯認為,那樣子的想法,純粹是人類自說自話的童話故事罷了。
「欺騙他人」也屬於亂破師的工作範圍。和敵方的人接觸,受對方接納為同伴之後,或泄漏情報,或從敵方內部培養使其分崩離析的棋子——為了達成這些,亂破師都有學一些簡單的操縱人心之術。
而操縱人心對於那些迷信宗教的人們,尤其有效。
操縱人心時,所必需的是糖果和鞭子。
托魯認為:在宗教方面,前述的想法即相當於糖果的部份——全面肯定人類的存在,視人類為「神所寵愛的生物」。換言之,由於「糖果為必需」這個結論,逆而導出了神愛世人之類的道理——
「在,我等,之後。狀態,終於,符於,期望者,即為——人類。」
大海如此述說的聲音,猶如海濤聲一般,震動了整個海面。
「你是指:符於『神』所期望的嗎?」
托魯問完,海面微微地起了些漣漪。
這或許是它——在嗤笑吧?
它的笑,和人類的一點也不像。
「人類,宗教,里的,『神』,有妤幾種側面。我也,並未,完全,理解。不過,就『創造』,我等,與,『人類』這點,而言,『那個』,確實,符合,『神』,這個,單字。」
「…………」
「我,不曉得,這個,世界,是否,是,『那個』,所創造,而成的。雖說,『那個』,創造了,我等。但是,如果說全部,都是,『那個』,所創造,的話,未免,太過,輕率。若真是,『那個』,創造了,這個,世界,那麼,它,應該,無需,拿我等來,反覆,實驗。」
若真的有全知全能、無限萬能的——神存在的話。
而如果真是這種神創造了世界的話,那麼確實連反覆實驗都不需要才對。只要有個完美的神,便已足矣。
「我等,第一代,是,『那個』,所直接,創造,出來的,個體。因此,或多,或少,知道些事實。不過,就連,我等,也,從未,直接,接觸過,『那個』。『那個』,待在,相隔,非常,遙遠的,虛空,盡頭。就算,看得見,也觸摸,不到,它。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或像,映在,水面上的,虛像,一樣。不過,反之,亦然。它也,無法,直
接,觸摸,我們。是故,『那個』,為了,隨心所欲地,驅動,我等的,世界,甚至還,創造,出了,觸手。」
「…………哥哥。」
阿卡莉以一如既往毫無表情地說道:
「怎麼辦?它的話,其實我有一半以上都有聽沒有懂。」
「放心,我也差不多快不行了。」
托魯沉吟說道。
不過,大海魔仿佛沒有察覺出托魯等人的困惑似的,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等的,魔法,並非,後天,獲得的,技術,而是,天生,生來的,能力。因此,我等,成了,失敗的,作品。」
「……什麼?」
「『那個』,期待,我等,在這個,世界,成為,具支配地位的,勝利物種,對其它生物,或環境,能擁有,壓倒性的,優勢,並爆炸性地,繁殖,因而,給了,我等,魔法。我等,因它所賜與的,魔法,而獲得了,高度的,獨自個體生存能力。結果,組織成,集團的,必要性,因此而,降低。而就算,形成了,集團,規模也,相當,有限。到底,沒能,形成,一整個,社會。」
「……社會?」
是指村落、城鎮——還是國家呢?
換句話說……那個類似創造主之類的傢伙,想要創造出能建立國家的生物?
但是,為什麼?
「而且,也因為,這樣,我等的,思考,凝滯僵化,缺乏,感情的,變化。我等,未能擁有文化。單純,只是,存在,於世的,數種生物,罷了。這跟,創造主,所想要的,存在,相差甚遠。」
「…………」
「因此,人類身上,被剔除了,我等的,一部份,能力;此外,又被賜與了,『外加』的,魔法器官。因為,人類,是藉由,後天的,技術,獲得,魔法,因此,反而,獲得了,各種,能因應,狀況,需求的,魔法。如此,促進,文明,更為,發達。最後,成為了,這個,世界——包括,菲爾畢斯特大陸,在內——的霸者。」
觸手的尾端在水上搖曳來搖曳去,無聲無息地彎指著某個方向。
「你,覺得,『那個』,這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呢?賈茲皇帝,的,繼承人,啊。」
「……!」
它指著的人——正是嘉依卡。
她左顧右盼了一下,確認觸手指的正是她自己之後——她睜圓大眼,全身僵硬。雖然她在魔法、棄獸等方面的知識,比托魯等人選要豐富得多,但大海魔太過突然的話語,應該也讓她相當地困惑吧。
「賈茲皇帝……〈賢帝〉嗎?」
阿卡莉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確實有聽說所有的魔法技術都是由賈茲帝國所發明……」
「等等,你說的魔法技術……」
就托魯所知,魔法技術的發祥,已經是五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就算賈茲皇帝真如那個荒唐的傳聞所說的一樣,活了三百多年……」
「哥哥,那只是皇帝在位的時間而已。你忘了嗎?賈茲皇帝即位以前的經歷,至今還是個謎團呢。」
「這……」
確實如此。
換言之——就算他真的在那之前活了數百年、或數千年,但他活著的時間、和他在位的時間長短卻是兩碼子的事。
「我等,終究,只是,魚塘,中的,魚。在其中,被養殖、被利用。不過,大多數的,魚,不曉得,這個,事實。就算,曉得了,也沒有,意義。對方,身在,水上,既碰觸,不到、亦抵抗,不了。對這種,對手,再怎樣,焦慮,不安,也沒有用。我等,早已,接受,這個,事實,並且,放棄,掙扎了。恐怕,其他,第一代,棄獸,也,一樣。不過,賈茲皇帝,卻——」
——異響。
「——!」
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而且僅僅一瞬而已。托魯等人也完全來不及反應。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瀕死的大海魔身上。
應該是跟托魯他們剛剛所落之處,是不一樣的通風口,或其他扔棄屍體的廢棄孔吧?不管怎樣,從洞窟頂處落下來的那物是——
「…………」
觸手耷拉地沉到了水面下。
如戴在大海魔「頭部」的帽沿——它外殼的某個部份,正插著一把劍。微微彎曲的單刀利器。握著那把兇器的是——
「亞人兵士!」
阿卡莉擺出備戰姿勢。
是的。來人正是擁有著獸耳、獸尾的亞人兵士。
對方恐怕就是這樣子順勢利用跳落時的勁道,猛然把新月刀扎了進去吧。完全沒入殼內直至刀根處的那把利刃,肯定破壞了大海魔的要害。
大海魔已經不再言語,它的巨大身軀開始慢慢地沉沒下去。
「…………」
一名青年亞人兵士站在大海魔的巨大身體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托魯等人。
他的眼神發直——讓人總覺得他眼裡甚至帶著些瘋狂。
(這傢伙,在船上……)
當初在船上第一個和托魯兵刃相交的亞人兵士。
如老虎般黑色與亞麻色混雜的雙色頭髮、以及銳利的眼神,十分眼熟。
「——嘉依卡!」
亞人兵士沉吟般地呼喚了這個名字。
「呣……呣咿?」
「死吧。你們全都給我——去死吧。死吧!從這世上消失吧!」
亞人兵士如此宣告著。
下一瞬間——細長的鎖鏈一條接著一條地,從洞窟頂部洞開的幾個孔洞中垂落了下來。
然後——
「……!」
托魯和阿卡莉紛紛擺出戒備的戰鬥姿勢。
下一秒,好幾個——不,好幾十個亞人兵士沿著鎖鏈,降落至此。
——————————
門扉突然蹦地彈了開來。
「——」
魔法師們轉過頭來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他們看到了十多名全副武裝的亞人兵士,以及倒在他們腳邊的擬人兵士。所有擬人兵士的咽喉要害全都被刺穿,胸口染滿鮮血,氣絕多時。
「你……你們做什麼!」
魔法師們驚愕地問道。
不過,先不提理由為何……這情況已經相當明顯。
亞人兵士們造反了。
「……我們……」
有個人像代表一樣,從亞人兵士們之間走了出來。是那個被評為戰鬥能力很低的『廢物』、擔任打雜工作的女型個體。
娥蘇拉·塔特拉12—
「我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能站上戰場,而跟隨你們至今。我們以為:只要一直協助你們下去,總有一天,復興賈茲帝國的戰爭便將會展開,而我們最終定能立下降生於此世的生存證明。」
娥蘇拉以有些熱氣直衝腦門般的口氣說道:
「我們要在戰場上,讓亞人兵士的存在聲名大噪。這件事是我們唯一的冀望、是我們用來忍受墊伏時期的盼頭。正因為我們相信那樣的日子終會到來,因此我們才甘願伏於你們之下,縱然受到跟擬獸一樣的待遇,也一路忍了過來。」
站在娥蘇拉背後的亞人兵士們,雖然不發一語,但他們所抱持的情感,也跟娥蘇拉所闡述的心情一樣。只要看看他們的眼神,便能清楚明白這一點。
「然而——聽說你們說了:早就不會再有戰爭了。只要搞定『遺產』,就算沒有引發戰爭,也能夠支配得了全世界。」
娥蘇拉說完之後,伏下了眼。
「…………!」
魔法師們——尤其是維克多,最先明白了事態狀況。
她所說的內容,跟維克多不久之前對嘉依卡所說的台詞一模一樣。雖然當時他有注意到,似乎有個魔法師把硬闖進來的亞人兵士趕出去外面……
「所以那又如何?」
維克多一邊大喊,一邊看向倒在地上的擬人兵士。
擬人兵士的腦部被切除了一部份——從一開始的時候,就被削除了數成的思考能力。而相對地,他們在這些量產試作品的腦中埋入了小型的魔法道具,好令其更容易接受他們的支配魔法。和亞人兵士們不同,擬人兵士們不問不語,只是一味地盲目服從。對維克多等魔法師而言,他們是更好使的道具。
「所以我才說你們很蠢吶!你們這些傢伙!一群沒用的傢伙!」
維克多的聲音因焦躁而變得粗暴。
「還說什麼戰爭!你們知道你們如此執著於那種事情,而做出怎樣的好事來了嗎?這可是叛亂吶!」
身為魔法師的維克多,並沒有騎士或戰士的矜持,並不執著於武功功勳。
維克多所執著的,反倒
是「超越皇帝」這件事情——借著賈茲皇帝所遺留下來的東西,伸手探向賈茲皇帝所瞄準的目標。總是走在賈茲皇帝項背之後的他們,要實現賈茲皇帝沒能實現的夢想。維克多以此作為唯一目標,已耗費了五年之多。
然而——
「沒錯。叛亂。我們要妨礙伊熱夫斯克你們,不讓你們得到『遺產』。」
娥蘇拉這麼說畢,便伸指指向處置台上銀髮差點被削光的嘉依卡。
她一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真讓人莫名其妙」的模樣,睜大著雙眼——
「只要沒有這些『嘉依卡們』,你們就得不到『遺體』了吧?是不是這樣?」
亞人兵士從娥蘇拉的左右兩旁走上前去。
「你們這些混帳——」
「伊熱夫斯克大人!」
維克多聽見有人喚其姓名,於是轉過頭去。下一瞬間,維克多——便明白了喚他姓名的魔法師的意圖,於是他閉上雙眼,彎下身子。
處置室里,想當然耳,有大大小小好幾種魔法機關。進行處置時——進行開頭手術時,確實為了照亮手邊,而準備了照明用的魔法術式。
如果用最強的段數來發動這招魔法的話,又會如何呢?
「——出來吧!〈閃光器〉!」
魔法師發動魔法——以最強輝度啟動的光之魔法,在處置室里炸裂開來,讓人目眩眼花。
眼前的視野被塗滿了白色。
同時——
「…………!」
「…………?」
「…………!」
亞人兵士們似乎在互相喊叫的樣子——但他完全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怎麼會……!)
維克多不禁動搖不安了一下。他的魔法師部下所發動的,應該只是使人目眩的魔法罷了。至少消音的魔法術式,並未搭載在這間處置室的魔法機關、或機杖里。
這是消除空氣的震動、強制製造出無聲狀態的魔法。
雖然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招數,但是——這究竟誰……?
(可惡……)
維克多摸索著———邊匍匐爬在地上,一邊想要往裡邊的處置準備室而去。只要到了那兒,應該就可以從其他的門逃出去了。
(至少要把嘉依卡……)
甸甸爬行的途中,他伸手探向理應被綁縛在椅子上的嘉依卡。
嘉依卡如果被亞人兵士們帶走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
然而——
「——!」
他總算摸索著探到了椅子。
但他在椅子上,卻摸不到與嘉依卡相碰的觸感。
取而代之的是——
「抱歉吶。我們家的公主大人,就請還給我們囉。」
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如此說道——他並非透過空氣,而是身體的震動——聽到了這句話。
(是這名嘉依卡的隨從嗎!)
趁亂溜進來、使用消音魔法助長混亂的人,恐怕就是這些傢伙了吧?雖然維克多馬上做出了防備姿勢,但下一瞬間,他便被撞飛了出去,然後趴倒在地。
(給……給我走著瞧……!)
就連他的呻吟聲、怨懟的叫喊——也因為消音的魔法,而沒能傳送出去,消失於無聲之中。
(可惡——)
事情演變至斯,也只好暫且重整旗鼓,重新再來過一遍了。
維克多一邊咬著牙,一邊伏在地板上,朝處置準備室爬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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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戰鬥的場地而言,即使說這是最糟糕的環境,也並不為過。
踏腳處原本就已經很少的洞窟里,水面還遠比堅硬的地面要多了許多——亞人兵士們或巧妙地抓著石壁上的凹凸,或腳踏在微微突出於水面上的岩石、甚或浮在水面上的棄獸屍體,朝托魯等人逼了過來。
與之相較,托魯他們……因為抱著嘉依卡和妮娃,因此沒辦法自由地行動。岩石上面又濕又滑,就算只是不小心滑倒,也很有可能會釀成嚴重的傷口。
結果——托魯等人不得不採取如此形式:身為亂破師的托魯和阿卡莉充當前鋒,對上亞人兵士,而嘉依卡則負責以魔法掩護他們。順道一提,芙蕾多妮卡為了以防萬一,而一直緊跟在嘉依卡和妮娃的身邊。
「喝——」
亞人兵士沿著石壁,沖了過來。托魯用小機劍接下亞人兵士的新月刀,往旁邊掃了一下,讓對方亂了姿勢。順著橫掃出去的勢頭,托魯撈起腳來,在對方的側腹上用力地重踢了一下。
「嗚——」
亞人兵士發出短促的呻吟,飛了出去。
不過,其他的亞人兵士旋即攻了上來,他連確認那亞人兵士是否沉入水中的時間也沒有。
「——出來吧!〈強擊者〉!」
銀白色的光芒顯現的同時,嘉依卡的魔法成功啟動,擊落了身在空中的亞人兵士。但或許是因為身在空中而受到較少損傷——脫離戰線的亞人兵士並不多。大部份都馬上被他們的同伴拉了起來,然後繼續朝托魯等人發動攻擊。
(可惡——雖然他們一個個都沒有很強……)
就格鬥戰的技術而言,他們明顯比不上托魯等人。
但亞人兵士的基本身體能力很高,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人數很多。
再者,就如前述所說的,他們不僅踏腳處極為有限,而且還要保護嘉依卡和妮娃,因此幾乎動彈不得。神出鬼沒本來是亂破師的特長,如此一來,他們本來的強項,就等於被半封鎖住了。
然後——
「——!」
不曉得是第幾個人了。
托魯砍倒亞人兵士,讓他落入腳邊的海水裡。
這時,那名亞人兵士——第一個和托魯交鋒相對的那個亞人兵士,拿著新月刀砍了過來。
「嗚——」
托魯以兩把小機劍擋下。
(這傢伙特別強嗎——)
跟其他亞人兵士相較之下,這個擁有黑色、亞麻色雙色頭髮的亞人兵士,顯然要強得多了。
雖然不具技巧、自成一派的雜亂動作,也跟其他亞人兵士一樣……但基礎身體能力特別優秀,且肌力、反射速度等等都有不錯的平衡,因此他的每一擊,都既激烈、又沉重。他如果好好地拜師學藝,修煉格鬥技術的話,或許會比托魯還要強也說不定。
「給我死吧!快從這世上消失吧!」
在他們激烈對戰的同時,那名亞人兵士像是在詛咒般地在他對面如此揚聲宣告。
「為了讓我等站上戰場——我要清除掉你們這些擋路石。」
「……什麼?」
「什麼『遺產』!什麼『改變世界』!沒有戰場的話,我們就只是人類的仿製品而已啊。」
如野獸低吟的聲音,交織著詛咒般的話語。
「你——」
「好啊。如果真有『改變世界』的力量,那我們就收下。沒必要使用它。我們會把它丟棄到任誰也伸觸不到的地方。只要這麼做,戰爭就會再次興起——而我們也能站上戰線、證明我們的自身存在……!」
「…………」
托魯有一瞬間似乎懾於他的氣勢,而瞠目結舌了一會兒。
他雖然不是很懂這個亞人兵士所說的話,但是……
(該不會跟我一樣吧?)
如果世界能再充滿著戰爭的話,那該有多好——一樣這麼祈願著。
不過……
「站上戰場之後,你又如何?」
托魯咧開牙齒,一邊露出猙獰的笑意,一邊問道:
「殺燒擄掠,然後死去?這就是你的願望?你的目的嗎?」
「什麼……?」
「只要互相殺來殺去,然後死掉,你就滿足了嗎?若是如此,那你就高興點吧!因為現在這裡就正是個戰場啊。」
「…………!」
亞人兵士的表情扭曲。
目的和手段並不一樣——這名亞人兵士或許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吧。
「若是滿足了,那就趕快死一死閃遠兒點去吧!我們可沒空在這種地方瞎耗下去了!」
對方的臉上,浮起了剎那的怯色——托魯大吼,企圖要撬開一絲可趁之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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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有如燃燒過的痕跡,仍舊變不回原本正常的顏色。
然而,維克多依然靠著模模糊糊的視線,一路奔跑著。
「何等蠢事……竟給我做了何等蠢事……!」
維克多一邊有如念咒文般喃喃自語著,一邊在長長的通道上前進。
唯一一條從一般
研究設施延伸至島嶼北邊的通道,連接著用來測試擬獸各種「性能」的實驗場。因為擬獸的力量很強大,為了確保安全,實驗場設置在儘量離一般研究設施遠一點的地方。
那裡有座偽裝成大樹外形的監視塔。
而大型魔法機關也在那兒,裝載於其中的術式,可大量操縱擬獸。
當然,維克多等人的個人戰鬥能力,遠不及亞人兵士。在設施室內這種有限空間,更是不利。近身搏鬥時,魔法師單純只是任人獵殺的一方罷了。
不過——只要他抵達了那兒……
他就可以一口氣幹掉那些愚蠢的亞人兵士了——
「那群愚蠢的傢伙……!」
維克多推開監視塔的地下入口——一道厚重的鐵門,然後攀著梯子,快速地爬上階梯,朝著監視塔的頂端而去。
他一跑入那間監視室里,便見大型魔法機關依舊設置在原處,仍跟他之前最後一次造訪時所使用的狀態一樣。
「……這下……」
操縱席的位置被設得高了一截,有如王座一般。維克多坐上了操縱席。
他從靠背的部份拉出連接用繩索,然後纏在自己的脖子上,確認徽紋相合——接著,便以口頭誦詠咒文,啟動基礎魔法迴路。
「阿威·阿威·沙堤·塞卜,阿威——」
他拉倒手邊的操作杆,嵌著魔法術式的圓筒,以彈簧般的力量開始高速旋轉、開始模擬詠唱起增補術式。
「亞人兵士明明——」
術式一個接著一個地連鎖反應。維克多一邊在腦海里確認著術式,一邊說道:
「就只是用於特殊用途的消耗品罷了……只不過是因為可以用來做些『遺產』到手前的雜事,所以才將其養著罷了。這些傢伙是在給我自以為了不起什麼啊!」
維克多確認啟動通訊魔法術式。
接著——他伸長他的意識「分枝」。
在假想的黑暗之中,那「分枝」連接著好幾隻棄獸。
這座島上存在著各種擬獸——就算只計算可在陸地上戰鬥的個體,那也還有三百多隻之多。
那些全都是維克多等人用練生術創造出來的複製棄獸。他們切除了它們的一部份腦子,並在空出來的地方埋入了通訊魔法的接收器。腦部部份切除,本會造成思考能力大幅降低,但藉由埋入專門的接收器,他們得以自由自在地操控裝鎧龍、大海魔等等具有高度精神能力的棄獸。
「讓你們瞧瞧我的厲害!」
在維克多所能操控的棄獸之中,其實也包括了十多頭的裝鎧龍。再加上雙頭犬、奇眼鳥、獨角馬,應該便能輕易地鎮壓住那群區區百人的亞人兵士了吧。
銀白色的光芒,在維克多的周圍描繪出好幾個魔法陣。
同時——維克多所能操控的棄獸一覽,成排地並列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以命令用的假想迴路,連接到那成排的所有棄獸——
「——擊垮他們!」
維克多一邊緊握著椅子的扶手,一邊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