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ENTRAPMENT ON THE OCEAN(2/2)
薇薇頓口無言。
「真是太好了……」
芷依塔對薇薇如此說道。她眼鏡里的雙眼,正汪汪盈著淚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真的不懂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銀髮紫瞳。這副模樣,簡直就是那個——
「真的是……搞什麼鬼啊……!」
薇薇一邊掬著自己的頭髮,一邊喘著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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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魯一行人所搭乘的大型帆船——具備著兩個以上的縱帆與橫帆。
帆柱共有四根。站在如巨木般的柱根處向上仰望的話,可以看到在日光照射下呈亞麻色的巨大船帆,正鼓滿著風,大大地膨了起來。
這艘船是巡邏運船——定期用海路來運送物資和乘客的一種船。
不過,基本上這種船是用來運送商人們的物資,或馬車因重量、體積等問題而無法運載的行李。讓乘客搭乘,反倒比較偏向於「順便」而已。
當然——也沒有客房、指定席之類的高級服務。航海途中,乘客們便待在不會打擾到船員們的地方或坐或躺。甲板上堆了無數的木箱,因此在船上放眼望去的視野並不是很好……在木箱與木箱的縫隙之間,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乘客身影。
「——啊。在耶,在耶。」
一名嬌小的少女,突然從木箱的陰影處探出了臉來。
芙蕾多妮卡。
這個裝鎧龍的化身,似乎覺得船啊海啊很稀奇似的,一刻也閒不下來地到處走走看看。剛才還看到她未經允許就爬上了帆柱,被不知她真實面貌的船員大罵了一頓……不過,看來她好像還沒有受夠教訓的樣子。順道一提,嘉依卡老早就開始暈船了,所以阿
卡莉現在正在船尾那邊照顧著她。
「托魯沒事?」
「阿卡莉也沒有暈船啊。哎,雖然不習慣坐船,但調整身體狀況是亂破師的基本技能吶。〈鐵血轉化〉正是這種技能的終極代表呢。」
托魯苦笑著說道。
「也就是說:『可以自由自在地操控身體的感覺』囉?真是方便呢。」
「這話輪不到你來說吧?」
托魯他們能夠用自我暗示或精神統御之類的方法所操控的,僅僅只是「感覺的方法」,一種延伸身體感覺的運用——而芙蕾多妮卡的魔法,裝鎧龍的魔法,卻可以隨意改變自己的身體形狀,簡直毫無道理可言。如果有人問說哪個比較方便的話,顯然是後者才對吧。
「對了,托魯?」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頭詢問。
「那個船隻沉沒的地方啊,你已經弄明白在哪兒了嗎?」
「還沒。只知道個大概。所以得想個方法搜索。」
托魯一邊看著在船頭附近工作的船員們,一邊說道:
「所以得找個適當的時間點,瞞過船員的眼睛,偷偷地下船才行……」
「下船?」
芙蕾多妮卡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又問。
海的正中央——放眼望去,什麼東西都沒有。就算可以下得了船,但下了船之後,也沒有可供雙腳站立的地面。
「話說回來,你在水中要怎麼搜索?托魯你們應該沒辦法游那麼長的距離,呼吸也沒辦法撐那麼久吧?光是要抵達深深的海底,就已經夠嗆了吧。」
「哎,畢竟有嘉依卡的斥水魔法嘛。在一定時間內應該多少撐得住吧。而且——」
托魯眯起雙眼,望向海平線。
「這附近——再往北邊一點的話,似乎有一些零星的島嶼。聽說興許是因為海流的關係,所以島嶼四周全都是陡峭的懸崖。因為太難登陸了,所以全都是些無人島。要回去的時候,可以暫且先登上那附近的島嶼,在島上等待可搭的船隻經過——這樣應該比較實際吧。」
當要攀登島嶼的時候,要麼使用嘉依卡的飄浮魔法,要麼就活用托魯他們的峭壁攀登技術,反正最後總該有辦法成功登陸的吧。
「……托魯?」
芙蕾多妮卡忽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不『拜託』我運送你們過去嗎?」
「…………」
托魯皺起臉來,陷入了沉默。
老實說——他並不是沒有想過要仰賴她的幫忙。
如果芙蕾多妮卡願意以龍的形態為他們飛翔的話,那麼他們甚至無需特意坐船了。不過,正如先前托魯也曾說過的一樣,他們並不清楚芙蕾多妮卡在最後關頭會是在想些什麼。就這層意義而言,這名龍少女其實就跟奇伊一樣。不過,她的來歷,並沒有曖昧不明到跟奇伊一樣。因此,托魯就漸漸地沒再那麼地警戒她了——但即便如此,托魯還是儘量避免擬出那種「非有她在,否則會無法成立」的計劃或作戰。
「我就趁這個時候問你一個問題吧。」
托魯一邊以正面重新迎對芙蕾多妮卡,一邊問她:
「你究竟是我們的敵人?還是夥伴?」
「我本來——當自己是托魯的敵人。可是!」
芙蕾多妮卡將手臂交叉抱胸,然後歪頭說道:
「我並不討厭嘉依卡和阿卡莉。殺了托魯的話,她們應該會不開心吧……從這層意義出發的話,我就也不怎麼討厭托魯囉。」
「……聽你這麼說,我該感到高興嗎?」
托魯苦笑。
「對我來說,所謂的『夥伴』,就只限於我的契約對象而已。」
芙蕾多妮卡說。
「因為我們——用人類的說法來說的話,即『本身的自我很薄弱』吶。」
「自我很薄弱?」
「因為我想不到有什麼其他更適當的說法了。裝鎧龍啊,跟人類相比之下,喜怒哀樂之類的感情很薄弱唷。不過,我想大部份的棄獸應該都是如此。所以呢,我的表情既是抽取自多明妮卡的記憶,而我的言行舉止中比較偏情感的部份,也有很大一部份都是模仿自多明妮卡。」
「……難道你的輕佻,其實也是來自於多明妮卡原本的個性?」
托魯這麼說著。同時,他的胸口深處湧出了晦暗的情緒。
如果多明妮卡原本的個性真如這個芙蕾多妮卡一樣開朗的話——那麼,應該是上戰場之後,沒能守護住妹妹、看不破妹妹的死,才導致多明妮卡的個性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至少現在的芙蕾多妮卡,和托魯他們所知的多明妮卡,這兩人之間,很難找得出共通點。
或許失去重要的人,會讓人喪失至今為止的自我吧。
或許托魯只是沒有自覺罷了。失去了哈絲敏的他,在阿卡莉眼裡看來,搞不好也是變得判若兩人了呢。
「雖然我說我只不過是因為想要和托魯再戰一場,而一路跟著你們……」
芙蕾多妮卡端詳著托魯的臉,然後說道:
「但這只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是人類的話,多半是這麼樣的心思吧』。現在回過頭來想想,雖然我的確是想要和托魯戰鬥、想要殺托魯,但我並不想要你死掉啊。」
芙蕾多妮卡以爽朗愉快的語調,說著令人不安的話語。
「所以總之就是……那個啥?你整天喊著要殺我、要跟我打,其實只是在模仿人類而已,並不是自己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或許吧。」
芙蕾多妮卡微笑。
真是出乎意料——她本身說不定也搞不太懂自己的心情吶。
「哎,我就是因為也想要區分清楚夥伴與否的事情,所以我才問托魯要不要跟我締結契約嘛。」
「……雖然這是個很難得、很值得感激的提議……」
托魯聳了聳肩。
「但我在加爾瓦尼領地時也已經說過了。你所提的契約,確實極具吸引力,但我總覺得現在的我,會耽溺於契約的力量。畢竟我現在還——太過半吊子了。」
「嗯哼。」
芙蕾多妮卡歪著頭,仔細地端詳著托魯的臉。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總可以等到那個『總有一天』吧?」
「啊——哎,應該……可以吧。」
托魯曖昧地苦笑。
簡直就像是被人求婚了似的,他微妙地感到有些害羞,或類似於害羞的奇妙感覺。
托魯為了要躲開她的視線,便自船緣起身——
「……哎呀。」
他差點就要撞上了剛好從木箱陰影處走出來的其他乘客,於是他閃避了一下。
對方也在剎那間避開了托魯——托魯跟對方兩人互相擦肩而過,然後都紛紛回頭越肩望向對方。
視線——相交。
「——!」
托魯——以及對方……
不知道是哪一方先伸手探向了武器。
「——!」
托魯一邊將右手探向腰上其中一邊的小機劍,一邊伸出左掌。
他用左掌按住對方正欲拔出的武器——劍的柄頭。這個招數,只有在雙方手臂碰得到對方、雙方幾乎密貼的距離下,才能夠使得出來。
「嗚……」
因柄頭被托魯壓住,而無法將劍拔出劍鞘的對手,一邊以右腳為軸心旋身,一邊用左腳放出了一記飛踢。不過,托魯以「踏近對方」來對付這記飛踢。飛踢最強的威力,即在於腳尖。所以只要踏近對方,壓縮彼此的距離,即能大幅減低被腳踢中的威力。
「——!」
托魯又再踏近了一步。
對方亂了姿勢,而且又因為飛踢而失去了平衡,於是當場倒下——哦不,是摔成了屁股著地。
「痛……」
跌在地上的劍士,已不足為懼。
托魯不給對方半點站起身來的空隙機會,他以凌壓其上的姿勢,將飛鏢對準了對方的鼻尖。在這種密貼的狀態下,果然還是這種機動性佳的小型利器比較好用。
「…………」
那名劍士一臉僵硬地瞪著托魯。
托魯以一臉厭煩的表情——
「……哎,雖然我原本就有在想,我們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再遇上了吧。」
對著對方如此說道。
「但沒想到竟會是在此處吶。」
「這句話,該是我向你說才對。」
那名少女一邊用紫色眼眸直瞪著托魯,一邊這麼說著。
嘉依卡·布芙丹。
身穿紅色衣裳的——另一位嘉依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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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重新凝望著自己在鏡中的臉孔。
銀髮紫瞳。
極具特徵的色彩配置——比起五官上的特徵,顏色往往會率先烙印在觀者的意識之中。
到目前為止,「銀髮紫瞳」、「〈禁忌皇帝〉女兒」的特徵云云,她都已經聽到快煩死了。而她看她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怎麼看都像是個「嘉依卡」啊。
「真的是……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薇薇茫然地喃喃低語。
憤怒、悲傷……諸如此類的感情,一旦超過了一定限度,便會為人帶來虛脫的感覺。
雖然她不復記憶,但聽說她在得知亞們力剋死亡的那一瞬間,因精神錯亂而攻擊了自己的同伴們。而且,她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還變成了別人絕對會以為是「嘉依卡」的顏色。
感覺她之所以站立的基石,好像全部都被根除、全部都被挖掉了似的。
她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薇薇只能束手無策地凝視著眼前的現實。她甚至連長吁短嘆的力氣也沒有了。
現在——基烈特隊正將〈四月號〉停放在街道的一旁。
尼古拉和馬特烏斯正在車內等待著定期聯絡的時刻到來,準備要向機構本部詢問今後的行動方針。而芷依塔和李奧納多則陪同薇薇走出了〈四月號〉,一起在車外休息著。〈四月號〉是貴族的所有物,因此以機動車來說,其內部裝潢可說是相當的豪華舒適。不過,即便如此,如果一直待在車子裡面的話,還是會越待越悶。
總而言之——
「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啦………」
薇薇垂著頭喃喃說道。
雖然芷依塔跟李奧納多就在她的身邊,但他們兩人都沒吭聲。因為他們心裡很清楚:隨便說些毫無責任感、毫無可信度的話語,反而只會讓薇薇更加混亂而已。
然而……
「正如你所見的一樣。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就只是那樣而已。」
她並未預料到會有人回應,然而背後卻忽然響起了這番話。
「……!」
薇薇愕然回頭。
簡直就像是忽然從天而降一樣。在此之前,完全沒有感覺到聲音主人的氣息。哦不,就連現在,她也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氣息。而他的聲音,則有如風聲、雨聲之類的自然現象。
「你是什麼人?」
從李奧納多把手放在腰上短劍的情況看來,身為亞人兵士的他,應該也感受到一樣的感覺了吧。聲音的主人顯然非比尋常。早在目視確認到他的身影之前,他們就已經察覺到了他的古怪。
「『奇伊』。目前姑且使用著這個名字。」
聲音的主人如此報上了名來。
亞麻色的頭髮、琥珀色的眼睛。對方是一名臉蛋十分漂亮的少年。
不過,長得太過漂亮,反而有種空洞虛偽的感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人工造物似的。
人類只要活著,就會經歷喜怒哀樂、或各式各樣的經驗,從而在心裡生出某種偏斜或扭曲——這些心理變化會逐漸形成為個性。
然而,這名少年並沒有前述的心理狀態。薇薇完全感覺不到。被人刻意培養成暗殺者的薇薇,已經練就了這樣子的反應:先觀察他人的個性——以及從個性衍生出來的習性,然後再下意識地以此摸索出最佳的對策應對對方……但是她現在卻完全做不到。對方明明確實就存在在那兒,但她卻無從想出個頭緒來——對方壓根沒有個性,她到底該怎麼應對,才能夠引出這個人什麼樣子的反應呢?
「不能跟你們說明來歷。這個是不能說出去的事情。」
奇伊如是說,說得好像是在講旁人的事情一樣。
「真是有趣的結果。不過,這說不定也是企圖之中的事情吶。」
奇伊重新審視了一下薇薇,然後喃喃地說了些什麼。他並未配備著任何武器,就只是佇立在那兒而已。看起來雖然並不像是個敵人,但是——
「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在說:你的『覺醒』,在尚未完成的情況下就已經結束了。」
對於薇薇的問題,奇伊如此回答。
「本來啊,你應該要把在此之前的羈絆——在此之前的人格消除得一乾二淨;把身旁的人,呃,基本上就是家人、友人、戀人之類的,全部都剷除、全部都殺光才對。」
「……!」
薇薇愕然無語。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剷除?殺光?你說的『覺醒』是?」
芷依塔代為問道。
「對人類而言,自身與周圍之間的關聯,非常的重要。人類以關聯——以名為『羈絆』的絲線,織成自己的『棲身之所』。不過,只要用自己的手破壞掉全部的關聯,就再也回不去那個『棲身之所』了。等於完全否定了至今為止的自己。最後,『覺醒』便能順利地進行。然而——」
奇伊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薇薇,一邊說:
「發生在你身上的『覺醒』卻失敗了。所以,你在此之前的人格,得以保留了下來。」
他那講話方式,簡直就像是從遠遠的——哦不,是像從遙不可及的高處向下俯視著人類一樣,超然淡遠,且極為干硬。
這名少年——突如其來地跑出來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他只是個恰巧經過、且腦袋有病的路人吧?
不——絕不可能如此。
「你剛剛說了『覺醒』,對吧?」
芷依塔一邊用眼鏡里的眼眸直盯著奇伊,一邊問道:
「所以說,薇薇究竟是覺醒成什麼呢?」
「正如你所見,她當然是覺醒成『棺姬嘉依卡』——名喚為此的存在啊。」
奇伊靜靜地這麼說著。
「——!」
薇薇、芷依塔、以及李奧納多紛紛倒抽了一口氣。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李奧納多問。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能說啊。」
奇伊轉頭望向李奧納多所在的方向,並對他如此回答。
「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告知你們。並沒有被賦予相關的權限。」
「換言之,你的行動,都是奉更上位的某人之意嗎?」
「我不能說啊。」
就連對李奧納多的試探話語,奇伊也毫無情緒上的表示,就只是淡淡地如此宣告。
「那問你別的事情。所謂的『嘉依卡』,究竟是什麼?」
芷依塔問道。
「……」
奇伊凝視著芷依塔、以及她身旁的薇薇。
「我認為——此次乃特殊案例,故可說明。」
過了許久之後,奇伊才如此喃喃低語。說罷,他的右手便高高舉起,以他蒼白的指尖指著薇薇。
「〈禁忌皇帝〉原本沒有『女兒』。」
「女兒」一事,是在戰後——即「嘉依卡」出現的同時,才在四處各地流傳了開來。
話說從頭。在戰前,並無人聽說過有〈禁忌皇帝〉女兒的存在。甚至連帝妃、側室之類的存在,也從來都沒有人聽說過。敵國就不消說了,但聽說就連賈茲帝國的藩屬國或同盟國,也對賈茲皇帝的家庭關係毫不知情。
正因為這樣,所以從之前就有著這麼一說:所謂的「嘉依卡」,只不過是企圖復興賈茲帝國的殘黨所拱出來的偶像罷了。
「名喚『嘉依卡』的存在,作為〈禁忌皇帝〉的繼承人、作為負責收集遺體者,早就已經被人著意安排好了。當然,只有一個人的話,恐會因應付不了不測,而或死亡、而或無法行動。是故,在世界各地播種了多位『嘉依卡』。若要精確地敘述的話,那麼就是——已事先在世界各地的孤兒身上,植入了成為『嘉依卡』的『要素』。」
「植入了『要素』……?是……是誰做的?」
芷依塔以喘不過氣般的聲音問道。
奇伊以一種極其理所當然的口氣,如此回答她:
「當然是〈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皇帝本人。」
「…………為……為了……什麼目的?」
「為了讓她們收集自己的『遺體』、讓他自己復活。」
「復活——」
「賈茲皇帝完成了復活的技術。我確信他已經完成了。而復活的技法全都沉睡在『嘉依卡』的身體裡。當所有遺體全都收集齊全了之後,『嘉依卡』身體裡的技法便會覺醒,讓〈禁忌皇帝〉復活過來。」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薇薇話說到一半——便發現她身旁的芷依塔,正低垂著頭,默默地沉思不語。
「記憶寄宿在遺體之中……」
芷依塔——魔法機工師少女開口說道:
「修復肉體之後,只要再跟記憶全部連接在一起,或者……?」
所謂的魔法,原本就是藉由消耗生物的記憶以引發出奇蹟的一種技法。
據說賈茲帝國大幅改良了魔法,讓魔法變得更為發達——而如果真是本身即為大魔法師的賈茲皇帝本人,那麼,就算他真的完成了那樣子的技術,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芷依塔——」
薇薇仍舊直勾勾地瞪視著奇伊,同時側問芷依塔:
「只要有遺體在,就能夠讓死者死而復生。真的有可能……真的有這樣子的技術嗎?」
「理論上——大概可以。雖然幾乎都是空頭理論……」
芷依塔說完之後,忽然察覺出了她的意圖,因而睜圓了眼鏡里的雙眸。
「薇薇,你該不會……」
芷依塔驚訝地回頭望向薇薇。
「……假如只有一隻手臂的話,若勉強使用了這種復活死者的技術,會變成怎樣?」
薇薇舉起一隻手,止住了芷依塔的話。然後,又開口向奇伊這麼問道。
「記憶或許會變得不完整,又或者人格會產生缺陷。老實說,關於這部份,都只留有尚不完整的資訊。畢竟開發這技術的賈茲皇帝本人,已經死掉了啊。」
「…………」
薇薇緊咬著嘴唇,沉思了好一會兒。
不曉得奇伊對這副模樣的她,究竟是做何感想——他依然以平靜的口吻告之:
「當然,你要怎麼做,都是你的『自由』。」
——————————
嘉依卡以一臉蒼白的臉孔呻吟著:
「嗚——………………」
起初剛登上船的時候,因為她是初次體驗搭船,因此有些興奮了一下——然而,出航之後,過沒多久,她就開始深受強烈暈船之苦了。再描述得更具體一點的話——嘉依卡現在正靠在船尾的船緣。面對著大海,將胃中的所有東西傾吐一空。
「午餐……沒有意義……」
嘉依卡一邊擦拭著嘴角,一邊喃喃低語。
她仿佛力氣已然耗盡似的,任雙臂逕自懸在船緣。
順道一提,她很難得地將棺材放在了自己的腳邊,而沒有把它背在自己的背上。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勉強自己忍住嘔吐感的話,會更痛苦哦。」
阿卡莉如是說。
讓嘉依卡卸下棺材的人,正是阿卡莉。因為會妨礙到她幫嘉依卡按摩背部。
「阿卡莉。托魯,沒事?」
「我也是第一次在海上搭船。不過,以前修練的時候,要麼被狂搖、要麼被折騰,所以早就習慣………………哦不,等等。裝作暈船的樣子,然後要求哥哥來照顧我——這招說不定也行得通哦?」
阿卡莉一邊歪著頭思考,一邊皺著眉如此低喃。
「……!」
嘉依卡仍維持著癱在船緣的姿勢——聞言,她的身子微微地顫了一下。
「就佯稱解開胸口會比較舒服,然後哥哥就會在這個時候趁機偷窺胸部的溝槽。」
「…………溝槽?」
嘉依卡一臉落寞的表情,低頭將視線投向了自己的胸口。
阿卡莉瞥了她一眼之後——雙臂交叉環起,並且說道:
「唔嗯。頗值得一試。」
「阿卡莉!我——真的,暈船!阿卡莉,假的,暈船!所以,我先!」
嘉依卡似乎忘記了暈船,一蹦一蹦地跳著。
「我才不管什麼怎樣了、或嘉依卡先不先的問題……」
阿卡莉望著蹦蹦亂跳的嘉依卡,對她如是說:
「但你應該要先把胃液的臭味解決掉再說吧。」
「呣咿!」
「哥哥應該沒有變態到會因為嘔吐物的臭味而感到興奮吧。」
阿卡莉如此說完之後——忽然歪著頭思索:
「……不過,或許也有這樣的萬一?」
「…………」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把手指戳進喉嚨里催吐吧。」
兀自點頭的阿卡莉。
「呣唔……」
出聲沉吟的嘉依卡。
托魯本人如果也在場的話,恐怕又會大叫或怒吼了吧。不過,不巧的是,周圍別說是托魯了,就連船員們也不見蹤影。哎,畢竟應該沒人會出於喜好,而自願去接近素昧平生、猛吐著胃裡食物的人吧。
「話說回來,哥哥去了哪兒?也沒看見芙蕾多妮卡的蹤影呢。」
阿卡莉說完,便一邊左顧右盼,一邊開始在堆積如山的木箱之間走著。
嘉依卡連忙背起棺材,追在她的後面。被人用稻草繩固定著的大量木箱,讓甲板上變得像是個迷宮一樣。兩人搜索著托魯的身影,走在貨物之間的縫隙——
「——嗯?」
「呣呣?」
兩人停下腳步。
在她們的視線彼端——出現了托魯的身影。
他正以凌壓在上的姿勢——壓制著倒在地上、直起上半身的少女。
「哥哥!」
「——阿卡莉!」
托魯抬起頭來大喊。
下一瞬間,發出嗡嗡震吟的飛鏢高速飛來,托魯將一隻手高舉至眼前——隔空挾住了飛鏢。
「雖然你老是這樣,但我還是要問:『你這是在幹嘛啊!』」
「雖然哥哥老是這樣,但我還是要說:『哥哥,那應該是我要說的話才對。』」
阿卡莉回嘴說:
「當我在照顧嘔吐的嘉依卡時,哥哥究竟是在做什麼啊?」
「什麼『做什麼』?——啊。」
托魯眨了眨雙眼。
看來他總算察覺到自己跟少女的姿勢,從旁觀者看來會是怎樣子的感覺了吧。
「我……我沒有!你看了就該知道了吧!」
「居然拋下自己的妹妹不管,還撲倒了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可疑女子,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仔細看清楚啊!」
托魯說完,便伸指指著腳邊的少女。
阿卡莉眯著雙眼,歪頭思考——
「這樣啊,哥哥特別喜歡銀髮嗎?」
「托魯,喜歡銀髮?」
嘉依卡不知何故,一臉開心地如此說道。
「你們難道都沒有記憶力嗎?」
托魯大喊。
「當然,我記得很清楚。不過……」
阿卡莉一邊走近托魯,一邊伸出了一隻手。托魯嘆了一口氣,然後一邊把挾在手上的飛鏢交還給她,一邊往後退了一步,並伸展自己的身子。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才想問呢。剛剛突然就撞上了啊。」
托魯嘆息。
另一方面,嘉依卡——
「——!」
似乎直到現在,才總算發現到托魯的對手是誰。
她慌慌張張地放下棺材,打開棺蓋,從棺材裡面取出已拆解的魔法機杖零件,然後開始組裝了起來。她平常不管做任何事情,都很遲鈍緩慢,但唯獨這件事情別有不同,手法快速利落得連托魯都不禁訝然。
「托魯,阿卡莉,退開!」
嘉依卡一邊大喊,一邊把魔法機杖的前端,指向了那名還坐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的名字是嘉依卡·布芙丹。
托魯他們喚稱為「紅色嘉依卡」的另一名嘉依卡。
雖然同樣都是銀髮紫瞳,但她的眼種有些銳利,頭髮也比較短。因此,「白色」——跟托魯一起行動的嘉依卡和她,兩人給人的印象反而恰恰相反。
「住手,你想幹什麼啊!」
托魯一瞼無奈地轉頭望向嘉陝卡——白色嘉依卡。
「在這裡使用魔法——」
——他話才說到這兒……
「——!」
托魯和阿卡莉便分別往左右跳開,將紅色嘉依卡留在了原地。
下一瞬間,響起了「當!」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取而代之地降落在他們兩人適才的所在位置上。
「唷……」
是個男人。那男人一邊微笑,一邊旋轉著長長的武器——長槍。在牽制托魯和阿卡莉的同時,男人站起了身來。
他恐怕是從帆柱上飛身跳下來的吧。
縱長的臉孔和下顎前端的傷口,都是很特別的特徵。一旦遇上過一次,便會牢牢記在腦海里了吧。
名字確實應該是叫做「大衛」——紅色嘉依卡的同伴。
「真是太巧了吶,白色的。」
大衛一邊說道,一邊伸手給紅色嘉依卡,助她站起身來。
「托魯、阿卡莉……!」
白色嘉依卡將機杖朝向大衛。
「就跟你說『住手』了!」
托魯大聲喊道:
「隨便亂使出魔法『互相攻擊』的話,船會沉的啊!」
「…………!」
白色嘉依卡突然一副「我想起來了!」的樣子,來回張望著四周——然後,她在距離有些遠的木箱上,找到了一名魔法師。那名魔法師正採取著伏擊的姿勢,將機杖對準著托魯這邊。
特徵為淺黑色肌膚、紅色毛髮的年輕女孩。
紅色嘉依卡的另一名同伴——這一位的名字,確實應該是叫做「賽爾瑪」吧。
沒錯。既然紅色嘉依卡和大衛在此,那麼這名魔法師少女,理所當然地也會出現在這附近啊。
「…………」
托魯、阿卡莉、及嘉依卡一邊稍作應戰的姿勢,一邊和大衛、紅色嘉依卡、賽爾瑪三人對峙。只是……在場者之中,唯獨芙蕾多妮卡一副興味盎然地觀望著雙方,毫無任何警戒的樣子。
「……誒?要怎麼辦啊?」
大衛反倒一副很享受這般情況的樣子,如此問道。
因為他們身在貨物的陰影處,因此船員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察覺到托魯等人的劍拔弩張……一旦進入了真正的戰鬥狀態,就沒可能不被發現了。而且,他們肯定不會放任、也不會無視這一切吧。船員們並不曉得他們之間的曲曲繞繞,那麼到時候必定會演變成三方大亂鬥。
真是棘手的情況。
「馬上就在這兒繼續上回的戰鬥嗎?」
大衛一邊環視著甲板上,一邊說道。
「雖然是個有點不太一樣的舞台,但這樣子應該也挺有趣的吧。」
「我可不打算和你們一起死在海底呢。」
托魯維持著備戰姿勢,同時如此回應:
「……原來如此,你們也打聽到一樣的傳聞了吶?」
「嗯?你在說什麼事?」
大衛佯裝不知地歪頭反問,但恐怕八九不離十了吧。
在海運途中連船帶「遺體」地沉入海底——他們應該是來找這個傳聞所說的「遺體」。不過,紅色嘉依卡一行人,應該也沒有想到會碰巧撞上托魯他們吧。
所有的人都一個個互相瞪來瞪去,過了好一會兒,都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托魯」
發出這道聲音的人,是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紅色嘉依卡。
她的手離開了蛇咬劍的劍柄——她背在背上的武器,然後放鬆肩膀的力道,並且說道:
「總之暫時,雙方一起,放下武器。同意?」
「…………好吧。」
托魯慢慢地再往後方退了兩步,而當紅色嘉依卡等人隨之進入他可視眼界的同時,他將手抽離開了小機劍。而阿卡莉也同樣將手抽離開了她背在背上的愛用鐵錘。
「……真巧。」
紅色嘉依卡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就是說吶。」
紅色嘉依卡的身上,已經感覺不到殺氣、戰意之類的氛圍了。她如果無意戰鬥的話,那麼大衛和賽爾瑪應該也會遵照她的意思吧。
托魯和紅色嘉依卡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鬆緩了下來。
白色嘉依卡的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來來回回——
「……呣唔?」
同時,不知為何有些莫名不滿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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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平常的洋裝換穿成其他的衣服,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勉強來說的話——換裝就只是一道劃分差異的程序罷了。
「…………」
她帶到〈四月號〉車上的手提行李箱中——有一件衣服沉睡在裡面的最下層。
那是她被人當作暗殺者來養育時的東西。
當然,欺騙他人、在他人輕忽大意時從背後刺殺,便是所謂的暗殺者,因此,並沒有一定要穿些什麼特別的衣服。平常的衣服,往往就是暗殺者們所謂的工作服。
不過,就算這樣,有時候還是得穿上非平常穿的衣服去工作,譬如趁夜行動時等等。有時候為了躲在暗處,穿行於窄路,然後悄然逼近目標的背後,她就會選擇穿上和平常洋裝不一樣的衣服,即所謂的「暗殺裝束」。
養育她的貴族養父失勢並自殺之後,薇薇便成了自由之身。然而,她為何還留著這件可說是象徵她暗殺者時期的衣服,其實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不過,一旦拿出來穿穿看,便會發現那裝束反而比她平常的洋裝,還要更合於她的身體。
仿佛就是連那裝束都在告誡著她:不管她多麼地想要忘記,她都已經是個「已完成」的暗殺者了。而那告誡的聲音,正是她已故養父的聲音。
「……基烈特大人。」
薇薇按壓著胸口,喃喃自語。
為了活下去,薇薇到處去找工作,最後受僱於〈克里曼機構〉——之後,薇薇便被分配辛由亞伯力克·基烈特所率領、並且有在實際工作的部隊之中。
當然,這是在她一身的暗殺技能受到認可之後的事了。
而想當然耳,關於她的事情,亞伯力克·基烈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然而,明知她那段暗殺者的過去,他依然把她當作普通的少女來看待。薇薇很快地就發現到:每每遇上動武的場面,他總是儘量不讓她上場——總而言之,他就是費盡心思不要讓她使用到暗殺的技能。
這種麻煩的心思,或許是來自於貴族少爺才有的天真價值觀。
不能讓女性去戰鬥。若是少女的話,更是如此。
他似乎是這麼想的。
不過——正因為這樣,薇薇在發現到這件事情之後,反而更積極地使用她的暗殺技能。實際上,在此之前,即便她用不著殺死對手,她依然連看見暗器都會心生厭惡。然而,她卻因為想要幫上亞伯力克的忙,而展現出身為暗殺者的自己。
真的——薇薇她真的很高興。
基烈特隊中的其他人,也都不會輕蔑她是個暗殺者。她不曉得這是他們每個人自己原本的想法,還是效法亞伯力克隊長的結果。不過,薇薇認為:正因為亞伯力克的想法如此,所以他們才會集結在亞伯力克的麾下——然後便這樣順順噹噹地組成了部隊行動。
沒錯。這都是亞伯力克的功勞。至少薇薇是這麼想的。
懂事以來,薇薇第一次覺得……活著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自己並非作為某個道具,而是作為一個人活著——她獲得了身為「人」的「棲身之所」,而不是身為「暗殺道具」的「擺放之處」。被分配到基烈特隊之後,她第一次得以以人類的身份重新降生於世。
「所以,我———定……」
亞伯力克給了她新生命。
所以,這次換她還亞伯力克一條生命。只要能讓他復活,她什麼事都願意去做——不管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就算要她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以作為代價,她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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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雖然載著大量的貨物行李——但甲板上,靠近船頭的附近,並未堆著木箱,因此算是個比較空曠的空間。
托魯,以及紅色嘉依卡。
兩人在船頭的尾端面對著面。
船員們在旁邊忙碌地來來去去,偶爾對托魯、紅色嘉依卡的身影投以疑惑的一瞥……但卻沒有出聲叫喚。對他們而言,這兩人不管哪方,都只是乘客——運載貨物時順便一起運載的陌生人罷了。
阿卡莉、芙蕾多妮卡、以及白色嘉依卡遠遠地圍著兩人,注意觀察著他們。而大衛和賽爾瑪亦是如此。
「我們也還沒到『好久不見』的程度吶。」
「……嗯。」
當然,彼此都還沒消除掉緊張感。不過,她現在身上,絲毫感覺不到敵意之類的情緒。儘管他們總有一天會為了「遺體」而互相爭奪,但原本對對方就沒有抱持著什麼憎惡或嫌厭的心情。
「我還以為你們在那之後肯定會糾纏不休地追上來呢。」
托魯苦笑。
紅色嘉依卡一行人,先前為了奪走托魯他們——白色嘉依卡所持有的「遺體」,而向他們發動了襲擊。那時候經歷了一番周折,托魯他們才總算擊退了紅色嘉依卡等人……因為托魯並沒有趕盡殺絕,所以一直提防著他們日後又來挑戰。
然而——
「我們找到了……新的『遺體』。」
紅色嘉依卡說道。
跟白色嘉依卡相比之下,她還是老樣子,有種很強的氣勢、抑或莫名緊繃的
氛圍總是圍繞在她的身上。雖然五官一模一樣,但她給人的印象卻與白色嘉依卡相差甚遠。與其說是頭髮長短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因為這股氛圍所導致的吧。雖說她們兩人都一樣莽撞無知,讓人光只是在一旁看著,就無法丟下她們不管。
「除了我們手上的遺體之外的部份?」
「沒錯。當然,『白色』手上的『遺體』,總有一天,拿到手。」
「這句話,該是我們這邊對你說才對……真的是……」
「……?」
紅色嘉依卡面露詫異,似乎很驚訝托魯居然不受自己的挑釁。
「我們過見了另一名自稱『嘉依卡』的傢伙。聽說那傢伙說了『自己也是真正的嘉依卡』。」
托魯用指尖搔了搔臉頰,然後說道。
「……『自己也是』?」
「那個嘉依卡——姑且稱之為『藍色』。那傢伙說:嘉依卡有很多個,而且全部都是本尊。」
「……不足為信。」
紅色嘉依卡很乾脆地否定。
「哎,沒親眼見過的話,果然是會這麼想吧。」
托魯聳了聳肩。
老實說,名喚蕾拉的女人即為「藍色嘉依卡」——這件事情托魯也只是耳聞罷了。蕾拉並未在他眼前自稱為「藍色嘉依卡」。
「你——你們……」
托魯眯起眼睛,看著紅色嘉依卡。
「就連你們自己,似乎也沒有完全弄明白自己的事情吶。」
「……記憶缺陷。」
紅色嘉依卡垂眼說道:
「沒辦法。」
「…………」
托魯猶豫著是否要再繼續追究。
白色嘉依卡也跟她一樣。她們的記憶里,都有一定程度的空白。
因此,驅使她們的動機——過去的記憶,與她們的現在,並未連串。
她們記憶里的空白,如果真是某種刻意而為的設計安排呢?
(……追問下去好嗎?)
這個想法忽地從托魯的腦海中閃掠而過。
不論是白色嘉依卡還是紅色嘉依卡,如果追究得太過火的話,那就會很像是在否定她們自身的人生目標。如果對她們說:「其實只是其他人對你們添加了手腳,並讓你們深信是自己主動想到的。」——最後,嘉依卡她們是否會接受這種說法呢?
活著的意義。這如果是其他人所暫時賦予的話……
(如果——全部真的都是「本尊嘉依卡」的話……)
好幾個灰暗的未來預想圖,閃過了托魯的腦海。
接著——
「——」
雙方的反應幾乎同時。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托魯稍微快了一些吧。托魯猛然抽出兩把小機劍,向前踏出一步。就在這個瞬間,蛇咬劍發出了唰唰作響的獨特出鞘聲響。
「怎麼了!」
阿卡莉等人不禁愕然,而大衛他們也同樣吃了一驚。
大衛備妥長槍,而阿卡莉則從背上抽出了鐵錘。
「這些傢伙……!」
十幾個人影突然出現——圍住了托魯等人。
「……什麼時候?」
事情的發生,突然得讓人不禁有此疑問。
那些人全都身穿著如風衣般的灰色裝扮,掩著兜帽,將頭部遮藏了起來。兜帽下的樣貌因為藏在微微的暗處,而讓人看不清楚。五官便不消說了,甚至連性別、年齡也看不出來。
他們並沒有如奇伊般稀奇古怪——沒有莫名缺少某種氣息。
這些不知為何人的傢伙們,似乎只是擅長於體術,尤其是體術的延伸技能——控制氣息的技巧。他們消除掉自己的氣息,然後靜悄悄地包圍住托魯、以及紅色嘉依卡一行人。就「擅於秘密行動」這一點而言,可說是近似於暗殺者、或托魯他們這類的亂破師。
「——!」
穿風衣的傢伙們,短短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一齊拔出了劍來。
刀身微彎、厚度微薄的曲刀——俗稱新月刀的武器。雖比騎士、劍士所用的長劍還要脆弱,但相對地,這種刀子的鋒利度極佳,揮舞起來的速度也會很快。
他們將之拿在手上——攻上前來,也全都發生在同一時間。
簡直就像是閉攏陷阱口一樣,十幾隻兇器一起朝托魯一行人揮舞而來。
「嘖!」
托魯和紅色嘉依卡馬上背靠著背,同時揮起了他們的劍。
紅色嘉依卡所使用的蛇咬劍,一邊蜿蜒起伏,一邊牽制殺將過來的風衣傢伙們,而托魯的那對小機劍,則一次又一次地格擋掉對方砍下來的新月刀。
然而——
「——!」
另一邊,賣弄般地以單手拿著長槍的大衛以及手拿機杖的賽爾瑪——完全被無視了。芙蕾多妮卡也是。穿風衣的傢伙們有一半針對著托魯和紅色嘉依卡,剩下的一半則朝白色嘉依卡和阿卡莉的位置而去。
「——哥哥!」
阿卡莉大喊。她迅速地拔出鐵錘,一邊揮舞著,一邊退避那些穿風衣的傢伙們。
「這個感覺是——」
「我知道!」
對方一個大步上前,托魯用左邊的小機劍朝他斬擊過去。
這一招攻擊,反過來利用了對方抬腳上前的時機。
以速度相對加倍的利刃,瞄準對方的——膝蓋。對方抬腳上前的那一瞬間,會難以迅速地抽回腳、或抽回膝蓋。就算馬上躲避,其膝蓋以下的部份還是會有些偏遲。當然,那部位並非什麼要害,但斬擊如果擊中該部位的話,那一瞬間,對方的行動事實上就等於被封鎖住了。
不過……
「——!」
托魯的這一擊,被對方輕易地躲開了。
亦非躲向右邊,亦不是躲向左邊。更不是退至後方,那名身穿風衣的對手,踢了一下甲板,然後輕飄飄地浮了起來,簡直就像是沒有體重似的——接著,他便降落在托魯手握小機劍的手臂上了。
「——!」
托魯迅速收回手臂。但對方順著托魯的動作,反而更接近他了。對方以單腳跳起,瞄準著托魯的下巴。
「可惡——」
托魯傾倒身子,閃躲對方的這一踢。
即便托魯躲過了他的踢擊,穿風衣的傢伙也依然毫不動搖,反而繼續出招砍人。
托魯用左邊的小機劍接下了對方的砍擊,同時——逮著了機會似地,用小機劍強行擊落了對方的新月刀。透過氣脈,可以將機劍耍得就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份一樣。這是使用機劍者才做得到的精妙動作。托魯就這樣子朝著對手,又踏上前了一步。接著,馬上就用右邊的小機劍放出了一記戳刺。
穿風衣的對手一個反身。
雖然這記戳刺被對方躲開了——但小機劍的劍尖卻將對方風衣的兜帽部份,大大地劈裂了開來,一路劈到肩膀的後面。
在海風的吹刮之下,對方的臉孔暴露了出來。
雖然還殘留著些許稚嫩,但那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顎,全都端端正正地長在一張少年的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部份。或許是他那眼梢微微吊起的雙眸吧?讓他散發出些許剛毅好強的感覺……不過,就構成要素而言,他的樣貌是極為自然的人類臉孔。
唯獨有一點除外——他的臉孔外側,有一對長著獸毛的尖耳,從黑色頭髮之間向上豎著。
因為只有那對耳朵、以及耳朵周圍的部份被亞麻色的獸毛覆蓋著,因此看起來就更為顯眼了。
具有雙色毛髮、以及獸耳的人類。
仔細一瞧,他那雙瞳孔是金色的,而且反射出來的光彩也跟平常人不一樣——簡直就像是夜行性的肉食動物一樣。
「亞人兵士……!」
紅色嘉依卡一邊揮舞著蛇咬劍,一邊低吟般地說道。
透過魔法向孕婦胎內的胎兒施以干涉,創造出具有高度能力的個體——在戰國時代末期,各國都在進行著這樣子的實驗。
實驗結果,便是創造出了亞人兵士——長得跟人一樣,但卻有著非人的能力、並長著獸耳和尾巴,是個有如異形般的存在。
亞人兵士的相關技術,屬於魔法技術的應用。而亞人兵士的相關技術做得最進步的,果然還是賈茲帝國。據說其他國家也都努力地達到了實際應用的階段。然而,戰國時代結束之後,各國在亞人兵士開發一事上,事實上遇上了重挫——可以無視倫理道德的理由已然消失。在這種和平的時代里,沒有他們的棲身之所,而聽說試作階段的亞人兵士們,後來都被某些組織給領走了。
至少沒有國家敢公開以部隊的規模來操用亞人兵士。
不
過……
「…………」
既然有一個人已經暴露出外貌了,那麼就無需再繼續掩藏下去了——或許是因為這麼覺得吧……
其他亞人兵士們也紛紛掀開了風衣的兜帽。有的人是獸角、有的人是獸耳,雖然有些細微的差別,但每個人都有一個共通點——都長著一副跟人類一樣的面孔,並且都具備著跟人類明顯不同的「部份」。
「搞什麼啊,你們……!」
數名船員聽到了騷動之後,紛紛跑了過來。
但下一瞬間——
「嗚……!」
他們全都一邊噴著血,一邊趴倒在甲板上。
亞人兵士們所做的好事。
他們仿佛嫌船員們礙事,而回頭砍了船員們。他們的動作正確無比,簡直就像是鋤頭一樣,對船員們的脖子一個橫砍——應該幾乎所有人都是當場死亡吧。
「你們幹了什麼好事啊——」
大衛表情扭曲地說道。
當然,他所質疑的並非倫理道德上的問題。傭兵對於殺人,本就沒有什麼禁忌。若有其必要的話,傭兵可以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就殺死毫無抵抗能力的小老百姓。不然的話,不就沒辦法承接正規士兵所厭惡的骯髒工作了嗎?就這一點而言,傭兵可說是亂破師的同類——哦不,倒不如說:「亂破師只不過是一部份的傭兵專門化之後的職業罷了」。
大衛他現在所質問的是「在航行中的船上殺死了船員」這件事情。
剛才托魯等人和紅色嘉依卡一行人即便撞上了,也還是按捺下來,而沒有戰鬥。因為這裡是船上,一旦有什麼事情發生,很有可能會大家一起葬身於海底。而殺死操縱船隻的船員們——即代表船隻本身將會失控。
總而言之——現在已經離開陸地有一段距離了,要麼就是得要有駕船的技術,再不然的話,就是得讓別艘船隻守在附近。在這些全都沒有的情況下殺死船員,無異於是自殺的行為。
(沒時間讓我使出鐵血轉化嗎?)
托魯一邊拿著兩把小機劍牽制著周圍的亞人兵士,一邊慢慢地朝白色嘉依卡、以及阿卡莉的身邊移動過去。從剛才就一直跟托魯互擊了許多次的亞人兵士,也跟著他追了上來。不知道他是有備用的還是撿來的,剛剛應該已被擊落的新月刀,再度握在了他的手裡。
(可惡——)
托魯不認為一對一的打鬥他會輸掉。
但這對手,絕不是什麼好對付的傢伙。而且,亞人兵士那邊人數較多,且每個人的基本能力似乎都很高強的樣子。一旦被他們包圍,到時候肯定會慘敗。
這種情況真的很難突破。
這時——
「喂喂,托魯。」
裝鎧龍的化身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船桅上去。她現在正坐在船桅的支條上,俯視著他們的戰況。她一副完全狀況外的樣子,以優哉游哉的語氣出聲叫喚:
「要我幫忙嗎?」
「你願意幫忙嗎?」
托魯一邊用小機劍格擋著右右左左、層出不窮的新月刀,一邊說道。
芙蕾多妮卡忽然歪過頭——
「我覺得這情況還真有點——不太公平吶。」
她是在說「多數對少數」呢?
還是指「對手是亞人兵士」這件事呢?
托魯思索了一下,就在這個時候——
「——!」
有水柱從船舷的彼端噴涌了上來。
哦不,不對。確實有大量的水涌了上來、有無數的飛沫被濺到了半空中——但那只不過是餘波罷了。從水面下出現的那個是……
巨大的——白色觸手。
一條觸手的粗細,粗達一個成人的一合抱左右。而且那觸手竟有十餘條之多。
如柱子般朝天屹立的觸手群,在下一瞬間一齊揮了下來,擊打在船舷上。刺耳的聲響響起,木製的船身到處都塌陷了下去,可以看到甲板上出現了明顯的龜裂。木箱轟隆轟隆地倒落了下來,被壓在下面的船員們,發出了痛苦的哀鳴。
然後——
「是棄獸——大海魔嗎?」
雖然那觸手的主人有一大半都還在水面下……但應該沒有錯。
在七種棄獸之中,與裝鎧龍並列為特殊種類的巨大海中棄獸——大海魔。根據傳聞所說,這種棄獸擁有高度的智能,而其強大的魔力,不管是多麼大型的船隻,都可以輕易地弄沉。據說有的地方,必會攜帶一名奴隸上船,在遭遇到大海魔的時候,便將該奴隸當作活祭品丟入海中。
(芙蕾多妮卡所說的,就是這個嗎?)
本來情況就已經很棘手了,現在又來了個大海魔,這下可真的只能束手無策了吶。
而且——
「——!」
新月刀揮了下來。
托魯馬上交叉小機劍,接下了這一擊。本來應該可以彈掉的一擊,居然變成從正面硬生生接下。這是因為托魯有一瞬間,被大海魔引走了注意力。
反過來說——
「…………」
眼前這名亞人兵士,竟絲毫不因大海魔的出現而驚慌。
(這些傢伙該不會……!)
換言之,這些傢伙早就已經知道大海魔會來襲擊了。
事先就已經預測到了?不對,若只是如此的話,他們反倒不會來發動襲擊了吧。
換句話說——
(和大海魔合作——不,難道是操控?)
大海魔和裝鎧龍一樣,都擁有高度的智能。因此,精神支配的魔法對它們起不了作用。那麼——他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還是說,大海魔——跟芙蕾多妮卡一樣——因為某種利害一致的關係,所以和這些亞人兵士們一起來襲擊嘉依卡們?
「這情況是怎樣啊!」
托魯左右手的小機劍被人牽制著。另一名亞人兵士趁機從托魯的背後襲擊了過來。
托魯放開小機劍,身子一沉,朝背後的亞人兵士送出了一記後踢。
「呀啊——」
亞人兵士的正面胸口硬生生地吃下了托魯的這記後踢,然後就這樣子飛了出去。
不過,托魯自己也放開了武器。剛才與他交鋒的亞人兵士,這次送出了一記銳利的突刺。托魯一邊側身躲過這一記突刺,一邊以赤手空拳,擊向了對方的臉孔。
「嗚哇——」
亞人兵士短促地呻吟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幾步。
擊打的力道並沒有很重,但這樣就已經很夠了。不論是多麼剛猛的傢伙,只要被打到鼻尖,通常都會退怯個幾秒鐘。而且,鼻子的正下方,是人體的要害之一。如果打擊正中那兒的話,肯定會痛苦得昏迷過去。
托魯一邊撲向甲板,一邊撿起甲板上的小機劍。
這時,剛才被托魯用後踢踢飛的亞人兵士,又再度攻了上來。
「可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新月刀的攻擊,接連不斷地緊逼而來。托魯一邊焦躁地大吼———邊巧妙地接著招,並在他的四周迸出好幾朵鐵與鐵相撞的火花。
——————————
蛇咬劍發出聲響,柔軟地彎繞。
「嗚——」
紅色嘉依卡也焦躁地呻吟了一下。
蛇咬劍——由鋼絲將十幾個小型利刃連接在一起,伸長則可為鞭,縮短則可為劍——哦不,是「可變為鋸子」才對。這武器依使用方法的不同,而能發揮出各種巨大的威力。不過,事實上,只當成鞭子來揮舞、或只當成劍來砍擊,會比較單純且靈活。
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乃機劍的一種。
通過氣脈讓某種感覺從烙印在手掌上的刻印通過——然後藉此操控此劍。如果使用者真有那個意思的話,也可以讓它像一條觸手一樣,依照使用者的意思彎折扭曲、甚或攻擊敵人。不過,這些都是在空曠場地上才能發揮得了的功能。
在這片甲板上,到處都是堆得高高的木箱。如果隨便把蛇咬劍伸長揮甩的話,鋒利的部份會嵌入木箱之中,而導致整把劍再也動彈不得。但話說回來,就算她用劍的形狀去揮砍,而一旦對上了複數以上的敵人,那麼她身上就一定會有破綻出現。若要擊退敵人,那麼反而是攻擊距離較長的大衛還比較吃香。
「啊啊,可惡!」
然而——大衛的聲音里也蘊含著濃濃的焦躁。
大海魔的出現,害甲板上變得濕淋淋的,一不小心腳就會打滑。相較於他們,亞人兵士們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有設想到這個狀況了,因此他們每個人都穿著附有防滑釘的鞋子。邁出的步伐時而向右、時而向左,有時候為了躲避大衛的長槍而翻翻斤斗,但他們完全沒有因打滑而姿勢不穩的樣子。
「嘉依卡!」
大衛大喊。
紅色嘉依卡被他一喊,驀然回頭一望。木箱在濡濕的甲板上滑到了她的眼前。紅色嘉依卡正拿著蛇咬劍,擋接著亞人兵士的新月刀,根本無暇去閃避它。
「嗚——」
大衛迅速地用長槍尾端的金屬帽戳入木箱,將它從紅色嘉依卡的眼前挪開。
然而——
「嗚喔!」
不過剎那,亞人兵士的新月刀便在他的側腹剜了一刀。
「大衛!」
賽爾瑪揚聲大叫。
應該是她在下一瞬間擊出了魔法吧?——銳利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透明不可見的利刃劃破了空中飛濺的水花及木箱,並朝那亞人兵士飛去。不過,或許是因為水花及木箱的關係而看出了那道軌跡,所以亞人兵士得以輕易地躲過了這道攻擊。
而且——
「——!」
「賽爾瑪!」
這次換大衛大叫。
大量的海水撲天蓋地地衝到了她的身上。
這景況——真是太神奇了,海水從海面噴湧上來,在空中斜了個角——以非常銳利的角度彎折而下,準確地瞄中了她。雖說是水,但大量的話,會是種非常厲害的兇器。賽爾瑪坐在木箱上,全身被海水衝擊、彈飛。
「嘎啊……!」
這恐怕是……大海魔的魔法。
「嗚……」
賽爾瑪一邊呻吟,一邊想要站起身來。但她在木箱上手腳打滑,連起身都沒辦法做到。不僅如此,連她伸往機杖的指尖也打滑了,機杖從她的手邊滑了開來。
糟了。只有亞人兵士的話就算了,但連大海魔也一起合作向他們發動攻擊,這下紅色嘉依卡一行人,根本沒有與之較量的方法了。哦不,就連托魯他們是否有方法——
「托魯!」
紅色嘉依卡回頭望向亂破師青年所在的方向。
托魯他們不知何時跑到了離紅色嘉依卡有些遠的地方戰鬥。
用來固定木箱的繩子早已斷裂,而因為海水導致地上濕滑的關係,木箱都滑聚到了甲板上的某一處,讓空間變得比較開闊了一點。不過,船也因此而大大地傾斜著,在原本就已經濡濕易滑的甲板上,也就越來越難以維持筆直站立的姿勢了。
而且——
「——!」
這個世界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慢慢地越變越傾斜。
呃,不對。這應該是——
「船……!」
這艘船就快要裂成兩半了。
剛才大海魔擊打上來的觸手,導致甲板上出現了巨大的龜裂。船身正從那龜裂處開始分裂。
「——!」
恐怕已經有大量的海水流入了船艙之中吧——紅色嘉依卡回望四周,看到了各處連通至甲板下的門扉、蓋子,全都彈飛似地掀翻了開來。這是甲板下被水侵入,而導致空氣被壓縮的結果。
木箱忽然滑動——不但以破竹之勢滑行過來,而且還撞上了某個東西,彈跳般地飛了過來。如果和它正面撞上的話,全身的骨頭應該會被撞碎吧。
紅色嘉依卡為了閃開木箱,而往一旁跳去。
然而——
「——」
等在那兒的是巨大的白色觸手。
「嗚啊!」
紅色嘉依卡企圖用蛇咬劍切斷那纏繞上來的觸手。
但是——從木箱陰影處飛出來的新月刀,卻撥掉了她手上的武器。
蛇咬劍離開了她的手,一邊在空中旋轉著,一邊和水花一起閃閃發亮著。接著,她甚至看到另一名亞人兵士接住了她的武器。
「——大……大意了。」
紅色嘉依卡伸手探向備用的武器——她腰後的短劍。
但在下一瞬間,捲住她身體的觸手,使勁地勒緊了她。
「哈呼……!」
紅色嘉依卡因肺部空氣被擠壓而急喘了起來。
大衛和賽爾瑪也被觸手高高地舉起到她的身旁,陷入了同樣的險境之中。
如此一來——
「托魯……!」
眼前因窒息的痛苦而染成了紅霧。紅色嘉依卡回頭望向托魯他們剛才所在的方向。
然而——船隻的後半部已經幾乎沒入了水中。托魯他們也跟著一起沉了下去……船身一邊在水中冒著泡泡,一邊沉入了海里。船身後半部的附近周圍,都沒能照到他們的身影。
「托魯……!『遺體』……!」
紅色嘉依卡以有些哀戚的聲音大喊。
雖說應該不會有人回應她的大喊——但有一條觸手從水面下伸了上來。
拿著一副黑色的棺材。
那是紅色嘉依卡平常拖著走的棺材。當然,那副棺材裡面,放有一份她好不容易到手的「遺體」。
「喝……喝嗚……!」
紅色嘉依卡激烈掙扎。
但觸手卻絲毫沒有放鬆,取而代之的是——有一個巨大的塊狀從水面下慢慢地現出了身影。
儘管那塊狀因海水而濡濕著,但那堅硬材質的反光卻更加清晰明顯了。
巨大的身軀上繪有漂亮的圓形和螺旋,漂亮到很難想像是自然的造形——簡直就像是某種人工結構似的。這個比地上任何動物都還要巨大的塊狀,是個螺旋狀的貝殼。
那殼上相當於「嘴巴」的部份,有個如蓋子般的三角形甲殼。
那甲殼之下,有顆眼球正在咕嚕嚕地轉動著——雖然明顯異於地上的生物,但光看形狀便知道那是顆眼球。而觸手全部都連接在那顆眼球的下方。
巨大的鸚鵡螺。
所謂的大海魔——從外表來看,大致上就是這樣子的生物。
「沒用的。」
——紅色嘉依卡拼命地掙扎著。一名「站在」另一條觸手上的亞人兵士,在她的身旁對她如此說道。紅色嘉依卡的記憶如果沒有出錯的話,他正是最初和托魯互相斬來擊去的那名亞人兵士。
「大海魔的觸手,你是掙脫不了的。放棄吧——『嘉依卡』。」
「…………!」
紅色嘉依卡一臉愕然地望著那名亞人兵士的臉。
他知道她——她們是「嘉依卡」,所以才襲擊了她們?
「……你是何人!」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
亞人兵士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紅色嘉依卡,一邊如此宣告。
「你們,操縱——大海魔?」
「我沒有回答你的義務。」
亞人兵士重複了這句話。
「…………」
漸漸沉下去的船隻——看起來顯然正越來越遠。
並不是船隻被海流沖走。而是大海魔正在移動著,同時緊抓著紅色嘉依卡一行人,並讓亞人兵士們搭乘在其他觸手上或螺旋殼上。
「…………托魯。」
紅色嘉依卡四肢無力地喃喃低語。
過沒多久——船隻便完全沒頂,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