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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虛構交織成霧(1/2)

目錄

「我啊——覺得好奇怪吶。」

她如此說完之後,展露出無憂無慮、爽朗的笑靨。

那是一個晴朗……秋高氣爽的日子。

「為什麼大家會那麼地害怕亂破師呢?」

哈絲敏。

生長於商隊之中的她,自幼和雙親一起進進出出亞裘拉村無數次,經常和住在那兒的亂破師們親密接觸。儘管她非常清楚自己和亂破師們是「不一樣」的兩種存在,但從不覺得亂破師們有什麼特別奇異之處。

不過很多巡迴商人本來就對金錢以外的事情相當豁達……或者更該說是「漠不關心」。

在各地巡迴打轉、採買了各種商品之後,再將商品轉賣掉。對於走遍各處的他們來說,每個人的價值觀、生活方式各有不同,是很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他們反倒認為,在「不一樣」之中,是有其意義存在的……他們也認為自己所賴以維生的買賣生意也是因此而成立的。

而人稱「戰爭專家」或「戰場走狗」的亂破師也是一樣的。

對哈絲敏而言,亂破師就只是「這樣子的一群人」而已。

然而……

「應該是因為亂破師很強的關係吧。」

當時——仍十分年幼的托魯有些加強語氣地如此說道。

托魯和哈絲敏在村外的廣場上一邊並排坐著、一邊談著天。

生於巡迴商人之家、自幼看遍各處的她,說的話總是很有趣。就連她的無心之言,也大多是令人感到新鮮驚奇的事。因此,每當她來到亞裘拉村時,托魯都會儘量壓縮修練的時間、費盡心機地擠出空閒,就為了享受這般漫無目的的閒聊。

「很強的話,就會讓人感到害怕。這很理所當然啊。」

從未離開過亞裘拉村的托魯,並不曉得亂破師具體上是被人如何恐懼著。就連世間一般的價值觀,他也都還不太清楚。因此,他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以極為單純的思考邏輯來理解——試圖理解這一句「大家都害怕亂破師」。

「不對。不是那樣子的唷。」

哈絲敏微笑搖頭。

「若說是因為很強的話……那人們應該也要同樣害怕魔法師才對啊?」

「……那是……」

托魯欲言又止。

就連當時年紀尚幼、世界仍狹隘的托魯也知道魔法師的事情。

他們本身的身體能力並不高——從亂破師的觀點來看的話,就跟嬰兒是一樣的。但若從他們所能操控的力量大小而言,他們的能力確實極為懸殊。據說就算只有一個人,只要有大型機杖、充分的念料,也可以施展出大到將一整座城吹飛的威力。若有多數魔法師一起操控咒文,魔法陣,甚至可以施展出更為精緻、威力更大的魔法攻擊。

是的。若單從破壞力來看的話,亂破師遠遠比不上魔法師。

當然……亂破師和魔法師一旦一對一作戰的話,十之八九會是亂破師勝出。

但他們恐怕是不會一決勝負的吧。一旦知道對手是魔法師,亂破師就絕不會從正面挑戰,也不會讓魔法師有時間詠唱咒文、發動術式,而是直接以近身戰擊斃對方吧。

然而……哈絲敏所說的,似乎與勝負無關。

也與威力大小無關。

托魯心下瞭然,因此也跟著困惑了起來。

那麼,為何亂破師會讓人感到害怕呢?

「該說是情緒上的問題呢……」

「情緒?」

「還是心態上的問題呢……」

「……你在說什麼啊?」

托魯皺著臉問道。

莫名其妙。哈絲敏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亂破師未達目的不擇手段,對吧?」

以流言蜚語蠱惑人心、以奇策妙計顛覆常識。人質、背叛、詐術、以及其他諸多種種時常被人罵作卑劣、卑鄙——一般人會不由得猶豫再三的方法,亂破師都可以毫不猶豫地去執行。

「因為那就是亂破師啊!」

托魯挺起胸膛說道。

他所受的教育便是如此。這正是亂破師之所以為亂破師,也正是亂破師的強處。被名聲和門面束縛住的騎士和戰士,就是這一點與他們不同。各國也深知這一點,所以對亂破師的需求才從未間斷過。

「但是其他人們做不到啊。就是因為做不到,所以才會感到害怕……」

哈絲敏一邊仰望著天空,一邊說道:

「害怕你們這些可以輕易做出那種事來的亂破師。做出那種事之後也不覺得羞恥、也不覺得後悔,亂破師的這種心態……是很可怕的唷。應該是吧。」

「什麼嘛。」

托魯皺著臉說。

「連哈絲敏你也這麼說喔。」戰場上遭人忌諱的棋子、掌權者們麾下的走狗。

若是為了達成目標,就算再窮極兇惡的事情他們也毫不躊躇——毫無矜持的嘍囉。

亂破師在這世間的評價,大抵都是如此。而托魯則認為這些評價只是那些「被名聲和門面束縛住而無法變得真正強大的傢伙們嘴硬不服輸的結果」。

不過——

「但我不害怕唷。」

哈絲敏對他笑了笑。

微微彎著身的她,深深凝視著坐在身旁的托魯的臉。既沒有發怒、亦沒有嘲諷。她那個樣子就像個在對不太聽話的弟弟曉以大義的姐姐一樣,儘管托魯根本不曉得真正的「姐姐」究竟該是個什麼樣子。

「我、還有商隊的大家……我們全都知道喔——亞裘拉村的人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哈絲敏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

「我是有自信覺得自己已經理解了啦。我們透過你們,理解了『緊盯著目標活下去』是件怎樣子的事。同時也接納了你們和我們相同的部分、以及相異的部分。」

「…………」

因為有些太過於抽象,因此托魯並不太能夠理解哈絲敏的話。

但哈絲敏仍毫無顧慮地繼續說著。如今重新回頭去想,便會發現她不強求托魯馬上理解,反而認為「現在沒辦法理解也沒關係,將來的某一天能夠理解得了的話就可以了」——這或許是哈絲敏她獨有的大度也說不定呢。

「但是,要求所有的人都做到接納,大概是不可能的吧。就連我們也只是覺得自己已經理解了而已。但或許我們也只是誤會、或者是被朦騙了也說不定。」

「我們才不會那樣!」

「我知道。所以這只是『或許』。」

哈絲敏轉過頭望著托魯說:

「所以說——『信任』這件事,真的是單方面的呢。」

「…………」

單方面。不是共享、共有、共通。這幾個字詞感覺起來真是寂寞極了。

哈絲敏會談論這些事情,真是太不合理了。

托魯至今依然記得,那一天……遲至深夜,他仍一直沒能睡著。

+

托魯覺得有些呼吸困難——於是睜開了眼睛。

應該是壓在胸口上的重量所致的吧。

「…………嗯。」

雖說是「重量」,但其實也沒那麼沉重。

托魯原本背靠在石壁上睡覺,而在他的胸口,還有另外一位同伴倚靠在上面睡覺。因為他的同伴稍微轉動了身子,所以體重施壓的地方改變,導致他現在有些呼吸困難——哎,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

微微低下視線,可以看見她銀色的頭髮旋兒。

身高還是銀往常一樣地矮小……跟這名少女初次相遇以來,她的身高就根本沒有再長高過的樣子。是體質嗎、還是疾病呢?雖然她本人比起身高,反而比較在意從不長大的胸部——但托魯從不覺得她需要對此感到不滿。

這名少女正是嘉依卡。

盤著腿坐在地面上的托魯,其手臂至雙腳的空間恰好容納著一名熟睡的亡國公主。那副安穩熟睡的樣態,仿佛就像是在說「這裡是我專用的位置」似的。這景象十分類似於小型犬或貓咪靠在飼主身上睡覺一樣——它們尤其特愛腋下、脖子與肩膀之間等等屬於身體空隙的部位。兩人所在之處,是一個巨大的迷宮之中。

「啊…………」

總覺得腦袋無法運轉。

此處究竟是——何處啊?

「……確實……這裡是……」

托魯搖了兩、三下頭以驅走睡意。

對於現今狀態的理解與掌握,伴隨著他的意識逐漸清醒,也同時慢慢地從他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沒錯……這裡是……」

老舊——遭人廢棄的城堡要塞之中。

戰亂時期所建造的城堡要塞之中,大多在其內部建有迷宮般的構造,

以避免大軍攻來時城堡會被一舉攻陷。通道又細窄、又彎曲,而牆壁儘管是在室內,但為了避免被人鑿穿,因此是以石頭和耐火磚頭所堆成的銅牆鐵壁。

要是在建得更為牢靠堅固的城堡要塞之中,有時候甚至還設有許多——各式各樣的陷阱、可從上方進行單向攻擊的洞孔——從洞孔向下放出飛箭、潑出滾燙的油等等。托魯忽地將視線抬起,發現在他們背靠著的石壁的對面,鑿有一整排隔著一定間隔的洞孔。

此處不是房間,而是通道。

應該是個不太適合睡眠的地方吧。

但是……

「…………」

托魯將視線轉向嘉依卡懷裡抱著的那個東西。

又長又重又冰冷的那個東西,是嘉依卡愛用的「魔法之杖」——機杖是也。雖然樣式看起來有些老舊,但是相當的堅固。托魯迄今還未看過這個魔法裝置壞掉過。當然,這個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緣於嘉依卡總是很勤懇地拆解、整備它的關係吧。

機杖——正發出低沉微弱的聲響,同時也在運轉中。

確實是叫做——〈守護者〉吧。在防禦類的魔法之中、其他的魔法師流派之中,人稱〈超防殼〉、〈蒼白聖棺〉等等的術式,基本上也都跟〈守護者〉差不多。

到目前為止,兩個人像這樣子一塊兒休息的時候,就會使用這個魔法——連托魯都對這個魔法熟悉了起來。雖然效果範圍狹小,但可以迅速察覺到向他們接近的人事物,就連刀劍、甚至是個人操縱的魔法攻擊,也幾乎都可以防禦得了。

雖然托魯睡著之後,也能對殺氣之類的作出反應,但卻無法察覺得到在較遠處以魔法瞄準他們的敵人。經常冒死追捕、或是冒死被追——如果過著這種生活的話,那麼〈守護者〉算是人生必備的魔法術式之一。

「嘉依卡。」

「…………」

托魯輕輕一喊,銀髮少女便微微地動了動身子。

看來她尚處於剛醒未醒的狀態。被喚了聲名字,也只是半無意識地動了動身子而已。

「嘉依卡。」

托魯再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但她仍然沒有要起來的樣子。這次甚至連身體都動也沒有動。托魯靜靜苦笑了一下,輕伸出手——將嘉依卡如絹絲般細滑直溜的銀髮拿在手裡。他溫柔地撥開她的頭髮,將掩藏在裡頭、白皙小巧的耳朵露出來,然後將嘴唇輕輕靠近那耳朵——

「嘉依卡!」

「呼嘎」

仿佛吃了一記雷擊似地,嘉依卡顫抖地縮成一團。

只要咬著她的耳邊,然後像是要把聲音硬塞進她鼓膜里一般地大吼,那麼就算是很難叫醒的嘉依卡,也不得不清醒了。她像是痙攣般地顫抖著身子,然後隨即像彈簧裝置一般,突然地彈跳了起來。

在嘉依卡的肩膀快要用力撞上他的下巴時,托魯瞬間偏過身子,避開了她的撞擊。

「…………托魯。」

嘉依卡回頭望向托魯。

她的這張臉,自當初巧遇以來都未曾改變。這張如洋娃娃般精緻可愛的臉孔——表情似乎含著些許的怨氣,由上往下看著依然坐在地上的托魯。

「早啊。」

托魯舉起一隻手,向她打了聲招呼。

「你似乎睡得很沉嘛。」

「……之前以來的懸案。」

嘉依卡嘟起嘴來說道:

「叫醒的方法,要重新思考。」

「說什麼重新思考,你啊——事到如今……」

托魯苦笑地說。

就算有防禦類的魔法保護,但目前兩人都遭到追捕,在緊急時刻不能馬上起身的話,是很危險的。不管是用略為大聲的聲音叫她名字、還是搖她,睡眠深沉的嘉依卡總是很難叫得起來。因此,叫醒她的方法會變得這麼過分,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最近一直都用這個方法。

但是嘉依卡似乎對這個方法有些不滿。

「要求改善!」

「啊?那哪一種叫醒方法比較好啊?」

「…………嗯。」

嘉依卡交叉雙臂抱胸,歪頭思考。

看來她自己也沒有什麼好的提案。她像是在搖著頭一般,把頭往右、往左地歪來歪去——

「耳邊細語。耳朵,摸到之。如輕撫一般,聲音,溫柔地……」

嘉依卡忽然以恍惚縹緲的眼神看著彼方,然後開始如是說。

「那種方法叫不醒你的啦。」

「托魯,小氣。」

嘉依卡倏地伸出食指說道:

「仔細聽——聽到最後。以上,第一階段。第二階段開始。」

「還階段咧——你啊……」

「溫柔地、輕輕地,在臉頰。」

托魯越發吃驚。嘉依卡則半無視於托魯,表情有些害臊地說:

「必須,睡醒的儀式。」

「儀式?那個儀式具體而言是要幹嘛?」

「在臉頰……上………………或是……直接在……嘴唇上……」

嘉依卡的聲音逐漸變小,而相反地她的白皙臉孔卻急遽變紅。

托魯皺著眉頭質問:

「臉頰?啊啊——原來如此,所以不是咬在耳邊,而是咬在臉頰上就可以了是吧?」

「駁回!」

嘉依卡聞言,馬上嘟起臉來說道。

該怎麼說呢,容貌也就罷了,但就連她的這些動作也同樣地很孩子氣,完全沒有長大的感覺。托魯驚訝地思考著她真實年齡到底是幾歲,但因為她有記憶上的缺陷和混亂,所以就連她本人似乎也不清楚的樣子。

「托魯,野獸,愛亂咬!」

嘉依卡以一臉憤慨的樣子指著托魯。

「野蠻。芙蕾多妮卡的壞影響。」

「野蠻啊。我知道了。」

托魯大力地點著頭說:

「好吧。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又怎麼可以有失人品呢。那就用野獸怎麼也學不來的方法吧。」

「姆—?」

「這裡有一根針。」

托魯從懷中取出了一根鐵製的小針給她看。

「把這個呢,插進指甲和手指之間……」

「駁回,大駁回,超駁回!」嘉依卡跺著腳說。

「只要一根就可以馬上讓你睜開眼睛喔!」

「不允許拷問。」

「哦不,我又沒有要問什麼問題,所以不算拷問吧。」

「不允許虐待。」

「可是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啊。」

托魯一邊說,一邊把針重新收回懷中。

「前途多難。」

嘉依卡頹喪地垂下肩膀,嘆息說道。

「那才是我該說的呢——」

……托魯反射性地如此回應,但隨即又說:

「——不過也不盡然吶。」

托魯忽地看向橫亘在旁邊地面上的黑色長型箱子。

……是棺材。

嘉依卡總是跟這棺材片刻不離——雖然還不到這麼誇張的地步,但她總是把它放在手碰得到、視線看得到的地方。它是她的「全部」。她與她身邊的人一起追求來的「遺體」,便放在這副棺材裡頭。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她父親遭到〈八位英雄〉分屍之後的遺骸。

「呣咿?」

嘉依卡表情一愣一愣地看著他。

好像是聽不懂托魯話中的含意似的。

「呃,沒事。我只是在說總算快要結束了吶。』

托魯手指著棺材說道。

「……了解。」

「再……三個是嗎?」

收集來的「遺體」實際上——有十四個。

當初八位英雄雖然把屍體分成了八份,但其中又再被分屍成好幾塊,結果遺體數量倍增……托魯他們只好四處尋找這高達十七塊的「遺體」。而且或許是因為分屍的過程中,有人萌生了一些奇怪的貪念,因此在他們入手之後才發現居然是贋品、仿造品的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好漫長。真的非常漫長。

但是這個回收「遺體」的旅程,總算快要結束了。

他們也已經知道其餘三個的所在位置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他們已經知道是誰持有著其餘的遺體了。

「哎,雖然那三個出奇的麻煩吶。」

托魯嘆氣。

「出奇的麻煩」……這其實是相當保守的形容詞。

以現狀而言,就算乾脆說是「不可能」也不為過。

因為那剩下的三個「遺體」,正落在亞伯力克·基烈特的手上。

亞伯力克麾

下有九名部下。這幾年,基烈特隊的初期隊員們已死了半數,但馬上就配置了雙倍數量的補給人員。不同於托魯他們,亞伯力克的背後有組織在撐腰,所以人員、裝備的補給相當快速。

相對於此,托魯這方就只有托魯和嘉依卡雨個人而已。

阿卡莉已經——不在了。

而芙蕾多妮卡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之後,就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再看到她了。畢竟她是只棄默,想用人類的常識來掌握她的行動,根本就是大錯特錯吧。

想得簡單一點,雙方戰力是一比五。

而且對手很有組織能力,打算把先一步回收的三份「遺體」當作「誘餌」來引誘托魯他們。反過來說,正因為基烈特隊確信自己必能取勝,所以他們才會到處宣傳說「我們已經取得剩餘的『遺體』囉」,好讓這件事傳入托魯他們的耳中。

現在——亞伯力克一行人應該也追在托魯他們後頭,跟著踏入了這座城堡要塞之中了吧。很有可能隨時都會遇上他們。

也就是說,托魯他們的旅程很有可能會在此處結束。

「哎……對手可不好對付吶。所以好好睡、好好吃,調整好身體狀況也很重要吶。」

托魯喃喃說著。

「托魯,有睡著?」

嘉依卡以有些擔憂的表情向托魯問道。

「是啊。好像……夢到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不太記得是幾年前的事了。在拉德米歐鎮旁的〈不歸谷〉——對上亞伯力克他們時的事吧。就是夢到那個時候的事。」

「…………」

嘉依卡的表情微微黯淡了下來。

因為〈不歸谷〉的那次事件,害得托魯、嘉依卡之間一直蒙著一層陰影。

就是在那個時候,阿卡莉因懸崖崩塌而不幸喪命了。

「托魯——」

「哎,現在就別提什麼夢了。」

托魯有些勉強地把話題扯開,然後站起身來。

雖然他很欣慰她為阿卡莉的死而嘆息……但因此而精神萎靡的話,便不是什麼好事了。

「從不同角度來想的話,這可真是件好事呢。」

棺姬嘉依卡

「好事?」

「他們特地找到那三個『遺體』,並幫我們收集齊全了啊。只要打倒亞伯力克他們,剩下的三個就可以一次到手了喔!」

「……同意。」

嘉依卡微笑說道:

「托魯。」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嘉依卡把機杖靠立在旁邊的石壁上,然後對著托魯伸出了兩手來。白皙的指尖包住托魯的雙頰。

「…………嗯。」

嘉依卡摟著托魯的脖子——哦不,應該說是使出了力氣,緊緊地把托魯箍到了身前。而托魯也毫不反抗,微微別下腰來,聽憑嘉依卡處置。

嘉依卡踮起腳來,將自己的嘴貼覆在托魯的唇上。

「…………」

「…………」

時間慢慢過去。

最後嘉依卡移開她的嘴唇,一臉面紅耳赤地小小微笑道:

「感謝。謝禮的——印記。」

「嘉依卡……」

托魯眨了眨眼,凝視著銀色長髮的少女。

雖然接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因為總是由嘉依卡主動的接吻都很唐突,所以托魯也常常感到不知所措。或許是因為她還有些羞赧吧,所以幾乎每一次都會硬加上一些「名目」——就像這次是「謝禮的印記」一樣。

托魯臉上浮現出微微的苦笑,然後試著開口詢問:

「剛剛這個是以主人的身分?還是……」

「都有。」

主人和僕人。男人和女人。

不管是用前者、還是後者來形容托魯和嘉依卡之間的關係都沒有錯。

話說回來,第一次接吻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為了嘉依卡——開始這趟旅程的當初,單純只是出自於恩情、同情和共鳴而已。而對於身為亂破師的托魯而言,這些理由就足以讓他拿命來拼了。

但並沒有規定說不可以發展出其他的理由。

阿卡莉不在了以後,就只剩他們兩個人繼續這趟旅程了。而就在旅途途——托魯和嘉依卡的關係,自然而然地發展出另一個層面。

畢竟他們兩人都期望著儘可能地縮短彼此的距離。

在無邊無際的旅程當中,心中當然會湧現出不安。而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所以兩人才會心生這樣子的期望吧……不過,由此開始的愛情,也很不錯吶。

托魯心裡是這麼想的。

理由是力量的來源。

恩情、同情、共鳴,還有——愛情。

「那麼,要出發了嗎——我的主人。重頭戲要上場囉。」

「同意。」

嘉依卡微笑著背起了棺材。

+

陰蜜的沉默充斥在整個防禦類魔法〈守護者〉的結界之內。

「…………」

「…………」

驚愕和困惑奪走了少女們的言語能力。

看到眼前不得了的光景……兩人只是圓睜著眼,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雖然〈守護者〉是一種很堅固的防禦類魔法,但是施法者無法一邊維持著結界、一邊移動。因此就算再怎麼難以接受,她們也只能一直看著。

過了一會兒……

「——嘉依卡。」

阿卡莉以喃喃自語般的聲音,慢吞吞地開口問道:

「那是怎麼回事……?」

「……呣?」

嘉依卡皺緊眉頭沉吟著:

「煽情戲?」

「唔嗯,你說的沒錯。」

阿卡莉動作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那並不是男女交纏到足以稱為「煽情戲」的情交場面——直白地說就是「性交」。但能夠冷靜地指出這一點的人,並不在這個小小的結界裡頭。

「……果然……」

阿卡莉緩緩地站起身來,轉向對著嘉依卡說:

「我應該早點把你弄死的……」

阿卡莉把雙手手指彎得像鉤爪一樣——一副「好!我現在就來勒死你」的樣子——朝著嘉依卡踏出了一步。順道一提,她的臉仍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而這遠比怒氣滿面的樣子還要更具有壓迫感。

「阿卡莉。」

「幹嘛?」

「求你,冷靜。」

「我一直都很冷靜。」

阿卡莉口氣淡然地說道:

「如果不先冷靜地把你弄死,哥哥不是就會被你騙了嗎?我一直在冷靜地評估著,而哥哥卻做出那樣的事……」

「阿卡莉阿卡莉,我在,這裡。」

「唔嗯。你就在旁邊,所以可以輕易地把你弄死。我該說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那個,不是——我。」

嘉依卡手指所指的前方——在半透明的蒼白色結界的對面,並立著幾塊石壁。很厚、很堅固的遮蔽物。作為防衛手段之一,以前的城堡要塞里,有些地方都會特意建成這種構造的通道。而那些——石壁上有小小的縫隙。

雖然身體無法通過,但靠近往裡窺視的話,視線是可以觸及得到彼側的——便是如此狹小的孔隙。而透過那些孔隙,她們可以看得見身在石壁彼側的人。

托魯。以及,另一個嘉依卡。

容貌、體格、衣裝,全部都一模一樣。

不管怎麼看,看起來都是同一個人。

可是——如果在托魯身旁的人是嘉依卡的話,那跟她一起待在結界裡的嘉依卡又是誰呢?應該不會是雙胞胎吧?

總之……

「呼姆。」

阿卡莉把手放在嘉依卡的雙肩上。

「當然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

嘉依卡眼珠上翻——像是想說些什麼似地瞧著阿卡莉。

但面對嘉依卡那樣子的視線,阿卡莉只是以往常的厚臉皮擋了回去,然後歪著頭納悶:

「可是這真的很詭異吶。難道又是那個不定形蜥蜴搞的鬼嗎?」

阿卡莉再度透過石壁的孔隙,眺望彼側的托魯以及另一個嘉依卡。

兩人似乎在談論著某些事情的樣子。

「芙蕾多妮卡?姆唔?」

前幾天芙蕾多妮卡的確在溫泉里變裝成——變身成嘉依卡,襲擊了托魯。人在托魯身邊、又長得這麼像嘉依卡,應該也只有芙蕾多妮卡能夠辦得到了吧。

但是……

「沒有,攻擊。」

「……說的也是吶。」

如果是芙蕾多妮卡的話,應該會馬上趁隙襲擊托魯才對。

她是真心對托魯抱有殺意與否,雖然還是個疑問,但至少她沒有理由必須要扮成嘉依卡來和托魯卿卿我我吧。但若說她是要引誘他露出破綻的話也很奇怪,因為就算她不特意引誘,托魯也早已鬆懈警戒,全身都是破綻了啊。

哦不。在此之前——

「總覺得……哥哥說的話有些奇怪呢……」

其餘「遺體」還有三個……

「不歸谷」時間是好幾年前的事……等等。

「還是說,那個哥哥也是假的呢?可是……」

兩個人在無人旁觀的地方演著虛假的戲,一點意義也沒有吧。

話說回來,這地方究竟是哪裡啊?

他們先是遇上了基烈特隊。然後芙蕾多妮卡亂入,於是懸崖崩塌。此時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恐怕還有基烈特隊的幾名人員也一起——落入了〈不歸谷〉。事情便是如此沒錯。

就在那個時候,嘉依卡發動了術式——預先詠唱完畢的防禦類魔法,亦即她現在仍維持運作中的〈守護者〉。雖然托魯叫她先準備好攻擊魔法,但嘉依卡一想到自己會成為托魯和阿卡莉的累贅的可能性,便想說至少讓他們二人能夠不用顧慮自己、好好地專心於戰鬥,於是就選擇了這個防禦類的魔法。

而這個選擇,結果是正確、還是不正確呢?

雖然她成功地將剛好在她身邊的阿卡莉納入到〈守護者〉的結界裡,但要連距離離她有些遠的托魯也保護到,果然還是太過勉強了吧。巧的是,就在嘉依卡和阿卡莉要撞上地面的前一刻,防禦結界在那絕妙的瞬間展了開來。受到了防禦結界的保護,風人總算是平安無事——

但回過神來,才發現她們居然身在一個壓根不像谷底的地方。

難道是谷底建有一座城堡要塞嗎?

但是……只不過是掉下懸崖而已,怎麼會回過神來就變成在室內了呢。這太不自然了。這個城堡要塞該不會沒有屋頂吧?但實際抬頭往上看,也不見頭上有開著洞啊。

「這個地方也好、哥哥的言行舉止也好、那個不要臉的嘉依卡也好,實在是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了。雖然不曉得這個迷宮是怎樣子的構造,但不快點去哥哥那兒喚醒他的話……」

阿卡莉再次轉過身,對著嘉依卡說:

「把結界解除。雖然因為牆壁的關係,沒辦法直接通到哥哥那兒,但繞點遠路或許可以追得上哥哥。」

「嗯嗯……」

但嘉依卡似乎在沉思著某些事情的樣子,並未解除〈守護者〉。

「怎麼了嗎,嘉依卡?」

「——可能是,魔法。」

「魔法……?」

「幻影系、精神支配系、多重效果。魔法。」

嘉依卡一邊指著自己的機杖,一邊說:

「我和阿卡莉,〈守護者〉的效果範圍內。」

「……所以精神支配系的魔法才對我們起不了作用?」

「唔咿。」

嘉依卡輕輕地點了點頭。

「素材物質,媒介,干涉神經。」

霧狀的素材物質就這樣子侵入人體內部。

一旦接觸到神經較為集中的眼睛、鼻子、舌頭、以及其他黏膜,精神支配的魔法術式就可以直接流入人體——嘉依卡如此說明。

「可是我們精神沒被支配吧?」

阿卡莉指著孔隙彼側的嘉依卡,問道:

「那為什麼我們看得到那個『冒牌貨』?」

「素材物質。」

「…………那個是?那個也是素材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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