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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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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在暗夜當空的半月,柔緩的光芒照射在街上。

此時的時刻已是深夜——路上行人絕跡,建築物也幾乎都已熄燈。在戴爾索蘭特市的中央——以領主宅邸為中心——現在還點著燈火的建築物比起其他地區還要多得多。這是因為那附近大多是不介意燃料(姑且不論魔力發光或火光)費用之類的富裕階層在住的關係吧。

「…………哼。」

戴爾索蘭特市中央……這個富裕階層所居住的街區,有層層高聳的樹木並排在一起,仿佛與其他地區互為隔絕。雖然形式上只是一排行道樹,但實際上就是隔開庶民街道和有錢人、貴族街道的「牆壁」。雖然並沒有明文禁止不可進出,不過有了那道明確的界線,大家在面對那道界線時,應該會有些猶豫吧。所以沒事會去越界的人,要嘛就是其他地方來的人,要嘛就是不懂得看氣氛的遲鈍人士而已。

而現在——

「真是亂七八糟、品味低下的建築物。」

表情有點不悅、嘴裡發著牢騷的少年——喔不,應該是青年,正站在其中一棵行道樹的上面。在那個高度,一旦掉下去的話,必會重傷無疑。然而,他不僅沒有緊緊抱住樹幹,反而還交叉著手臂,以非常自然的姿勢站立在一根極細的樹枝上面。

相當了不得的平衡感。

他身穿的是以黑色為基調的衣服。衣服並沒有完全全黑,是為了偽裝……跟迷彩裝一樣的效果。在這月光、星星閃爍的淡色黑幕之中,清一色全黑的話,反倒在這片景色之中,開了人形的黑洞似地,十分的醒目。

托魯•亞裘拉。

他的視線越過鱗次櫛比的好幾間建物,目不轉晴地緊盯著中央街區的最中央——領主「羅伯特•阿巴爾特」的宅邸。

雖說是「宅邸」,但其實原本它是座「要塞」。很多貴族的宅邸,因長年戰亂的關係,基本上都具備著要塞的功能。隨著戰國時代的結束,將宅邸外觀裝修得更為高雅一事,曾經蔚為風潮的樣子,所以現在乍見這些宅邸,就沒有那麼有威嚇感了……有很多地方都被重新裝飾過了……但建築基礎和基本構造都還是保留著要塞原本的樣貌,所以想當然耳,它非常的堅固又複雜,而且警備也相當的森嚴。牆壁上有好幾個穿孔洞,是用來發射弓箭或魔法的。仔細瞧的話,還可以看見四個角落都設有監視塔。即使是現在,若不去確認看看的話,也不曉得那兒是不是時不時守著一大堆的衛兵。

「嗯……」

托魯在腦海里先畫好大概的圖面。

在被培育成亂破師的養成教育中,即包括了「攻城」這個技法——亦即是攻略敵人要塞的技法。雖然光靠他一個人,不太可能能夠攻陷整座城,但是探風頭、做前鋒、進行破壞工作,預先準備好以便主要部隊進攻可以更為容易,正是亂破師的專業領域。

而托魯也同時擁有另外一個技能——從要塞的外貌和布局,推測內部結構的技能。

簡言之,就像木匠師傅們一邊製作圖面、一邊築造建物的作業一樣,只是托魯在腦內進行逆向的推測而已。

「這樣……那樣……哎,就這樣子吧。」

在腦海中畫完大概的要塞圖面之後﹒托魯搔了搔臉頰。

「……真是的。沒想到要針對領主扯出事端來。」

「感到害怕了嗎?哥哥。」

有道聲音從腳下傳了上來。

「你說誰怕了?」

托魯視線仍舊緊盯著那處宅邸,只是放聲對下方回嘴。

咻咻咻地——連猴子也都吃驚折服的輕盈體態攀著樹枝、爬上樹木。不消說,來人正是他的妹妹——阿卡莉•亞裘拉。隔著樹幹,她站在托魯正對面的樹枝上,回頭看他。

「沒有。說的也是啊。我最敬愛的哥哥,絕不可能會對任何人感到害怕之類的。抱歉。是我腦筋有哪兒失常了的樣子。」

「…………這樣啊。」

「如果是哥哥的話,一定會什麼武器也不拿、手無寸鐵、兩手空空,也不害怕。即使連個保護身體的東西也沒有,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一絲不掛、身體全裸,也一定會什麼都不怕地朝著百萬雄兵前進……!」

「那從各種意義上來說,純然就只是『笨蛋』而已。」

是說,為何要以「身體全裸」為前提啊?托魯極力按捺住心中想要詰問對方的心情,力不從心地回答道。兩人像親兄妹一樣地成長至今,不過他到現在有時候還是不太明白這女孩腦袋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而阿卡莉則有些憤慨的樣子——但還是和平常一樣幾乎面無表情——說道:

「不行。竟敢侮辱我最敬愛的哥哥!就算是哥哥本人,我也不會原諒的!」

「……抱歉。我說的『笨蛋』是指你。」

「你明白我的心就好了。」

「這樣就好了嗎?」

托魯喃喃自語般地說完之後,斷然中止了這段愚蠢的對話。

「呃——阿卡莉,西邊怎麼樣了?」

「和這邊相差無幾。哎,雖然還不到無法『攻城』的地步,不過不管怎樣,此時雖不比戰時,但領主宅邸還是擁有一定的衛兵數量吧。畢竟大戰時立了功勳,補償多,手頭又寬裕,所以才有錢雇用得起這麼多衛兵吧。」

「是這樣嗎?在大戰時立下功勳?這裡的領主?」

「哥哥。偶爾稍微聽一下世上發生了什麼事情比較好喔。」

「抱歉啊,我就是個阿宅。」

托魯表情一臉不爽地說道。

老實說,搬到這個戴爾索蘭特市之後,托魯除非必要,都沒再踏出家門過。和總是積極外出、與街坊鄰居(雖然比較像是難民彼此之間的互助會)時常相處的阿卡莉相比,他的知識當然和她差了一大截。

「別看我這樣,男女之間的情事我可是聽得多了呢。」

「那沒什麼好自豪的——是說,照你那樣說的話,你的消息很靈通囉?」

「哦,不只。就連非親身體驗的房中術知識也很豐富喔。」

「啥?那算什麼?」

「在腦海里也預習得很完美了。對象是哥哥的話,我很有自信可以馬上讓哥哥欲仙欲死喔。」

「就跟你說了,那沒什麼好自豪的!」

阿卡莉挺著胸膛、堂堂正正說出來的話,讓托魯半開眼睛看著她,眼裡滿載著愕然。

然而,阿卡莉仿佛完全不在意的樣子,轉移了話題說道:

「聽說現在的當家『羅伯特•阿巴爾特』是之前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那時候闖過戰線、殺入帝國城堡的部隊中的其中一人。好像有很多人稱呼他為『英雄』。」

「雖然是個領主,但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武鬥派啊。」

托魯喃喃說道。

貴族之類的,大多身穿禮服時手裡會提把劍。但並不是說,每個人都能將手中的劍運用得相當自如。原為騎士或類似騎士一職之類的、以武學發跡的家族先姑且不提——世代傳承的貴族應該都很少會上最前線作戰的。

倒過來想,一名貴族在重要的一役中,能夠加入到先遣部隊裡面,這代表他肯定是位十分通曉武藝及軍事的人吧。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因為他的親信或隨從是強者,而本人卻是個傻瓜也說不定。

「這樣的話……果然……」

托魯咻地向前踏出一步。

簡直就像是做了個漫不經心的動作似的,但其實那裡是連樹枝也沒有、什麼都沒有的半空中——托魯就那樣子朝著正下方,開始筆直落下。然而,他完全不慌不忙,途中伸了幾次手捉住樹枝,減緩了速度,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即安然降落在樹根上。

遲了不到幾秒,阿卡莉也同樣跳了下來。

「向嘉依卡要求支援比較保險吧。」

「關於這件事情……哥哥。」

二人並行一起走,同時阿卡莉說道:

「那個小女孩——真的可以信任嗎?」

「『小女孩』?她跟你應該差不多吧?」

「我的胸部比較大。」

「你是以什麼為標準啊?」

托魯半睜著眼,瞪向阿卡莉。

「再說了,她是委託人耶。信任什麼的……」

「哦,我不是說這個啦。我是在說,她身為魔法師的能力,真的可以信任嗎?」

「……啊啊。這麼一說的話,你的確沒有親眼看到呢。」

托魯點了點頭。

嘉依卡使用魔法的能力——依託魯所看到的部分,的確相當的厲害。當然,托魯並非魔法專家,所以不太知道細枝末節……但是和獨角馬戰鬥時,在那種緊迫的狀況下,她毫不猶疑地擊出了魔法。托魯對這件事給予極

高的評價。

擁有各式各樣的高度技能,但精神力不夠安定而失敗率偏高的傢伙。

僅擁有唯一一項單純的技能,但不管在怎樣的狀況下都必能確實使用的傢伙。

在實際戰場上要組隊的話,當然選擇後者。

「相當厲害喔,那傢伙。」

「真的嗎?」

「是啊。該怎麼說呢…………」

一旦下定決心,便能心無旁騖——可說是「一心一意」的專注力。

也可以說她內心堅毅,雷打不動吧。

托魯自己本身沒有那種「心」、每天就只是消磨時間而已。因此他對嘉依卡的那種毫不迷惘的心,感到眩目不已。

「總之比她外表看起來的還要厲害。那傢伙……」

「原來如此。」

好似了解了什麼似地,阿卡莉點了點頭。

「原來比起外觀上巨大與否,哥哥比較重視形狀啊?」

「你在說什麼事情?」

「胸部的事。」

「你啊,真的是個大笨蛋耶!」

托魯體悟深切地說道。

「唔?你不是說她脫掉衣服之後『相當厲害』嗎?」

「我是在說魔法技能方面啦!是說,問我她魔法技能如何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嗎?」

「不要生氣嘛,哥哥。我只是在開玩笑。」

「你的玩笑太難懂了啦!」

因為她的表情沒什麼改變,所以特別難判斷她是否在開玩笑。

托魯們一邊講著這樣的對話——就跟平常一樣亂七八糟的對話,一邊先走回嘉依卡在等著他們的那個家去。

*

一回到家,那兒已變得跟戰場一樣。

非常慘烈的情景。

「…………」

托魯才剛進到屋內,便一直佇立在原地。

而阿卡莉則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旁邊。

兩人視線所對的那一端——

「…………嗚嗚。」

嘉依卡跌倒在地。

既不是坐著、也不是站著,而是跌倒在地。

似乎有什麼黏稠的液體澆在她的頭上。

很多東西散得各處都是——食器、家具的殘骸四處散亂,一不小心就會誤以為被誰投了炸藥、抑或是有人使用了爆炸系魔法之類而造成的。哎,不過這裡原本就是個廢墟,所以殘留下來的家具本來就跟殘骸沒兩樣。

「失敗。失敗。」

嘉依卡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

她回頭望向茫然佇立在門口的兩人,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晚安。不對。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你個頭!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托魯說道。

順道解釋一下,對著明顯比他年幼的嘉依卡,托魯用「你」叫喚她,是因為嘉依卡現在是他們兩人的僱主的關係。哎,這個先暫且不談。

「做,宵夜。失敗。」

「真是『非常容易』看得出來啊。」

托魯一臉難耐的樣子說道。

旁邊阿卡莉看過來的視線非常刺人。他剛剛才評價她為「比她外表看起來的還要厲害」,緊接著就出了這種洋相,真是令他面子全失。

「對哦,你啊,很多地方該說是有些笨拙:還是……的確是有點『那個』哦:」

托魯回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事情。

那時候嘉依卡打算從他面前逃跑,在她東跑西竄了一陣子之後,偏生又同到了他的眼前——嘉依卡當時非常認真地「完成」了這麼愚蠢的行為。她使用魔法技能時的專注力也許非常

驚人,但也應當考慮考慮她在日常生活中,不容易正視到的笨拙行為。

「烤,麵包。失敗。」

不知為何,嘉依卡莫名其妙地挺起胸膛、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大方宣示。

然而——

「你是怎麼失敗的,居然可以弄成這種慘狀?」

「加熱魔法。調整威力。失敗。」

欸嘿嘿——嘉依卡的態度倏地轉變,羞澀地笑道。

那個模樣,確實與年齡相稱:哦不,應該是不相稱的天真爛漫、惹人憐愛。因為是從頭上被烤得半熟的麵粉糊澆了一身,所以如今冷靜下來仔細觀察之後,她這一身還真的是相當慘烈的模樣啊。

「拜託就正常點用火去烤吧!」

好像沒有緊張感的話,魔法就會失敗的樣子。還是說,和獨角馬戰鬥的時候只是僥倖而已?托魯心裡希望事實可別真是那樣。

「是說,你還特意去買了小麥回來嗎?」

「都沒有。食材。」

「呃…………」

托魯一時無話可說。

哎,完全沒有食材是事實。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們家裡有豐富的食材的話,托魯就不會遇上嘉依卡了。

「怎麼回事……」

看她這樣子,可能連麵粉糊會發酵什麼的也都不曉得吧。

哎,這些先不管了……

「總之,任務執行就是明天之後的事了——我想事先商量好執行時的計劃程序。不過,你先去洗個澡、或是擦個身體吧。出去外面再朝右邊走,就有個水瓶放在那兒。」

「唔。」

嘉依卡小小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去外面。

一邊安靜地盯著她——

「原來如此。」

阿卡莉一邊點頭說道。

「閉嘴。」

「哥哥比較喜歡粗心莽撞的類型啊。」

「夠了,閉嘴。」

「不過,哥哥放心吧。最重要、最出色的粗心莽撞程度,我有自信絕不會落於人後的。」

「誰放心得了啊!」

托魯大叫。

*

在位於戴爾索蘭特市東部的交易廣場前,基烈特隊停下了機動車。

基烈特隊被迫進行長期、且大範圍的作戰行動,因此大型機動車〈四月號〉不僅是他們的移動工具,同時也是他們的住宿設施。和羅伯特•阿巴爾特會面結束後回來的基烈特們,預定在機動車〈四月號〉里和先行出發的馬特烏斯•卡拉威會合,並召開作戰會議。

——然而。

「怎麼樣了?」

回到機動車上的馬特烏斯,一邊用毛巾擦掉塗得滿臉都是的迷彩圖樣,一邊問道。

因為平常他從下巴到禿頭頂端,都塗上了迷彩圖樣,所以從正面來看這個矮小魔法師的臉,一直都無法看個清楚。不過,如今擦掉塗漆的之後,終於露出了他細眼圓臉、充滿某種魅力的臉龐。

他有些吃驚的樣子,一直望著〈四月號〉內的中央客艙。

基本上,這個房間若以平常住家的房間分配而言,就像是起居室一樣吧——建得最為寬敞,從會議到吃飯,都可以多功能使用。這前方配置了控制室,後方則配置有每個人小小的——有如巢穴般的寢室,以及貨物室。

這先先姑且不提。

「你看了還不明白嗎?」

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整齊端正的臉上流泄出一絲的疲勞,說道。

基烈特隊聚集在中央車室里的每個人,大家都一臉不悅的樣子,坐在備好的沙發座上。不管是哪張臉,都沒見到任何笑容。其中,表情最為嚴峻的人正是——薇薇•荷羅派涅。

這位與芷依塔並列為基烈特隊中最年少的少女,正反坐在沙發座上——從馬特烏斯的位置只看得到她的背部——對著牆邊的小木片丟擲著某個東西。

什麼東西? ——「飛針」。

發出聲響的同時,有十幾根針都扎到了那塊小木片上去。

順道一提,在那塊小木片上面,被隨便刻了張臉。此外又被寫上了幾個文字「羅伯特•阿巴爾特」。

該說什麼呢﹒感覺她對那塊小木片懷抱著非常嚴重的敵意及憎惡。

「……啊啊。跟平常一樣。」

馬特烏斯一臉瞭然地點了點頭。

「什麼『跟平常一樣』。基本上啊……」

基烈特的副官——尼古拉•阿弗多托爾苦笑說道。

這位大塊頭、儼然戰士模樣的粗獷男子,手指著薇薇的方向,說道:

「這次只是時間短得不尋常……跟對方會面的時間。因為這樣所以有點不開心而已。」

「哈哈。」

馬特烏斯重新看向薇薇的方向。

一樣還是只看得到她的背部,不過不難想像她那張稚嫩的臉龐,正狠狠地皺著眉頭吧。這位幼小的暗殺者

,一旦進入工作模式,就可以壓抑感情到可怕的地步之後才行動。不過,或許是反動吧,一旦她離開了工作模式,那麼喜怒哀樂就會馬上激烈地反映出來。

「實際上六分十七秒。」

——開口說話的是芷依塔。她和薇薇一樣,今天跟亞伯力克•基烈特一起進到羅伯特•阿巴爾特卿的宅邸里去了。她也是位仍顯稚嫩的少女——不過她在鼻尖掛了一副小眼鏡。

「創下新紀錄呢。」

「說什麼呢!」

薇薇轉向芷依塔,嘟嘴說道。

雖然她丟針的技術厲害得出奇,但這賭氣的模樣看來,不僅與年齡相應,甚至比實際年齡還要幼稚。

「說得好像不干己事一樣。芷依塔自己也很生氣吧?」

「啊哈哈。可是感覺薇薇你已經幫我把我的份也一併氣了耶。我這樣就解氣啦。」

芷依塔坦然地笑著說道。

這兩人的出生和成長、還有頭銜地位都完全不一樣,但不知為何兩人只要一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對姊妹一樣。也有可能是因為兩人是基烈特隊裡唯二的女性,而且又年齡相近——除此之外,兩人相處也非常合得來。

「總是對你們不住吶——你們二位。」

亞伯力克臉上浮起微微的苦笑說道:

「我知道我老是讓你們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不過一個人也不帶、我自己一個人前往的話,恐怕會更加可疑吧。哎,不過如果還有下次機會的話,就讓別人——」

「基烈特大人。」

薇薇嘆了口氣,說道:

「就是因為基烈特大人這個樣子——一

「咦?什……什麼?是……是我的不對嗎?!」

亞伯力克慌張地眨了眨雙眼。

他仿佛在找尋別人為他說明似地,眼睛逡巡著夥伴們——

「基烈特殿下。」

尼可拉吃吃笑道:

「您也該發現了吧?她們現在發火,並不是——因為自己被無禮以對了喔?」

「嗯?」

亞伯力克歪頭。

看來是真的不明白啊。

「因為基烈特殿下——」

「那裡的!吵死了!」

薇薇突然手一揮,發出「咻!」的一聲。

下一瞬間,尼古拉像是在擦窗戶似地,將手舉起遮在自己的臉前。

「好危險啊。」

尼可拉厚實的手掌——哦不,是手指的間隙,長出了一根針。

薇薇丟擲過來的東西,他在空中即把它抓住。在空中要抓住那個難以辨識的東西,可見他

的本領再怎麼樣都是屬於一等一的吧。不過,他不僅一點自豪的樣子也沒有,而其他人也都毫不吃驚的樣子。

反而——

「吵死了,閉嘴!笨蛋尼古!」

臉頰有些緋紅的薇薇叫道。

芷依塔的臉也有些變紅,並且垂下了頭—

「我究竟做了什麼呢?」

「不。什麼也沒有。真的。」

他手勢像是在宣誓什麼似地——指間依然夾著針——尼古拉說道。

「請您忘了吧。」

「……?這樣啊。」

亞伯力克那張端正的臉浮現出些許的困惑,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馬特烏斯望了他一陣子,然後仰頭對著天花板嘆息——

「哎,雖然輕重程度上有些不同,但結果也還是跟平常一樣是嗎?」

馬特烏斯說道。

不管是對方對貴族的應對、還是薇薇們的不爽、抑或是亞伯力克這個每次都不懂情理的木頭人程度,都是一樣的。

老實說……基烈特隊不管去到哪裡,幾乎都不會受到歡迎。

恐怕有很多人都以為他們是打著「貴族」的招牌、四處行騙的詐欺師等等的吧。哎,這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聽了「恕無法細述理由,總之很危險,請把你的傳家之寶交出來」之後,會馬上乖乖交出來的,若不是某種程度以上的笨蛋,就是朝著奇怪方向、斷然甩開一切的人而已吧。

「原則上,他對我們的應對,還是有維持貴族彼此之間恭敬禮貌的那一套啊……」

亞伯力克說完,聳了聳肩。

「這下糟糕了。」

馬特烏斯說道:

「『那傢伙』肯定進了這個城市沒錯。從移動路線判斷,矛頭一定對準了阿巴爾特伯爵。」

「是啊。」

亞伯力克點了點頭。

「……看來還是得將事由仔細地解釋給他聽啊。」

「但是不行吶。」

亞伯力克苦悶地說道。

「總之我讓雷奧那多在那兒監視著。如果發生什麼事的話,我們也能立即趕到。這樣應該比較好吧。不過——我覺得很怪耶,那間宅邸。」

「很怪——?」

「警衛之類的,少得很詭異。哦不——不對。宅邸外面有相當的數量,但宅邸裡面卻幾乎沒有配置任何警衛的樣子。警衛值勤室也全部都設在宅邸的外面。從我的印象來判斷的話,那宅邸與其說原本就是那樣子的建築配置,還比較像是故意改成那個樣子的。」

仿佛在腦海里搜索著記憶一般,亞伯力克閉著眼睛,說道:

「哎,不過那傢伙自己一個人是否能夠抵達阿巴爾特伯一時邸,還是個疑問呢。不過,那傢伙如果真的打了進去、被阿巴爾特伯爵捉住的話,又會是另一個問題吶。」

「——關於您所說的事……」

馬特烏斯蹙眉說道:

「那傢伙……有可能收了手下喔。而且還是個相當厲害的好手。」

「……你說什麼?」

「我用魔法控制使用的獨角馬被殺了。」

基烈特隊的每個人聽了這句話,表情全變了。

就連薇薇也停下了丟針的手,回頭看向馬特烏斯。

「雖然我認為那樣做是我獨斷專行了。不過,因為當時那傢伙就在我視線範圍內,所以我就試著幹了。結果……」

「『視線範圍內』?怎麼可能!在可以看得到對方的近身戰鬥時,魔法師怎麼可能幹得掉獨角馬?」

尼古拉一臉驚訝地問道。

「直接殺死獨角馬的,應該是那傢伙的魔法沒錯。但在那之前,似乎有人幫她爭取了啟動魔法、以及瞄準發射的時間。如果他們就那樣聯手起來的話,那可就麻煩大啦。」

「…………」

亞伯力克等一群人面面相覷。

「全體一起去的話,會太過顯眼。薇薇、尼可拉,不好意思,你們準備一下。雖然在阿巴爾特邸尚未發生糾紛之前,還不能夠出手——不過以防萬一……」

「是!了解。」

尼可拉點頭。薇薇倏地從沙發上跳了下來。

*

為了找齊執行工作時所需的小道具之類的,他就耗去了半天的時間。

當初離開亞裘拉村時帶出來的東西,其實大概就夠了。但其中有很多東西,隨著時間染上了濕氣、或是腐壞掉了,而已經無法再使用了。那些沒有保存好的消耗品,就在這戴爾索蘭特市重新籌措——要是籌不到的話,就自己買材料來重新製作。

跟嘉依卡借錢買了一大堆東西之後,托魯回到家中,就看見嘉依卡在家裡打開了她的棺材,取出機杖,擺弄著它。

「歡迎回來。」

嘉依卡回頭說道。

看來阿卡莉正在別的房間進行準備作業。只用武器來進行白刃戰,並非亂破師能力所長。有時候他們也會用毒殺,有時候則用安眠藥。無論怎樣也打不開的鑰匙,也會使用強酸之類的來解決。但因為都沒有在賣這種藥劑,所以需要他們自己調配。

關於藥劑調配——萬一失敗了,就會非常的危險,所以他們平常都儘可能在別的房間自己一個人進行。

這些先暫且不談——

「啊啊……我回來了。」

「……?」

*

應該是發現托魯的視線一直緊盯著自己吧——嘉依卡回頭望著他,歪了歪頭。

「什麼事?」

「沒事。結果那究竟是什麼啊?那個棺材。」

「…………」

聽完托魯的問句,嘉依卡的眼睛看向靠著牆壁的棺材。

「是說,你究竟是何方神聖?想要潛入領主宅邸偷東西就已經很不尋常了——你帶著那個棺材到處走,又是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只是要帶著機杖走的話,可以選擇小一點的包包啊。

如果是要睡袋的話,可以不要帶這麼大的東西,帶那種可折

疊的布制睡袋就足夠了吧。而且,仔細一瞧的話,那棺材裡面還幾乎都是空的。

「棺材是棺材。」

嘉依卡說道:

「死者的容器。」

「那裡面不是空的嗎?」

「以後。」

如此回答的藕依卡,臉上表情毫無一絲波瀾。

她是說以後會有人「入住」到那裡面嗎?

那究竟會是誰呢?

應該不會是敵人之類的吧?如果是敵人的話,根本不需要特意放到棺材裡弔唁啊,那一點意義也沒有。

所以應該是跟她關係親密的人囉——這也很難想像啊。如果是親密的人的話,都會希望對方還活著,這樣才符合人之常情啊。如果已經死了的話,那就是死了……如果知道對方已經死了,那就更沒有空著的意義啦。雖說也有可能是收到了遠方熟人的訃聞也說不定,不過,特地要這樣的少女運送棺材過去,那原因他還真想不明白。

還是說——這是為了「終將會死之人」而準備好的棺材?

譬如……嘉依卡自己本人?

「以後誰會進去?誰會死嗎?還是說,有誰已經死了?」

「…………」

嘉依卡模稜兩可地搖了搖頭。

意指「不能說」?還是「不知道」?

雖然可以繼續追問,不過——

「是我,該做的事。」

嘉依卡斬釘截鐵地說道。

「該做的事……?」

「該做的,義務。使命。目的。絕對。即使耗上——一輩子。」

嘉依卡笑眯眯地微笑說道。

「我會努力加油。」

「…………」

托魯啞口無言。

嘉依卡沒有任何迷惘。

比自己年幼的她,已經找到自己該做的事,並且朝著那個目標前進。

相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

否定自己身為亂破師至今的人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就這樣子閒居在這條鄉下的街上、整天無所事事。和嘉依卡比起來,自己似乎……更加悲慘。

「……托魯?」

嘉依卡似乎發現托魯的表情有些沉鬱。

她停下整備機杖的雙手,一臉憂心忡忡地覷著托魯的臉。

「托魯很強。」

銀髮少女突然這麼一說。

「……啊?」

「很多可以活用。」

「啊啊——你是說亂破師的技術嗎?」

「對。」

嘉依卡點了點頭。

「很多。選擇。目的。任你挑選。」

「…………」

的確是那樣沒錯。

亂破師在戰場上「什麼都做」。

從白刃戰到調配炸藥、散布謠言,甚至煽動民眾、修建要塞、籌措食材……附隨於那些行為的諸多工作等等全部。從正面展開激戰的騎士們或戰士們都無法辦到的污穢工作,他們一律承包。

的確,這些技術在平常的生活里也會用到。

雖不及各項技術的專家——但只要從今開始精進其中某項技術的話就可以了。亂破師如果願意的話,不管是獵人、工匠、鐵匠、商人,統統都做得了。要徹底達到該領域的頂點,或許有些不太可能,但如果只是要以此維持生計下去的話,其實那樣就已經足夠了。

然而——

「我啊……」

托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想要跟她說這些話。

就算是對著阿卡莉,他也從未談及這些。兩人都成長於亞裘拉村,說不定她已經有注意到了也說不定……

「我想留下自己曾活在這世上的證明。」

「…………證明?」

「是啊。我誕生在這世上、然後生活、然後死亡。我想要這些……都有其意義。」

亞裘拉村是座小小的山間村落。

正確來說,這裡聚集了好幾個像這樣小小的鄰近村落,而大家都以同一個詞「亞裘拉村」統稱這些村落——不管怎樣,這個村落並不怎麼開放。

和世間的聯繫,僅僅靠著一條極為窄小的街道……事實上,說它是座與世隔絕的村莊也不為過。

不過,亞裘拉村並不能完全地自給目足,因此還不到能夠與俗世完全斷絕關係﹒也還能維持得了平常生活的程度。而且,為了要把亂破師等人材送出去,所以也必須要確保一定的消息來源。

因此,有幾組定期巡迴商人作為熟面孔,總會固定進出亞裘拉村。

每天過著修練又修練的嚴苛生活,對亞裘拉村的這些小孩子們而言,每個月來訪一次的定期巡迴商隊,是他們少數的娛樂之一。他們會帶來俗世間的話題,那些對托魯和阿卡莉而言,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華麗燦爛的美夢故事。偷偷趁著修練的空檔,孩子們會死皮賴臉地纏著商人們,硬要跟他們說話。

哈絲敏•巫羅是那定期巡迴商隊裡的一位姑娘。

生於商隊之中、長於商隊之中,是個天生的巡迴商人。她母親生她的時候,也是在移動中的馬車上生的。據說因此她的個性才會如此地堅韌不拔。他們的生活方式,並沒有特定的居所,就像四處旅行的無根浮萍一樣。但她卻深深地以自己的這種生活方式為榮。

「我只要能夠安穩地生活就好了。」

哈絲敏如此說道。

某天上了戰場,像只獅子般勇猛奮鬥、努力活躍——未來的亂破師們天真爛漫地做著這樣子的夢。而哈絲敏對著他們說:

「我到處繞繞、到處聽聽、到處體驗各種事物。我這樣就很滿足了。」

「但那樣什麼都不會留下喔。」

當時還年幼的托魯這麼對她說道。

她那種人生觀、對幸福的觀念,托魯到底還是無法接受。

「死掉的時候,會全部都消失不見喔。」

「才沒那回事。」

哈絲敏笑道:

「就算我無法上戰場工作,但我還是可以留下我曾經活過的證明。我遇到過的人們,他們會記得我的事情,或者——」

哈絲敏臉頰有些緋紅。她一面說,手一面覆上自己的腹部。

「我的孩子出生。只要他出生了,那這孩子就是我活過的證明。這孩子如果又有了孩子,那麼那個孩子——也就是我的孫子,也會是我曾經活過的證明。像這樣子,生命會持續延續下去。」

哈絲敏和同一個商隊的年輕人是戀人關係,而那個時候哈絲敏已經懷了那個年輕人的孩子——這些托魯當時都還不知道。

等到托魯得知的時候,他感到非常地消沉鬱悶。

也許是因為哈絲敏是托魯的初戀對象吧。

當然,若想到他們相差了整整十歲,就會覺得那應該不是真正的戀愛。比較像是幼子對母親或親近的成人異性所抱持的疑似戀愛的心情。雖然打從心底無法認同,但幾個月後,托魯的心情總算轉變成可以祝福她幸福的心態了。

不管怎麼說……

在那之後,哈絲敏所在的商隊只進了亞裘拉村兩次。不過那一次,她的肚子就已經隆起來了。而且每回遇到托魯,哈絲敏和她的丈夫都好像十分殷切期盼著這個孩子趕快出生的樣子,老是一直在說孩子的事。

然而——

「在那之後,當商隊第三次來亞裘拉村時……哈絲敏已經死了。」

「……死?」

恐怕嘉依卡也在期待酸酸甜甜的初戀故事會延長之類的吧。

從托魯口中吐出的話語,讓嘉依卡突然大吃一驚。

「被襲擊了。不曉得是山賊還是什麼……」

商隊全滅。

哈絲敏的雙親、丈夫,都被殺死了。從對方使用的武器來判斷,恐怕是從某個軍隊脫離出來的傢伙們吧。別說商隊了,就連要去邊境的話,都得全副武裝。而他們雖然雇用了數名護衛,但畢竟是少數對多數。

「到現在我也仍記得很清楚。」

在夢中甚至看了好幾遍、好幾遍。

重複、再重複地看過了好幾遍的事,已經融為自己一部分的記憶。

想忘也忘不掉。

深深鐫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哈絲敏口中流泄出來的,已不成話語,而只有嗚咽而已。

居然能活到現在、還能發得出聲音,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值得感到驚訝。雖然深知人類的執念,有時候可以做出超越條理、超越常識的事情來,但不管怎麼說,都有其一定的限度。哈絲敏還活著,就幾乎算是奇蹟了吧。畢竟,在她

纖細苗條的身軀上,插了好幾把的長槍。甚至有一把長槍貫穿了她的身體,槍尖從她的腹部露出了一個頭。

是沒能死掉嗎?覺得死了還比較輕鬆,但卻沒能死得透徹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絲敏手中高舉著的,是個小小、小小的、用布包成的一塊。

難以相信那裡面居然有個人——

「……啊啊…………啊……啊……啊……」

很小心、很小心地用布包裹住的嬰兒。

哈絲敏歷經十個月又十天,在自己的肚子裡懷胎、然後腹痛、分娩出來的小生命。

然而,那已經——

「…………啊……啊………………」

哈絲敏好像沒有發現。

還是說,即使已經發現了,也不願意承認事實?

嬰兒比媽媽還要先死。

這是當然的。嬰幼兒本來就很容易因為一些小事而死亡。看看哈絲敏的慘況,就知道嬰兒不可能毫髮無傷。

「………………」

救救我死去的孩子——像是在這麼哀求似地,哈絲敏一面高舉著,一面走著。

仿佛就要脫口說出「至少救救這個孩子」的樣子,哈絲敏把身體已經變冷的小寶寶,遞向愕然佇立的托魯。

應該已經連編織語詞的力量都沒有了才對,但她的嘴唇依然顫動:

「…………拜託……你了……」

就此——哈絲敏的力量告罄。

或著,本來早就應該因筋疲力竭而死的她,也許是某種偶然讓她多撐了一下子——簡直就像是某種回光一樣。

然後,就只剩兩具屍體留在那兒。

哦不,那屍體某天也會腐爛消失不見吧。

然後就這樣結束了。

她拚死掙扎的行為。奇蹟的價值。

一切的一切都回歸於無、消失無影。

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只不過是這個世界上各處經常發生的事情。

生。死。生。死。

毫無意義地重複著而已。

只是活著的話,根本什麼都遺留不下來。

一點也沒有生於此世的意義。

因此——

*

長長地嘆了口氣之後——托魯繼續說道:

「襲擊定期來我們村裡的巡迴商人,就等同於跟我們村敵對。即使還不到稱為『自家人』的地步——但畢竟是我們村的好幫手。為免同樣的事情以後會再次發生,必須『殺雞儆猴』個一次才行。」

亂破師的故里,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

有人要,就賣他技術而已——就是這樣子的集團。

正因如此,亂破師的故里,對於那些加害自己以及自己人的敵人,絕不輕饒。會用盡全力、毫不留情地擊垮他們。而他們以此保護自己的同時,也順帶可以宣傳自己的技術。

「我們村里全員出動。那山賊還是什麼的——我們找到那些襲擊哈絲敏的傢伙們,一舉殲滅掉。一個人也不留、全部殺光之後,將屍體曝曬在街道上。」

「仇,報了?」

「是啊。」

托魯無精打采地說道。

的確是報仇了。雖然不知道是誰直接對哈絲敏和她的孩子下了毒手,但那傢伙肯定受到報應了吧。托魯也參加了那次的山賊殲滅戰。雖然只是做了些監視之類的小事。

「可是……哈絲敏和哈絲敏的孩子都回不來了。她的人生,什麼都沒能留下,就這樣毫無意義地結束了。唯有這個事實,已經沒有辦法去改變了。」

「…………」

嘉依卡只是驚訝地眨了眨眼。

托魯繼續自嘲地說道:

「所以,我曾經想過要改變這個世界。」

「……世界?」

「我想留下曾經活過的證明。用儘自己的權力、成功達到某件事情、留下我曾經活過的證明。甚至連靈魂也燃燒殆盡——我想要這樣的生活方式。」

比起冀望安穩、拔掉藏起自己的尖牙利爪、毫無意義地消失……

他比較想要在亂世之中,留下自己的爪痕之後再死。

他是這麼想的。

「因為我是亂破師,而且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所以只有拚死修行。真的是——」

就如字面意思一樣,都是些與死亡相鄰的修行。

如今想來,當初就好像被什麼附身的樣子〡

「然後我等著我第一次的上陣。普通的騎士或戰士都做不來的事,我都做得來。名譽和武勛什麼的,我都不需要。只是我——我想要實際感受自己改變了這個世界。」

正因為這樣,他才會降生在亂破師的故里吧……托魯如是想。

托魯一邊這樣持續地說給自己聽,一邊撐過了修行。

然而——

「戰爭結束了。」

「…………」

「戰鬥變成了一件壞事。」

托魯拚命磨練出來的亂破師本領——對他而言,唯一被賦予的「改變世界的方法」,如今已被禁止使用。此外,亂破師還被視為「很有可能擾亂和平的人」,遭到掌權者們的追捕。

的確,亂破師精通於各種事情。但能夠絞盡全力的,果然還是只有在戰場上——如果不是盡全力,根本無法改變世界。就像是劍,的確可以用來切芋頭、白蘿蔔,但能夠作為一把劍、發揮其全力的時機,除了戰場之外別無其他。而單純料理的話,果然還是用菜刀比較方便吧。

劍一旦失去戰場的話,就完全失去它的意義了。

而托魯已經將自己打造、定形成那般形狀了。事到如今——如果再次翻新打造的話,也不見得比較鋒利。他從不選擇那種不夠充分徹底的鍛冶方式。

「我——」

「托魯。」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嘉依卡喚了聲他的名字。

「——嗯?」

「…………」

嘉依卡伸出手,手掌輕輕地放在他的肩上。

「哈絲敏小姐。有意義。」

「——咦?」

「托魯記得。托魯懊惱。一直。」

「…………」

那正是……

(哈絲敏所說過的——)

「我遇到過的人們,他們會記得我的事情。」

是啊。忘不了。

這麼強烈地——

「哀傷的事。但是。」

嘉依卡的手掌輕輕地從托魯的肩膀滑至背部,然後轉過雙手,緊緊地抱住托魯的身體。

「等等……做什麼……?」

「但是。托魯。你,幫助了,我——」

嘉依卡的手掌像是在安撫著什麼似地,輕輕地撫摸著托魯的背部。

他的——被獨角馬劃了一痕、至今傷勢仍未完全癒合、依然殘留著傷口的背部。

「…………咦?」

他沒這樣想過。

不過——如果仔細一想的話……

「我……?」]

最一開始,在那座山中相遇的時候。

那時候,托魯或許可以捨棄嘉依卡、自己一個人安然逃走。至少,如果他當時沒有保護嘉依卡的話,他背上就不會被劃上一痕了吧。那真的只是一個剎那之間的下意識動作——托魯為何會下意識做了這件事呢?

因無緣於武勛,因此亂破師們相當重視合理性。

有時候甚至到了冷酷無情的地步。

亂破師不惜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也要幫助他人的情況——肯定有一個與之相對的理由。

然而,那個時候的托魯,究竟是有怎樣的理由,讓他必須挺身保護初次遇見的少女呢?如果以合理性為先的話,他應該讓這個遲鈍的少女當誘餌,然後自己趕快逃跑才對啊。

當時自己為何會沒有做出這樣的抉擇呢?

「我——」

哈絲敏和嘉依卡其實一點兒也不像。

倒不如說,她們兩人身上很難找到共通點。

但是……即使如此。

「向哈絲敏小姐——致謝。」

嘉依卡維持緊抱著托魯的姿勢,說道。

她的右手輕柔地撫摸著托魯的背部——他的傷口。

「…………」

托魯無語。

嘉依卡這種說法,就像從事情的結果硬捏造出一個原因一樣,相當的牽強。即使沒有哈絲敏的那個事件,他說不定也會以另外一個理由來保護她。哈絲敏的那個事情,不全然是他的判斷基準。

然而,即使那個事件不全

然是他的全部,但哈絲敏的那件事,對現在的托魯,在性格上造成了很大的影響——這是不爭的事實。

「像這樣子,生命會持續延續下去。」

孕育出生命。

挽救回生命。

如果那同樣也能讓生命延續下去,或者這樣也——

「——是說。」

突然一道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我強烈地想要盤問二位,你們做這動作是怎樣?」

「——!」

嘉依卡慌慌張張地放開托魯。

雖然托魯只是單純被抱著而已,但從他背後進到屋裡的人看起來,就像是托魯和嘉依卡在緊緊相擁著一樣。

「呃、不是啦、這是!」

托魯慌張地轉頭去看發聲的來源。

阿卡莉正面無表情地拿著研磨棒——站在那兒。

那應該是用來敲碎、調配買回來的材料的吧。那研磨棒的尖端附著著一些粉末。那粉末的顏色看起來好像如果不小心放到嘴巴里的話,會很危險的樣子。

「哥哥。」

阿卡莉以雷霆萬鈞之勢,將研磨棒的尖端指向了托魯。

「你有什麼要辯解的話,我洗耳恭聽。」

「啊——等等。就跟你說不是啦。這是、那個、嘉依卡只是在……我背部的傷……」

為何他非得要這麼慌張不可啊?

托魯自己也不甚明白,但還是解釋著。

「如果是要看背部的傷,怎麼不在背部這邊就好了呢?」

「你——不要只在這種時候才在談常理啦!」

托魯叫道。

順道一提,嘉伊卡似乎不明白現在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只是愣愣地望著二人的互動。如果從她的角度來思考,她應該真的只是要撫摸他背部的傷口而已。除此之外,應該就沒有其他意思了吧。

「真是的,哥哥真是讓人頭疼呢。本來還以為你終於有心要工作了……沒想到這次居然連委託人都想要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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