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妹妹的抉擇(1/2)
食器互相碰撞的聲音輕輕響起。
「…………」
遭到各方充滿吃驚的視線包圍——托魯默默地繼續吃他的飯。
原本他就已經跟「高雅的舉止禮節」無緣了,而如今的吃飯方式卻比平常還要更加窘迫的樣子。毫無「享受用餐」的感覺。
入口。咀嚼。吞咽。喝水把食物咽得更深。
然後重頭再來一遍。
就只是慢慢地重複著這單純的作業模式。
似乎食物是既不好吃、也不難吃。
對製作料理的廚師而言,這情況恐怕會讓他感到無比的不甘心吧。不過,對現在的托魯而言,食物不是用來品嘗的,單純就只是在補給營養而已。
「…………」
稍早之前——大約三小時前的事。
托魯到山裡采山菜,在山中巧遇了一位少女,更不巧地遇到了一種棄獸——獨角馬。保護少女、胡亂逃離獨角馬、直到少女使用魔法擊斃獨角馬,這期間托魯流掉了不少的血、失去了不少的體溫,甚至還使用了這兩年來完全沒有使用過的絕招——〈鐵血轉化〉。
特別是這個〈鐵血轉化〉異常耗費體力。
老實說,事情結束之後,他居然沒有倒下,真的非常地不可思議。〈鐵血轉化〉會強制引出肉體原有的力量,簡直就像是在名為「極限」的細繩上冒險來回一樣。
結果……托魯只感覺得到非常猛烈的空腹感,於是甫入戴爾索蘭特市的街道,就帶著少女進入街上的定食店,直到現在。順道一提,在他的面前已經堆了超過五人份的盤子了。
已經是過午時分,也因此定食店的生意才如此興隆。
周圍的人們剛開始並未留意托魯的存在,但看到少年默默地把食物吃得一乾二淨、把盤子堆得如山高之後,似乎再也無法無視他的存在。
「……大叔。」
把第六盤解決得乾乾淨淨之後,托魯抬頭說道:
「一樣的。再來一份。」
「…………哦。」
透過連接廚房和食堂的小窗,可以看到裡面的廚師一臉為難地點了點頭。
不過……
「……吃太多了。」
皺著眉頭、對著托魯小聲說話的,是一名銀髮紫眸的少女。
嘉依卡·托勒龐特。
她對托魯報了這個名字。
她究竟什麼來歷,目前托魯也都還不曉得。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她願意付這次用餐的費用。不是他要炫耀,但他的的確確處於完全沒錢的狀態。
「亂來。吃太多。驚人的胃。」
「別管那些了。你有錢吧?」
「…………」
嘉依卡一臉呆滯地點了點頭。
「那就沒問題啦。運動筋骨之後肚子會餓的嘛。」
「…………」
哎,確實嘉依卡付出報酬——請託魯吃早飯,是為了拜託他帶路到這兒。但她現在應該很後悔沒有先確認那報酬正確的份量——或者該說是預算——會是多少。
托魯的旁邊放著一個籃子,他伸手從那籃子裡取出一塊麵包,一邊撕一邊吃了起來。並不是說不管三七二十一隨便就拿起來亂吃就可以了。托魯從小就被教導,有效補給營養其實和吃東西的順序大有關係。腦掌握胃的狀況排出消化酵素,然後……——所以在一連串營養攝取的活動過程之中,果然也是講究效率的。
托魯瞬間吃完一整籃的麵包——
「——哥哥。」
他全身突然凝結成冰。
而且不曉得為什麼,定食店裡的人們也莫名其妙地全都凝結成了冰。
哦不——既不是莫名其妙,也不是沒有原因。只是他們沒能察覺到吧。就像兔子被拉到老虎面前,身體會本能地畏縮害怕一樣。兔子也不懂它畏縮害怕的原因。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你過這麼久沒回來,害我剛剛一直好擔心你。」
「…………」
「哥哥究竟在做什麼?」
「…………」
托魯動員全部的意志力,好不容易才將頭轉向後方——定食店的入口。
那兒站著——一名少女。
身材高高瘦瘦的,腦後束著一條長長的黑髮。
細長的雙眼相當美麗迷人——但半眯著眼、怒瞪著人的時候,簡直壓迫感十足。
她是阿卡莉。托魯的妹妹。
「哥哥。」
阿卡莉飛快地穿過定食店的店裡,來到托魯他們的桌前。
店裡的客人們都不知不覺地往後讓出道路給她。她並沒有做什麼——真的就只是在走路而已。她既沒有柳眉倒豎,也沒有氣紅了臉,只不過從她的全身上下散發出來如蒸騰熱氣般的氣息。那個樣子,任誰都隱藏不住心裡的害怕。
「阿卡莉,啊,等等,這是……」
托魯慌張地在腦袋裡編織著辯白的話語。
仔細想想,時間已是中午——托魯說完「我想辦法弄點早餐來」之後才走出家門的,所以其實並沒有過了很久。不過把妹妹留在家裡就先不用說了,光他自己一個人就吃掉了六人份的伙食,而且還打算伸手拿第七盤。如此這般,托魯絲毫沒有任何足以用來進行客觀辯解的餘地。
結論——也只有道歉承認一途了。
「——抱歉。我忘了。」
「…………」
面對大大方方地道歉的哥哥,阿卡莉心裡不知是怎麼想的,就只是眯著眼看著托魯,以及他身後似乎嚇到眼睜得大大的嘉依卡。
然後——
「有血的味道。」
她小聲地說道。
「……啊。」
托魯皺起臉來。
剛剛他的背部被獨角馬的獠牙唰地劃了一痕。總之已經讓嘉依卡用現有的針和線簡單地縫好了——衣服和皮膚都一起順便縫好了——本來以為應該沒那麼明顯的。真不愧是妹妹,馬上就發現了哥哥身上的異常變化。
接著——
「哥哥。」
「啊啊,等等,就跟你說……」
「你都已經有我了……」
「……啊?」
「卻選擇去幫那麼年幼的少女開苞,你究竟是在想什麼呢?」
「…………」
托魯回過頭去看嘉依卡。
嘉依卡不明其意,就只是呆呆地站著那兒—
「阿卡莉。」
「什麼事,哥哥?」
「你說的話有太多太多讓人想吐槽的地方了。哎,算了,先不管了。總之你完全誤會了。」
「是這樣嗎?」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歪頭看著托魯。
「我究竟哪裡誤會了呢?哥哥,請告訴我這個愚鈍之人吧。不然我還以為是哥哥強暴那名少女時流下來的處女血的味道,沾染在哥哥的身上了呢。」
「拜託!在那之前先懷疑是我受傷才對吧?」
托魯敲桌怒吼。
然而,阿卡莉只是往另一邊歪頭,說道:
「那樣很奇怪。」
「哪裡奇怪?」
「哥哥只不過進到山裡去而已﹒怎麼可能會受傷呢?」
「…………」
托魯嘆了口氣。
哎,被人信任到這種地步,從某方面而言心裡的確是滿高興的。
「而且哥哥身邊又帶著一位從沒看過的少女,所以我才會想說,是不是哥哥終於對性事覺醒了呢?」
「別敗壞別人的名聲啦!」
更何況是在這客滿的定食店裡。
「不過,平常總是和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在一起,所以會有欲望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也許我不是哥哥喜歡的類型,但是年輕人的性慾呢……」
「閉嘴。夠了,閉嘴啦你!」
托魯呻吟般地說道。
「你看這個!」
托魯把手伸到背後,拉開背上僅存的一點點布料。
雖然看不到背部全部的傷口,但阿卡莉應該可以從縫線痕跡的兩端看出端倪。
「這是——」
興許是太過驚訝,阿卡莉圓睜著眼喃喃說道。
「你懂了沒?」
「唔嗯。我懂了。看來我真的是嚴重誤會了。」
「你懂了就好。懂了就好。對了,剛好你都來了,你也順便來吃飯——」
「我要把那名少女……」
阿卡莉沒把托魯的話聽完,便轉過去面對著嘉依卡的方向說道:
「——殺死。」
「喂喂?」
阿卡莉毫不客氣地步步逼近嘉依卡,托魯想也
沒想就從阿卡莉的後方腋下伸手握頸扣住,阻止她繼續前進。雖然阿卡莉現在沒帶著她愛用的鐵錘,但也不能掉以輕心。順帶一提,阿卡莉可以徒手捏爆整顆蘋果。她的肌肉雖然沒有特別發達,但畢竟也是出自於「亞裘拉」村的一分子——當然就絕不可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你根本就沒搞懂吧?」
「我懂。你被那名少女打傷了對吧?竟敢打傷我最敬愛的哥哥,就算我再怎麼溫柔敦厚,但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哪裡溫柔敦厚了啊?是說,你這句話到底是在尊敬我?還是在侮辱我啊?」
不管怎麼看、怎麼想,他不可能被像嘉依卡那樣的少女在背後劃了那麼一大口子吧!
「……我搞錯了嗎?」
阿卡莉維持著被托魯扣住的姿勢,僅只是轉過脖子,隔著肩膀問道。
「你搞錯了。」
「可是哥哥不是因為喜歡小蘿莉而輕忽大意,所以背後才會遭到襲擊的嗎?除此以外,沒別種方法可以讓哥哥受傷吧?」
「……你這傢伙,到底是把我想成怎樣的人啊?」
托魯呻吟道。
接著——
「——是『棄獸』。」
托魯壓低聲音——並且轉換成別的語言說道。
如果被大家知道這附近出現了棄獸,肯定會亂成一團的。而且,遇上棄獸居然還能活著歸來——肯定會有人因此開始質疑托魯究竟是何方神聖。如果變成那樣的話,當初故意不報上真實姓名、刻意掩藏真實身分,住在這個戴爾索蘭特市的難民街上,不就失去任何的意義了?
「…………」
阿卡莉突然眯起眼來。
「那時候不知何故就遇上了棄獸,然後因為當時這孩子——嘉依卡正好在場幫了我一把,所以才成功地將棄獸擊斃了。這孩子是個魔法師。放在那兒的棺材裡頭放著一把機杖。」
亞裘拉村有一種只有村人才聽得懂的暗號語言。
透過這個語言,既能夠不被周圍的人知道棄獸的事,同時,讓她也能夠明白他現在說的話非常地認真嚴肅。
「所以這孩子比較算是我的恩人啦。不過現在在這裡吃飯,是因為這孩子在山裡迷路了,需要有人幫她帶路來這兒,我就跟她提出條件——做為帶路的報酬,我和你的早餐費用全部由她負責買單。山菜也多多少少快要吃膩了吧。」
「……原來如此。」
阿卡莉頷首。
同時間,托魯放開從背後扣住妹妹的雙手。
「抱歉,哥哥。」
「……你懂了就好。懂了就好。」
「我還以為總是在家裡滾來滾去、無所事事、不願工作的哥哥,對性慾的追求已經扭曲到奇怪的方向去了呢——」
「夠了,閉嘴啦你!」
托魯皺起臉來。
「話說回來……既來你都來了,就讓她一起請你吃飯吧。」
「哼嗯?」
阿卡莉往嘉依卡的方向看去,嘉依卡只是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那麼,今日特餐來個四人份。」
「喂,你啊……」
「哥哥一直不回來,人家擔心得忍不住使用了奧義,在大街上到處找來找去呢。所以我現在肚子非常的餓啊。」
「…………奧義這招數你應該要更…………唉,算了。」
哎,阿卡莉的確也會使用〈鐵血轉化〉,不過……
「雖然對你過意不去,哎,不過就是這樣子囉。」
「……了解。」
嘉依卡頷首。
*
「……」
男人佇立在棄獸的屍體前。
那男人全身塗抹了綠色和褐色、又用綠色和褐色的布包裹著全身,把自己打扮成足以融入周圍環境的模樣。就連他剃得精光的禿頭,也用某種顏料塗抹了一樣的顏色,扮裝得相當徹底。如果那男人閉上眼睛的話,的確從遠處看是難以辨識出有個人類站在那兒。
「哦哦…………」
男人的臉緊緊地糾結扭曲在一塊兒。
話雖如此,但因為他全身迷彩裝扮,所以現在其實看不出他的任何表情——下一瞬間,淚水從他的臉上滂沱流下,由此可知,他剛剛肯定是一副傷心悲痛的表情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男人忽然當場抱膝蹲下,全身緊緊偎靠在棄獸的遺骸上。
倒在地面上的是,被某種巨大刀具砍成兩半、從頭頂到屁股被斷成兩截的屍體。從黑色的巨大身體流出的血,就這樣子被山林里的腐葉土吸收,往往受眾人所懼怕的魔法怪物,如今仿佛小了整整一圈似的。
「一定很痛吧……一定很難受吧……哦哦……哦哦哦……好可憐、好可憐……!」
男人偎靠在那棄獸的屍體上,發出一會兒的嗚咽哭聲。
那模樣仿佛就像是自己的家人遭到殺害般的悲慟。
然後——
「……可是,我不懂。」
——簡直就像是人格完美轉換般地,男人突然以冷靜的語調喃喃自語道:
「獨角馬身處在這山裡面,而且又是偷襲方,怎麼可能會被魔法師殺死?再怎麼想,這地方可是獨角馬占盡了地利之便。相對之下,對方只不過是一個帶著巨大負擔的小女孩魔法師。應該絲毫沒有任何敗北的因素啊……」
男人的身體從獨角馬的屍體上移開,站了起來,接著歪頭思考。
「如果是這樣子的話……雖然多少有些難尋,但還是借一下『眼睛』跟『耳朵』好了。究竟有哪些因素是我忽略沒看到的呢……?」
男人的視線來回逡巡著這附近。接著下一瞬間,仿佛變成了野獸似地,再次趴下身體——他四腳伏地,在這附近來回打轉。
眯著眼睛、動著鼻子,他在棄獸的屍體旁徘徊了一陣子——
「……除了標的之外還有別人在啊……」
他如此喃喃說道。
男人的眼睛正對著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枯葉和斷掉的小樹枝。
這些在普通人類的眼裡,看起來恐怕就只是那樣而已,不過——
「足跡……除了標的之外,有一個看起來像是成年男性的腳印。哦喔。哦喔哦喔。這個深腳印看來是個厲害的好手呢。究竟是何方神聖?不過,那個小女孩,至今一直都是一個人的啊。難道是在這兒和誰會合了嗎?可是……」
男人歪了歪頭。
「哼嗯。果然專斷獨行會有問題發生啊。有幫手在的話,以我的能力恐怕敵不過呢。還是等基烈特殿下到了以後再說比較好吧?」
男人站起身來——然後轉頭朝向某個方向。
「不管怎樣,總之應該是進了那座城市沒錯吧。」
男人凝視的方向。
位在那兒的即是——戴爾索蘭特市。
*
他們和嘉依卡在定食店前道別了。
雖說是一起作戰過的關係,不過原本就只是碰巧相遇後互相認識的人罷了。
托魯把迷路的她帶到這個戴爾索蘭特市的街上,而嘉依卡也相對地提供他報酬、請他吃了一頓飯。這樣子就互不相欠了。至於棄獸嘛,原本就不知道它到底是要襲擊哪一方,所以也沒有誰幫了誰、誰接受了幫助之類的關係產生。
只是…………
「——哥哥?」
聽到阿卡莉的叫喚聲,托魯慌慌張張地回過頭望向妹妹。
「什麼事?」
「沒事。只是因為哥哥一直回頭看後面而已。」
「啊啊。沒有啦……」
莫名其妙地他就是感到很在意。
那位——叫做「嘉依卡·托勒龐特」的女孩。
如果要問托魯為什麼這麼在意,托魯自己也回答不出來。
「你這麼在意那個小女孩嗎?」
「啊?沒有啦——哎,就只是覺得她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啊。」
「…………」
阿卡莉用一種很故意、莫名做作的表情嘆了口氣。
因為原本她就不太有表情變化,如今這樣子反而更像演戲一樣的虛假。這一點一直是阿卡莉的缺點,住在亞裘拉村時,就已經被指責過很多次了。對於有時候要在敵人後方進行煽動、攪亂等工作的亂破師而言,演技就像武器一樣的重要。
「怎樣啦。」
「沒想到哥哥是喜歡小蘿莉的變態。」
「你啊,不管怎樣你就是要那樣看待我是吧?」
「請不要誤解我,哥哥。」
阿卡莉搖頭說道。
「就算你再怎麼變態,我都會永遠敬愛哥
哥你的,這一點不會有所改變。」
「……你所說的『敬愛』這個字,還真是意義不明啊。」
托魯嘟囔之後,開始向前邁進。
等到他發覺自己心中產生了某種變化時,已經是之後的事了。
*
一台機動車伴隨著低沉的驅動聲,在街道上前進。
這幾年——機械裝置已經開始採用魔力驅動的魔導機關,而這種新型機械已一點一點地深
入平民之間的生活。然而即使如此,大型的機動車對一般人而言仍是相當的新奇。只有貴族、王族等上流階層,或是富商之類的人坐得起。長遠來看,那的確遠比馬車或牛車來得便利且便宜(攤提之後)。但相對而言,初期投資——即購買機動車本身,其實非常的昂貴,所以有錢買得起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那輛機動車相當引人注目。
而且,以白色為基調、相當乾淨清爽的塗漆,走在鄉下道路上,就更加地顯眼了。
這也難怪每輛擦身而過的馬車和牛車的駕車台和裝貨台上的每個人,都紛紛瞪大眼、頻頻回頭看,目送那台機動車離去。
「——果然還是避開白天的時間移動比較好吧。」
機動車中的其中一名青年話里夾著一絲嘆息地說道。
這台機動車——〈四月號〉的裡頭相當的巨大寬敞。雖然這原本就是一台大型機動車,但是裡面的空間絕對比在外頭擦身而過的每個人從外觀想像的還要更大。就像是一棟小房子在移動一樣,除了駕駛〈四月號〉的控制室之外,還有四間單人房、二間貨物室,一間中央客艙——搭乘人員可以全體面對面說話的地方。
青年所在的位置,就是那間中央客艙。
除了他之外,那兒還有幾位男女正圍繞著圓桌坐著。
五官、頭髮、眼睛、皮膚的顏色和衣服,全部都不一樣——毫無一致的感覺。感覺就像是某處的傭兵團一樣。不過話說回來,那名青年真的不管從哪裡看、怎麼看,氣質就是很出眾典雅,一看就像是貴族之類的上流人物。
「負責偵查的馬特烏斯來了報告。據說錯不了,正是那個小女孩。如果在這裡讓她逃了,就不曉得下次什麼時候能捉得到她了。」
坐在那名青年對面的人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那是一名肩膀長得很寬的中年男子。年齡看起來明顯比青年還要大——但多多少少對青年擺出了謙遜的姿態,應該是因為身分和地位有所差別吧。
「可是太引人注目了。」
「哎,是啊。」
中年男子苦笑。
青年現在所指的,還是剛剛的那件事情。
白色大型機動車在鄉下道路上慢慢地走著,當然會引來許多人的注目。
「畢竟是秘密任務啊……」
「哎,貴族的機動車在鄉下道路上跑,固然會引起注目。但我們為何會在這個地方,並不會有人知道的。」
「或許是那樣沒錯……」
「話說回來……」
中年男子轉頭向控制室的方向問道:
「芷依塔,大約何時可以抵達戴爾索蘭特市?」
「——再半個小時左右。」
從控制室傳回來的,聽起來像是一名年輕女孩的聲音。
「……芷依塔都這麼說了。接下來問題會在那之後開始發生吧。」
「跟阿巴爾特伯爵聯絡了嗎?」
青年一開口問道,那名喚為「芷依塔」的年輕女孩便出聲答道:
「算是有連絡過了。但是沒有告知詳細內容。」
「很好。」
青年頷首。
「看來用普通的辦法行不通吶……」
青年喃喃說道,臉上露出一絲的不痛快。
*
長時間置之不理之後—〡那狀態居然仍跟他上次最後一眼看的時候一樣,毫無些許變化。
破屋的角落有一堆疊得高高的木箱。其中有一個箱子裡,放著修繕工具以及「那個」,看起來就像是為了隨時再次被人拿起來,而靜靜地等候著似的。
「…………」
托魯皺著臉,將「那個」從木箱裡拿了出來。
皮製腰帶上的鞘里安插著——二把短劍。
既比普通的短劍長,也比一般的長劍短。那麼,是要把它視作為一把半長不短的劍呢,還是要把它視作為巧妙結合了短劍和長劍的優點呢——兩種看法因人而異吧。
接著——
「…………」
托魯先把那二把短劍、連同腰帶放在旁邊的木箱上面,然後脫掉覆在自己雙手上的薄手套。平常——有阿卡莉以外的人在旁邊的時候,即使是泡湯時,他也不會脫下手套。因為那手套是他作為一名平凡的庶民,在生活上所必需的東西。
托魯凝視著自己的手掌。
在那上面,雕刻著由各條複雜的線所描繪出來的徽紋。
然後——短劍的把柄上也刻著相同的徽紋。
托魯重新將腰帶綁到自己的身上,手裡握住短劍的把柄。
簡直就像是沒有過去一年多的空白期一樣,做起來得心應手、十分自然。
托魯輕輕地握住,然後試著抽看看。
「…………哎。」
沒有任何生疏的感覺。
相較之下,他今天早上使用的柴刀反倒非常的不入流呢。雖然那把柴刀是他流落到戴爾索蘭特市之後,一直愛用至今的工具。
「這也不難理解啊……」
托魯喃喃說道。
為何如今會想要把這二把短劍拿出來呢?托魯自己也不懂自己在想什麼。取代被弄壞掉的柴刀?這不足以構成一個好的理由。如果要繼續作為一名平凡的庶民活下去,那麼這二把短劍顯然是個無用的東西。
雖然阿卡莉毫不在意地繼續使用以前愛用至今的武器,但托魯這二把短劍,很明顯就不是用來工作或平常禮儀上會用到的東西。因此,如果要在這戴爾索蘭特市的街上繼續平靜地生活下去,那這二把短劍就絕無派上用場的一日。
哎,不過阿卡莉的鐵錘平常也沒有用得到它的地方。老實說,她根本沒有拿出去家門口過。
「實在是……」
托魯並沒有把那二把短劍完全拔出來,就將腰帶解了下來。
就在他要把以前愛用的武器放回木箱裡的時候——
「…………」
他的手忽然停住。
他望著這二把短劍良久。然後他輕輕地用皮革帶子把那二把短劍掛到肩膀上來,又伸手到木箱裡取出了修繕工具。刀劍用的磨刀粉、油、拔取固定住劍刃和劍柄的釘子時所需的木槌、以及其他很多整理成一堆、放在皮革制包包里的東西。
托魯拿了這些東西之後,便移往隔壁房間。那兒放了一張——或著該說是丟了一張沒人管的——舊飯桌。托魯將短劍和工具排列在那張舊飯桌上。
同一時刻——
「——哥哥?」
似乎是剛好經過的樣子,阿卡莉從門還敞開著的出入口,對托魯喚了一聲。
「那是……」
「啥?啊啊。這個嘛……」
托魯語焉不詳地答道,然後嘆息:
「不知不覺就……」
「…………」
阿卡莉走進房間,從托魯的腋下看著他身上的二把短劍。
「不收著了?」
「哎……是啊。」
雖然並沒有可以使用的對象。
但是——
「反正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
「…………」
那就去工作不就好了——不知為何阿卡莉居然沒有這樣回嘴。
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再走出了房間而已。
「要做的事情——應該是想做的事情吧……」
自己想做的事情已不會成真。
戰場才是亂破師應該生活的地方、他們生命意義的所在。
在這承平時代,亂破師、以及亂破師的技術,根本沒有可以施展的對象。就像他半長不短的短劍一樣——既無法當鋸子用、也不能當菜刀用,根本毫無用武之處。
然而……
「…………」
那只不過是一件極微瑣碎細微的小事。
那種不像話的小事根本稱不上是戰鬥。
在山裡遇到棄獸——和偶然遇到的魔法師合力殺死了它。真的就只是那樣的小事。恐怕不會再來第二次。而且即使萬一真的來了第二次,到時是不是會有一樣的感覺,他也不曉得。
雖然如此——
「我——」
不單只是因為用了〈鐵血轉化〉的關係。
在生死一瞬間,屏棄全部多餘的雜念,將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極限,最後產生出某個結果。
那真是——
「哎,很不錯。」
究竟是什麼不錯、怎樣不錯?
托魯自己也不明白,只是開始修繕起手中的短劍。
*
「——哥哥。」
隔天早上。
托魯一睜開眼,就看到妹妹的臉近在眼前。就跟昨天早上一樣,距離近到仿佛吐氣都互相吹拂在彼此的臉上了。
順帶一提,那把鐵錘也跟昨天一樣,深深地沒入他的枕頭裡面。
「早安。」
「……你啊。」
托魯呻吟道:
「你這究竟是在幹什麼!」
「什麼幹什麼?」
阿卡莉歪頭問道。
鐵錘還深深嵌在托魯的枕頭裡。
「跟昨天一樣啊。我來叫哥哥起床的。」
「所以我是在問你,你為何要做跟昨天一樣的行為啦!」
「因為情況跟昨天一樣啊。」
「…………」
托魯啞口無言。
哎,昨天的確是多虧了嘉依卡才有早飯吃——正確來說,應該是午飯。但仔細想想,昨天就那樣子過了,在那之後托魯也沒去工作,因此托魯他們沒錢的狀態還是沒有改變。而且阿卡莉在附近的店當臨時短工所賺的錢,也全都化為昨天的晚餐了。
畢竟他們都同時使用了〈鐵血轉化〉。
使用〈鐵血轉化〉之後,不只午餐、就連晚餐也會吃得比普通人類多上好幾倍。
結果,本來應該可以吃三天左右的薪水,一個晚上就告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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