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中場休息(2/2)
也許是因為芙蕾多妮卡是本性迥異於人類的生物,因此常常說著說著,彼此的想法觀點就產生了齟酷分歧。即使芙蕾多妮卡說她「理解了」,但很有可能她其實打從根本誤解了些什麼。
「不過,根本性的問題是……」
芙蕾多妮卡突然朝托魯的背後——即嘉依卡的方向轉過去問道:
「嘉依卡。你……真的是賈茲皇帝的女兒嗎?」
「呣咿?」
嘉依卡發出抓狂般的聲響。
是因為對方突然丟了一個她從未試想過的問題的關係吧——一個對最根本的大前提提出質疑的問題。這個問題就等同於是在問她「你到底是什麼人?」一樣。
「你在說些什麼啊?」
托魯以詫異的語氣問著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如果不是賈茲皇帝的女兒的話,那還會是什麼呢。
話說當初——嘉依卡本來就沒有向托魯自報自己是賈茲皇帝的女兒。托魯當初會得知她的來歷背景,還是因為追殺她的那伙人如此告訴他的——「嘉依卡是〈禁忌皇帝〉的女兒。很危險,必須要拘捕起來,所以他們才一直追捕著她。」
如果這真的是欺瞞的話,那嘉依卡從一開始就自報姓名為「嘉依卡·賈茲」就好啦。
不過……
「話說回來,賈茲皇帝的女兒沒跟國家一起毀滅,反而在這種地方閒晃—你不覺得太不自然了嗎?」
芙蕾多妮卡歪過頭說道。
「那是……」
如前述所說,嘉依卡並沒有賈茲帝國滅亡前後的記憶。
當初她是怎麼從即將覆滅的帝都逃脫出來的……是說,就連當時她是否身在帝都,都不太清楚了。但至少托魯從嘉依卡那兒是如此聽說的。
「你的意思是,嘉依卡在說謊?」
「也有可能是她本人並沒有自覺唷?」
「…………」
托魯一時語塞。
嘉依卡的記憶缺陷,果然不是單純的偶然,而是用來掩飾前後矛盾、不合情理之處的藉口……?這是為了欺騙托魯、阿卡莉,甚至連她自己本身也深信不疑的一種自我欺瞞?
「並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嘉依卡是阿圖爾·賈茲的親生女兒吧?」
「…………」
的確是沒有。
在托魯身後……他可以從氣息上判別出嘉依卡現在正不知所措。
應該是因為沒有想到事到如今居然會有人向她提出這種問題吧。正如芙蕾多妮卡所言,嘉依卡心中深信不疑的信念,甚至欺瞞了她自己本身。如此一來,芙蕾多妮卡的這個問題仿佛粉碎了她依憑而立的信念,令她感到了不安吧。
「那托魯是憑什麼相信嘉依卡的呢?」
「…………」
托魯突然答不上話來。
老實說……對托魯而言,嘉依卡真的是賈茲帝國的公主與否,都不是什麼問題。
他想要實現她的願望。在實現她願望的過程之中,托魯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生存價值。正是為了如此,托魯才出手協助她。
僅僅為了如此而已。
然而……
「哎,對這種曖昧不明的情況還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也許正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關係吶。」
看了看紛紛靜默的托魯和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不知道是想了些什麼——臉上浮現出看似莫名愉悅的笑靨,做出了這般的評論。
「果然很有趣呢,人類的思考方式。」
「……你那麼一說,反而更讓人無法釋懷了啊。」
托魯一臉鬱結的表情,說道。
突然把曖昧不明的問題攤出來、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結果卻只用一句「很有趣」就把話題結束掉……即便是托魯,也不禁覺得喉嚨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卡著似地,心中莫名忐忑不安、
無法平靜下來。
托魯短短地嘆了口氣——
「是說,哥哥啊。」
「嗚哇!」
——托魯驀地抬起視線,前方正是阿卡莉。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阿卡莉·亞裘拉。
擁有清秀細長的雙眸的美人胚子。
她平常總說「會纏到身上來很麻煩」,於是往往會把她那頭長長的黑髮往上扎到後腦勺上,但現在卻解開了發繩,將她的頭髮放了下來。這個樣子更強調出她乾淨俐落——仿佛名劍利刃一般,毫無多餘的無用部分、純粹簡單精煉的美感。
那份美感並非嘉依卡那般引人萌生保護欲的「楚楚可憐」,而是更為單純、連野生動物也能感受得到、充滿力與美的「優美」。她全身肌肉都相當的勻稱,不只偏重強度、也不只偏重速度,兩者皆能夠發揮十足,擁有人體最佳均衡的狀態。
恐怕許多野獸就跟她一樣——這女孩展現出最美姿態的時候,並非靜靜仔立之際,而是盡全力跑、跳、以及運用肉體的那一瞬間吧。
阿卡莉是亂破師,亦是托魯的妹妹。
雖然她擁有和托魯相同的黑髮和黑瞳,但老實說,他們並沒有血緣關係。
在亞裘拉村里,原本是棄嬰,或父母身處貧困農村等地而無法被養
育長大的多餘小孩——也就是本來會「因經濟拮据而被直接掐死」的小孩並不少,他們大多被買下來而成長於此。具備能力的人才,為了維繫村裡的收入,會「採購進貨」般地不停把小孩帶回來村里。
如此一來,亞裘拉村里往往可見「無血緣關係」的親子、兄弟姐妹等等。在同一村里學習同一流派的技能,即為他們「家人之間的羈袢」。亞裘拉村派遣亂破師到敵對陣營去的案例,其實並不少見。因此,「家人」之間彼此敵對等等,自然也就很常發生了。此時,能夠輕易切斷的,正是亞裘拉村裡的「家人羈絆」。
這些暫且不提……
「…………」
托魯全身僵硬凍結在溫泉裡頭。
現在——阿卡莉跟嘉依卡、芙蕾多妮卡的狀態一樣,一副「好啦我要來入浴啦」的全裸模樣。她的長髮一路從肩膀垂掛至胸部,手上掛著毛巾,因此部分擋住了托魯的視線。
「我想問一下,在我調配火藥、毒藥、解毒劑,甚至連哥哥的份都調好的期間,哥哥究竟在做些什麼呢?」
經她這麼一說,他發現阿卡莉的頭髮的確有些髒污。應該是配藥時不小心沾上了硫磺粉或其他藥劑了吧。當然,若不早點把這些藥物洗掉的話,發質會受損,所以她會來沐浴,也是理所當然中的理所當然。
「……呃……只是來…泡澡而已……」
「這樣啊。是啊。的確是在泡澡吶。」
阿卡莉大大地點了點頭。
「和兩位全裸的少女一起。」
「…………」
事實上情況的確正如她所說的沒錯。
但其中一位是極度欠缺凹凸的小女孩、另外一位也只不過是個擬態成少女的野獸。哎,就算辯解這種事情,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吧——托魯如是想。
「……阿卡莉。」
「什麼事,哥哥。」
「我絕對沒有做出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
托魯一邊將視線調移至手邊,一邊說道。
老實說,阿卡莉說的裸體在小時候早就已經看過無數遍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害羞的……
但也許是因為缺乏身材曲線的二位少女就站在她身旁的緣故吧,阿卡莉那副該凸就凸、該凹就凹的軀體,如今看來卻是嬌艷萬分、十足誘人。
「這樣子啊。」
阿卡莉絲毫不受動搖、面無表情地回應。
既無懷疑的樣子、亦無高興的樣子。
這女孩——容合貌相當漂亮,但總是沒有什麼表情。如果她願意笑的話,肯定魅力倍增吧……但不知為何,喜怒哀樂就是不會出現在她的臉上。因此,就連長年相處在一起的托魯也常常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若真是如此,那為何你要把視線移開呢?」
「不管怎樣,什麼事都沒有就對了——不要蹲下來!」
妹妹在他眼前蹲下、瞅著他的臉瞧。對此,托魯不禁大叫——他費盡全力把視線調回手邊,努力不去看她。
「總之我沒有做出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這樣啊……」
阿卡莉維持著蹲姿,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
「真令人失望。」
「你究竟是期待些什麼啊!」
托魯啪噠一聲擊了一下熱水,喊道。
「我本來以為,如果是哥哥的話,面對暴露在眼前的女人裸體,絕不可能做出只是含著手指、垂涎盯著看的蠢事……」
「所以說,你心目中的我,到底是怎樣子的一個變態啊!」
「雖然這真的是一言難盡——」
阿卡莉抿了抿莫名緊繃的端莊嘴唇,說道:
「不過如果哥哥真的想聽的話,我可以花一整晚好好地說給你聽。」
「我才不想聽咧!」
「明明是你剛剛自己問出口的,現在又說不想聽,真是蠻不講理吶。」
如此說完之後——阿卡莉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砰的一聲一拳擊在自己的掌上。因為這女孩缺乏表情之故,因此她這些動作一個個看起來就像是在演戲一樣,非常的做作……哎,這先暫且不提。
「哦不。這就是所謂的『吊胃口』之術嗎?在連續做出一次次蠻不講理的行徑之後,突然懶洋洋地向對方撒嬌。用這種落差來征服攻陷對方的奧義——」
「那是哪兒來的鬼奧義啊!」
「真不愧是哥哥。」
「就算你對那種聽都沒聽過的奧義再怎麼由衷佩服,我也不會感到高興。」
「托魯,技巧派?」
「你這傢伙,別專挑奇怪的時間點說些無關緊要的事!」
托魯朝著背後的嘉依卡大吼之後——隨即嘆了口氣。
芙蕾多妮卡一邊凝望著此情此景的托魯……
「真是有趣呢。」
一邊以爽朗愉快的口氣下了這個評論。
+
薄如紙張的薄膜圍在三方,形成一個極為狹窄的空間。
而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現在正坐在裡頭的狹小座位上。
金髮碧眼——五官端正的青年。
眼神清澈明亮、鼻樑筆直尖挺,散發出相當典雅的氛圍。不僅僅五官面貌而已,還有那繃得緊緊的嘴角、堅挺直立的背部,他的所有動作舉止都在在展現出「正經八百的青年貴族」該有的印象。
他現在所坐的座位,是用來魔法通訊的談話席。
三片白色薄膜的這個裝置,是用來捕捉談話者發出的聲音——或將通訊對象發出的聲音化作為通訊語音。總而言之,就是通訊專用的魔貧機杖的其中一部分。
「——關於科尼柯賽克王國的『英雄』……」
透過魔法通訊的手段裝置,其實有很多種。
但目前基烈特隊的移動據點——機動車〈四月號〉所搭載的手段裝置,是其中最為簡易的一個。其他通訊辦法都很複雜、而且機杖都必須要很巨大,除此之外,還需要有個專門的魔法師——隨時隨地待命、負責控制該機杖的魔法師。若要把這些裝備、人員全塞到機動車上,未免太過於不切實際了。
總而言之,基烈特隊所使用的通訊魔法,並沒有辦法隨時隨地和對方取得聯繫。必須要事先跟對方決定好時間,請對方也同時發動術式才行。單方面傳送通訊的話,對方是無法接收到通訊的。在這種情況下,通訊魔法會自動消散不見。
因此,這種通訊魔法基本上都專門用在定期聯絡上。
「名為『西蒙·斯坎尼亞』的魔法師,似乎是那八人之中的其中一人。」
在通訊魔法另一端——他的談話對象是〈克里曼機構〉的首長「康拉德·斯坦梅茨」。亦即是亞伯力克的上司。
當然,因為這只是聲音通訊雨已,因此不管是抵著手肘、還是隨意躺著,對方應該都無從得知……然而,亞伯力克卻正襟危坐得仿佛康拉德就身在他的眼前一般。這一點更足以顯示出這名青年騎士的一本正經。
「不過,科尼柯賽克王國似乎也不清楚他詳細所在之處。」
「怎麼回事?」
亞伯力克微微傾首,開口問道。
在他的背後,他的屬下們——暗殺者少女「薇薇」、擔任副官的傭兵劍士「尼古拉」、魔法師「馬特烏斯」、特殊士兵「李奧納多」正在聽著這段對話。但真正能夠清楚聽見康拉德聲音的,只有坐在談話席上的亞伯力克而已。身在座位之外的部下們,不管怎樣也只能夠斷斷續續地聽見一些片斷而已。
順道一提,亞伯力克還有另外一名部下……魔法師兼任魔法機匠的少女「芷依塔」。只有她隔著薄膜站在亞伯力克的身旁,以機杖操控著通訊魔法。
「科尼柯賽克王國居然不清楚『英雄』的所在之處?」
他們現在談到的「英雄」,指的正是戰國時代末期於賈茲帝國首都攻略戰中,較主力部隊先行進攻,殺死了賈茲帝國皇帝「阿圖爾·賈茲」的八名特攻隊隊員。他們同時也是—這件事雖不為世人所知——分解了阿圖爾·賈茲的遺體之後,將其屍體作為「戰利品」衣錦榮歸的人們。
老實說,這八名「英雄」的名字並未公開發表過。
關於這一點,似乎是因為牽涉到各國不同的看法——僅僅只是緣於政治上的考量,所以才沒有公開而已。因此,軍隊和國家等相關人員當然還是知道這些英雄的名字。
而「英雄」所隸屬的國家,居然不清楚他的所在之處?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個名叫『西蒙·斯坎尼亞』的男人,不曉得是徹底的厭世主義者呢、還是純粹討厭人類呢,總之似乎是那一類型的人吶。他在戰後馬上就逃之夭夭,連王國軍隊也沒
能抓住他的正確行蹤。」
「逃之夭夭?他並不是正式從軍隊之中退下來的嗎?」
「似乎是這樣沒錯。形式上看起來算是脫隊逃走。」
「…………」
亞伯力克皺起眉頭。
即使沒有公諸於世,但英雄仍是英雄。在軍隊內的待遇想必不差——不僅如此,升官、俸祿通該也都相當優渥才對。然而,他為什麼要特意脫隊逃走、隱藏行蹤呢?
「包括那『八名英雄』在內,當初進攻帝國城堡的特攻隊之中,似乎很多都是本身有某些問題的人吶,關於這點——」
關於誅殺賈茲皇帝一事,當初為求萬全,有多數特攻隊受命闖入帝國城堡之中。雖然正確的數目並未公開,但那「八名英雄」據說也是那些特攻隊的其中一隊。
完全不管其他所有事情、出動只為殺死賈茲皇帝的游擊隊,隊裡理所當然地全都是戰鬥能力優秀的人們——但據說在他們之中,有很多人都有人格上的缺陷。
畢竟若是尋常普通人的話,並不會想要加入特攻隊啊。
有各式各樣稱號的賈茲帝國皇帝——阿圖爾·賈茲。
就像有很多人直白地評他為「怪物」一樣,據說阿圖爾·賈茲在個人戰鬥能力上的修為,世上無人能與之匹敵。以人類之身向阿圖爾·賈茲挑戰,簡直就等同於自殺行為——甚至有人如此說道。
因此,那些將瘋狂付諸行動、參加特攻隊的人們,要嘛就是擁有某些異常的部分,譬如不愛惜自己生命之類;要嘛就是處在背水一陣、進退維谷的情況之中——即便把性命賭在勝算極低的賭註上,也一定要立下武功功勳。
據說這也是最後不把「八名英雄」的名字公諸於世的理由之一。
結束戰亂的知名英雄們——其實大多是性格缺陷者。這件事若是被別人知道了,那可就名譽掃地了。
不過……
「聽說西蒙·斯坎尼亞有殺人嫌疑。」
「殺人——?」
「當然,並不是戰場上的殺人。聽說是在自己家裡,殺了自己的妻子和朋友。但證據不足、且西蒙·斯坎尼亞是個非常優秀的魔法師,因此並未遭到憲兵逮捕,而是返回到戰線上——半年之後,他就志願加入了特攻隊。
「……這是怎麼回事?」
為了含糊帶過殺人之罪,所以才志願加入特攻隊?
而戰爭結束之後,因恐殺妻、弒友之罪會再次被提出來調查,所以才消聲匿跡了嗎?戰時混亂,故尚且能夠朦混一時;但一旦進入和平時期,應該有不時候犯罪就再也無法掩埋而曝光出來了吧。
「這方面的詳細情形,不親自問問本人的話,誰都不曉得啊。無論如何,西蒙·斯坎尼亞在戰後馬上就行蹤不明了。不過……經過進一步的調査,有情報說有人在拉德米歐鎮看到過西蒙·斯坎尼亞。」
「拉德米歐鎮……」
他的視線一瞥向背後,擁有獸耳的少年——李奧納多便迅速將折得小小的地圖遞了出來。
而現在機動車〈四月號〉所行進中的街道及其周邊就出現在那地圖的最上頭。
「速度趕一點的話,大約兩天可以到得了吧。」
「但目擊情報是四年前的事了。」
「…………」
為了不要傳到康拉德的耳里,亞伯力克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情報也太舊了吧。
「當然,西蒙·斯坎尼亞從那兒開始移動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說,那兒說不定仍殘留著足以追上他行蹤的線索喔。」
「……原來如此。」
老實說——雖然他覺得對這情報不能抱太大期望,但目前也沒有其他更有力的情報。因此,亞伯力克也只能夠朝拉德米歐鎮前進了吧。他們本該追捕的嘉依卡·賈茲及其隨從們已不知去向了兩個月——漫無目標地在邊境地區遊蕩徘徊,也只是加重他們徒勞無功之感罷了。
雖然他不覺得那個嘉依卡·賈茲會擁有比〈克里曼〉機構更廣、更大的情報網……但如果嘉依卡·賈茲的目標是收集全部遺體的話,那麼過沒多久,一定會輪到西蒙·斯坎尼亞及拉德米歐這個城鎮的。思及此,亞伯力克一行人便計劃先到那兒設下陷阱以恭候他們的大駕。
「……不過。」
忽然——仿佛在喃喃自語般地,亞伯力克描述起心中湧現出來的「感想」。
「不管是龍騎士『多明妮卡·斯考達』也好、還是『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也好……這陣子我感覺這些『英雄』後半輩子的生活……該怎麼說呢,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勤吶。」
「……的確。」
康拉德說道:
「雖說他們之中有很多性格古怪的傢伙,但這的確有些令人介懷吶。」
據說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閉門蟄居於宅邸之中,鎮日埋首於開發魔法裝置,對領地毫不關心,幾乎把身為領主的義務棄之不管。因此,他的領地里湧入了大批難民,引發了治安和稅收的問題。
至於多明妮卡·斯考達——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死亡的事實,前幾天才昭然若揭。
不曉得她是怎麼想的,居然在棄獸徘徊的森林深處建了居所,完全拋棄了對受封領地的統治義務,並且在無人知曉的狀況下,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斷氣死去了。
「在明了內情的人們之間,『這是賈茲皇帝的詛咒』,等等的意見都跑了出來了唷。」
「……『詛咒』啊?」
亞伯力克一邊感到有些困惑,一邊說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曾經有過「魔法」與「詛咒」相提並列的時代吶……不過,如今這兩者已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不管在哪個國家,這兩者都已被嚴密地區分開來了。因為魔法技術在這幾百年來,以賈茲帝國為中心,已經經過人們完善地整理並系統化了。
現在的魔法是一種出色的技術體系。
相對於此,詛咒則是一種民間信仰——更直截了當地說的話,就是一種「迷信」。
魔法師既不在該處、亦無魔法機杖……在這種狀態之下,魔法效果能持續發揮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或是經過了長久的潛伏期,魔法效果突然顯現等等——從魔法技術的觀點而言,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魔法術式存在。實在太不合理了。
話雖如此……
「的確,畢竟他是活了三百多年、可以施展出平常人無法使出的魔法等等……擁有各式各樣、眾多傳說的人物吶。會有這種謠言出現,並不難理解。」
阿圖爾·賈茲這位人物身上有太多的謎團。
他在位足足超過二百年,留下了無數的荒唐軼聞。雖然亞伯力克也認為那些並非全都是事實……但那個人應該非常的強大,強大到出現了那些傳說。而且,甚至在他本人死後—超越了明確的因果關係,依舊為這世界帶來了諸多的影響——從這一層面的意義看來,其存在的確不可不謂為是種「詛咒」。
「抑或是……」
亞伯力克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說道:
「那人的遺體之中,也許有什麼會令人發狂的東西。」
「連你也在說那種事情啊?」
「不……我不是在說詛咒……」
對著語氣驚詫的康拉德——亞伯力克有些苦笑地回答:
「無論是金錢價值、還是作為高純度魔力來源使用,那人的遺體都是無以倫比的絕品。除此之外,甚至還擁有歷史價值。如此的影響力,也難怪會出現這麼多失去正常判斷力的人啦。」
較往常經手的額度還要多得太多的金錢若突然落入手中,人們往往會誤用而招來殺身之禍。就算根本沒有超乎尋常的力量也沒關係,那些持有者很容易會因其價值而目眩神迷、誤入歧途——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詛咒」吧。
「原來如此。你這想法也不無道理吶。」
「比起迷信的『詛咒』,我這還比較實際一點吧。」
亞伯力克笑道:
「不管怎樣,關於西蒙·斯坎尼亞的事情我知道了。基烈特隊現在便動身前往拉德米歐鎮進行調查。」
那就拜託你了。以上——就此結束第四百零七定期聯絡。」
他的話一說完,魔法通訊也同時結束了。
朦朦朧朧地纏繞附著在薄膜上的藍光魔力消失——就在芷依塔操作的同一時間,這些藍光滴溜溜地被捲入了專用魔法裝置之中。
+
受風吹拂的水蒸氣緩緩地漫延開來——在夕陽西下的天空描繪出獨特的模樣。
托魯躺在機動車〈斯維特萊納號〉的貨艙上,茫然地眺望著逐漸暗成赭紅的天空。
他的身體因剛剛長時間泡在溫泉里而無謂地發著熱。而冷卻自己身體的方法,尤以置身在這般輕
柔的風裡最為合適。
順道一提,興許是因為身體較為嬌小之故,嘉依卡比托魯還要早就泡到頭暈,而現在她人正在〈斯維特萊納號〉里鬧騰著。芙蕾多妮卡則跟平常一樣,迅速地消失了。至於阿卡莉,應該是待〈斯維特萊納號〉里繼續調配藥劑吧o
「…………『相信』啊……」
托魯忽然喃喃念出這個詞語。
那本來是一種——非常美麗的心理行為吧。
然而,一旦試著說出口,那個詞語便瞬間變成了空泛可疑的聲響了。
相信,即為不懷疑。而懷疑,即為評估事情的可能性、議論事物的真偽。
那麼……
「托魯是憑什麼相信嘉依卡的呢?」
再次被別人如此問起,他才發覺還真的沒有什麼明確的憑據。
關於嘉依卡的事情,托魯幾乎是一無所知。
而他最起碼所知道的事實,只是構成「嘉依卡」這名少女的諸多要素中的極小一部分,而且有一大半還是來自於傳聞……絲毫沒有根據可以斷定那些傳聞是事實。勉強來說,現階段並沒有矛盾之處,因此也沒有根據可以斷定那些事情是在騙人——僅此而已。
托魯不認為嘉依卡有對他說謊。
不過儘管如此,他目前也只能下此結論:「嘉依卡對托魯他們說謊並不能得到什麼特別的好處」。
但或許只是魯他們沒有察覺到而已——其實多多少少有些利益存在,而嘉依卡本身沒有自覺自己欺騙了托魯他們。嘉依卡既然丟失了記憶的一角,那麼在那塊欠缺的記憶里,當初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在圖謀些什麼,如今都無從得知了。
一旦開始思考就會沒完沒了。
現在毫不猶豫地「相信」的話,雖可使思考停下——但「懷疑」之心仍深陷泥淖。疑念會喚來疑念,最後就越來越深陷其中。
「嗯……」
初遇嘉依卡的那天,是托魯出生以來第一次拼上性命的戰鬥。
雖然他的身體學會了戰鬥用的技術……但那次是他第一次一邊感受著死亡如此真實地逼近,一邊竭儘自己所有的力量。那個時候他所感受到的充實感,不管怎樣都無法忘卻。
他因為那次的經驗而不禁心想——「終於可以改變了」。
托魯終於能夠從腐敗墮落的日子脫離出來,的確得歸功於那一次的事件吧。肯定是這樣子沒錯。
不過……縝密地思考之後,就會發現這件事情和「無條件相信嘉依卡」根本毫無關係。當初在場的如果不是嘉依卡,而是別人的話——假設是阿卡莉好了,即使是她,托魯或許也會感受到相同的充實感吧。拼上性命和棄獸戰鬥的經驗才是重點,因此當時的搭檔對象未必非得是嘉依卡不可。
「……我……」
該不會托魯……也許就跟剛從蛋生出來的雛鳥深信著破殼之後第一眼所看到的東西即為雙親一樣,他只不過想把初次經驗時待在他身邊的嘉依卡視為特別的存在罷了。
若真是如此,那麼這真的就只是單純的陰錯陽差了
而且——
「阿卡莉……」
阿卡莉的情形和托魯不一樣。
她並非與嘉依卡同行。她純粹只是跟著與嘉依卡同行的托魯罷了。她沒道理要視嘉依卡為特別的存在。她單純只是因為擔心她那沒出息的哥哥,所以才跟著他們一起行動的吧。
就算托魯被嘉依卡欺騙而賭上了性命,但那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不過,就阿卡莉的立場而言,為嘉依卡拼上性命戰鬥的理由,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當然在形式上,她也和托魯一樣受僱於嘉依卡。但阿卡莉和托魯不同的是——她似乎頗為適應這個新時代。無論如何都只能以亂破師的身分活下去——除了這個生活方式之外,托魯沒有其他的選擇。而這點,她與托魯不一樣。
他是不是害阿卡莉陪他一起做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啊?
托魯甚至不禁如此想著……
「沒想到你會用那般苦悶難當的聲音喚著我的名字吶。」
阿卡莉忽然出現,並一邊由上往下瞧著托魯的臉,一邊說道:
「哥哥的心中有什麼東西覺醒了嗎?」
「——不要故意藏匿氣息靠近我啦!」
托魯忍不住一躍而起,同時大喊。
不知阿卡莉是何時靠了過來的——她在平時的衣裝上系了一件白色的圍裙,落座在〈斯維特萊納號〉的頂部。看來似乎是在調配藥劑的途中,跑出來查看托魯的樣子。
「你為什麼總是、總是這樣!」
阿卡莉故意藏匿氣息接近、嚇唬托魯,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應該說,她總是虎視眈眈地伺機而動,平常只要托魯一有空隙,她就會趁其不備、出其意表。不過,托魯其實無法理解這究竟有什麼有趣。
「你就這麼想要我死於心臓麻痹啊?」
「怎麼可能。我幹嘛要做那種事情啊?」
阿卡莉似乎有些意外不滿的樣子,大力地搖了搖頭。
哎,但她的表情還是跟平常一樣,因此看起來非常的做作。
「我從很久以前就決定哥哥死時一定是馬上風的。」
「不要隨便決定別人的死法啦!」
托魯握緊拳頭,對著擅作主張的阿卡莉怒吼。
「再說了……大部分馬上風的直接死因,通常就是因為心臓麻痹吧。」
「以哥哥鋼鐵般的意志及性慾而言,我覺得衰弱而死也有可能。」
「可能個屁!」
在這位妹妹的心中,自己究竟是被視為怎樣子的人類啊?
托魯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回頭和阿卡莉一起在〈斯維特萊納號〉的頂部坐了下來。
「餵……阿卡莉。」
「什麼事,哥哥?」
對於托魯故作凝重的說話方式,阿卡莉微微傾首問道。
托魯似乎覺得看著妹妹的臉,會不好意思問出口來——於是他一邊重新抬頭仰望那片太陽遲遲不肯下山的天空,一邊說道:
「你為什麼要跟著一起加入這趟旅程啊?」
「……事到如今你是怎樣?」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就跟往常一樣地——如此回應托魯。
「不就是因為受僱於嘉依卡嗎?」
「呃不,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決定接受嘉依卡聘僱的人,是哥哥你吧?」
「所以說,決定的人是我——你沒必要一起跟著淌渾水啊。」
阿卡莉歪著頭看他。
那模樣——簡直就像是聽不懂托魯話中的意思似的。
「我是說,不需要連你也陪著我和嘉依卡一起旅行啦。就像芙蕾多妮卡所說的,目前情況有很多都不夠確實,而且又很危險吶。」
「真的是……事到如今你這是怎樣啊?」
阿卡莉說道。
不只她的表情,甚至就連她的那個語調,都不含一絲情感——看不出半點動搖。她的語氣就像是在說明一個極為理所當然的大道里似地,繼續淡然發言:
「我不是和嘉依卡一起同行。只是和哥哥一起同行而已。」
「……可是……」
「如果說會遇上很多危險的話,那我就更不能夠離開哥哥的身邊了。」
「阿卡莉……」
「我無法忍受……哥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阿卡莉不急不徐地搖了搖頭。
阿卡莉從以前就一直是個缺乏感情表現的少女——因此就連在同伴之間,也經常備受誤解。而托魯往往會將這樣子的她護在身後。就算問他他為何要這麼做,他自己心裡也不明白。恐伯是因為他是哥哥、而她是妹妹的關係吧。
雖然那只是……權宜上所設定的家人關係而已。
「如果哥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掉的話——」
阿卡莉做出跟托魯一樣的動作,一邊抬頭仰望天空,一邊說道:
「我不就沒辦法剝製成標本了嗎?」
「你還念念不忘這個梗啊?」
托魯雙眸半睜半掩,目不轉睛地瞪視著身旁這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有那麼一瞬間,他還準備好了要聽聽阿卡莉會說些什麼令人感動的話呢——為此緊張了一下的的自己真是可悲。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個很專一的女人呢。」
「甭自誇了。是說,你那形容詞用在這兒也不對。」
「這樣啊?」
阿卡莉再次歪頭納悶。
接著——
「——!」
「——?」
下個瞬間——托魯和阿卡莉
幾乎同時反應。
巾托魯伸手抓住位於腋下的兩把小機劍,而阿卡莉也伸手探向吊在背上的鐵錘。剛剛他們都沒有採取防備姿勢,是因為他們坐在〈斯維特萊納號〉的頂部,沒有足夠的踏腳處的關係。
兩人幾乎同時察覺到了。
到剛剛為止——就在一瞬之前,原本確實並不存在的氣息,突然從他們背後湧現出來。跟剛剛阿卡莉故意藏匿氣息的悄悄接近不一樣。而是真的毫無任何預兆,突如其來的出現。
「什麼傢伙?」
阿卡莉一邊轉身回頭向背後望去,一邊問。
托魯也同樣回過頭去——
「你是……」
他眯起眼睛沉吟。
那兒站著一名細瘦的少年。
頭髮是亞麻色、眼瞳是琥珀色。年紀八成是落在十五歲左右——猶帶著稚嫩、有些地方還帶點中性、尚未完全蛻變成「男人」之前的纖細感,最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容貌非常俊俏美麗……但托魯總覺得這少年有些地方不太自然。
好像少了些什麼。他給托魯的印象,感覺就像是欠缺了人類應當具有的某種東西。但若問托魯究竟是欠缺什麼,托魯自己也答不上來。那少年身上的氛圍,就跟精巧玲瑭的人造玩偶一樣,「雖然很像人類,但其實並不一樣」。
「奇伊——對吧?」
托魯單手按住阿卡莉,讓她不要輕舉妄動。同時開口對少年說道:
第一次遇見他時,因為這名叫做奇伊的少年身分不明,於是托魯不自覺地對他發動了攻擊。阿卡莉也許會做出一樣的行動。而阿卡莉就算攻擊了對方,恐怕結果也是跟他一樣的吧。
「你還記得啊。得好好稱讚你一下才行。」
這名少年……以一種跟他的外貌毫不相稱的奇妙語氣回應。
他的話語本身已經有些自大狂妄,就像是由上往下鄙視一樣。除此之外,語氣也非常的乾癟,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情緒。阿卡莉是「無法將內在感情表現出來」所以才面無表情。然而,這名少年並非如此,而是「打從一開始就空洞無物」——給人這般的印象。他跟阿卡莉不同,他用動作舉止、抑揚頓挫等等,做出一些不夠徹底真實的表情,因此看起來格外像是在作戲,而那表情背後的空虛反而更為明顯。
「哥哥。這傢伙——」
「之前提過了吧。就是這傢伙提供了〈斯維特萊納號〉和多明妮卡·斯考達的情報給我。」
從某種意義層面來看,他是個比嘉依卡還要可疑好幾倍、好幾十倍的傢伙。
真實身分不明、也不告知目的,而且也沒有另外親自行動——僅將資訊交付給托魯他們,然後隨即就離去了。他心裡似乎有些打算,因而順勢操縱擺弄托魯他們。不過托魯怎麼也想不透他到底抱著什麼扛算。
「你叫奇伊是嗎?」
阿卡莉在車頂上站起,眯眼瞪著奇伊。
「我先給你一個忠告。」
「說來聽聽。什麼忠告呢?」
「哥哥對男色並沒有興趣。」
「你在說什麼啊!」
托魯自己也忍不住從車頂站起,左手離開劍柄,從妹妹的頭後方一個巴掌打了下去。
「不是啦。剛見面就說清楚才是最要緊的啊——」
「別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光是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就已經夠煩人的了,如果激起哥哥獸慾的對手又再增加的話,
不是會造成我很多麻煩嗎?」
「你的價值觀除此之外沒別的了嗎?」
「沒了。」
「別講得那麼堂而皇之!」
總之,在如此大吼之後——托魯重新定睛審視奇伊。
出自於意識上的問題,托魯的眼睛自最初回過頭看見他的瞬間起,就完全沒再撇開。對方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仿佛他要是把眼睛撇開就算只有一秒,對方不曉得馬上就會對他做一出什麼樣子的事情來。
他既不曉得少年的技能為何,也不曉得他是什麼時候、如何行動的。
也就是說——奇伊隨時都能夠殺死托魯他們。
「呃——有什麼事嗎?」
托魯姑且先開口如此問道:
「是又帶了什麼情報要給我們嗎?」
「是啊。我剛得到新的情報。關於你們即將前往的下一個『英雄』的所在之處。」
這名少年的背後,究竟是有著什麼樣的情報網啊
鐵定不只一個人。這不是光憑一個人東奔西跑就能到手的情報。在這名少年的背後,應該藏有系統化的組織性活動吧。
不過……
「西蒙·斯坎尼亞。雖然還不能確定他目前的正確位置,但最後看到他的地點,是在離這兒機動車車程需時三天左右的地方——拉德米歐鎮。」
「拉德米歐鎮……」
記憶中好像沒有聽過這個地名。
恐怕是一座位於邊境的小小城鎮吧。
「西蒙·斯坎尼亞的目擊情報本身,已經是將近四年前的事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看過他的蹤影了。不過,畢竟那是最後有人確認看到他的地方,所以應該可以成為追蹤的線索吧。」
「…………」
托魯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奇伊那張毫無波動的臉。
關於多明妮卡·斯考達和這輛〈斯維特萊納號〉的情報,的確是正確的沒錯。可是即便如此,托魯還是覺得有些無法信任這名少年。反正他肯定不是現在表面的這個樣子吧。托魯總覺得他表面上雖持合作的態度,但其實隱藏著某些企圖。
「其實你打從一開始就全都知道了吧?」
托魯一邊試探性地看著奇伊,一邊問道。
「知道什麼?」
「遺體的所在地——等等的啊。」
「……不知道喔。」
奇伊爽快大方地如此說完之後,聳了聳肩。
「至少我是不知道的喔。」
「啥?」
「或許有知道的人存在就是了。不過我只是個使者嘛。先不提現場詳細的部分,至少整體性的決斷並不在我的權限之內。」
「…………」
對於奇伊兜著圈子的說話方式,阿卡莉不禁皺眉。托魯從眼帘一隅瞥到她皺眉的模樣。
她果然也覺得這名少年有些地方很可疑了吧。並非事理上的,而是直覺上的掛心不安。但要他具體說出哪裡奇怪,他也很難說得清楚、道個明白。
「怎麼覺得你好像在呼嚨我們似的,讓我覺得很不爽吶。」
「這樣啊。這樣很好啊。」
聽了托魯的話之後,奇伊大力地點了點頭。
即非諷剌、亦非挖苦。至少這般易懂的情緒,完全不存在於這名「空無」的少年之中。
「盡情地憤怒、懷疑、嘲笑、憎恨、相愛、大笑、疼惜吧。這些都是你們所渴求的事情啊。」
「…………」
對於奇伊這越發莫名其妙的發言,托魯不禁覺得焦躁了起來。
「對我的情報存疑與否都隨便你,但你要是相信我並打算前往的話,我建議你趕緊加快腳步比較好喔。追捕你們的〈克里曼〉機構下的部隊也獲知同樣的情報了喔。」
「什麼?」
「好像是叫做亞伯力克·基烈特吧。」
「…………」
托魯的腦海中閃過了那名青年騎士的身姿——還有他精湛的本領。
漫長的戰亂時期下的武士門第後裔。雖然托魯只跟他較量過一次,但托魯心裡很明白,他並不是一個簡單尋常的對手。
光是一對一互斗的——最後到底誰能夠取勝,都很難說了。
更何況對方的人數又明顯比他這邊還要多了很多。
「我知道了。我會留心。」
托魯點頭回應。
當然——這期間他連一秒都沒有把視線從奇伊身上移開過。自從感受到奇伊的出現之後,他就特別留心注意,讓自己儘可能連眨眼也不眨。
儘管如此……
「——哥哥。」
就連阿卡莉的聲音裡頭,也隱約透出一絲驚恐。
他連一秒都沒有移開過眼睛。阿卡莉恐怕也是如此吧。
但儘管如此,奇伊的身姿從二人面前眼睜睜地消失了。
毫無任何預兆、不留任何痕跡,真的是突如其來——幾乎就像是那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在那兒一樣。甚至連他往哪個方向移動,他們的四隻眼睛都無法辨認出來。
「這是什麼機關?」
「不知道。」
至少以現狀而言,他並不是敵人。
不過—
—萬一他轉向變成敵人的話,那就非常棘手了。
就算只有一個也好,他們應該要預先研擬出足以對抗奇伊的策略才行——托魯隱隱約約地思考著這件事。同時,憋在身體裡的緊張感終於一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