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1/2)
據說人在臨死之前,會在腦里看見迄今為止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
托魯不懂這件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是鄉愁?留戀?後悔?還是自我滿足呢?
或者,那只不過是——死前混亂的意識所挑揀出來的記憶碎片,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也說不定。就像人類的生、死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一樣,就只是一種自然現象而已——
「所以說——『信任』這件事,真的是單方面的呢。」
在〈鐵血轉化〉、以及超乎常軌的專注、緊張的狀態下,托魯在變慢的時間進程中,忽然想起了相當久遠以前的事。
哈絲敏曾對托魯說過的一句話。
平常不會回想到的這句話,為何會在這最後關頭畤突然想起來呢?托魯自己也不明白。是因為他下意識地從某些理由之中,揀出了這句話嗎?還是只是單純的偶然呢?
若是後者的話,也未免太牽強了。
或許是因為他下意識地理解了這句話的關係也說不定。
那個時候,她的這句話——他想說他總有一天會理解這句話的含意,因此一直將它保留在內心的一隅。而這句話,或許就是為了現在這個瞬間而存在。
被背叛。
而被背叛的前提是——信任。
「信任」究竟是怎樣子的一件事呢——有什麼樣的含意呢?
(雖然那個時候我完全聽不懂哈絲敏所說的意思……)
當時托魯還太過於年幼。
當時他的世界還太過於狹隘。
不過……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雖然還不夠透徹,但托魯終於領悟了。
「信任」,一個高尚美好的詞語。
但是它太過於高尚美好——所以是不是被濫用在跟原本意義不太一樣的地方上了呢?
「虧我這麼地相信你!」
一般而言,被背叛的人大都會如此大喊。
但是……「信任」這個行為的主體在哪兒?
當「信任」這個行為以失敗作結時的責任,居然是由「被信任者」負擔,而不是由「行為
主體」負擔,這樣子不是很奇怪嗎?對某人抱著某些期待,然後以「信任」這個行為藉口來粉飾自己的期待,而就在這個行為瞬間——不覺得責任之所在似乎突然對調了嗎?
主動相信的人是誰?
「相信」本身的行為責任——究竟該由誰負責?
「我相信你。」
用這麼一句話,就想把對方的背叛封殺掉嗎?
「因為我相信你。」
用這麼一句話,就想在發生失敗時,把全部的責任推卸給對方嗎?
若答案為肯定,也未免——太傲慢了吧。
(所以哈絲敏才……)
托魯認為,「信任」並非是這樣子的。
的確,『信任』這件事,真的是單方面、而且是只顧自己方便。
因此……付出的信賴遭到別人背叛時,就不應該以此為理由來責備對方吧。「信任」,只是一種整理自己心態的行為、是一種為了壓抑難受痛苦的心之動向(即懷疑)而仰賴某個人的行為。
因此,絲毫沒有顧慮到對方的想法、以及對方的真實情況。
決定相信的人是自己。
因「信任」而得利的也是自己。
那麼,「信任」的責任應該得由自己背起才對吧。
因為相信了嘉依——托魯才得以從漫無目標、腐敗衰頹的無聊人生之中脫出。雖然遇險過、艱辛過、甚至還失去了阿卡莉。但即使如此,「相信嘉依卡」一事,仍讓托魯感到十分的充實。
入鞘之後只是靜待著生鏽的利刃,得到了再次揮舞的機會。打從一開始,「信任嘉依卡」不就是為了他自己嗎?就連「想實現嘉依卡目標」的心情——說到底,也只不過是托魯想要獲得滿足感罷了。
完完全全、徹頭徹尾的單方面行為。
但如此甚好。就是該如此。
他是為了自己,才決定要相信對方。
那麼——
「托魯·亞裘拉!」
亞伯力克·基烈特的劍揮了下來。
沒有花招、沒有躊躇。出神入化的純熟劍法筆直攻來——迅速得可怕。
但托魯仍毫不在意地繼續前進。
做好赴死覺悟之後的專注力,讓他較亞伯力克的斬擊還要更快地導出了最佳解答。
防不勝防,不如不防。
他的目的是什麼?是避開斬擊嗎?
不,不是。那麼,就算避不開也沒關係了!
就算避不開斬擊,但只要能達成目的,那也算是他贏了!
「——!」
亞伯力克的純熟劍法就快要——哦不,它在僅餘一步之差時頓住了。
托魯舉起左手的小機劍,將亞伯力克的劍格擋了下來。但充滿亞伯力克十足勁道的這一擊,反倒將托魯的機劍彈飛了出去——雖然微微地攪亂了斬擊的軌道,但亞伯力克的劍確實砍入了托魯的肩膀。
鮮血飛濺。
信賴剛
但托魯仍未作停頓。左手的小機劍被彈飛,而且砍入他身體裡的利刃切開了他的肉,直到見骨。儘管感到劇痛無比,但托魯仍繼續前進——
「嗚……喔……」
結果,敵人的利刃砍斷了托魯的左臂。
托魯因劇痛而呻吟,但同時也成功穿越了亞伯力克的身側。
托魯強行修正了因失去一隻左臂而差點失調的平衡。
接著,托魯朝嘉依卡猛撲了過去。
剎那間,嘉依卡的身姿好似出現了晃動殘影……他好像看到了「雙重」嘉依卡。
不僅如此,他好像也看到了嘉依卡身旁似乎還站著阿卡莉的身影。
是失血過多所造成的視線混亂嗎?還是鄉愁所帶來的昔日幻影呢?
不管怎樣,這是他最後的猛撲。托魯已經無法中途停下、也無法修正猛撲的方向了。他已經毫無做這些事情的餘力了。
「——!」
嘉依卡瑟縮著身子。
以她的體能,當然不可能躲得過飛撲而來的托魯。
接下來——
+
「快點解開結界!」
阿卡莉突然大叫。
「我來檔住哥哥!」
兩手拿個鐵錘的阿卡莉,站在嘉依卡的身旁。
她瞄準的不是托魯,而是他拿在手上的小機劍。待擋下了這個斬擊之後,問題總會迎刃而解。托魯應該也再無時間餘力可以重新取出備用的武器了吧。
問題是……阿卡莉究竟擋不擋得住托魯這奮不顧身的一擊呢?
托魯既然發動了〈鐵血轉化〉……而且最重要的是,不顧生死的托魯,究竟會剌出怎樣子的斬擊,實在難以想像。
但是……
「——唔咿。」
嘉依卡毫不躊躇地解除了〈守護者〉。
是因為信賴阿卡利的話嗎?還是因為優先顧慮托魯的身體狀況呢?或者兩者皆是呢?不管怎樣——「緊要關頭時的專注力非常驚人」,托魯對嘉依卡所下的這句評語果然是正確的。
所謂的「專注」,就是指「排出優先順序之後做出取捨」一事。
在這最後關頭,嘉依卡完美地做到了這件事。
那麼——
(接下來換我了。)
時間因緊張和焦躁而變得異常緩慢。而在這段時間內,阿卡莉站在嘉依卡的斜前方,專注地看著逼近的托魯手上拿著的小機劍。
小機劍的劍尖劃出——應劃出一道弧形軌道,而阿卡莉舉起鐵錘往那軌道而去。
阿卡莉心裡做好準備要承接即將襲來的衝擊,於是雙臂一個使勁——
「——!」
好輕——遠比預想中來得輕柔的衝擊,撫在她的鐵錘上。
不是斬擊。
托魯……就在迫在眉睫之前,突然丟下了他愛用的武器。阿卡莉的鐵錘所承接到的是——被丟到半空中、無人握著的小機劍。
「哥哥!」
托魯巧妙地混過了阿卡莉的防禦——空著手猛然撲向嘉依卡。
亂破師既非劍士、亦非騎士。
他們不拘泥於一定要用劍作戰。
也就是說——他們也精通於徒手戰鬥、以及使用炸藥、毒藥等等的殺人方法。如果托魯有那個意思的話,那麼他即便沒有刀具利器,也可以攥碎嘉依卡的頭,或是拿藏在懷裡的炸藥,和嘉依卡一起自爆。
阿卡莉完全料想錯了。
「嘉依卡……!」
「呀!」
有如襲向獵物的猛獸一般,托魯將嘉依卡撲倒在地上。
嘉依卡以吃驚的表情發出叫聲。
接著——
——爆炸聲隆隆作響。
「——!」
阿卡莉愕然地回頭望向爆炸聲的源頭。
爆炸……發生在離托魯、嘉依卡、阿卡莉有點遠的地方。
剛好就在亞伯力克他們所在的那附近。
看來那名青年騎士果然是素材物質所變成的冒牌貨。亞伯力克和他的部下們——包括冒牌貨嘉依卡在內——全都突然身形崩毀,然後在下個瞬間如融化般地消失了。
「……你是笨蛋嗎?」
非常平靜溫和的聲音說道。
雖然只有一下子,但阿卡莉還是需要花一些時間,才能認出這個聲音是來自於托魯。因為他的這個語氣、這個聲音,在此之前她都未曾聽聞過。
溫柔、愛憐般的聲音。
在最後的最後,居然被自己所深信的對象殘忍背叛——他的聲音,完全不像是遭到背叛的人因絕望、憤怒、憎恨、悲嘆而發狂的聲音。
「雖然在交易成立之後,你沒有立過保證說會力保我活命。但如果要砍的話,就砍得徹底一點吧——真是的。」
托魯維持再把嘉依卡撲倒在地的姿勢——仿佛在保護她不受爆炸波及似地,他一邊壓在她身上,一邊說道,剛剛的爆炸,恐怕正是托魯跟阿卡莉錯身而過時所投擲出去的炸藥引爆的吧。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殺嘉依卡,而是想著要以炸藥炸死亞伯力克一行人,同時想著要守護嘉依卡,以免被爆炸餘波波及。
「只弄傷腋下,該說是太輕微了呢,還是該說是什麼呢……」
嘉依卡呆呆地抬頭望著一臉苦笑的托魯。
「托魯……?」
「嘉依卡。」
托魯直直地盯著嘉依卡的臉說:
「謝謝你啊。」
聽到了出人預想之外的話語,嘉依卡不禁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托魯還未從虛構之中完全清醒——肯定是將嘉依卡誤認成「背叛者嘉依卡」了。因為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所以他才沒有發現冒牌貨嘉依卡已經被換掉了吧。
「我過得很開心唷。」
托魯一副十分懷念的表情,如此說道:
「比起在戴爾索蘭特市浪費生命,跟你在一起之後,生活過得比之前還要開心了好幾倍、甚至好幾十倍吶。」
「托魯……」
這表示說,他完全不怨恨背叛了他的嘉依卡?
信賴遭到她的踐踏——他也完全不憤怒?
「雖然在最後實現你願望的人不是我,讓我非常的遺憾……」
「托魯……?托魯!托魯!」
嘉依卡伸出雙手,捧住托魯的臉頰。
簡直就像是想要阻止托魯遠去他方似地。
「但最後就只是想跟你說聲謝謝啦。」
托魯臉上浮現出些微的苦笑。他說完了這些話之後,還附加了這一句:
「再見了。」
再明確不過的離別之詞。
接著,托魯仿佛力氣用罄似地,閉起了雙眼,倒在嘉依卡的身上——
「哼!」
「嗚喔!」
——沒能倒在她身上。
托魯原本壓在嘉依卡的身上,但為何會沒能倒在她的身上呢?因為阿卡莉不由分說地跨坐在托魯的背上,雙手放在他的下巴——使出了逆蝦型固定!
當然,托魯其實被強掰成比嘏子還要更加蜷曲的角度。
「嗚喔喔喔喔喔喔!」
「哥哥!沒事吧?」
「呶喔喔喔喔喔喔!」
「哥哥!你是有哪裡在痛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背骨、我背骨超痛的啊啊啊啊——喂!」
托魯抓住阿卡莉的雙手,扯開她的箝制。就這樣子藉由恢復原本姿勢的勁道,將阿卡莉甩了下來。
阿卡莉未做反抗,反倒自己跳了起來,在空中一個迴旋——下一瞬間,便安安穩穩地落在地上。
「『沒事吧』個屁!突然幹嘛啊你!」
托魯一邊坐起身來,一邊大聲嚷嚷。
「——呃。」
像是在宣誓似地,阿卡莉乖乖地舉起一隻手,說道:
「因為感覺哥哥似乎想要就這樣子強吻嘉依卡的嘴唇嘛,所以我逼不得出手制止你啊。我沒有惡意的。」
「你不要老是說這些事情啦!強吻什麼的,我一次也沒…………咦?」
托魯眨了眨眼。
「……奇怪?」
簡直就像是附身的邪靈離去了的樣子,托魯一臉蠢樣地注視著阿卡莉。
「阿卡莉,你……」
「什麼事,哥哥?」
「你怎麼還活著?」
阿卡莉半掩著眼望著哥哥——然後突然向腋下的方向低下頭來。
「哥哥……你就這麼想要我死嗎……」
「欸?不、不是。咦,奇怪?」
托魯以一臉混亂的表情環視著左右。
嘉依卡利用這段時間窸窓翠窣地從他的身下爬出,然後抱著機杖開始誦詠咒文——再次展開〈守護者〉的結界。
然後——
「沒想到哥哥居然討厭我討厭到這種地步……」
阿卡莉嘴裡嘀咕著。
她的臉頰上……泛著一絲淚滴的閃光。
「……喂喂!」
這下連托魯也不禁慌張了起來。
「沒……沒人說過那種話吧?」
「…………」
阿卡莉遮著眼睛,撇開了臉。
如果她原本就是個愛哭的女孩,那也就算了——但阿卡莉平常並不會輕易地將感情外露,而且又是個外貌伶俐過頭的女孩兒,所以這般動作在她做來,給人的印象更為深刻。
「呃……所以說……並不是說你礙眼什麼的……」
托魯一邊忐忑不安,一邊開口為自己辯解。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虛構和現在的現實混淆在一起,而讓他有些混亂了吧。他似乎還沒能理解現在的情況呢。
「……到處都不見你的蹤影……在那個情況下………原本應該……」
——阿卡莉話說到這兒。
「…………阿卡莉。」
托魯一走近阿卡莉,便抓住她的右手——一扯。
吸滿水分的綿絲正拿在她的手上。只要假裝擦著眼睛,然後微微用力一握這綿絲,就可以弄出淚滴垂落的效果。
「你這是幹嘛?」
「心之汗水啊。」
「不要搞這些有的沒的騙人啦!」
托魯把綿絲抓過來丟掉。
然後——過了一會兒他才冷靜了下來,,環視觀察他的四周。
嘉依卡的魔法〈守護者〉已重新啟動,透過蒼白色結界表面,可以看得見周圍的光景。一度消失的石壁不知何時又再次形成,恢復成易於迷路的狀態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虛構,冒牌貨,騙人。」
嘉依卡抱著機杖說道。
「虛構?」
「魔法,素材物質,舞台,登場人物,全部虛構。」
「…………」
托魯忽然把自己的左手舉至臉前。
「虛構……從哪裡到哪裡為止才是虛構呢?」
被亞伯力克斬斷的手臂,毫無疑問地正連接在他的身上。
嘉依卡——他被冒牌貨嘉依卡剌中的傷口也不見了。
哦不,不僅如此。就連掉入「不歸谷」前被亞伯力克剌中的傷也——
「哎呀哎呀,剛剛真是危險吶。」
「——嗚喔!」
一道細語在他耳邊響起,托魯不禁叫出聲來。
反射性地往後跳了一步——但因為有〈守護者〉結界的關係,所以並不怎麼能動彈——雖然退了一步,但那個氣息卻沒有變遠。
就在此時,托魯總算發現到了。
「芙蕾多妮卡!」
他自己的肩膀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娃娃般大小的少女。
黃金色的頭髮、鮮血色的眼瞳,惹人喜愛的容貌——雖然大小尺寸比原本的一半還要更小,但她確實是芙蕾多妮卡的「人類型態」。
「你……到剛才為止,你人到底是跑去哪兒了。」
「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唷?」
芙蕾多妮卡以相當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了托魯的問題。
「你說一起——?」
「傷口沒了,對吧?」
「…………啊。」
托魯用右手摸了摸側腹。
被亞伯力克剌傷的傷口確實不見了。但只要一想到他衣服破了一部分,他就明白自己受了傷的事情並非什麼幻影……
「總之,我咬住你、並治好你的傷口了。你從崖上掉下來的時候所受到的小傷口也順便治好了唷。」
「被砍斷的左臂……還有嘉依卡剌的傷口也是嗎?」
「算是吧。」
芙蕾多妮卡從托魯的肩上飛落下來,同時說道。
下一瞬間,蒼白色的光芒包住了芙蕾多妮卡,緊接著她就變回了平常的等身大小——雖然從托魯的視角來看來,其實還是算非常的嬌小。還是剛往常一樣的變幻自如。
「哎,因為傷口很奇怪,所以治療起來有些費事吶。」
「傷口很奇怪?」
「嗯……應該也不是吶。奇怪的或許是托魯也說不定。」
芙蕾多妮卡如此說完,便歪著頭思考著。
「奇怪的是我?是什麼意思啊?」
「我咬住托魯的時候,會暫時變成托魯的一部分嘛。」
「……啊啊,『臨時契約』是嗎?」
裝鎧龍可以操控變身的魔法。
外形姿態便不消說了,甚至連大小也可以自由自在地變化——而且一旦舉行了「契約」締結儀式,裝鎧龍便能夠把別人的身體當作自己的一部分來操控。它們可以用變身來消除傷口——「讓傷口變成沒發生過」,因此,和裝鎧龍締結了契約的龍騎士,在外傷方面可以算是無限趨近於不死之身的存在。
但是……「把他人當作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來操控,這一點其實會產生很多其他的影響。
最顯著的影響,即為「自我的境界會部分崩毀」。
芙蕾多妮卡以前不太懂龍騎士多明妮卡和自己之間的區別,因而認為自己應該要實現她的願望,在她死後仍持續扮演著她……而這種影響,不只會在正式契約的情況下發生,就連只是咬住對方的「臨時契約」下也會發生。
短時間的話還算可以,但如果長時間咬住對方的話,那她腦中的想法就會變得難以區分,不曉得到底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想法了。
「因為托魯被那個『虛構』迷惑住了嘛。」
芙蕾多妮卡聳了聳肩。
「那個也影響到了我。因為托魯一心想著『被砍了』,而這個想法也傳到了我的腦里,因此我一直不太能專心想著『要治療托魯』。」
在山谷上面被亞伯力克剌出來的傷、以及落下途中所受的傷就先暫且不提,至於陷入虛構之中以後所受的傷,似乎就是因此才沒能馬上用魔法治療。
順道一提——托魯的左臂,實際上並沒有被砍斷。
托魯一心以正牌亞伯力克·基烈特的技能來評估,並斷定「在這種情況下肯定會被砍斷的」,因而導致了自己的誤解。只不過是個用素材物質仿造成跟外形一樣的傀儡,怎麼可能重現得了亞伯力克本人的本領呢——雖然那傀儡大力地砍了過來,但其實還不到砍斷的地步——芙蕾多妮卡如此對他說明。
「是我一心誤以為啊……」
「應該是吧。但是——與其說是素材物質,倒不如說是魔法術式搞的鬼呢。我想,精神支配的魔法術式可能直接流入了托魯的神經之中、發揮了作用呢。結果,素材物質就像鏡子一樣映照出托魯的內心、創造出虛構了吧。」
「……是這樣子的嗎?」
「唔咿。非常同意,應是如此。」
托魯轉過頭一問,嘉依卡便向他點了點頭,如此回答。
「那個虛構本身,並沒有主動誘導你陷進去——我想,那就像是托魯的夢一樣吧。」
「我的——夢?」
托魯像是要捕捉住那個夢的殘影似地,兩手握了又放。
左臂、腹部、背上,絲毫不殘留任何一絲痛楚。當然,這也都多虧了芙蕾多妮卡的魔法吧。但托魯總覺得,這些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傷口,莫名地適合於解釋這個「夢」。
然後——
「真是的!哥哥真是個愛作夢的年輕人呢。」
阿卡莉雙臂交叉抱胸,如此對托魯說道。
「別胡說八道了!」
托魯大喊。
+
〈不歸谷〉充滿了霧狀的素材物質。
這是製作虛構的舞台、以及登場人物時所需要用到的材料。同時,這些素材物質會侵入擅闖谷中的人類體內、干涉人類神經。為了讓精神支配的術式順利流入人體,這些素材物質似乎發揮著「媒介物」的功能。
「也就是說,那個素材物質還殘留在我的身體裡?」
托魯皺起眉頭,撫摸著喉嚨的附近。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待在谷底這麼久的托魯,恐怕吸入了大量的素材物質。若有毒性的話,得儘早處理才行啊……
「素材物質,無毒性。」
嘉依卡察覺到托魯心中的擔憂,於是開口回答他。
「使用於大規模魔法。很多,四處散——太多。毒性,不妙。」
因為素材物質原本就大多使用在大規模魔法上,而且使用後難以回收,所以主要都是做成無毒性的。即使戰爭贏了,但如果毒性物質擴散,使得對方領土變得無法居住的話,那就不太妙了——如果沒有土地可以當作報酬來分配的話,那麼賞罰分明的原則就會崩毀了。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聽說過呢。」
芙蕾多妮卡添加說明:
「像〈轟槌雨〉這般的大規模殲滅魔法,為了易於做出『打擊體』,會事先用魔法做好素材物質,然後在目標地點的上方撒成雲狀,最後再發動正式攻擊用的魔法……」
因此,如果有閃著奇妙銀色的雲在頭上擴散開來的話,一定要小心注意——這在前線的士兵之間蔚為傳聞。
不過灰色和銀色的差別本就曖昧,若是閃著雷電的雨雲,看起來更是幾乎和素材物質的雲一模一樣,所以應該很難辨別得出來吧。
「需要事前準備啊?沒想到這麼麻煩吶。」
「魔法基本上就只是『力量』本身,再沒有其他的了。所以『無中生有』基本上是辦不到的。」
「是這樣子的嗎?」
托魯轉頭望著嘉依卡向她確認。
他並不是質疑芙蕾多妮卡的話——而是棄獸的魔法和人類的魔法一據說有一些不太一樣。把魔法當作能力來使用的生物、把魔法當作技術來使用的生物,可說是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吧。芙蕾多妮卡所說的話,未必能全部套用在人類的魔法上。
「火,雷,光。無限壓縮。但是無法——個體。」
嘉依卡抱著機杖,點頭說道。
燃燒的火焰不管壓縮到哪兒,都無法變成「物體」。
若是要製造出幻影的話倒也就算了,但如果要造出擁有實體的東西的話,那就需要有可供製造的材料。
而那個材料聽說就是素材物質。
「我們的魔法其實是類似的,總之並不能無中生有就對了。」
芙蕾多妮卡也沒有不悅的樣子,甚至還補充說明。
〈裝鎧龍〉的魔法的確看起來就像是無中生有一樣——但其實也只是吸取周圍的物質,然後重新塑造成別的形態而已。生物的肉體組成成分,超過一半都是水。因此,利用空氣中的水蒸氣——即濕度,就可以讓人看不出來它其實是在「聚集物質」。
「不過……」
托魯重新環視結界的外面。
「這個散布素材物質的傢伙——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啊?居然做出這種事情來。」
雖然不曉得到底是不是西蒙·斯坎尼亞本人幹的,但能夠把素材物質布滿整個山谷的人,無疑是個魔法師吧。而且可似進行大規模又複雜的控制,來操縱這些大量的素材物質,從這點來看,施法者絕對需要有優良的魔力來源、大型且高性能的魔法機杖、以及適當處理前述二者的知識和經驗。即使不是西蒙·斯坎尼亞,應該也會是個擁有高明本領的魔法師吧。
可是……如果真是這麼高強的魔法師,根本就沒必要繞這麼一大圈啊。
想殺侵入者的話,直接用素材物質作為兇器就好啦。不需要毒性、更不需要特意製造傀儡來襲擊人。只要一聲令下,讓攻擊對象吸入體內的素材物質化作成利刃之類的就好啦。如此一來,就可以從體內貫穿犠牲者的身體,殺人於無形。
然而,這個傢伙就不這麼做。
特地謀劃出這般虛構,設計讓托魯他們自相殘殺。
傀儡和舞台裝置的構築、精神支配、為了讓同伴互相殘殺而設
下的天衣無縫的誘導……這些作業幾乎全都交由術式處理,但要發動這些術式的魔法,則需要耗費非常大的氣力——這一點連身為門外漢的托魯也心知肚明。
「興趣?」
嘉依卡一邊歪著頭,一邊說道。
「這是啥鬼興趣?」
「哥哥,我聽說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人的興趣都很稀奇古怪呢。」
阿卡莉說:
「正因為是個人興趣,所以沒有那個嗜好的人,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的興趣。我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哎,那倒也是。」
喜歡從遠處眺望別人互相廝殺的樣子——或許有這樣子的人也說不定吶。是一種施虐的興趣。而理由若真是出自於興趣、嗜好的話,那的確就沒辦法為這個行為尋求理性了吧。
「哎,不管怎樣……」
托魯交叉雙臂抱胸沉吟著:
「如果不想辦法處理掉這個濃霧的話,那我們一旦解除結界,很有可能又會被捲入虛構之中了。」
「肯定。」
嘉依卡頷首。
現在,濃霧的影響——即透過霧狀素材物質支配人類精神的魔法所造成的影響,正被〈守護者〉隔絕著。
但是,正如前述所說,他們無法一邊維持著〈守護者〉、一邊移動。大多數的魔法本來就會受氣壓、氣溫、濕度、星辰、氣脈……等等好幾種變數影響。因此,如果要一邊移動一邊使用的話,聽說在魔法調整上是非常困難的,不怎麼可能實現得了。若是更為強力、複雜的魔法,這種傾向更為嚴重。
總而言之……
「話雖如此,但我們總不可能永遠待在此處吧。」
托魯他們在這兒動彈不得。
當然——他們也不可能一直持續使用〈守護者〉,畢竟他們沒有攜帶任何的水和食物。如果他們不早一點想辦法逃出這座充滿素材物質的山谷,那麼他們最後還是會被捲入虛構之中,上演互相殘殺的悲劇。
「素材物質……」
嘉依卡歪著頭說道:
「可以,妨礙控制——有可能性。」
「辦得到嗎?」
「部分,應該可以」
嘉依卡點了點頭:
「強行介入,控制。自動——排除干涉,停止運作。」
素材物質對魔法容易產生反應。
但實際上,在軍用攻擊魔法、防禦魔法運用這些素材物質時,如果這些素材物質仍容易對魔法產生反應的話,那麼很有可能反被敵方的魔法師奪去控制權。因此,聽說在素材物質被製造出來的時候,大多會被「調合」成最容易對特定魔法師的魔法產生反應。
不過……這並不能完完全全確實地排除掉其它魔法師的干涉。
素材物質與機杖之間的距離、術式的精確度、魔力來源的輸出能量等等,有好幾個要素牽涉在其中……因此,據說可以強行干涉對手所支配的素材物質。雖然不能夠完全奪走對素材物質的控制,而只能夠做到儘可能的防礙而已……
當然……西蒙·斯坎尼亞既然能夠操控這整片籠罩一整座谷的大量濃霧,想必他所持有的魔法機杖應該很大型,其機杖的操縱能力恐怕比嘉依卡所使用的移動型機杖要高得太多了吧。
因此,嘉依卡就算能夠「介入」對方的控制,讓素材物質暫時無害化,但在時間、空間上應該非常有限。
「這麼一來……只剩下還不知道西蒙·斯坎尼亞人在何處了。」
「大概,中央。」
這次嘉依卡出乎意料地爽快回答。
「控制——簡單。」
嘉依卡手指著濃霧的深處。
她的意思應該是指人待在素材物質的中央,會比較好控制這些素材物質吧。
棺姬嘉依卡
「話說回來,也不曉得他是不是自己一個人而已……」
如果西蒙·斯坎尼亞帶領著部下和夥伴來到這座谷中深居簡出的話,那麼他並不一定要自己待在濃霧的中央。
不過——
「嗯嗯……」
嘉依卡花了一些時間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大概——單獨。西蒙·斯坎尼亞。」
最後才緩緩說出這句話。
「根據是?」
「……直覺?」
這話說得好像連她自己都不太有自信的樣子。
「喂!太不可靠了吧。」
托魯嘆息。
但是,即便這只是單純的「直覺」,但畢竟是出自魔法專家的直覺。既無其他更為有力的說法、亦無否定的根據的話,那麼試著相信她看看,應該也不壞吧。
「好吧。我就相信看看吧——相信嘉依卡的『直覺』。」
「托魯。」
嘉依卡的表情閃閃發亮。
這名少女的個性基本上相當的率直——有時候簡直就像幼兒一樣,在臉上直白地露出純樸、率直的喜怒哀樂。而現在她露出的笑容,也是如此。
或者是因為剛剛——那一場背叛戲碼的虛構場面,讓她更加地為這一句漫不經心的「我相信你」而感到高興吧。
「——但是……」
托魯一意識到這一點,便低調地清了一下喉嚨,裝作面無表情的樣子。
若就這樣子什麼都不想的話,他怕他會受嘉依卡的影響,連自己也微笑起來也說不定。但他如果真這麼笑出來的話——他心裡會感到有些慚愧。
「如果是你下錯判斷的話,之後你可是要負起責任來喔?」
哎,最慘的情況,也不過是負責任的人和托負責任給前者的人一起消失在這世界上而已。
「呣……呣?」
「沒關係。你安心吧。」
阿卡莉平靜地安撫著一臉不安的嘉依卡。
「哥哥不會做出無法謀得利益的暴力行為……」
「呣……」
嘉依卡以紫色雙眸,往托魯那兒投了一個像是在說「真的嗎?」的眼神。
阿卡莉在托魯旁邊重重地點著頭,然後繼續說:
「但他會拼命地——強迫你做些不可對人言的羞恥之事。」
「你說這話反而更讓人無法安心吧?」
托魯大叫。嘉依卡則在他面前顏抖著:
「非常不安……!」
「你也不要當真啊!是說——阿卡莉,你幹嘛接二連三地信口胡說啊……!」
「才不是信口胡說呢。」
阿卡莉一副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只是把心裡覺得『如果成真的話就好了吶』的事情說出口而已啊。」
「那不就是信口胡說嗎!」
托魯一邊以拳頭敲擊著〈守護者〉的結界表面,一邊怒吼著。順道一提,這〈守護者〉結界敲起來,簡直就是在敲打泥土一樣。托魯覺得敲在上面的手感相當的奇特。恐怕不只是單純的堅硬而已,像這樣子具有柔軟性的表面,應該比較容易承受得住各式各樣的攻擊吧。
「欸欸。」
芙蕾多妮卡一邊來回看著托魯和阿卡莉兩人,一邊興致勃勃地問道:
「羞恥之事是指什麼啊?」
「唔嗯。口頭上不太好解釋,我用圖解……」
阿卡莉從懷中取出了筆跟紙。
「不准圖解!」
托魯大叫,然後把她的筆跟紙沒收了起來。
+
蒼白色的結界表面逐漸變薄——然後消失不見了。
就在那一瞬間,托魯和阿卡莉腳蹴地而起。
兩人都對自己的快腳很有自信。靠著迅速敏捷、靈活巧妙的動作玩弄敵人於股掌之中,是亂破師的基本功力——托魯和阿卡莉在短時間的情況下,可以達到與快馬不相上下的速度。
「可別慢了啊。」
「哥哥才是呢。」
兩位年輕的亂破師一邊互相調侃,一邊奔跑著。
「不歸谷」本身基本上還滿大的,雖然有幾個地方也是有些曲折,但構造基本上是一條單純的筆直道路——也就是說,只要沒有剛剛那些素材物質所造出來的迷宮石壁的話,那麼他們應該可以直接通往魔法師的所在之處。
然後——
——咻!
一道尖銳的聲音——似乎超過了人耳聽力範圍的聲音,從托魯二人的身旁超前而去。
「……好,來看看行不行得通吧。」
奔跑中的托魯二人逐漸逼近眼前的石壁。
近在嚴然聲立的障礙物之前,兩位亂破師仍不放慢跑步的速度。
眼看就要撞上去了……說時遲那時快,看似堅固的石壁上出現了一個巨大
的穿孔。壁面以一點為中心開始變形,好幾道波紋狀的皺紋擴散開來——一個大小足以讓人類通過的洞口出現了。
這情景簡直就像是有一把加熱過的利刃,在蠟制工藝品上面戳了一個洞似的。
托魯和阿卡莉連一秒的躊躇也沒有,就這樣子跑進了洞裡。
「幹得好啊。」
托魯在裹了兩層蒙面巾的下面,露出了笑意。
這道「聲音」是嘉依卡所施放出來的魔法。
但並非攻擊用的魔法。〈統率者〉……原本是一種以魔法干涉素材物質、利用被干涉的素材物質造出簡易的「防禦壁面」和「兵士們」,然後讓它們直接進行戰鬥的招數。但這次只是用來妨礙這片濃霧而已。
原本是石壁的素材物質接收了兩個系統——互為矛盾的「命令」,因而產生混亂、回到了霧狀。
「…………」
托魯轉頭往後看了一下。
霧又再次築起迷宮,將石壁的洞口塞回原狀。
嘉依卡以魔法妨礙素材物質的功效只是一時性的。數秒過後,從「混亂」中平復的素材物質,會再次依照魔法師的命令,重新築起迷宮。
但是——
——咻!
嘉依卡放出的魔法再次在迷宮構造上穿出孔來。
洞孔的彼側——簡直就像是貓叼著小孩前進似地,有一隻奔跑中的野獸正用嘴吊著嘉依卡、背上還背著一副棺材。
哦不。用「野獸」一詞,恐怕會招人誤解吧。那東西形似狼和虎,但身體表面卻布滿了有如裝甲般的白銀色堅硬「鱗片」。
它正是芙蕾多妮卡。
芙蕾多妮卡是一隻裝鎧龍——是一種外表可以變換自如,必要時甚至可以變成人類姿態的棄獸。
本來最適於戰鬥和移動的姿態,應該是她原本的「龍」形。但龍的龐大身軀、巨大無比的翅膀,在這谷底反而會成為阻礙行動的絆腳石。正因如此,所以她現在才變成這種易於搬運嘉依卡的獣形。
相對於此,嘉依卡則全神貫注在施展魔法上。
芙蕾多妮卡載著她前進、停下、前進、停下……每停下一次,她就要重新編纂、調整術式,然後再施放出〈統率者〉。
托魯二人沿著嘉依卡弄出來的「道路」,一個勁地往前直奔,朝著山谷的中心跑去。
為了制止操縱這片濃霧的魔法師。
這就是托魯他們所採用的戰法。
「…………」
筆直地,就只是一個勁地筆直前進。
奔跑、奔跑、奔跑。目不轉睛地拼命向前奔跑。
可以不顧一切地朝著嘉依卡所指示的方向跑。
這就是——
(信任的等價回報。)
托魯如是想。
很痛快。
什麼都不用管,就只要朝著她指示的方向筆直奔去——這種感覺特別爽快。
當然,他們這樣子其實也很危險。
如果這時候被嘉依卡背叛的話,那他們肯定會直接墜入死亡的深淵。而如果對方不是個能力足以信任的傢伙的話,那他們的下場也同樣是個死字。他們可能會往偏離的方向衝去,然後自滿潰散而已。
因此,一開始要先懷疑。
然後拼命思考——最後再下判斷。
「信任」,是在這般煎熬之後所要做的決定。
正因如此,信任之後才會感到如此地——心情舒暢。
輕率地相信別人,是一件簡單的事。因為只要把艱辛的行為——先懷疑別人、然後在深入思考之後才決定到底該不該信任——只要把這樣子的煎熬略過不管即可。
因此——只有歷經過煎熬的人,才真的懂得「相信」的快樂。
這種快樂,足以讓人即使被背叛了,也可以笑著說「沒想到這滋味並不糟啊」地死去。這才是苦惱和喜悅之間的合理均衡。
「喂,阿卡莉。」
托魯在蒙面巾下開口說道。
「什麼事,哥哥?」
「如果我為了嘉依卡而背叛你的話,你會怎麼做?」
「——哥哥背叛我?」
阿卡莉一邊敏捷地跑著,一邊在瞬間歪了一下頭。
「我無法想像得到具體被背叛的景像吶。」
由此可見,她真的十分地信任托魯呢。
「嗯……比如說——為了把最後的『遺體』弄到手,我無論如何也必須對瀕死的你見死不救……之類的呢?」
「…………」
阿卡莉皺起了眉頭,似乎在瞬間思考了一下似的。
「那是背叛嗎?」
她馬上以不可思議的口氣如此問道:
「為達目的,不惜性命,本來就是我等的夙願、亂破師的矜持……不是嗎?」
「呃……是這樣沒錯啦。」
——咻!
嘉依卡的干涉魔法,再次從托魯和阿卡莉之間穿過,往前飛去。
兩人在同一時間衝進了穿在石壁上的洞。
「如果那是哥哥所決定的目標的話,不就該那麼做才對嗎?」
「呃……所以我那麼做或許沒錯,但阿卡莉,你呢?你自己又是怎麼想的?」
應該不會為了托魯的目標而甘願被捨棄吧?
這種事她也可以理所當然地果斷做到嗎?
「哥哥真的是只想著自己——哦不,不對,應該說是思路狹隘嗎?」
阿卡莉突然如此說道。
「……你說什麼?」
「哥哥自己也說過吧。『實現達成那個人的目標,就是自己的人生目的』。哥哥沒有想過我也是一樣的嗎?」
「但是——那是我的想法……」
「我們可是兄妹耶!會有相同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嗎?」
「…………」
總而言之,托魯說的「那個人」正是嘉依卡。
而對阿卡莉而言,「那個人」指的正是托魯吧。
接著——
「哥哥真是思慮欠周呢。」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阿卡莉的聲音里摻雜著吃驚的語氣。
「不但感情激烈,而且一旦認定了就一條直線通到底。這種特質——既不是全然的笨蛋而且在開始向前沖之後,也會屢屢止步,停下來認真地煩惱思考。雖然我反倒敬愛著這樣子的哥哥,但說老實話,我覺得哥哥不太適合當亂破師。」
「…………」
對托魯而言,阿卡莉的這番話里,有太多他想要跟著點頭認同的地方,於是他完全沒有回嘴反駁。
「雖然大家都說,同樣歲數的男女,往往都是女生的內心要比男生來得早熟。不過……」
在某種層面上看來,阿卡莉要比托魯還要更為果斷得多了。
托魯在經過那場虛構之後才總算得到的結論,阿卡莉或許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領略到了。
「怎麼了,哥哥?有什麼奇怪的嗎?」
「沒,沒事。」
托魯一邊苦笑,一邊和阿卡莉一起又衝進了前方另一個洞中。
+
那東西……原本應該是台大型機動車吧。
但不知道是因為做了改造呢,還是因為素材物質像血管似地層層纏繞著,那東西已經看不太出原型了。只能根據數個殘留在原地的車輪來推測它以前的樣子。
被石壁團團圍住的廣場上。
坐鎮在山谷中央的巨大魔法機關,就在這個廣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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