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2/2)
坐鎮在山谷中央的巨大魔法機關,就在這個廣場上。
錯綜複雜地纏繞在上面的素材物質,簡直就像是巨大的心臓一樣,一邊發出蒼白色的光芒,一邊脈動著——有幾根長得像獸角一樣的突起,彎彎曲曲地從那些素材物質的縫隙之間長出。看起來像是改造之後就不會再用到的零件類,散亂在周圍的地面上,營造出一種頹廢衰敗的氣氛。
乍見此處,一言以蔽之,就是「奇異」而已。
在迷宮的深處,有個正在悄悄跳動的巨大心臓。
由魔法和機關所構成的這個心臓,當然不是用來讓血液進行循環——而是用來操縱充滿陰險惡意的蒼白色濃霧。在這個「心臓」的周圍,霧特別的濃。隨意靠近的話,無疑會被捲入虛構之中吧。
而且……
「原來如此?」
托魯魅著眼,凝視著那個「心臓」。
「原來是嘉依卡施展的同一招魔法啊。」
「唔咿。」
嘉依卡在旁邊點了點頭。
簡而言之——控制著〈不歸谷〉虛構的,只是一個魔法而已。即大規模的〈統率者〉。嘉依卡剛剛施展的魔法、以及控制〈不歸谷〉的魔法,無疑都屬於運用了相同原理的相
同系統。但因為使用了機動車改造而成的大型魔法機杖——以及輸出能量大的魔力來源,因此兩者的規模完全是天差地別。
濃霧既是精神支配的媒介、也是構成實體的素材,兼有兩種功用。
至於〈統率者〉根本的用法,當然也可以發揮得出來。
亦即——
「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吶……」
「……大約五十個吧。」
阿卡莉眯著眼數了數數量。
才剛踏入廣場的托魯一行人面前——正確來說,應該是就在托魯他們和那個「心臓」之間,正站著五十多個人影。
對於近身作戰能力非常弱小的魔法師而言,護衛絕對是必需的。
因此,就像嘉依卡雇用托魯二人一樣,魔法師會預備一些近身戰用的戰力,當然也是可以預期得到的。
但是——
「我、嘉依卡、哥哥……芙蕾多妮卡的數量是不是偏少啊?」
阿卡莉喃喃說道。
是的——那五十多個人影全都有著托魯、阿卡莉、嘉依卡、芙蕾多妮卡的外貌。就跟剛剛在虛構之中迷惑住托魯的嘉依卡一樣,這些全都是素材物質所做出來的冒牌貨。
「外貌就算一樣,但本領可是照抄不了的喔。」
托魯一邊回想著剛剛那個亞伯力克——冒牌貨——一邊說道:
「他們都是傀儡而已。一個一個來的話,都不是成得了氣候的對手,只是……」
傀儡們一起同時拔出了武器。
托魯的小機劍和阿卡莉的鐵錘,就跟本尊的一樣,但嘉依卡卻是拿長矛或長柄戰斧,老實說看起來還真是可笑。恐怕是因為機杖——即「魔法」是無法仿造出來的,所以才讓它們拿著外形類似的武器代替吧。順道一提,芙蕾多妮卡的冒牌貨們則是徒手空拳。
「這些是——想要讓我們陷入迷惘是嗎?」
「迷惘?迷惘什麼?」
阿卡莉歪著頭納悶。
「呃不,所以,就是說,像這樣子,如果對手是朋友、家人的話,戰鬥時會有些下不了手之類的…………」
……他話說到一半。
「呃不,並不會吶。」
托魯迅速地搖了搖頭。
平常為了叫醒哥哥,動不動就拿鐵錘打他的妹妹。如今,就算有好幾個長得像托魯的敵人站在眼前,她也完全不會躊躇的吧。而托魯也已經見識過嘉依卡和亞伯力克的冒牌貨了——因此,面對「只是外貌相似」的對手,已經不會再猶疑不決了。他反倒把注意力放在一些細微的差異,觀察一些「哎呀這不太對吧」之類的不太協調的地方,譬如像剛剛嘉依卡的武器那樣。至於芙蕾多妮卡,則是會興高采烈地殲滅掉托魯的冒牌貨吧。
但是——
「可怕的敵人。」
阿卡莉的發言卻與托魯的預想相反。
「居然用這種賤招……」
「怎麼?不想跟有著我的臉的傢伙戰鬥是嗎?」
托魯苦笑著問。
但阿卡莉馬上搖了搖頭。
「不是唷?」
「…………」
「情緒反而更高漲唷。我都沒自信能否保持得了冷靜了呢。」
「……這、樣、子、啊?」
心裡抱著莫名其妙的期待的自己,真是個笨蛋——托魯嘆息。
「哦不,請你等一下啊,哥哥。」
阿卡莉像是在戰慄害怕似地,一邊以左掌搗著嘴,一邊說道:
「我也覺得哥哥所言甚是。」
「哦?」
「如果這些人全部一起脫掉衣服的話……!」
「……你在想些什麼啊!」
「哦不,那樣子哥哥不就會興奮得無法作戰了嗎!」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哎,這些用素材物質做出來的「兵士」們,徹頭徹尾地全是素材物質衣服。硬要說的話,其實現在這個狀態,已經算是裸體了。
「哥哥真是笨蛋吶。如果哥哥脫掉衣服的話,我——」
話說到一半……阿卡莉煩惱了數秒鐘。
「對了!」
像是終於想到了什麼似地,她「砰」地一聲擊了一下掌。
「總之先打倒,然後再剝製成標本。這樣才比較能夠好好地、仔細地觀察。」
「……你還真是不值得我信任,趁現在先把你殺了比較好吧。」
托魯沉吟般地喃喃自語之後,拔出了兩把小機劍。
他將掌上的徽紋和機劍上的徽紋靠在一起,然後感覺便延伸到了機劍上。托魯現在已經是個兩手持著利刃之爪的戰鬥兵器。他剛才已經使用過了〈鐵血轉化〉,且時間還沒有經過太久,因此只能夠使用平常的戰法——但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結果,〈鐵血轉化〉雖說是奧義,但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個亂破師的特殊技能之一罷了,而不是能夠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使得出來的萬能絕招。和大量的對手為敵時,持久力反而比瞬間爆發力還要更重要。
言歸正傳……
「嘉依卡,這些冒牌貨們由我們來對付。」
圍成半圓形的五十多名「兵士」們,一步步縮小包圍、向她們逼近。托魯緊盯著那些「兵士」們說道。
「你去瞄準中樞!」
「中樞?」
「就是那個啦。」
托魯手指著那個持續脈動著的蒼白色「心臓」。
那個不曉得真是〈統率者〉、還是只跟〈統率者〉相同系統的魔法,製作並操縱著這些「兵士」們。如此一來——這些「兵士」們的弱點並非眼前的素材物質,而是那個大型魔法裝置才對。只要想辦法破壞掉那個魔法裝置的話,應該就可以讓這些「兵士」們停下動作了吧。問題是——該破壞那個巨大「心臓」的哪裡啊?
雖說是廣場……但此處被石壁層層圍住,是個半密閉的空間。如果使出能夠完全破壞得掉那個「心臓」的強大威力魔法的話,魔法威力很有可能倒流逆施,將托魯一行人也一起卷進去。而威力強大的魔法,想當然耳,需要耗費很多時間來誦詠咒文、調整術式。
如此一來,就只好集中瞄準可說是要害之處的一點了。
而決定那個瞄準目標所需的魔法相關知識,只有嘉依卡懂得。
「雖然我不曉得哪兒才是它的『要害』,但嘉依卡應該想得到吧?」
「了解。」
嘉依卡輕輕頜首。
「那就交給你啦——我的主人。」
「唔咿。交給我吧——」
嘉依卡說完以後……又微笑著補充了一句:
「我的臣子。」
「嘿——」
托魯在嘴角露出笑意,點了點頭之後,回頭望向身旁的阿卡莉,說道:
「走吧!」
「……唔嗯。」
不知為何阿卡莉似乎有些——不滿的樣子。
那是只有跟她長年相處的托魯才會懂的、非常隱約模糊的「表情」。
「……可不要誤攻擊到『本尊』喔。」
托魯苦笑地如是說。對此,阿卡莉——以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點了點頭,說道:
「……我努力。」
「呃,說什麼『努力』啊你——」
她的意思應該是說她會儘量努力,但萬一真的打到了,可不准怨恨她喔。
反言之,這也可以說是她以「打到他」為前提而做出的發言。
「你在生什麼氣啊?」
「我沒有在生氣喔。」
阿卡莉說:
「只是在鬧彆扭而已。」
「…………」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這話不要自己說出來吧——托魯正要開口說這句話的那一瞬間。
五十多名的冒牌貨,同時成群向他們攻了過來。
+
雙方激烈混戰、混戰、混戰。
有好幾個托魯、阿卡莉、以及芙蕾多妮卡。
簡直就像是某種錯覺畫似地,相同容貌、外形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輪番交替,令人眼花撩亂地來回移動——甚至有種喜劇般的可笑。
「呣……」
嘉依卡一遍抱著機杖,一遍低聲沉吟。
對嘉依卡而言,面對形似自己的敵人,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只要知道自己人就在這兒,那麼對方才是冒牌貨一事,就很顯而易見了——就算誤將它們捲入攻擊魔法之中,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而芙蕾多妮卡也是一樣。
芙蕾多妮卡本尊,現在正以野獸的形態隨侍在嘉依卡的身旁。
對於這個被托魯形容為「完
全不懂在想些什麼」的少女——哦不,棄獸,嘉依卡也不禁同意托魯的看法。既然芙蕾多妮卡說過現在不是以敵人的身分在行動,那麼嘉依卡應該可以相信芙蕾多妮卡會保護她吧。
那麼,以少女形態在移動的芙蕾多妮卡,無疑就是冒牌貨了。就算把它們捲入攻擊魔法之中,也沒有關係的吧。
問題是托魯和阿卡莉。
那些「兵士」們和本尊之間,其實在外形上有些微妙的差異。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在這方面也是一樣。在衣服的細微之處有些不同、或是五官有些微的差異、抑或是手上武器的長度和細微部分並不太一樣。不知道是藉由濃霧所量的尺寸呢?還是只是重現了托魯的表層意識或記憶呢?不管怎樣,模仿就是模仿、冒牌貨就是冒牌貨,和本尊好好地對比過之後,很快就會發現這些差異。
但如果對方開始四處移動的話,馬上就會混淆了。
冒牌貨全體靜止下來、並排著的話,嘉依卡便無需這麼辛苦,還可以馬上辨別出托魯和阿卡莉的本尊。如果並排起來互相比較的話,各個個體的差別就會變得顯而易見。
但是,二位本尊在成群的冒牌貨之中,連一瞬也沒停下過,不停地四處移動。
而且,托魯和阿卡莉擊斃的「兵士」,確實一度因受到破壞而停止動作、崩潰回霧狀——但過沒多久,就會馬上復活。因為對方不是活生生的生物,所以無論多少都可以一直再生。
如此一來,她就真的無法辨別了。
而且機杖的測距器視野較為狹窄,所以讓她更加的混亂。
「…………呣……呣……」
當然,托魯二人和「冒牌貨」相比,「冒牌貨」的數量要多得太多了。
而嘉依卡所貓準的,既非托魯二人、亦非「兵士」們,而是那台大型魔法機械上的——西蒙·斯坎尼亞應該正躲在那台魔法機械里——訊號發送天線。
使出的魔法不太可能會波及到托魯二人。
但這可是一種用來破壞金屬制訊號發送天線的魔法。萬一誤擊中托魯二人的話——輕則重傷、重則當場。
「……呣……」
嘉依卡已經誦詠完咒文,術式的微調也已經完成了。
之後只要誦詠發動用的咒文、扣下板機即可——可是……
「——怎麼?你在猶豫嗎?」
疑問的聲音忽然從身旁傳來。
在非人類外形的時候,這個棄獸講話的姿態,有一種脫離常理和常識般的超然脫外之感。因為是人類之外的生物說著人類的語言,所以才會有這種能夠撇開諸多內情、巍然俯瞰一切的氛圍吧。
「……唔咿」
嘉依卡確實在猶豫。
雖然她對托魯說了「交給我吧」,但只要一想到由於自己的力量而讓人受傷——哦不,甚至死亡的話,她就覺得這負擔遠比預想中來得沉重。
當然,之前和多明妮卡的一戰,也是一場真刀實劍的決一勝負。但當時嘉依卡負責的幾乎只是支援而已,主要在戰鬥的其實是托魯——他才掌握了關於戰鬥情勢最重要的部分。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托魯他們只是在竄她爭取時間而已。突破現狀的關鍵,到底還是握在嘉依卡的手裡。
「誤擊到托魯他們的可能性很低吧?」
「……肯定。」
但是——如果真的不幸波及到了呢?
心裡一這麼想,她便對放出魔法的瞬間感到躊躇。
雖然托魯和阿卡莉都說他們「以輕忽人命為職」,但嘉依卡沒有笨到把他們的話不折不扣地信以為真。反倒正因為他們對她說到這種地步,才讓她對傷害他們一事感到躊躇不已。
被人信任——是一件相當沉重的事。
「所以你打算就這樣子什麼都不做地看著嗎?」
這並非責問的口氣。
而是一種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才問得出口的問法……口氣里毫無任何的緊張感。
當然——什麼都不做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托魯他們特地為她牽制「兵士」們的意義就會沒了。而且,儘管對方是力量上較為遜色的「冒牌貨」,但數量眾多、又拿著武器——他們這就跟賭上了性命沒有兩樣。
「真的是很有趣呢。」
在這緊要關頭,芙蕾多妮卡開口如是說:
「人類這種生物……」
「…………」
「沒辦法像我們一樣做到「同為一體」對吧?就算是奪走感覺的魔法、精神支配的魔法,都無法完全共有彼此的意識、感情、記憶等琴。不管怎樣都無法完全理解的話,那就只能自己果斷以對啦。」
這話說得沒錯。
芙蕾多妮卡又接著說:
「這果斷以對,說的不正是『信任』而已嗎?」
嘉依卡眨了兩、三下眼睛。
過了一會兒——
「說的也是呢。」
她以北方語言喃喃低語。
「我也得相信幸得托魯信任的自己才行吶。」
精神集中在測距器之中的景象。
然後——嘉依卡扣下了扳機。
+
尖銳的破碎聲在廣場上響起。
大型魔法裝置坐鎮在中央——從魔法裝置長出來的凸起部分有好幾根被切斷了。
切斷型攻擊魔法〈開膛手〉
托魯以前曾見識過這個魔法。
她的這一擊精準得可怕,直接從托魯的腋下穿過——把飛撲而來的冒牌貨芙蕾多妮卡一分為二。
如果托魯再多往前走個半步——或者他不是往後退以避開冒牌貨芙蕾多妮卡的攻擊,而是拿小機劍抵擋的話,那他的右臂就會被這招從根部整個砍斷了吧。
真是間不容髮的一擊。
托魯——或者該說是全部的人類,在動作上都有自己的習性。
而若是阿卡莉的話,就十分清楚托魯在動作上的習性。所以阿卡莉可以很輕易預測出來,托魯不會用武器去擋下剛才冒牌芙蕾多妮卡的攻擊,而是以靈活的動作躲開。
那麼,嘉依卡又是如何呢?
「…………」
托魯回頭望向嘉依卡。
她是預測到托魯的動作之後,才放出了剛才的這一擊嗎?
還是說,托魯的安然無恙,只是單純的偶然呢?
「哎……不管是怎樣都無所謂啦。」
托魯苦笑地喃喃自語。
總之,結果代表了一切。
托魯——然交叉左右兩邊的小機劍,從側面檔住以鐵錘襲來的阿卡莉的攻擊。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托魯的手臂同時微微向下一沉。毫不留情、沉重銳利的攻擊。
「……喂!」
「怎麼了,哥哥?」
面對托魯如沉吟般的聲音,阿卡莉以靜謐的口氣回應了他。
「不是跟你說過不要誤攻擊到本尊嗎?」
「這不是誤攻擊啊。」
阿卡莉堂而皇之地說道:
「我知道是哥哥本尊,所以才攻擊的啊。」
「笨蛋!這更過分好嗎?」
棺姬嘉依卡
托魯大喊。阿卡莉則仍維持著對他揮下鐵錘的姿勢。
「兵士」們在兩人周圍急速地失去輪廓、崩毀——者是擴散、消失。嘉依卡的一擊,破壞了大型魔法裝置的一部分,應該是讓它無法再控制素材物質了吧。
「因為我擔心哥哥嘛。我只是要警告哥哥:如果分心的話,可是會很危險的唷。」
「危險的是你!」
托魯喊完之後,以小機劍撣開她的鐵錘。
「再說了,哪來的分心啊——我只是回頭看了一下嘉依卡而已吧。」
「那正是你不對的地方。」
「為何?」
「如果是我最敬愛的哥哥的話,就連以視線讓女人懷孕這種事,也能輕易辦到。」
「我才沒有那種超能力咧!」
就這樣子——托魯無奈地跟阿卡莉交談著跟往常類似的對話。同時,他們的周圍景色,開始急速地變化。
首先是石壁崩塌,緊接著,壓在他們頭上的厚實石制屋頂也開始變薄、消失。這些全都變回成蒼白色的霧——最後,就連這些霧也都像飄揚在火焰上方的灰一樣,緩緩地落下,並在地面上堆積了起來。
視野逐漸遼闊。
可以清楚看見天空、以及岩石畢露的懸崖表面。
看來控制中斷了以後,素材物質也無以維持霧的狀態。
「……真可惜。」
阿卡莉嘴裡嘟嚷著。
「可惜?」
「本來想留下其中一個人的——比如冒牌的哥哥。」
「你留那種東西下來是要幹嘛——哦不,不用了,我不想聽。」
「哦不,請務必聽我講嘛。」
「不准講!」
「首先先把他脫成全裸,然後再小心謹慎地洗乾淨。」
「我叫你閉嘴!」
「之後再好好地弄乾。」
「你是打算要做成人幹嗎?」
「又輕量又小型、又可以輕便攜帶的哥哥,真是劃時代的傑作。」
「關於『劃時代』的意思,拜託你再向別人請教一下吧!」
托魯煩躁地說完之後——重新轉身面向大型魔法機械所在的位置。
雖然已經不能再操控素材物質了,但大型魔法裝置的本體——原本好像是機動車——幾乎毫無損傷。那也就是說,身在裡頭的魔法師,應該也同樣毫髮無傷吧。
如果那個魔法師除了大型魔法裝置之外,還另外持有著攜帶型魔法機杖的話,那就代表對方應該還殘留著戰鬥能力。
但是……
「……不向我們出招啊。」
托魯一取出投擲用飛鏢,便馬上往大型魔法裝置丟了過去。
黑色的小小利刃,筆直地往大型魔法裝置飛去——如今素材物質已脫落殆盡,大型魔法裝置的金屬制表面全都外露了出來。飛鏢命中了金屬制裝置,頓時火花四濺。
但僅此而已。
還是沒有反應。
彈回來的投擲用飛鏢,就這樣子在空中一個迴旋——剌入了堆滿素材物質的地面。
「你們先待在那兒!」
托魯如此告知阿卡莉她們,然後自己一個人走向大型魔法裝置。
就在那一瞬間——
「托魯!」
嘉依卡發出大叫的聲音。
是金屬在發出扭曲的呻吟聲嗎——才這麼一想,大型魔法裝置的外裝就開始緩緩地剝落。看來環境的急劇變化,害某種平衡被打破了吧。鋼板落下,讓積在地面上的素材物質化作成煙,裊裊升起。
「……沒事。」
托魯面仍朝著大型魔法裝置,只是向後方舉起了―只手,示意嘉依卡她們不用擔心。煙很快地平息了下來——外裝剝落的大型魔法裝置,將它的內部暴露在托魯一行人的面前。
「這是……」
那是——一具乾巴巴的屍體。
應該是成年男性的屍體吧。光只是用看的,並無法得知他的年齡。
已經完全屍蠟化了——在大型魔法裝置的內部里埋沒、咽氣。在他死後,時間恐怕已經過了很久。跟嘉依卡使用機杖時一樣,他的脖子上纏有同樣的連接用繩索,這表示他是一名魔法師沒錯。
「這是……什麼?」
棺姬嘉依卡
托魯走近屍體,膝蓋跪地。
沒看到其他像是魔法師的身影。那也就是說,一直支配〈不歸谷〉至今的人,正是這一具屍體囉——
「托魯!」
嘉依卡她們朝托魯的身邊跑了過來。
「這傢伙就是西蒙·斯坎尼亞?」
托魯站起身來俯視著屍體,問道。
「……不明。」
嘉依卡一臉困惑的樣子,搖著頭說。
哎,都乾癟成這樣了,就算是父母、孩子看了也認不出來吧。
「……唔——嗯?」
不知何時已恢復成人類型態的芙蕾多妮卡,從托魯的身側仔細地瞧著那具屍體。
「啊啊,我有看過——這個手環。」
她手指著戴在屍體左腕的手環。
托魯重新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那個手環——看來好像是某處軍隊的身分辨別證。托魯伸出了手來,把積在手環表面的素材物質撥開一看,上面寫著八個號碼,還刻著「西蒙·斯坎尼亞」的名字。
這具屍體果然應該是西蒙·斯坎尼亞——吧。
「那麼,在這個魔法裝置之中,應該藏有『遺體』吧?」
托魯伸手探向那條從屍體延伸出來的連接用繩索——就在那一瞬間。
「不准碰!」
一道聲音迸出。
「——!」
托魯一行人反射性地做出防備動作。
那是一道極為神經質的男性聲音。
當然並不是托魯的聲音,也不是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的聲音。但是,其他會發出人聲的身影,這裡壓根——
「怎麼可能……」托魯眯起眼,俯視著屍體。
突然有一道人影湧現——橫亘在他與屍體之間。
蒼白且半透明,有如幻影的身姿。
恐怕是縈繞在魔法裝置旁的極少量素材物質,對尚在運作的魔法術式產生了反應吧。嘉依卡所破壞的,只不過是訊號發送天線——這個器材是用來把術式效果擴及到更遠的範圍去。但如果就在裝置的近旁的話,就算沒有那種器材,素材物質也是會起反應的吧。
「不准碰!不准碰!不准靠近!哦哦嗚——哦哦哦嗚嗚嗚嗚嗚!」
人影一邊大叫,一邊揮舞著雙手,並在屍體的旁邊走來走去。
容貌看起來是個有著鵝蛋臉的中年男子。
他的五官看起來似乎是個很認真的人……但是,那張臉上充滿著瘋狂。正因為太過認真,所以才做不到妥協、迎合,而最後因此導致自己精神失衡的人並不在少數——這種事情托魯以前曾經聽人說過。
「不准靠近!不准靠近!」
男人的幻影一邊大叫,一邊行動遲緩地四處走著。
他似乎並沒有想要攻擊托魯一行人的樣子。更甚者,或許他打從一開始就看不見托魯他們的存在。
「我見過這個男人。」
芙蕾多妮卡說道:
「他和多明妮卡待過同一個部隊。」
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果然真的是西蒙·斯坎尼亞。
但是……
「他是怎麼了?」
「大概……」
嘉依卡嘀咕著:
「連接時,死亡。」
「你是說,他在他使用魔法的時候死掉了?」
「唔咿。」
嘉依卡表情陰鬱地點頭。
「發動魔法,需要——意志。但只有發動畤需要。」
發動魔法時,必須要有施展者這個主體——活人的意志。
但是,高度自動化的魔法裝置,就算魔法師死了,也可以在發動後持續消耗魔力來源、維持運作。不僅如此,在魔法裝置之中,有時候甚至還會留有魔法師的意志碎片及殘像等等。
「不准靠近!不准碰!不准靠近!你、你打算對我做什麼?別過來!你有什麼企圖?不准碰我!對了,『遺體』!你肯定想偷走『遺體』對吧?不給你,絕不給你——」
西蒙·斯坎尼亞的殘影發狂般地持續大叫。
哦不……事實上他的確已經發狂了吧。
「這傢伙——」
托魯臉上浮現出戰慄的表情,然後低頭望著那具乾枯的屍體。雖然只有模糊的大概,但托魯可以想像得到這個男人死時所發生的事情。
西蒙·斯坎尼亞無法相信任何人。
所以他才來到了這個毫無人煙的谷底——然後因某些理由而遇上了事故吧。
但是,完全不信任人類這種生物的西蒙·斯坎尼亞,沒辦法向別人尋求協助。即使身陷困境,也沒辦法自己主動去向別人尋求協助。因為他滿心認為:接近自己的所有人類,恐怕全都別有用心,有朝一日肯定會背叛自己。
而西蒙·斯坎尼亞就這樣子在沒人幫助的情況下,一個人孤獨地死去了。
「這傢伙……」
「……托魯。」
嘉依卡在魔法裝置的縫隙間找到了某個東西,然後就這樣子把它抽了出來。
一本書——哦不,應該是一本記事本。
她打開這本筆記本,迅速地翻了翻。裡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詳細的魔法術式概念圖、以及更為大量的筆記紀錄。
「果然——正解。」嘉依卡皺起眉頭,如此說道。
「正解?什麼事?」
「——興趣。」
嘉依卡說完,便將記事本遞給了托魯他們。
老實說,毫無相關知識的托魯,完全看不懂術式概念圖、技術性記載等等——但即使如此,在那些紀錄之中,到處都可以看見「背叛」、「引誘」等等的詞語參雜在內。
「西蒙·斯坎尼亞的興趣,背叛。破壞,信任。看著——高興。」
「真是惡劣的興趣吶。」
阿卡莉下了
如此評語。
擅闖這座谷里的人們,被自己相信的人背叛,於是一邊抱著憤怒和憎恨的情緒、一邊廝殺。西蒙·斯坎尼亞似乎十分享受他們互相殘殺的情景。
為此、就為了這個興趣,這個男人組了一個精密又規模大得可怕的術式,把闖入者們的表層意識和記憶里的「信任著誰」的相關事情抽出,做出那個「誰」的傀儡,讓闖入者嘗到被背叛的滋味……特地設下了如此嚇死人的騙局。
而這個魔法術式,在這個男人死後仍能繼續運作——讓闖入谷中的人們成了虛構下的犠牲品。在托魯一行人之前闖入谷中的人們,腦中就這樣子被印入了西蒙·斯坎尼亞的疑神疑鬼,於是互相廝殺、或是害怕再回到有別人存在的地方,而就這樣子於此默默而終了吧。
這就像個無法信任的魔咒。
這個魔咒藉由魔法術式和素材物質充斥在這座谷中,傳染給碰觸到的人,並使碰觸到的人邁向滅亡。
翻了翻記事本——除了圖式、筆記紀錄之外,還寫了像是日記的東西。
那內容幾乎全是怨言。
大都是……針對戰友和妻子的怨言。
西蒙·斯坎尼亞所屬的部隊,似乎遭到了敵軍的攻擊而被殲滅——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奇蹟生還了。
部隊遇到了大規模殲滅魔法〈轟槌雨〉的攻擊。
就跟剛剛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所說的一樣,〈轟槌雨〉這個魔法,必須事先在對象地區撒下素材物質之後才能使用,而不是一想到就能馬上使得出來的魔法。也就是說,當初西蒙的部隊會被殲滅,肯定是某個知道他們行經路線的某人背叛了他們的結果。
倖存下來的西蒙四處尋找那個背叛者——最後他找到了。
半個月前因傷退役的戰友。
在背地裡和戰友勾結的——妻子。
在害死礙事的西蒙同時,可以獲得龐大財富……兩人為此而將西蒙部隊的情報賣給了敵軍。以游擊隊的陣容創下了豐碩戰果的西蒙部隊,對敵軍來說是非常礙眼的存在……正因如此,戰友和妻子似乎得以獲得足夠開創「新生活」的大量金錢。
「…………這傢伙。」
托魯短短地嘆了口氣。
「原來這傢伙被別人背叛了啊……」
打從內心相信的某個人。
而且那個某個人居然是他最信任的兩個人——
事後,西蒙殺了這兩個背叛者。
但即使如此,在他內心裡捲起漩渦的憤怒和憎惡,似乎仍無法平息。
不僅僅如此而已。在那之後,他好像還見識了好幾次人背叛人的場面。
父母對子息、男人對女人、丈夫對妻子、朋友對朋友、弟子對師父、上司對部下。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因此,他變得完全無法信任他人的善意。
因此,他總覺得別人都是抱著某些企圖的背叛者。
結果,西蒙變得只能靠著嘲笑「信賴」、破壞別人的互信關係來取得精神上的安寧。
「我不會再被騙了。不會再被騙了!」
西蒙·斯坎尼亞的亡靈,發出了有如哭喊般的聲音。
在他們看著西蒙亡靈的同時——
「托魯?」
托魯重新蹲到屍體的旁邊。而嘉依卡看見他蹲下,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托魯以平靜的口氣對著已然死去的魔法師說道:
「謝謝你。」
「……?」
應該是不懂他為何道謝吧——在托魯身邊的嘉依卡和阿卡莉面面相覷。但是托魯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多虧了你——讓我思考了很多事。」
關於「相信別人」的事。
原本他一直置之不理心中晦暗不明的諸多情緒,但如今總算收拾整頓好了。
當然,這本來應該不是西蒙·斯坎尼亞原本的企圖——
「單方面也好。」
托魯如此告訴他:
「就算被騙了也沒什麼不好啊。」
托魯的話並不會傳達到死者的靈魂吧。
但儘管只有一瞬間,西蒙·斯坎尼亞的殘像停止了動作。
現實上應該是某種偶然——術式迴路中動作和動作之間的間隙之類的吧。但是,死者的幻影看起來確實像是因為在聽托魯的話而靜止下來的樣子。
「被人背叛,也只不過是個結果而已吧。」
但「相信」是可以得到東西的。
可以在躊躇和懊惱之後得到智者不惑的境界。
可以抱著堅韌的信念,直直地朝著目標奔去。
可以得到其他東西難以取代的喜悅。
「為信任著別人的自己感到驕傲吧!為無法信任別人的人感到可悲吧。」
因煩惱、考量得不夠充足而無法看清對方的本意時,或許會發生被別人背叛的事。但是,「考量到這兒就很足夠了、煩惱到那兒就很踏實了」這樣子的明確範圍其實並不存在。被別人背叛的可能性無法完全消除。
但是……就這樣子也好。
盡全力地跑著、盡全力地活著,都是需要「信任」。
僅僅如此而已。如果可以盡全力活著,那麼「信任」這個行為不會白費。反正人類總有一天都會死。差別就只在於死前自己能否為自己感到滿足而已——
「雖然『信任』是單方面的,但就是因為這樣子才好吧。應該啦我想……」
托魯說完,揮了揮右手的小機劍。
把連接屍體和魔法機械的——仿佛連接著西蒙的執念和這個世界似的——連接用繩索砍斷,讓繩索無力地垂下。
下一瞬間,西蒙·斯坎尼亞的殘像煙消雲散。
「托魯……」
「…………」
托魯沒有回應嘉依卡的呼喚……他手移到西蒙·斯坎尼亞的遺骸上,然後將它微微挪動到一旁。乾巴巴的屍體下方,有個附著蓋子的容器。
幻影剛剛叫喊著「絕不給你『遺體』」。
對西蒙而言,不會背叛他的金錢、物質、魔法,才是他可以依靠的一切吧。
那麼,他必會收在自己的身邊。就像嘉依卡老是想把棺材放在手邊一樣。
他把小機劍戳入蓋子,硬把它撬開。
「……我猜中了吶。」
蓋子裡面……玻璃瓶里封著一隻呈現著微微別曲狀態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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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過神來,亞伯力克才發現自己卡在懸崖的半山腰處。
「嗚……」
疼痛正啃咬著他的全身。
從右臂、左臂、再到右腳、左腳,亞伯力克試著依序使勁用力,但他只有感受到碰撞後的疼痛,而似乎沒有骨折的樣子。最後他試著輕壓自己的肋骨,但肋骨也沒有異常的感覺。
「這裡是……」
他仔細一瞧,才發現這是一塊在懸崖中途凸出來形成架子狀的大岩石。
看來被懸崖崩塌捲入的亞伯力克,似乎是沿著絕壁的傾斜滑落——然後卡在了這兒。對他而言,幸運的是雖然絕壁傾斜角度很陡,但他既是沿著斜面滑落,然後跌落處又剛好是這般平坦的大岩石——而不幸的是,他滑落的途中,似乎撞到了頭部而失去了意識。
他忽地看向右手,發現自己的劍還握在手裡。
這或許也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嗚……」
一邊忍受著殘留在頭部的鈍痛,亞伯力克一邊站起身來,把劍收回劍鞘。接著,他拍了拍沾在身體上的塵土。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濃霧——放晴了。
原本充滿山谷之間的蒼白色濃霧已經不見了。如此一來,眺望的視野大為開闊。雖然山谷本身也有其迂迴曲折的部分而讓人無法一眼望盡……但至少可以大致了解到這個〈不歸谷〉是怎樣子的一個規模。
「發生什麼事了嗎?」
亞伯力克酸著臉喃喃自MS——此時,他才終於發現到自己身旁其實還倒著一個人。
「……薇薇?」
長發少女暗殺者仰躺著,意識全無。
「……薇薇、薇薇!」
一絡血絲從她的額頭潺流而下。看來似乎跟亞伯力克一樣,撞擊到頭部了吧。亞伯力克倏地伸出手來,想將她抱起——但他重新思考了一下狀況之後,停下了手來。
她的頭腦內部,亦即腦部,或許有什麼損傷也說不定。在這種狀態下隨便搖晃她的話,她會無法恢復——亞伯力克以前曾聽馬特烏斯如此說過。馬特烏斯精通於支配他人的魔法術式,而應用這種魔法得當的話,可以轉用在醫術上,因此他在醫療上的知識,也相當豐富。
「馬特烏斯——」
像是要尋求救助似地,亞伯力克重新環繞四周——但除了薇薇之外,再無其他人影。
是說〈四月號〉也有被捲入那場崩塌嗎?如果沒有的話,那馬特烏斯和芷依塔應該還在崖上吧。雖然他很擔心尼古拉和李奧納多他們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但現在的亞伯力克毫無確認他們生死的方法。
「怎麼會這樣……」
亞伯力克無精打采地喃喃說道。
就在此時——他腳下的薇薇身體輕輕一動,然後睜開了眼睛。
「薇薇!」
「基烈特大人。」
薇薇一邊眨著眼睛,一邊坐起身來。
她短短地呻吟了一下,伸手探向自己的頭部。
「別亂來。你好像撞到頭了。最好不要亂動比較好。」
「…………」
看到沾在自己指尖上的血……薇薇似乎有些懊悔般地咬著自己的嘴唇。
「濃霧也已經放晴了。再等一會兒,馬特烏斯他們應該就會採取行動了吧。在那之前,我們最好乖乖地待在這兒比較好。」
亞伯力克說完這些之後,便在薇薇的旁邊坐了下來。
「……真的非常抱歉。」
薇薇一邊低著頭,一邊曝嚅地如此說道。
亞伯力克皺起眉頭,轉頭望向她。
「嗯?你在道什麼歉啊?」
「我……拖累了您。」
薇薇真的很懊悔的樣子。
看來她對剛剛失去意識的事情,感到很懊惱的樣子。或許她誤以為剛剛受了亞伯力克的幫助、勞煩到他了吧。
「不要再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了。我只記得受過不少次你的幫助,可不記得有被你拖累過喔。」
「可是剛剛——」
「我剛剛也跟你一樣,撞到頭而失奢意識了啊。我只是碰巧比你稍微早了一點清醒罷了。」
亞伯力克如此說完,便用指尖叩叩地敲了幾下自己的頭。
「傷員隨便勉強自己,是得不到什麼好處的。這是我的判斷。我自認這是一個不挾雜任何私情、極為公正客觀的判斷。」
亞伯力克說完這些話之後,微微苦笑。
薇薇在那一剎那,吃驚般地一邊眨著雙眼,一邊凝視著他——
「……謝謝你心。」
她低下頭來說道。
她的臉頰有些泛紅,但亞伯力克還是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真的很符合這名青年貴族的本色——但此話先暫且不提。
「不過,這地方還真是妙吶。」
亞伯力克說道:
「布滿山谷的濃霧突然之間就消失了。本地人明明就說這幾年完全沒有放晴過的。芷依塔和馬特烏斯說應該是魔法用的特殊物質造成的……」
「這裡——是那個西蒙·斯坎尼亞消失的地方,對吧?」
「恐怕是吶。嘉依卡·賈茲及其隨從們,也是循著這個流言而來到此處的吧。不過……西蒙·斯坎尼亞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而來到這個地方的呢?」
「…………」
薇薇一邊按壓著額頭上的傷,一邊環視四周。
濃霧消失之後,真的就只是座山谷而已。這話雖然掃興,但真的就只是座山谷而已。連根草都沒長,應該是因為長期被濃霧籠罩、光線幾乎照不進來的關係吧。
「聽說是個不相信人的男人啊……」
「是來找尋長眠之地的吧?」
「他可是英雄耶?」
先前也提到過的話題——看來那八名特攻隊、殺死皇帝的英雄們,後半輩子都過得不怎麼幸福。當然,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姓名並沒有以英雄的身分公諸於世。但更慘的是……他們似乎都傾家蕩產、身敗名裂的樣子。
那個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似乎算是其中生活過得比較穩當的了。但實際上跟他見面之後的印象,該說是有些偏執嗎……總覺得可以依稀看出他似乎快要被逼瘋的樣子。
是這些志願加入特攻隊的人們,原本就有些問題嗎?
還是他們——在遇上〈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之後,受到了什麼心靈創傷嗎?
或者是……他們當作戰利品而持有的阿圖爾·賈茲「遺體」之中,有什麼令人發狂的因子存在?
不管怎樣……
「人類真是脆弱吶。」
亞伯力克緩緩地喃喃說道。
「——基烈特大人?」
「人格也好、人生也好,一旦發生了些什麼,馬上就會全部崩毀。就連身為世間英雄的人們也是如此……」
「…………」
「或許我也會因為一些芝麻小事而崩毀也說不定呢。」
「那種事——」
薇薇說到一半,便把話憋了回去。
從小被人培育成暗殺者的她,這一路走來,親身感受到不少亞伯力克所不知道的人類陰暗面。人類有多麼脆弱——是個怎樣自私的存在,這些她都真實體會過、並且瞭然於心了。
但是,正也因為如此——
「——基烈特殿下!」
忽然——耳熟的聲音從天而降。
亞伯力克和薇薇一起抬起頭來。
兩人視線的那一端,是馬特烏斯藉由繩子沿著懸崖壁面逐漸下降的身姿。若再沿著繩子往上瞧的話,可以看見尼古拉、芷依塔、李奧納多正站在崖邊往他們這兒俯瞰。
「你們沒事吧?」
尼古拉大聲地問。
「啊啊,薇薇跟我,暫時都沒事。」
「我馬上就過去您們那邊,請您們不要亂動。」
馬特烏斯如此告誡他們,然後逐漸往岩石靠近。
雖然距離有點遠,但他們可以看見芷依塔和李奧納多放下心來的樣子。
「薇薇受傷了。你先幫她看一下傷勢。」
「遵命。」
馬特烏斯頷首。
亞伯力克一邊等他過來——一邊轉頭向薇薇說道:
「因為人類很脆弱吶,所以一定要相信其他人、依靠其他東西活下去才行。我也是受了你、馬特烏斯、尼古拉、芷依塔和李奧納多的幫助而活著。而你也跟我一樣唷。」
「——基烈特大人。」
薇薇一副啞口無言的樣子,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亞伯力克一邊衝著這樣子的她笑,一邊繼續說:
「所以你不需要感到懊悔羞愧。反倒是堂而皇之地說『我從不拖累任何人』的人要感到羞恥呢。我是這麼想的。」
「……是。」
有些靦腆地微笑了一下之後——暗殺者少女點了點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