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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三章 弓聖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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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她感覺好像有某個滿輕的東西正乘在她的頭頂上。

「……姆咿?」

用呆滯的表情眨著紫色雙眸的人,是個留著銀白色長髮的少女。

那顆別著蝴蝶形狀髮飾的頭,就算是在微暗的山林之中──正因為是在微暗的地方,所以才更為顯眼。不管本人是否希望如此。

「咕咕喔。」

「姆咿!」

少女的表情因不祥的預感而抽搐著。

「咕咕咕咕咕咕喔!」

「再次遇見?」

少女愕然驚喊。有一隻斑鳩正乘在她的頭上。

不,如果只是乘在頭上的話那倒還好,但斑鳩開始用猛烈的氣勢猛戳少女長著銀髮的頭。彷佛某種機械裝置在施工般的連續性──「嘎嘎嘎嘎嘎嘎」快得簡直都要聽見這樣子的聲響了。

「痛,痛,劇痛,停止,請求停止!」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喔!」

「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意欲逃走,於是開始毫無意義地跑了起來──然而,她卻在喀當一聲的鏗鏘聲響響起的同時向後仰倒。她背在背上的巨大行李,卡到了伸出到她頭上的樹枝。

「咕咕喔!」

斑鳩再次乘在她的頭上──斑鳩狂戳著少女的額頭、髮際線,仿佛在說「我在這裡!」似的。

慌張之餘,又背著巨大的行李,因此少女連起身都做不到。她就這樣子仰躺著,慌慌張張地揮舞著手腳──那模樣簡直就像是被翻倒邊的烏龜一樣。

「──你在幹嘛啊?」

一邊露出傻眼的表情,一邊用單手趕走少女頭上的斑鳩──對她這麼做的,是一個黑髮黑眸的年輕人。當他揮動手臂一掃,斑鳩便發出一聲好似不滿的短促啼叫聲,然後振翅發出拍打翅膀的聲響,從樹林之間飛走了。

「……托魯,感謝。」

少女一邊抱著因被狂戳而披頭散髮的頭,一邊向那個年輕人──亂破師托魯•亞裘拉道謝。

「嘉依卡。」

托魯一邊看著這名遭斑鳩襲擊的銀髮少女──他的僱主嘉依卡•托勒龐特,一邊感慨地說道:

「它相當瞧不起你吶……」

「否定。沒有,被瞧不起。只是被戳!」

「就跟你說你被鄙視了。」

托魯一邊望著斑鳩飛走的方向,一邊嘆了口氣。

之前來這座山時,嘉依卡企圖從斑鳩的鳥窩悄悄拿走鳥蛋,因此遭其母鳥狠啄了一番。斑鳩恐怕還記得那時候的事──似乎是因為這個擁有別具特色的銀髮少女又接近鳥巢了,所以才來攻擊她吧。

雖然聽說鳥只要走三步,就會忘記那三步以前的事,但看來那隻斑鳩的執念似乎相當深。雖然或許只是因為它覺得嘉依卡似乎是個「容易對付的傢伙」。

「哎,我之前也跟你說過了,那應該是母鳥吧?只要一日有蛋、一日有雛鳥在,它就會很敏感吶。」

有孩子或受傷的動物,相當棘手──這不僅限於亂破師,對於經驗過山中生活的人而言也算是個常識。

「姆唔……親子羈絆。不可蔑視。」

嘉依卡往側邊咕咚翻身,然後才終於站起了身來。

「該說是親子羈絆什麼的嗎?雖然我覺得應該是出於習性之類的吧。」

托魯語帶嘆息地這樣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

「──有什麼事嗎?」

在山區地面上長得鬱鬱蔥蔥的茂盛樹林……聲音從那猶如巨大帳篷的樹林另一端傳了過來。

「我記得當護衛的期限還久得很呢?」

只聞其聲,不見其影。

說起來,托魯一行人至今都還未看過對方的身影。

這座山是對方的「地盤」──可以說是他家的院子。對方深知只要從哪裡怎樣說話,聲音就可以傳遞到哪個地方。因此他就算藏身在隱蔽處、不露出身影,也照樣可以毫無阻礙地進行對話。

葛倫•冬克沃特。

往昔被人稱為〈弓聖〉的男人。同時也是以前征討賈茲帝國皇帝的「特攻隊」──在這菲爾畢斯特大陸上被尊稱為〈八英雄〉的其中一人。

由於葛倫擁有賈茲皇帝遭分屍的遺體,托魯一行人為了要請他讓出該遺體,因此聽從他的要求,現在正隱瞞著身分,在某間旅店工作著──

「雖然聲音還是一樣離得這麼近吶……」

托魯恨恨地說道。

雖然他預料只要來到這個地方,葛倫應該就會自己靠近過來──儘管他知道會這樣,但要掌握葛倫身在何處,果然還是很困難。

「不能用魔法找出他的所在位置嗎?」

托魯小聲地這樣詢問身旁的同伴。

「障礙物,很多。」

嘉依卡皺起眉頭,然後如是說:

「聲響探測困難。熱源探測困難。」

雖然在魔法之中,好像也有用來探索周圍狀況的招數……但在障礙物大量存在的這座山林之中,似乎很難明確抓出葛倫的確切位置。如果是在一定距離之內的話,托魯可以探查到對方的動靜,但看來葛倫應該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然後才向他們出聲攀談。再說了,這座山裡面原本就充滿了大大小小的生物的動靜,所以區區一個人類的動靜,也就很容易融入周圍的環境之中了。再怎麼說,托魯都還沒能具備從各種動靜之中篩選並明確抓出對方的能力。

「……那就沒辦法了。」

當然,他丟給嘉依卡的疑問,只不過是意思意思問問看罷了。他進來這座山里,本來就不是為了要來找葛倫對戰。

「在旅店工作,差不多快要十天左右了。」

放棄找他的托魯,適當地提高了音量。即使他們沒有發出特別大的音量,葛倫照樣可以聽到他們這邊的聲音。葛倫肯定身在這樣子的位置。

「果然是各方面都很難辦吶。那個非暴力主義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被毆打、被踐踏也一樣默默忍耐。為什麼你兒子會變成那樣啊?」

葛倫向他們提出的「遺體」讓渡條件,便是在當地地痞流氓的威脅之下,好好地保護葛倫兒子所經營的旅店。如果只是如此的話,對托魯一行人而言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但道爾,即葛倫的兒子,總之就是很討厭暴力,因此他僅只是忍受著地痞流氓們的無法無天,而且還明言要托魯等人儘量別用暴力回應。

這樣根本無法好好地保護旅店。

雖然暫且是「不直接使用暴力地」擊退了地痞流氓們,但托魯他們可不認為同樣的方法下次還能照用。

道爾顯然不喜歡他的父親「葛倫」……討厭到最後,似乎就構成了他的非暴力主義。葛倫當初也沒有說明細節。

「應該是因為他很討厭我吧。」

自嘲的聲音飄了過來。

「討厭我這個被稱作為〈英雄〉的父親吶。」

「我就是不懂這一點吶。雖然常常聽說小孩會對雙親很反感,但你是怎麼讓他惡化,最後演變成非暴力主義的呢?話說回來,與其說是討厭父親,你兒子反倒比較像是討厭所有的軍人。」

「……他和媳婦在一起之前,好像也跟她起過爭執吶。」

葛倫用莫名帶著感慨的語氣這樣對他們說道。道爾的妻子米修雅原本是個軍人──脫逃的軍人。

「總而言之──請你告訴我們詳細的內情。保護的對象要是不肯合作的話,要護衛他根本就是近乎不可能。在緊急情況下要是被保護對象干擾的話,那可就慘不忍睹了。」

「…………」

有好一陣子──葛倫都沒有答覆。

或許這正是人稱〈弓聖〉的男人正在猶豫的證據吧。

過了不久……

「我為了戰爭,背棄了妻子和孩子──我兒子認為比起自己的家人,我反而選擇了戰爭。他恐怕認為軍人就是這樣子的生物吧。」

葛倫用帶點猶豫的顫抖嗓音如是說。

托魯•亞裘拉是亂破師。

他與妹妹阿卡莉•亞裘拉一起在與世隔絕的亂破師村莊──亞裘拉村度過了不停修練的幼年時代。

他們的修練,即是精進他們身為在戰場上無事不做的亂破師該有的技能,而其修練也大多是為了戰鬥。

換言之,是以殺人為前提的修行。

想當然耳──在戰場上戰鬥,等於自己也有被殺死的可能性。正因為這樣,所以亂破師的修行常常要豁出性命。有好幾種修練,一旦大意就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因此……對托魯他們這樣的亂破師而言,「死亡」是極為切身的事情。更甚者,他

們根本不知道死亡什麼時候會降臨在自己的身上……正是如此司空見慣。

而這裡的死亡──並不僅限於因戰爭而死或意外死亡。

「──哥哥。」

托魯和嘉依卡一起回到了道爾•冬克沃特所經營的旅店〈白花亭〉。出來迎接他們的人,正是阿卡莉。

為了避免讓道爾及其家人變成毫無防備的狀態,於是托魯去找葛倫時要阿卡莉留在這兒。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仍是一如往常的語氣和面無表情……但托魯還是注意到她微妙的變化了。

「哥哥你們出去之後──馬上就……」

阿卡莉一邊這樣說,一邊指向旅店的裡邊──非客人用的客房,而是冬克沃特一家人的專用房間。看來應該──不是地痞流氓之類的來襲擊。

「…………」

托魯和嘉依卡面面相覷了一下,踏進了房門半敞的房間。

「──這是……」

托魯眯起雙眼,注視那個不得不躺在床上的孩子。

性別差異尚未明朗化,還只是非常年幼可愛的孩童。光只是身在那兒,就能讓周遭的人的心情平靜下來──就連身為亂破師的托魯兩人,也會不由得被影響成那樣子的心緒。

正因為是自然存在的存在,所以其生命──才無比純粹。

然而……

「塔力士──」

斷斷續續的急促呼吸,顯示出正在折磨那具年幼身體的病痛之苦有多麼強烈。

就算平常生活再怎麼注意健康,有時候還是會突然罹病。到昨天為止都還健健康康地跑來跑去的孩子,早上一起床就沒辦法好好說話了──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儘管如此……

「他突然沒什麼精神,然後躲進房間裡躺著。意識似乎也從剛才開始變得不太清楚。」

阿卡莉說道。

「塔力士──」

一邊反覆喊著他的名字、一邊因看著自己年幼的孩子一副很痛苦的模樣而驚惶失措的人,正是道爾的妻子、塔力士的母親米修雅。

「啊,塔力士──」

她求救似的環視四周──最後把視線投向她身旁的丈夫。

「……該不會是我害的?」

「你在說什麼啊?」

皺眉反問的人,正是塔力士的父親、米修雅的丈夫──道爾•冬克沃特。

「因為我是……這種亞……亞人兵士的關係……」

米修雅淚眼朦朧地這麼說。

她的頭上長著普通人類不該具備的器官──一對獸角。

亞人兵士。大戰期間,從身在母親胎內就開始接受魔法改造的特殊士兵。作為他們所獲得的能力表徵──同時亦有和普通士兵區分之意,他們大多擁有某種奇形怪狀的外貌。

以米修雅的情況而言,便是她的獸角了。因為自己是這種不正常的身體──所以她擔心塔力士是不是因她而受了什麼影響。

「別說蠢話了!這個病跟你的出生背景沒有任何關係。」

道爾斬釘截鐵地這麼斷言。

「出現在手腳上的這些斑點、呼吸的速度──雖然還沒仔細看過細節,但這跟我母親、姊姊所罹患的疾病應該是同一種。」

「……咦?」

對於道爾的斷言,米修雅驚訝地眨著雙眼。

聽說他們兩人是在道爾的母親、姊姊死後才相遇,所以就米修雅而言,她應該不會去把塔力士的病,拿來跟害死兩人的病聯想在一起。

然而──

「真要說是誰的錯的話,那應該是我害的。因為流著我的家族血脈,所以很容易罹患這種病。應該要這麼想才對吧。」

道爾一副恨恨地說道。

「但……但是,你母親和姊姊的病──」

米修雅說到這兒,話突然頓住了。

道爾•冬克沃特以前曾遭病魔奪走了他的母親和姊姊。換言之──塔力士所罹患的病,並不是按日服藥就能治癒的疾病,而是攸關性命的絕症。

「我有好幾種現成的藥。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如是提出建議的人──正是阿卡莉。

她在亞裘拉村中被判斷為擅於磨藥……換言之,即是擅長調配各種藥劑。因此,她被要求密集地修習掌握磨藥的技術。儘管「她是亂破師」這件事,須對道爾一家人保密,但有現成的藥──若只是說到這個程度的話,那就沒有問題了。她應該有這樣子判斷過了。

不過──道爾卻搖了搖頭。

「多謝你的好意……由於連續失去了身邊的兩名至親,所以我也調查過這個疾病了。從發病到病入膏肓,大約只有四天左右──若不在這段期間內就去給專門的魔法醫師診治的話,到時就很難治療了。」

「魔法──」

托魯和阿卡莉忽然望向他們的僱主。

「…………」

嘉依卡是魔法師。

但她有一瞬間把身子縮成一團,然後一臉抱歉地搖了搖頭。

「需要……專家……專門機杖……」

看來並非「只要是魔法師就治療得了」。聽說魔法相關技術急速發展的另一方面,魔法技術分化成太多的領域,有些術式和魔法機杖,若不是專家的話,確實也沒辦法好好操縱得了。

「阿克斯拉鎮上有一位魔法醫師。」

道爾抬起臉來說道:

「關於這個疾病,我也是從他那裡聽說的。沒問題──有救的,我一定會救他。過去的那個時候,我還只是個孩子,所以才束手無策。」

道爾有一瞬間彷佛痛苦得說不出話來,是因為他回想起「那個時候」的事了吧?

恐怕是──回想起母親和姊姊死去時的事了。

「現在的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也已經是個能做到這件事的成年人了。而且還有你在我身邊。塔力士會活下來!」

道爾這樣告訴米修雅之後,回頭望向托魯三人說:

「抱歉,我要準備上街。你們可以幫忙留守這間旅店嗎?」

「是沒什麼關係啦──」

「拜託了。」

道爾半強硬地這麼說完之後,便鑽進了裡邊的房間。由於阿克斯拉鎮離這兒有點遠,因此沒辦法什麼都不準備地就出門。這將是一趟小旅行──帶著患病小孩的旅行。

「麻煩你們了。」

米修雅也這麼說完之後,一邊抱著塔力士,一邊追在她丈夫的身後。

慘叫聲響徹了整棟宅邸。

傭人們面面相覷,然後不知是誰說「總之低頭別管」,於是就都回頭去做他們平常的工作了,彷佛在表示他們並沒有聽到慘叫一樣。

因為傭人們都心知肚明……是誰發出了慘叫、是誰讓對方發出了慘叫。而關於這件事,他們都斷定──假裝不知道、假裝什麼都不曉得,才是比較明智的做法──他們很清楚知道,要是不小心摻和進去的話,下一個發出慘叫聲的人就會是自己了。

「──什麼鬼『幽靈』啊!」

宅邸的主人──因受領主託付而統治著這個地方的地方官班傑明•馬可仕咂嘴道。

受託去讓道爾•冬克沃特所經營的旅店──〈白花亭〉搬走的地痞流氓們,正滾倒在大廳的地板上。他們全都揪著自己的脖子,痛苦得不省人事。

「居然會害怕……身為前任軍人,聽了真是覺得很誇張。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說小混混派不上用場吶。」

班傑明這樣批評那些男人們。

「…………」

有一個人物,正站在班傑明的身旁。

矮小精瘦……除此之外,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完全掩住頭部的暗色兜帽、覆蓋著身體的暗色披風大衣,彷佛影子就那樣子從地面上站了起來──給人這樣子的印象。

但是,有一點明顯不同於影子。亦即他拿著散發螢藍色光芒的武器──機杖這一點。

他是個魔法師。而且……

「幹得漂亮。」

「…………」

黑衣魔法師聽見班傑明的話語之後,身體微微地動了一下。恐怕是他在點頭吧?

有一隻鳥,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地飛落在魔法師的肩膀上。這隻鳥似乎有些奇妙──其「雙眼」泛著螢藍色的光芒。

奇眼鳥──被人們這麼稱呼的生物。

人稱棄獸、會使用魔法的特殊生物之一。男人們不是中了魔法師的魔法,而是中了這隻鳥的魔法而翻來滾去地痛苦掙扎著。

奇眼鳥的魔法,沒有直接性的破壞力。

其魔法效果,頂多只作用於神經而已。但這就已經夠了──中了奇眼鳥魔法的生物,知覺會被打亂。

譬如讓魚的神經失常、令其深信「此處是在空氣中」的話,那麼即使是身在水中,魚也會因呼吸困難而躍起至空氣中。

又譬如讓呼吸時的感覺轉換成燒灼喉嚨般的劇痛的話,那麼人類就會因無法心滿意足地呼吸而痛苦得昏厥過去。

根據情況,或交換視覺和聽覺,或交換痛苦和快感──事實上可以藉由打亂生物的知覺來壓制該生物。

當然,只要調整打亂知覺的方式,也是能夠導出這樣子的結果──魔法施展的對象因過於想要從痛苦之中解脫,於是用自己的手掐自己的脖子而死。就這層意義而言,雖然其魔法沒有直接性的破壞力,但殺傷力也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果然值得我花大錢請你來吶。」

班傑明一臉滿意地說道。

「你還能操縱其他棄獸?」

「裝鎧龍、大海魔,除外。」

黑衣魔法師回答。

他說話的方式好像有點斷斷續續──僅只是一一列出單字而已。或許他出身自邊境國家,在日常對話中不太使用大陸通用語也說不定。

「此外,數量,有限。」

「這樣就夠了。區區的旅店老闆和他的家人──費太多工夫的話才奇怪呢。現在就馬上動手吧!已經沒什麼時間了。我不會過問你細節手段,總之只要確認那些傢伙已經從那間旅店『消失』,我便會在該時間點支付你剩下的那一半金額。」

「了解。」

魔法師點了點頭,然後再次操縱起手中的魔法機杖。

「啪巫啦•啪巫啦•奧德•納塞•佩巫塞……佛夫•提內魯……」

他誦詠咒文的同時,在半空中浮起的魔法陣也跟著慢慢旋轉。

接著──

「出來吧──〈主宰者〉!」

他說出這話語的同時,魔法陣放出了格外強烈的光芒。

然後,就在下一瞬間──

「──!」

奇異的聲響響起,班傑明轉頭一看,只見窗戶那邊──窗戶的另一頭,佇立著黑色的巨大軀體。

乍見看起來像一匹馬──但不是馬。

證據正是長在它額頭上的一根獸角。

最重要的是馬根本不可能站在這宅邸的二樓窗口另一頭,亦即半空中──

「獨角馬……!」

班傑明大驚。而魔法師則將班傑明以及痛苦昏厥的男人們留在原地,然後走近窗邊,打開了窗戶。

這形似馬的肉食動物,本來只要一看到人類,就會無情地發動攻擊、啃食其人。然而,它卻完全沒有暴走,似乎是允許魔法師騎在自己的背上。

「──那麼,告辭。」

魔法師這麼說完之後,身體又再次微微地動了一動。

當班傑明意識到他這是在鞠躬的那一瞬間,魔法師和獨角馬的身影便從窗戶的另一頭消失了。

馬蹄踏在虛空之中──徒留一串獨特的奇異聲響。

道爾兩人花了一番工夫準備。

雖說是幼兒,但要抱著一個生病的孩子走完需徒步兩天的距離,果然還是需要做好相應的準備。

更何況道爾一家還被地痞流氓們盯上了。雖然托魯一行人姑且在暗地裡嚇過他們,好讓他們別再接近這〈白花亭〉附近。但要是出門去到鎮上的話,也有可能會被其他地痞流氓們纏上。地方官所雇用的傢伙,未必只有一伙人而已。

道爾不願戰鬥以擊退對手。以他的個性而言,在面對這種情況時,也只會一個勁兒地忍耐和逃躲。這樣的話,若要帶著紮營用品、食材……等等的物品行走,那就得選擇輕巧又便於攜帶的東西才行了。

「──冬克沃特先生。」

道爾正在房間裡面做準備──托魯走過去他那邊,然後出聲說道:

「我們也一起去。地痞流氓們要是再來的話,你們帶著塔力士,應該很難逃跑吧?再說了,要去鎮上的話,橫渡山谷是最近的一條捷徑──換句話說,那些傢伙要是占據了那裡,那就無力以回天了。」

「……也就是說,你們要保護我們?」

道爾停下手來,抬臉問道。

納悶的表情浮現在他的臉上。

「正如我之前所說的,畢竟我們也是一路旅行過來,所以好歹也有學會比護身術略強的招數啊。」

戰爭結束後也才過了五年多……只要出城鎮一步,山賊、小偷之輩便是俯拾皆是。沒了戰爭之後,那些原本待在兵隊裡的人被斷了維持生計的路,因此而淪為無法之徒者也並不罕見。

定期運行於交通要道的馬車、機動車、巡迴商人的商隊,通常都有請護衛就姑且不論了,至於庶民自己要旅行時,要是不拚上性命──要是沒有一兩種護身手段的話,就只是馬上淪為餌食罷了。

儘管托魯所說的話里,應該沒什麼特別可疑之處──才對。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們──原本是軍人還是什麼嗎?」

「……哎,算是吧。」

托魯聳了聳肩之後說道:

「冬克沃夫先生不喜歡軍人嗎?」

「是啊。」

道爾面露苦笑,然後如是說:

「第一次遇到米修雅時,我也用非常過分的態度來對待她。」

「……因為她是亞人兵士嗎?」

亞人是透過軍隊的技術所創造出來的存在。

正因如此,所以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亞人們無一不是士兵,要不然就是原為士兵。

「但為什麼會討厭到這種地步呢?」

「…………」

「我在想會不會是這樣……」

托魯一邊小心翼翼地斟酌用字遣詞,一邊這樣說:

「冬克沃夫這個名字……我在軍中時有所聞。〈弓聖〉──」

「你知道那個男人的名號啊?」

道爾一臉不快地扭曲著表情。

道爾與其說是討厭軍人,倒不如說最源頭果然還是因為他憎恨著葛倫。他對軍人的厭惡,只不過是出於「因為葛倫原本是軍人」這個理由罷了。

然而──

「你也是崇拜那個男人、把他捧為〈弓聖〉的那種人嗎?」

「不。老實說,在我正式上戰場之前,戰爭就已經結束了。我頂多只是曾經透過傳聞聽說過他的大名罷了。」

托爾說道。

「所以他果然是你的親人嗎?」

「──他是我所謂的『父親』。」

道爾不屑似的如是說:

「雖然有人尊崇他為〈弓聖〉,但那傢伙只不過是個連自己的妻子兒女也棄之不顧,不肯從戰場上回來的戰爭狂罷了。」

「戰爭狂──」

「像那傢伙──像那些傢伙一樣的軍人,只對作戰、建立功勳感興趣。就連自己的妻子、小孩罹病快要死掉的時候,不,即使是在死後,他也沒從戰場上回來。我寄了無數封的信。當時我也只是個孩子。只靠我自己一個人,根本什麼事都做不了。母親死後,隔年換姊姊……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痛苦地死去。」

「…………」

無力解救重要之人的自己,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憤怒──托魯也曾有同樣的感受。

然而──

「什麼〈弓聖〉啊,什麼〈英雄〉啊。那傢伙──豈不是只會射殺人嗎?豈不是連一個小孩都救不了嗎?腕力強勁又有什麼用?那種傢伙居然被人崇拜簇捧成那樣,真是太可笑──」

道爾說到這兒,忽然打住了話頭。

應該是因為他發現到自己越講越激昂了吧。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要壓下自己內心裡不小心高漲的情緒壓力。

「我和那傢伙不一樣。我一定會救活我兒子!」

「…………」

「我責怪你根本是責怪錯對象了吧。我自己明明曉得。真是抱歉吶。」

「不,這倒是沒什麼關係。」

托魯這樣說道。接著──

(雖然這樣真的有點多管閒事,不過……)

儘管對自己的性情略感無奈,托魯還是繼續說了:

「不過,會不會有這樣子的可能性……」

「……嗯?」

「有什麼──準備要回家卻回不了家的事。」

托魯一邊回想當時與葛倫戰鬥時的事,一邊這樣說。

「哎,算了。老實說,我也不是想殺死你們。戰爭都已經結束了。沒有理由動手殺人

啊。」

用好似感慨萬千的口氣說著這種話的葛倫•冬克沃夫,感覺不管怎樣都跟「戰爭狂」這個詞無法吻合。當然,戰爭期間中跟戰爭結束後的思考模式會有所改變,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雖然也是要看情況啦……」

托魯一邊回想之前從葛倫本人那兒直接聽來的「內情」──一邊慎重地斟酌用詞,然後繼續說道:

「但強大到被尊稱為〈弓聖〉的強者,一旦離開了戰線,應該會造成巨大的損失吧?」

這就是為什麼敵前逃亡會判重刑了。

因為沒有履行身為士兵的義務,除此之外,還將其他士兵們的性命置於危險之中。

「他知道自己要是離開了戰線,恐怕會有十人,不,會有更多的死者出現──在這種情況下,是否該回到家人的身邊……」

「……我沒有回去。儘管我收到了兒子寄來的信──妻子還有女兒都生了病在痛苦著,快回來救她們。」

「為什麼不回去?」

「當時我所在的據點……是位於山間地帶的要塞……敵方的進攻相當猛烈。負傷者每天都在增加,戰線也在其他地方擴大中,所以無論怎樣都補充不了兵員。正因為有我在,反倒被認為那裡有〈弓聖〉在,所以沒問題,結果增援就被推遲了。」

「……所以……」

「沒錯。我一旦離開,戰線會馬上瓦解。當時正是這樣子的情況。想當然耳,受傷的同伴們也會被全部殺光。畢竟我們害敵兵狼狽地中了許多陷阱。對方也相當焦急光火,這一點可是擺在眼前、顯而易見的事實啊。」

「也就是說,比起家人,你反而選擇了戰友?」

「哎,是那樣沒錯吶。畢竟那是小孩子寫的信,想當然耳,光憑那樣,我根本不曉得妻子和女兒罹患了什麼樣的病。究竟是不是會致死的重病?此外,要塞里有超過十名以上的傷兵。要塞要是被攻陷,死傷者大概會加倍吧。然後那附近的村莊和城鎮,應該也會遭到荼毒。屆時死者恐怕會不下五十人……要我選哪邊的話──」

「──但是,這也就是說……」

道爾低吼般地說道:

「他把十個戰友的性命,看得比兩個家人的性命還要更重嘍?」

「這──」

恐怕正是如此吧?

若公平地去看待所有人類的話,十名戰友的性命,確實比兩名家人的性命還要更重。

應該不能說這判斷「有錯」。

但從道爾的立場而言,當然無法承認這才是對的。

當時應該還只是個少年的道爾,會認為「自己被父親拋棄了」,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為了戰友,連家人都不顧的偉大英雄──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雖然對軍人而言,這或許是樁美談……但我絕不會原諒那個傢伙!」

「…………」

托魯嘆了口氣。

這不是身為局外人的托魯可以說三道四的問題。再說了,他也沒那個義務得去改善這對親子的關係。

接著──

「總而言之,我對那個男人……」

──悲鳴。然後是破壞的聲響。

就在下一秒鐘,這些聲響突如其來地打斷了道爾的話語。

「──棄獸!」

大叫著的嘉依卡,反應相當迅速。

她絕算不上敏捷──反而是個舉止遲鈍到引人注目的少女。唯獨在這個時候,她沒有半點停滯,毫不猶豫地跑向了自己的「棺材」。

她打開棺蓋,組裝起收納於棺蓋內側的機杖。這一連串的動作,也如行雲流水般地毫無停滯。說起來,若是一個普通人,在棄獸面前甚至可能會因恐懼而無法動彈──

「嘉依卡!」

發出這一聲大喊的同時,阿卡莉放出了從她懷裡掏出來的飛鏢。棄獸已逼近到嘉依卡的眼前。那支飛鏢擋住並化解了棄獸的攻擊──由奇眼鳥所發出的魔法「視線」。

「阿卡莉──感謝。」

嘉依卡一邊這樣回應,手上一邊飛快地組裝著機杖。

在她的身側──

「你們──」

抱著生病的塔力士、一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人,正是米修雅。

到目前為止,嘉依卡一行人說到自己的身世時,都只有說是「單純的旅人」,所以她會出現那樣的反應也自是理所當然。身為亞人兵士──勉強算是前任軍人的米修雅,應該也發現到阿卡莉的本領並不普通,也曉得嘉依卡手中的機杖是什麼樣的東西吧。

「晚點──再說!」

一這麼喊完,嘉依卡便從棺材裡取出魔法思念料的藥筒,並將之裝填到機杖之中。突然飛進〈白花亭〉里的兩隻奇眼鳥──不先將它們打倒的話,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

然而──

「發生什麼事了,嘉依卡!──呃!」

從屋子裡邊跑出來的托魯,看到一直在房間裡撲騰飛來飛去的奇眼鳥之後,皺起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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