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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二章 弓聖的兒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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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打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是──異常的世界。

「…………」

托魯•亞裘拉一邊把剛劈好木柴夾在腋下,一邊動也不動地佇立在井口邊。雖然他有自信不會對大多數的事情感到驚訝,但眼前的景象到底讓他不得不驚呆了一下。

「歡迎光臨。」

「歡迎來客!」

回頭的兩人這麼說道。

雖然高矮有差,但兩人皆是年輕的女孩。

「──姆。我還以為是客人呢,原來是哥哥啊。」

……身高較高的女孩一邊歪著頭。一邊說道。

束在後腦杓的黑色長髮,飄柔地搖曳著。

雕鑿分明的五官,給人一種非常聰明伶俐的印象──直截了當地說來,著實是個美麗的女孩。雖然眼神給人有點銳利的感覺,但那反而巧妙地讓她的美貌顯得更有特色。

阿卡莉•亞裘拉。托魯的妹妹。

「呵呵呵。」

阿卡莉笑著。

她的表情依然一副非常伶俐的模樣,聲音也像照本宣科似的欠缺著抑揚頓挫。因為她的個性並不太會將感情表露於外,所以這其實是很常見的事。

「哥哥似乎也覺得這樣會秒殺人呢。」

「秒殺?」

在阿卡莉身旁歪頭納悶的是另一名──身高較矮的女孩。

儘管同樣都是長發,這女孩的發色卻是完全相反……是會讓人聯想到雪或冰的銀色。此外,除了身材之外,她的五官也還殘留著孩子氣的圓潤,看起來比阿卡莉幼小多了。

嬌小纖細、惹人憐愛──非常可愛的少女。嘉依卡•托勒龐特……她目前大多這樣自報姓名。

「就是一擊斃命的意思。」

「姆唔。破壞力超群?」

「沒錯。粉碎對方的理性。雖然哥哥的理性原本就已經很脆弱了……」

「少在那邊隨便瞎扯!」

托魯半眯著眼,低吼般地說道。

「你們那個裝扮是怎麼回事啊?」

「當然是女服務生的裝扮啊。」

阿卡莉說道。

她平常都是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緊貼著身體剪裁而成、便於行動的服裝,並穿戴皮革制的簡易防護具盔。然而……她現在的服裝,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她身上正穿戴著圍裙。

正確來說──是只有圍裙。

「哥哥。你覺得適合我嗎?」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詢問。

從托魯看來,那肩膀、大腿全都暴露出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毫無防備。儘管展現了一定程度的身體曲線,但或許是因為她平常穿的衣服,幾乎沒有裸露肌膚的部分,因此阿卡莉現在的裝扮,可說是極為煽情──總之看起來很挑逗人心。

「……也沒什麼適不適合吧……」

托魯也還是個健康的年輕人……老實說,看到裝扮幾乎等同於赤裸的女孩子們,還是會感覺到有點心跳加速。但他要是這樣一說,他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很有可能會更是做一些,或是講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出來。因此,托魯努力裝出厭煩的表情說道:

「只穿著圍裙,跟裸體豈不是沒有太大的差別?」

「姆咿?裸體?」

嘉依卡一副驚訝似的往左右來回張望。她也裝扮得跟阿卡莉一樣。但是──她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裝扮幾乎等同於裸體。

「你是哪來的變態啊?」

「連這個中辣味都不懂嗎?身為哥哥的你……」

「……芥末?」

嘉依卡歪著頭,做出了愚蠢的誤解。

「那是山葵的辣。」

托魯這樣吐嘈她。

出身自北方國家的她,本來就不太擅長使用這菲爾畢斯特大陸中南部所廣泛使用的大陸通用語。她說的話,通常都只是將破碎的單字並列起來而已,也常常會誤解發音類似的字。

「好像看得到,實際上卻又看不到──被這種要露不露的裝扮勾起想像力。這樣子的裝扮,遠比不花任何心思、索性把胴體完全暴露出來的模樣,還要更能夠激發獸慾,應該可以說是穿在身上的媚藥吧。難道哥哥不明白其魅力所在嗎?」

「明白了又如何?就算是妓女,也會穿上裸露程度沒那麼高的衣服好嗎!」

「話說回來,哥哥。哥哥你搞錯一件事情了。」

「……啊?」

「好好看仔細了──哥哥!」

阿卡莉這麼說完之後──迅速轉身,背對托魯。

圍裙,顧名思義,就只是圍住身體前方的布而已。在只穿戴著圍裙的狀態下轉身的話,形同全裸的背影,應該就會那樣子暴露出來……才對。

「……內褲?」

托魯皺眉說道。

阿卡莉的圍裙下面──並非裸體。胸部和腰部一帶,有薄布裹著。雖然從正面看時,由於有圍裙遮著所以看不出來。

「不。是泳裝。」

「……這樣子啊。」

「我們下面有好好穿著泳衣喲。你居然以為是裸體!因為你從平常就老是在想像這些無恥的事,所以才看什麼都覺得是裸體吧。」

阿卡莉這麼說完之後,握緊了拳頭。

「所以我就說嘛,哥哥……!」

「你到底當我是怎樣的人啊!」

「托魯……無恥?色狼?」

「你也別每次都把阿卡莉的荒謬言論當真啦!」

嘉依卡瞪圓雙眼,用手指著托魯,而托魯則對著她這樣大喊。但嘉依卡並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反而一臉開心地問──

「相稱?相稱?」

「啊?啊──」

托魯啞口無言。

她的這個問題,似乎跟最初阿卡莉問的「適合我嗎?」一樣。

相較於阿卡莉,嘉依卡不只五官,就連身體也很嬌小,給人很年幼的感覺。胸部和腰部的凹凸曲線,也稍嫌有點哀傷。她本人似乎也相當在意,每次一指出這點,她的情緒就會明顯低落,因此體型最近已成了他們避諱的話題。

話雖如此……由於她出身自曾經被稱為北方大國的賈茲帝國,平常大多時候都穿得很厚,所以這樣暴露出手腳肌膚的裝扮確實很稀奇。尤其是她那皮膚,白皙得彷佛不知道曬傷為何物一樣。

那正可以說是猶如初雪般的美吧──簡直就像是看了什麼不該看的、玷污了什麼不該玷污的東西,給人這樣背德的感覺。

言歸正傳──

「我還想說這裡到底是什麼店咧。」

托魯嘆了一口氣之後,這樣說道。

老實說,當他打開門踏入店裡的那一瞬間,甚至還以為自己走錯了。然而,周圍幾乎沒有其他可供他走錯的建築物。只有好幾間空房子並列著──或者該說是廢墟。有人影的地方,就只有〈白花亭〉這間旅店了。

「制服。合理性追求。」

「明明就沒有說連工作人員也非得去戲水才行……」

托魯一邊嘆息,一邊回頭望向背後──從依然大敞的門口向外看去,可以看到外面有險峻陡峭的山脊稜線,以及山下占滿整個視線的遼闊湖面。

在這之後……

「喔,辛苦你了。」

中年男子一邊擦著手,一邊從食堂的裡邊──從廚房走了出來。他一看到托魯的身影,便對他說了聲慰勞的話語。

不胖不瘦的平凡體格,再加上一臉看起來很忠厚老實的外表,讓與之相對的人完全不會產生任何警戒心。這副容貌,應該很適合從事服務業吧。

「冬克沃特先生。」

托魯用帶著驚訝的聲音呼喚那名男子的名字。

道爾•冬克沃特──在這湖畔蓋了這間小小旅店的老闆。

由於附近有火山帶通過的關係,因此這座湖具備著不太尋常的特徵──只要稍微挖一下沙灘,就會有溫泉湧現出來。

由於這裡四周被山脈、峽谷等等崎嶇地形環繞起來,所以和其他地區的往來相當麻煩,不是那種會因為有遠方來的遊客而熱鬧起來的地方……不過,鄰近城鎮和村落的居民們會出於休養生息的目的而常常來拜訪,似乎是一處所謂「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秘密溫泉」。

就算旅店的經營對象只有來溫泉療養的客人或來玩水的遊客,多多少少也還是經營得下去。

然而……

正如前述所言,現在在這湖畔經營的旅店,已經只剩下這一間〈白花亭〉了。雖然還有其他幾間旅館、餐廳、酒館之類的與之並列,但不論是哪一間,統統都已經歇業了。建築物全都沒有人,而裡面也有很多東西,受損模樣看起來顯

然是被人弄壞的。

這先暫且不提──

「她們穿成這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托魯用手指著阿卡莉和嘉依卡,然後這樣質問他。

「什麼怎麼一回事,就是制服啊。」

道爾眨了眨雙眼,用一副不曉得托魯在介意什麼的模樣如是說:

「說到制服,當然就是要穿圍裙了啊?」

「那圍裙下面的泳裝呢?」

「這裡既可以戲水,也可以享受溫泉嘛。」

道爾用毫無半點愧疚的笑容回答托魯:

「畢竟也有懶得回旅店或餐廳、想直接在沙灘上吃吃喝喝的客人啊。即使弄濕也沒關係的裝扮比較方便啦。」

「…………是喔。」

托魯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雖然托魯覺得這應該是他硬找出來的理由,或者單純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喜好正當化而這樣牽強附會,但就算只是暫時的僱主,他也總不能毫不留情地吐嘈對方吧。

(沒想到這個人就是那位〈弓聖〉的兒子吶……)

除了他們之外,就看不到其他工作人員的身影了──當然,也沒有客人──托魯一邊觀察著食堂裡面,一邊忽然冒出了這樣子的想法。

「這座山的山腳有一個較大的湖泊。」

過去征討了〈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的〈八英雄〉之一──葛倫•冬克沃特如此說道。

「在那座湖畔,建有一間旅店。那間旅店──一直遭到附近地痞流氓的騷擾。」

他的語調和聲音里,並無悲愴感和緊張感。說話方式簡直就像是無關緊要的閒聊。

但是,托魯一行人並不曉得葛倫本人實際上面帶著怎樣的表情。因為托魯等人的視線所及,並無葛倫的身影。

「拜他們所賜,旅店客人減少,工作人員也全都辭職了。現在感覺上是那對夫妻倆正在想盡辦法硬撐著。」

在這片葛倫•冬克沃特的「領域」──可說是他地盤的這座山中。

在托魯、嘉依卡、阿卡莉三人與葛倫交互一戰之後──這位「弓聖」提出了「交易」,於是他們便在他修建的草庵前聽他說話。

但是,即使葛倫談及到「交易」的具體內容,他還是不打算在托魯一行人面前現出身影。就只有聲音一邊迴蕩出重重的回音,一邊從某處飄了過來。簡直就像是幽靈之類的在說著話一樣,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那還真是多災多難吶……但你提這間旅店是要幹嘛?該不會要我們去那裡工作吧?」

「正是那個該不會。」

「啥?」

托魯皺起臉來,環視四周──但果然還是不曉得葛倫身在何方。他從剛才就已經試了好幾次,看是不是能順著聲音抓出對方的位置,但總是不怎麼順利。阿卡莉恐怕也跟他一樣吧。

另一方面……從葛倫那邊,肯定能一目了然地看清他們這邊。換言之,在這個狀況下,要是〈弓聖〉有意為之的話,可以馬上射死他們。雖然就托魯一行人而言,這情況實在令人難以冷靜,但現在也只能暫時相信葛倫剛剛所說的話了──在剛才的交戰當中「他的手臂受了傷」以及「他想要交易」。

「我想要你們在那間旅店工作。作為保鑣吶。」

「那間旅店和你的關係是?」

「…………」

葛倫沒有回應。

托魯試著等了一會兒,但不見蹤影的弓兵,似乎堅持決定要保持沉默到底。是不想講嗎?還是不能講呢?不管怎樣,從他截至目前為止超然物外的說話態度而言,這反應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話說回來──」

在看不見對方身影的情況下,對方還持續沉默,這會令人甚至懷疑起這對話是否真的成立。就算葛倫突然改變心意離開,托魯一行人也不會知道。為了確認是否還有要繼續談「交易」,托魯決定暫時稍微改變一下話題的矛頭指向。

「那些區區的地痞流氓,不管是要殺要剮,對你來說明明都應該是易如反掌吧?為何不自己下手呢──〈弓聖〉大人?」

雖然地痞流氓的總數不明,但單純只是反覆騷擾旅店的傢伙,應該不可能會想要抱著全滅的覺悟和〈弓聖〉交戰吧?說得極端一點,他只要射死一兩個人,地痞流氓做鳥獸散的可能性應該很高才對。

然而──

「〈弓聖〉?」

他們聽見了葛倫低笑的聲音。

「喔。曾經有人那樣子稱呼過我吶。無聊。頭銜還是綽號什麼的,真是無聊透頂。」

「…………」

看來葛倫本身並不怎麼喜歡這個通稱。

「出於某些緣故,我不能夠直接出手。當我還在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你們就來了。所以我才覺得這真是太剛好了。而且你們跟我不一樣,既有近身戰的技能,甚至還有魔法師在。要在不被旅店主人知道的情況下保護這間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等一下。」

托魯連忙說道:

「你說──在不被旅店主人知道的情況下?」

護衛這個行為,本來就已經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困難了……要不被護衛的對象知道,難度會提升不少。因為既無法取得護衛對象的積極合作,也無法光明正大地全副武裝。

「既然是亂破師的話,以你們的力量而言,應該辦得到吧?」

「…………」

托魯沉吟了片刻。

或許確實並非做不到,但是──

「──頂多只是要我們『保護』而已嗎?」

阿卡莉接替托魯,如是詢問:

「不是把那些地痞流氓們全都殺死?」

正所謂攻擊是最強的防守──對於持續來襲的敵人只是一味防守的話,事情會沒完沒了。如果不積極打擊對方以改變現狀的話,人數和物資較為劣勢的一方,遲早會輸給對方。

「旅店老闆是個頑固的人吶,該說是討厭暴力還是什麼呢……再說了,那些地痞流氓的背後有地方官撐腰。要是動真格地來干預這件事情的話,情況會變得有點麻煩吶。」

「喂喂!你說什麼!」

托魯吃驚地說道。

地方官──換言之,亦即是由領主賦予了一部分統治權的官吏。

儘管直接面對的敵人是地痞流氓,但其背後要是有地方官撐腰的話,事情會變得複雜數倍。雖然有官方或非官方的差別,但總而言之,都是與該地區的最高掌權者為敵。

「想當然耳……並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地痞流氓和地方官勾結在一起。」

「那倒也是吶。」

如果確實勾結在一起的話,只需要向任命地方官的領主密告,就可以解決事情了。不過,終究有個這麼一個但書──領主得是個認真正派的人。

「退一百步來說,就當我們先答應你好了……」

托魯嘆了口氣之後,繼續說道。

托魯一行人以前也曾經闖入領主的宅邸、挑起事端過。當然也不是說他們不管怎樣都不想對著當權者張弓拔刀。

只是──

「但我們總不可能永遠做下去啊。」

托魯快速地瞥了一眼嘉依卡,然後說:

「別看我們這樣,我們其實在趕路呢。」

嘉依卡──她的本名據說是嘉依卡•賈茲。

五年前正值漫長悠久的戰國時代的末期,賈茲帝國作為北方大國,在這菲爾畢斯特大陸上遠近馳名。而她正是賈茲帝國的公主殿下。

但賈茲帝國已經沒了,被人當作「怪物」並忌憚不已的賈茲皇帝,也已經遭〈八英雄〉誅殺,不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賈茲皇帝──嘉依卡的父親被〈八英雄〉殺死之後,還被分屍成了好幾塊。而嘉依卡想要在收集完其父的所有遺體之後好好弔唁他。為此,他們踏上了收集遺體的旅程。

就算姑且可以靠「交易」從〈八英雄〉之一的葛倫這兒取得遺體──但嘉依卡的旅程,並不會因此而結束。在回收完其他英雄們手上的所有遺體之前,她的旅程都會一直持續下去。

「說起來,那名地方官的任期再沒多久就要結束了。因此,期限就到那名地方官任期結束為止。總而言之,那名地方官似乎想在交接之前,把旅店所在的土地占為己有,藉此大賺一筆吶。」

「為何?要怎麼賺?」

話說回來,地方官不惜特地指使地痞流氓──換言之,並不是行使公權力,而是企圖私下偷偷──搞垮區區一間旅店,真的是很怪異的一件事。

很難想像一間旅店會牽扯到那麼大的利益……

「他

們發現了化石念料的礦脈吶。」

葛倫很乾脆地這樣說了出來。

化石念料──正是使用魔法時如燃料般的東西。價值據說跟同等重量的黃金不相上下,根據品質,有的甚至比黃金還要更有價值。想當然耳,如果那是巨大的礦脈的話,有可能甚至可以左右國家的經濟狀況。

「與其說是因為岩盤的狀態或是什麼其他原因,所以很難從旅店所在地以外的地方到達礦脈──倒不如說,雖然也不是不能從其他地方過去,但會花上太多的時間和工夫。因此,那名地方官似乎打算在任期結束之前,把那附近的店全都毀掉,然後從那些店的遺蹟開挖過去。」

「以免被領主知道……是嗎?」

領主要是知道了那個化石念料礦脈的存在,當然會將之當作自己的所有物,把持住這個礦脈,然後光明正大地開採。

最後──就肥不到地方官的荷包了。

既然如此,趁著自己還有權力可以暗中了結一切,那至少也要稍微挖出點化石念料,中飽一下私囊啊。地方官會有這個想法,哎,自是理所當然了。

「……這事情還真是麻煩吶,餵。」

托魯說道:

「但我還是不懂啊。」

「嗯哼?」

「跟你做『交易』也不是不行,但繼續被你隱瞞著事情,那我可就不能接受了。」

被人利用倒是無所謂。

但是,在尚未掌握相關內情的情況下行動的話,也有可能一不注意就被誘入了圈套。

「我再問一次。你不自己保護的原因是什麼?」

「…………」

跟剛才一樣,雖然他們以為葛倫堅持決定要保持沉默到底,然而──

「……對方會從我的招數發現到是我。更何況旅店的老闆還認得我的臉吶。」

葛倫用心不甘情不願的語氣回答。

「是你認識的人嗎?」

托魯眯起眼來說:

「為什麼不能被旅店的老闆知道自己有參與?不,說起來,連保護一事都必須保密,到底是為何呢?」

「……是我兒子。」

「……!」

嘉依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然後呢,我那兒子──視我如蛇蠍般地討厭著我。他討厭我到若是要向我求援,他寧可死掉還比較好的地步啊。」

他用好似帶了些自嘲的聲音這樣說。

「…………不管怎麼看,看起來完全就是出自色老頭的喜好吶。」

托魯嘆了一口氣,重新注視嘉依卡和阿卡莉的衣服──令人遲疑到底該不該稱之為衣服的「圍裙和泳裝」。

「姆咿?」

嘉依卡似乎察覺到托魯的視線,於是轉過身來。雖然她到剛才為止都完全不介意的樣子,但自從自己的裝扮被說是「跟裸體沒太大的差別」之後,她好像開始有點害羞了起來。

「托魯,欲望?」

「才不會咧,甭擔心了!」

托魯一邊快速搧著手一邊說。

「托魯,實在失禮。」

然而,嘉依卡反而因此感到不滿似的,哼的一聲鼓起了雙頰。

「你希望我有欲望嗎?」

「微妙的少女心。」

「所謂的少女,通常應該不會背著棺材到處跑吧?」

──托魯望向她的黑色「棺材」,然後這樣對她說。她終究還是有給那黑色的「棺材」披上布匹,並將之靠立在食堂的角落。

那既是她所使用的魔法機杖的收納箱,同時也是她用來裝「遺體」的東西。儘管背著那樣的東西到處奔走會極為顯眼,但她說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因此從不離身──正如字面所述地──隨身攜帶著。

「姆唔。」

在眉間蹙起縱向皺摺之後,嘉依卡沉吟了一下。

就在這時──

「對不起。」

從裡面廚房露出臉來道歉的人,正是道爾的妻子。

還很年輕──她的容貌會被認為只不過才二十幾歲而已。雖不艷麗,但容貌跟她先生一樣看起來很善良,而且至今仍殘留著明顯的少女痕跡。

印象中她是叫做米修雅•冬克沃特這個名字吧?

不過,在她被介紹給托魯一行人時,比起她的名字和臉孔──比任何事物都還要令他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頭上竟然長著「角」。

人類不可能會有的器官。

米修雅的頭上,存在著尺寸雖小卻左右剛好一對的角。更甚之──由於她正用正面面朝著他們,所以現在沒辦法看到,但她的腰附近似乎長了一條小小短短的尾巴。托魯三人曾看到她的背後,多少有著不太自然的膨起。

簡直就是所謂半獸半人的異形。

隨後──

「對不起。」

用咬字還不甚清晰的聲音這樣說的人,則是從米修雅身後只露出臉來的小孩──亦即道爾的兒子、葛倫的孫子。

他應該是叫做塔力士這個名字吧?

年紀大約是在三四歲左右。想當然耳,雖然他是米修雅生的孩子,但是……他並沒有角或尾巴之類的。

米修雅是亞人兵士。

在綿延持續到五年前的戰國時代里──出於「打造特定能力更優秀突出的士兵」這樣子的想法,開發了能從尚在母親體內時就開始用魔法和煉成術「改造」人體,改造成具特異外觀的技術。

這類存在俗稱為亞人兵士。

他們基本上都是在軍方和魔法師所管理的設施,以軍用武器的身分被創造出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的俗稱是亞人「兵士」。不過,米修雅現在已經不是軍人了。據說她是一個逃兵。

雖說身體已被改造成軍事用途,但也有人由於與生俱來的個性使然,因此不太適合當兵。聽說米修雅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在戰爭快要結束前從設施逃了出來,然後就在她不支倒地時,被道爾撿了回來──這就是他們兩人戀愛的開端。

米修雅原本是被軍方追捕的身分,然而……戰爭結束的同時,每個國家都興起了裁軍的風潮,結果軍方似乎也沒打算把逃兵強行抓回去,呈現放任不管的狀態。總而言之──雖然米修雅本身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有這樣的盤算──但藉著戰後的混亂時機,她成了自由之身。

「這是那個人的喜好。」

米修雅一臉很抱歉地這樣說。

「……哎,我想也是吶。」

托魯苦笑著說。

順道一提,由於米修雅負責在廚房裡料理食物,所以並沒有穿得像嘉依卡和阿卡莉一樣。雖然前面也是圍裙,但圍裙之下是極為普通的衣服。

「在我生塔力士之前……」

「他該不會也讓太太你做那樣子的打扮吧?」

「會有點尷尬呢。」

這樣苦笑的米修雅,看起來年輕得──甚或該說是年幼得完全無法想像她已經是生了一個小孩的母親。

「……哎,我們也沒有什麼立場可以對衣服說三道四吶。」

托魯說完之後,聳了聳肩。

不能被發現是護衛──托魯一行人必須儘量以自然的形式留在這間〈白花亭〉里。

雖說以投宿的客人身分逗留於此,當然是最自然的。但是……那樣子的話,他們能夠進出的地方也就會受到限制。而且,不去積極地泡溫泉療養或玩水的話,會顯得相當奇怪。

因此,托魯一行人決定硬是先以客人的身分住個一晚,然後再訴之以情:「其實我們沒有錢……」

於是事情也就理所當然地變成──沒有錢的話,就用工作來償還。

托魯一行人就這樣子仰賴道爾的「溫情」,開始在〈白花亭〉工作了。

想當然耳,不管制服再怎麼羞恥,他們也沒有立場可以抱怨。

「就算被痛歐一頓然後送官究辦,我們也沒資格抱怨吶。」

「不會那樣做的。」

米修雅笑道:

「他那個人真的最討厭暴力、武器、軍隊等等那類東西了。」

「真的嗎?」

托魯裝出「我現在才第一次知道」的表情,然後這樣說。

「是啊。他總是說:『我喜歡能讓別人感到高興的工作』。令人有點害羞的衣服,聽說也是出於這樣子的理由……第一次相遇時,因為我穿著軍服,所以他一臉非常厭惡的表情喲。」

「…………」

托魯硬生生地忍住了差點浮現出來的苦笑。從道爾的感覺來看的話,身為戰場走狗的亂破師,應該也是他見而生厭的存在吧。

(身為〈弓聖〉的兒子居然……該說是充滿諷刺意味的巧合呢?還

是有其必然性呢?)

「對了,供餐伙食已經做好了。今天沒有客人,雖然早了一點,但我們還是先來享用午餐吧──」

米修雅這麼說──就在這個時候。

「──唷喔!」

響起了一道無論如何都不像是打招呼的嚷叫聲。

同一時間,「喀!」──〈白花亭〉的玄關大門發出了劇烈聲響,大大地敞了開來。恐怕是有人跑過來從外面踹開的吧。門板隨著過強的勁道撞上了牆壁,隨後更是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

「冬克沃特先生啊,最近情況怎麼樣啊?」

與台詞相悖,這聲音聽起來像是在低吼恫嚇。五名男子一邊用那恫嚇般的聲音說著……一邊闖進了食堂。

他們每個體格都很好,還賣弄般地把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了粗壯的手臂。是軍人掉的嗎?還是單純只是從戰場遺蹟上撿來的呢?──把看起來原本是軍用長劍掛在腰間的人,大約有兩個左右。

最前頭是個光頭男子。

雖然身高比其他四人矮了一個頭左右,但他的肩幅很寬,手臂也有像粗繩般筋絡分明的肌肉覆蓋著。

這正是名副其實以自己的臂力為傲吧?他手臂上招搖地紋有蛇的刺青。

「──啊?」

那群男人眯起雙眼,盯著托魯以及嘉依卡、阿卡莉瞧。

用不著再次確認,這些傢伙應該就是來騷擾惹事的地痞流氓。

「你是哪來的傢伙?」

站在前頭的光頭男子,用探究般的視線對著托魯,然後這樣質問。

「我是從昨天開始受僱於此的人。那個,你們是客人嗎?」

托魯一邊露出諂笑,一邊這樣回應。

同一時間,他也在快速地評估對方的實力。步法、站姿、視線方向、呼吸、其他等等……只要不是相當厲害的高手,那麼戰鬥本領的力量,多多少少會體現在這些部分。

老實說,雖說是地痞流氓,但程度也各有不同。

戰爭結束後,有非常多遭解僱而失業的士兵淪落為山賊或宵小。在這個時代,其實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以立場而言,就算是地痞流氓,其中也還是有受過充分戰鬥訓練的人。

(雖然不是完全的門外漢,但也沒什麼了不起。)

托魯這樣判斷。

雖然他們看起來似乎全都有從軍的經驗……但或許在戰後就早早被軍隊開除了,因此給人的印象是疏於鍛鍊的身體顯得相當遲鈍。

然而──

出於他們與葛倫之間的「交易」,保護這間〈白花亭〉一事,絕不可以被道爾發現。先避免顯眼的打鬥,以溫和的手段撐過眼下的這個情況──托魯這樣心想。

「哦,是客人啊,對吧?」

站在前頭的光頭男子,轉頭對他身後的那四個人這樣說。他們一齊發出了下流沒品的笑聲。

「得好好款待我們才行喔。」

「喔。似乎可以對那邊的那位小姐抱持各種期待呢?」

「就算是有夫之婦,我也無所謂喲──即使是亞人兵士也沒關係喔。」

「你的嗜好還真低級呢!」

「遇上你這低級嗜好,還真是不走運吶!」

男人們哈哈哈地笑得更大聲了。

托魯堪堪忍住差點要流瀉出來的嘆息,然後摸索著事先藏在腰後的飛針。

雖然飛針原本是用來暗殺人的道具,但也可以藉由戳中穴道來讓對手睡著,或是搞壞對手的身體狀況。要不被男人們發現自不在話下,但還要在不被米修雅發現的情況下使出……如此一來,難度就相當高了。

在這樣的室內,不管怎樣都不能使用飛鏢或煙霧彈吧。他輕輕瞥了一眼阿卡莉那邊,她也同樣把手繞到了腰後。她應該也想著一樣的事吧。

「吶,小姐。不好好招待我們嗎?」

光頭男子走近阿卡莉,將手搭在她的肩上,然後把她摟近自己。

「…………」

阿卡莉──沒怎麼反抗,她就那樣子任由光頭男子緊緊抱著自己。

然而──

「……你們還真是纏人耶。」

就在下一刻,道爾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從裡邊走了出來。

雖然托魯躊躇了一瞬間,但他決定此刻還是先觀望一下情況好了。畢竟這群男人應該不會突然拔劍砍人吧。

「回應客人的要求,才是所謂的做生意吧?」

男人們一邊露出下流的笑容,一邊逼近道爾、轉去找他的碴兒。相比之下,道爾自始至終則是用一本正經的表情來回應他們。

「你們這些傢伙不是不付錢嗎?這種人可說不上是客人吶。」

「要錢的話,我付給你啊。快撿吧!」

光頭男子這麼說完之後,維持著緊抱阿卡莉肩膀的姿態,把銅幣扔到了地板上。

儘管這顯然是個充滿侮辱的行為──但道爾短嘆了一聲之後,還是彎下身子去撿了。

「哎呀,腳下一時沒站穩。」

光頭男子一邊這樣說,一邊踩住道爾伸向銅幣的手。用他那應該是專門為爬山而特製的堅硬鞋底──而且其鞋底表面還有無數凹凸處。

「…………」

儘管道爾皺了一下眉頭,但也僅此而已。他就這樣子任由手被人踩著,一動也不動。他取而代之垂著頭說:

「──可以請你把腳挪開嗎?」

「哦?喔,抱歉吶。」

雖然那男人嘴裡這樣說著,但他不僅沒有把腳挪開,甚至還一邊往右往左地擺動著腳尖,一邊狠狠踩踏道爾的手。

雖然道爾短短地痛哼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他既沒有用另一隻手揮開男人的腳,也沒有試著把手抽回來,就只是任人踩著,然後一直忍耐。

「…………」

米修雅以及塔力士一臉蒼白地凝望著正在忍受男人暴力的道爾。

「托魯……!」

嘉依卡扯了扯托魯的衣袖。

「──我知道啦。」

托魯這樣低聲說完之後,反手握住了飛針。

然而……

「喂,冬克沃特。你差不多也該考慮別再逞強了吧?」

光頭男子移開他放在阿卡莉肩上的手,然後彎下腰去這樣詢問。

「已經不怎麼有客人來了吧?其他傢伙老早就已經全都把店收起來,離開這裡了喲?餵?」

光頭男子用令人生厭的語氣這樣說:

「你已經不受時運的眷顧。再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生意也只會越來越差而已。事到如今,你雇用新人是要幹嘛?你不覺得人要懂得急流勇退,才是最重要的嗎?你說是吧?」

「…………」

道爾沉默不語。

過沒多久──光頭男子對身後的四人揚了揚下巴,然後說道:

「我沒轍了。你們去和他小孩、妻子玩一玩吧!」

「──等等!」

這時,道爾才終於出聲了。

「我妻子和小孩跟這沒有關係吧?」

「也不能說是沒有關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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