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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特別章—英雄的背影 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THE MELANCHOLY OF BOW MAS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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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密叢生的樹葉沙沙顫動。

簡直就像是樹木本身在抗議著某件事而活動著身子似的。興許是已經迎來紅葉、只剩下等著落葉的關係,乾枯的樹葉們一片接著一片,不斷地從枝頭剝落──將那站在樹枝上的身影暴露了出來。

亦即,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

「……姆?」

少女一臉感到很不可思議似的直眨巴著雙眼。

以她的計畫而言,藏身在樹林的葉子之間行動的話,應該很難被發現──才對吧?然而,剛才那樣,反而讓她的存在難以挽回地暴露出來了。

樹木鬱鬱蔥蔥地叢生在緩坡上。在這綠意盎然的森林一隅。

其中有一棵特別粗的樹木,樹齡應該快要破百了,而少女就攀登在那棵樹上。

那棵樹的樹枝也很粗,大大地向左右伸展出去,少女就算和「她的行李」一起待在上面,也不用擔心它會斷掉。不過,看來到了分岔出去的樹梢部分,到底還是沒辦法做到紋風不動。少女只不過是騎在樹梢上面移動,樹枝便上下左右地搖動,致使大量的葉子掉落下來。

「姆唔……」

少女就連用滿面愁容呻吟──也還是很可愛。

她現在的年紀,恐怕是十五歲左右吧。

從外表看起來,給人一種纖細嬌弱、我見猶憐的印象。雖顯精緻,但還殘留著大量稚嫩感的五官,與其精緻感相輔相成……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讓觀者大多會心生「好想保護她」之類的心情吧?

銀色長髮與紫色雙眸。

雖說不是完全沒有,但這確實是很罕見的發色和眸色。以同樣的頭髮和眼睛聞名於世的,應該就是已滅的北方大國──賈茲帝國的皇帝阿圖爾•賈茲了吧。說到「銀髮與紫眸」,應該有不少人會率先想起戰國時代以〈禁忌皇帝〉這個綽號聞名於世的「怪物」。

不過,少女的全身上下,最具有特色的部分……老實說,是在別的地方。

「……殘餘距離……剩一點點……」

少女一邊這樣嘀咕,一邊慎重地、緩慢地爬行在樹梢上。下一瞬間,「喀喀」的硬物聲響突然響起,同一時間,她的身體被迫停下了動作。

「唔呀!」

少女向後仰倒,姿勢大亂,從樹梢上──差點掉下來。她連忙用雙手雙腳緊緊地抱住樹枝,成功地逃過了一劫。

不過,急忙之中她抱著樹枝滴溜溜地旋轉了半圈,於是她就這樣子緊緊地抱著樹枝,垂吊在半空中。

「瀕……瀕危……!」

少女用震驚的表情喃喃自語。

這樣的她──的背上,還有某個東西。那東西,從她的背上垂吊在半空中。

黑色的棺材。

不管從哪個角度怎麼看,那都是個只能說是「不吉」的死者之匣。

她差點從樹枝上掉下來的主因,就是這玩意兒。想當然耳,背著又大又硬的行李攀爬樹枝,中途會勾到某處,也是理所當然──雖然少女完全是咎由自取,但對現在的她來說,根本沒有餘力去反省自己的不小心。

屋漏偏逢連夜雨──

「姆呀!」

「咕咕喔?」

少女的紫眸,和玻璃珠般的黑色眼球對上了。

正是她之前瞄準的目標──在樹枝中段築巢的斑鳩。

雖然從少女現在的姿勢已經看不到鳥巢了,但這隻斑鳩的巢里,其實有好幾顆鳥蛋。

繁殖力很強的這種鳥,一年四季都會下蛋。因此,從剛生下來的新鮮鳥蛋之中拿個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反正悄悄拿走也沒關係」憑著這樣自私自利的理由而出手的,正是人類這種生物。

「…………」

「…………」

少女與斑鳩。

互相凝視了──良久。

而下一瞬間,斑鳩應該是察覺出少女的真實意圖,於是它一邊用力展翅威嚇,一邊高聲啼叫。

「咕咕喔喔喔!」

「哎呀!」

「咕咕喔咕咕喔咕咕喔喔!」

「痛,痛!停止,原諒,道歉!」

斑鳩用鳥喙狂啄少女的手,不,應該說是狂啄她緊抓著樹枝的手指。想當然耳,少女發出了悲鳴。但即使如此,斑鳩似乎還是覺得不夠,氣仍消不下去似的挺出它的鳥喙,瞄準少女的白皙臉孔──或者該說是瞄準她的紫色圓眸。

「呀啊!」

少女忍不住用雙手護住頭部──想當然耳,她把手從樹枝上鬆了開來──下一瞬間,她的腳似乎也不由自主地鬆了勁,於是就這樣子墜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拉長了的慘叫,其實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因為少女停下來懸在了半空中。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她所背的棺材恰巧勾到了其他樹枝,因此讓她變成了垂吊在半空中的狀態。

「……幸運……!」

她呈現彷佛脖子被叼著走的幼貓一樣……有點呆傻的姿勢,但少女似乎並不介意,反而露出了帶點得意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

可是,下一瞬間,斑鳩就騎到了她的頭上。

「咕咕喔喔喔!」

「執著之念!」

斑鳩又繼續試圖要去啄她的臉。少女想趕走斑鳩,在懸空的狀態下揮舞著雙手雙腳──

「──你在做什麼啊,嘉依卡?」

有一個人一邊抬頭仰望著他們兩個,一邊用無奈的聲音向她問道。

他從樹木附近的草叢現出身影,抬頭仰望著少女。

黑色裝束的年輕人。

雖然並不是完全只有黑色這單一顏色,但他披著的披風大衣、穿在披風內的衣服,統統都是以黑色為基本色調。而且他頭髮也是黑色、眼睛也是黑色,在他的裝束之中,幾乎沒有明亮鮮艷的色彩。

因此,他只要蒙個面,站在稍微陰暗的暗處,他的身影應該就能馬上融進黑暗之中了吧。在這樣的山林之中,便又更難用肉眼去辨認出他了。

雖然他的臉部五官清秀端正,不過……隱約帶著某種狠戾。

儘管表情略顯慵懶,他的雙眼卻與之相反,銳利得彷佛要用視線射穿目標似的。倦怠的表情與銳利的雙眼,已經定型成他的容貌風格……正是這麼一名年輕人。

「托魯!」

被他喚作為嘉依卡的少女,用一副慌張的模樣對那名年輕人說道:

「請求,救援,救援!」

「…………」

年輕人──托魯一臉嫌麻煩似的嘆了口氣,然後把手伸進了懷裡。

下一瞬間,「當!」一道輕微的尖銳聲響響起,然後便有個又黑又細長的物品刺進了樹幹里。托魯甚至沒讓人看清他拔出來的手便擲出了該物──從嘉依卡頭上擦掠而過、貫穿了斑鳩翅膀的東西,是一種小型的利器。

被某些人喚作為「飛鏢」的一種武器。

若拿在手上,則可以隨機應變,是個長度便於操縱的利器。若是偏向冷不防地擲出去,則可以當作投擲用的暗器──當作隱藏武器,給敵手來個出其不意。正是這麼一種玩意兒。

飛鏢幾乎毫未受阻地穿透了鳥翅……終究是受了驚似的,斑鳩從嘉依卡的頭上離去,回到了鳥巢旁邊。

「別擅自到處亂跑!」

托魯皺起臉來說道:

「我不是跟你說了,總之先乖乖等我們找來填肚子的材料嗎?」

說著這話的托魯,腰上其實──垂掛著兩隻貌似已經被勒死的山鼠。雖說是鼠,但那跟在村落里進出房屋或倉庫的老鼠不同,大小應該跟略小的狗或貓咪差不多。

「新鮮鳥蛋,採集……」

嘉依卡望著斑鳩的鳥巢喃喃低語。斑鳩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在鳥巢上面又威嚇般地啼叫著:「咕咕喔喔喔!」

「只能等待,痛苦。一定有什麼,是我──能做到的事。跟托魯你們一樣。」

嘉依卡說完之後,垂下了頭。

「意想不到的抵抗。強敵。」

「哎,畢竟對斑鳩而言,鳥蛋是它的『小孩』啊。作為父母,也難怪它會那麼拚命地保護嘍……我猜啦……」

托魯用毫無溫度的語氣這樣說。

比起說斑鳩如何,他用這種頗為冷淡的說話方式……簡直就像是他只透過傳聞聽說過親子之情、親子羈絆等等似的。

「……親子……」

嘉依卡眨了眨雙眼,喃喃低語。

「總而言之……食材的籌措就交給我們啦!人類有所謂的適合不適合和適材適用啊。」

「姆唔……」

雖然托魯所說的話再正確也不過,但嘉依卡還是

一臉不滿。

「是說,當初在你打算背著那個東西爬到樹上去的時候,就該發現自己太亂來啦!」

托魯用手指指著的,不消說,正是嘉依卡背後的黑色棺材。

「要是因逞強而受傷的話,你哪還能悠閒地吃飯啊!」

「……唔咿。」

嘉依卡垂下頭去。

就在這個時候──

「──哥哥。」

忽地……有一道完全聽不出心情、不慍不火的聲音響起。

「你到底在做什麼?」

「……啊?」

托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下一瞬間,跟他出現的地方不同方向──一名女孩撥開草叢,從不同方向的斜坡下面現出了身影。

一名漂亮的女孩。

若說到容貌出眾,嘉依卡雖然也跟她一樣,但她應該被評價為「美麗」,而不是「可愛」。細長的雙眸、綁在後腦杓的黑色長髮、細長的鵝蛋臉和五官,給人一種俐落又清冷──凜然不可侵的印象。雖然胸部和腰部都發育得很女性化,但她就像野生的猛獸一樣,全身上下都很緊繃結實,沒有半點松垮的部分。

只不過……她那張臉上,幾乎連貌似表情的神色都沒有。

「阿卡莉……」

嘉依卡開口出聲。

「沒想到你竟然派我去沼澤汲水,然後趁此期間和嘉依卡進行那樣子的行為。」

雖然從言語方面看來,她似乎是在責備托魯,但她那張看起來很伶俐的臉上,並未露出憤怒的表情。僅只是用令對方不敢動彈的銳利視線,直盯著托魯瞧。

順道一提,她的手上正提著一個略小的手提式桶子。

可以看到桶子裡面,裝有快要滿到桶緣的水。

如果有觀察力敏銳的第三者身在此處的話,應該會很驚訝吧。

因為這個女孩……在難走的山中提著汲了滿是水的桶子行走,卻幾乎沒有灑出桶里的水。然而,不管是托魯還是嘉依卡,都沒有特別感到驚訝,彷佛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似的。

「『那樣子的行為』是指什麼啊?」

托魯皺起眉頭問道。

「用繩子把女人綁起來吊著,然後欣賞玩味這樣的景色。雖然我聽說世上有這種高段班的嗜好……但沒想到哥哥就是高段班的一分子吶。」

「你在說什麼啊?」

「難道不是嗎?」

「我又沒有綁住她。」

「……那麼,難道哥哥……」

這名被喚作為阿卡莉的女孩,僅只是輕微地皺起眉頭,向他問說:

「單純只是為了要偷看嘉依卡裙子裡面的風光,所以才做到這個地步……?」

「姆呀!」

嘉依卡連忙按壓住裙襬,她似乎事到如今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態。

如果從托魯的位置再往前一兩步,確實可以從下面把她的裙底風光看得一清二楚──

「托魯,離開。請求離開!」

總之就是在叫他「不要看!」吧。嘉依卡滿臉通紅地大叫。

對此,阿卡莉依舊神色不動,大力地點了點頭。

「真是何等地費工夫啊。這就是所謂的侘寂美嗎?真不愧是哥哥吶。我對你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更有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別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托魯用一副厭倦至極的模樣說道:

「再說了,事到如今,我就算看了這傢伙的內褲又會怎樣嗎?」

「姆呀!托魯,抗議!」

嘉依卡用雙手按壓著裙子,同時胡亂踢蹬著雙腳。

「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毫不介意地在我面前換衣服嗎!」

「嗯哼。因為平常看起來很無聊,所以苦心設計了一番嗎?跟往常一樣,哥哥的探索精神,真令人佩服吶。」

「你給我稍微閉嘴一下!」

托魯瞪向阿卡莉。

「嘉依卡剛剛想要去拿那裡的鳥蛋,她只是在爬上樹之後掉了下來罷了。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可是啊,哥哥。這樣敘述,豈不是很無聊嗎?」

「無聊就行了!為什麼非得要弄得有趣不可啊!」

托魯用摻雜著悲鳴的聲音這樣吼完之後──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好了,我們用餐吧。吼完之後肚子就餓了。」

「嗯。」

阿卡莉也點了點頭,看來她到底是對這一點沒有什麼異議。

「嘉依卡,用魔法燒水──算了,還是加熱幾塊那邊的石頭吧!畢竟用火煮飯會很顯眼吶。」

這麼說完之後,托魯轉身開始走了起來。對著他這樣的背影──

「托魯!」

嘉依卡用非常嚴肅的聲音叫住了他。

「幹嘛啦?」

托魯回過頭去,越肩望著她。

嘉依卡一邊用她那紫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視著他黑色的雙眼──

「要求。放我下來。」

一邊晃悠著下垂的四肢,這樣對他說道。

顯然她沒辦法靠自己一個人下來。

「叫我離開的人是你吧?」

托魯半眯著眼說道。嘉依卡有一瞬間為難似的歪頭思考……

「閉……閉上眼睛。」

「別強人所難了!──阿卡莉。」

「我明白。用不著你吩咐,哥哥。」

阿卡莉點了點頭。

「不過啊,哥哥。我可不是穿裙子,所以你就算從下面偷窺,也一點都不有趣喔。」

「誰跟你說『兩個都去吊在半空中啊!』,我是叫你去把她放下來啦!」

「因為哥哥沒有把話說好說滿啊。」

「說『用不著我吩咐』的人,應該是你自己吧!」

「嗯。因為我和哥哥心心相印、暗地私通啊。」

阿卡莉明明面無表情,卻用一種隱約透著炫耀的模樣如是說。

「後半句很多餘。雖然前半句也是怎麼聽怎麼奇怪吶。」

托魯這樣吐嘈完她之後──再次嘆了口氣。

過去曾經有過一段漫長──遠比人類的一生還要漫長的戰國時代。

這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全都在戰亂當中出生,在戰亂當中死亡。在那段時代里,可說是很平常的事。

長達三百多年的戰亂時代,理所當然般地影響了人們的思維方式。

像天空、山脈、風吹、河流一樣,若是恆常存在之事物,人們也會以該事物為前提,逐漸歸納出生活方式。

可說是其中一個最極致的代表,即是「亂破師」了。

他們專門承接正規騎士和戰士所厭惡的骯髒工作。他們是純粹的戰爭行家,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遵從卑鄙、奉卑劣為圭臬、冷酷無情等等,也是極為自然的事。在任何戰場上,確實都存在著正是他們這類人擅長的暗地裡的工作。

刺殺、策反、陰謀、奇襲等等……

有需求的話,自然會有供給。

亂破師並非一個個自然出現,而是由謂為「村」的組織培育並派遣到各處。亂破師在不知不覺之中,發展出了這樣子的形式。為了高效率地「產出」能力更高強的亂破師,這是很理所當然的方式。

好幾個流派興起,每個村為了因應當權者的要求,培育了為數甚多的亂破師,並把他們送到各個戰亂之地。尤其令人畏懼的是這兩大流派──〈亞裘拉戰魔眾〉與〈昴星團六連星眾〉。其他無名的亂破師們,悄悄地跑去戰場的暗處,然後悄悄地消失了。

亂破師本身並沒有思想。

只要有需求,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陣營,他們都願意典身賣命。這就是亂破師……關於這一點,掌權者們也沒怎麼去多加挑剔。或許也可以說是取得了供給與需求之間的平衡吧。然而……漫長的戰國時代結束了。

和平的時代一旦到來,亂破師就沒有用處了,最後還開始被鄙視為「沒有志向的走狗」。

這也是出於懼怕亂破師技能的掌權者們,動手腳操作輿論的關係吧。亂破師們的能力很適合用來煽動叛亂或暴動。一直徹底利用亂破師至今的各個國家,都清楚知道他們的「威力」。

不管怎麼說,隨著和平時代的到來,亂破師失去了他們的棲身之所。

不僅如此──說變就變的掌權者們,甚至還摧毀了大部分的「村」。結果,大多數的亂破師,也就不得不逃散至各地了。

托魯•亞裘拉也是那樣的亂破師之一。

不。正確說起來,應該說是未來的亂破師。

在他離開亞裘拉村、站上戰場之前──戰爭就已經結束了。

自出生以來一直不停灌輸在他身上的許多技能、在戰場上才最能夠活用的技能,實際上也因此而被封印了起來。

自己是為何而生?

自己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活著?

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托魯也沒去工作,就只是無所事事地虛度著每一天。

就在這個時候……他遇見了一個名為嘉依卡的少女。

透過一連串和她共同經歷的事件,托魯得知了一些事情。

嘉依卡正在收集被分屍成好幾塊的父親「遺體」。

她的父親,據說正是往昔戰亂的中心人物──賈茲帝國的皇帝。

為了逮捕這樣的嘉依卡公主,以國家為後盾的組織正在各處行動。

若正統繼承人出現,賈茲帝國將會再次興盛,而這世界很有可能會返回到戰國時代。

…………諸如此類。

托魯視這些為大好的機會。

戰爭最棒了。

對托魯而言,戰國時代遠比這種無處可以棲身的和平時代來得好太多了。感覺嘉依卡遇到紛爭或衝突的機會很多,跟在她身邊的話,就可以跟這樣「無法發揮自己所學的技能、僅只是行屍走肉般地持續過活著」的每一天說再見了。

托魯就這樣子和他沒有血緣的妹妹、同為亂破師的阿卡莉一起成為嘉依卡的隨從。

然而……

人類這種生物,其實順應環境到出人意料的程度。

葛倫•冬克沃特這麼認為。

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原本覺得住在山上是非常不合理的事。冷暖變化甚鉅,再加上天候很不穩定。再說了,要行走在斜坡上,本來就會非常消耗體力。除了懸崖等等危險地形之外,甚至連棲息在山中的動植物們,也大多是危險的物種。

人類無法生活在山中──他原本是真心地這麼相信著。

不過,迫於需求而把弓箭拿在手上,於山中四處打轉,偶爾披著枯葉潛伏……反覆做著這些事情之後,葛倫在不知不覺之中就已經習慣了山中的生活。

不僅如此,葛倫還好好地順應了山區。

有些人稱呼葛倫為〈弓聖〉,除此之外,甚至還將他評為〈山之魔物〉……他一直以來確實都在山上的迎擊戰中,發揮了宛如怪物般的才能。在賈茲帝國首都討伐戰的時候,葛倫雖然被賈茲皇帝的魔法擊中、早早便負傷,但也有人評論──如果戰場是在山裡的話,葛倫就算獨自一人,也可以拿下賈茲皇帝吧。

言歸正傳──

「──嗯?」

葛倫眯起雙眼,停下腳步。

在山中巡邏,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

這既是為了他自身的鍛鍊,同時也是為了他的生活。

他在山上蓋了草庵。如果是他自己一個人生活的話,這座山已經賜給他超乎需求的恩典了。摘采香菇和山蔬、捕捉獵物、汲水,然後再把這些煮來吃掉。如果有必要的話,就砍些樹枝帶回家,放乾燥後再拿來做成柴薪。如此便已足矣。

在以前同軍隊的夥伴當中,也有許多人對他這種無異於隱士的生活感到不解……不過,葛倫本來就對權力或華麗生活之類的不太感興趣。對葛倫而言,這種生活,就足以令他感到滿足了。

「三個人嗎……?」

這座山是葛倫的「地盤」。有什麼人闖入的話,他就算不想也還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個年輕男子,加上兩個年輕女子──有一個似乎還背著很沉重的行李吶?」

他的雙眼注視著由腐葉土堆積而成的鬆軟地面。

若是看在其他人眼裡,這只不過是沒什麼特別的地面罷了。但葛倫──可以從該處推演出各式各樣的資訊。

體重、步幅、身高、男女之別、有無重物、從腳印的凌亂或交疊的樣式,甚至可以看透腳印主人當時的情緒,這樣子的事其實並不少見。跟動物相比,人類腳印所傳達的資訊非常多。

「呵呵。原來如此。」

葛倫微微放鬆他那張滿是鬍子的臉,露出牙齒,展現出如野獸般猙獰的笑意。

「看來可以稍微好好樂一下了呢。」

「……嗯哼。」

阿卡莉眨了眨雙眼,凝視著她拿在手上的碗。

碗中裝著托魯已經處理好的山鼠肉,以及煮好的各種山蔬。並非家畜的動物,肉應該會有某種程度的臭味才對……但也許是山蔬的效果,抑或是另外做了某種處理,從碗裡飄上來的味道,反而煽動著食慾。

「啊──……阿卡莉,我從你的磨藥袋中借了點酒喔。」

托魯說道。

磨藥是一種進行各種配藥的技能──不過,往往也還是會拿酒類來消毒和麻醉。精通磨藥的人,即使少量,通常也還是會在工具箱裡放入一個裝了酒的瓶子或皮製袋子。

「原來如此。用來消去了臭味嗎?」

阿卡莉點了點頭。

她那張臉依然像往常一樣,沒有任何表情。不過,她原本就是這樣子的女孩,而非感到不高興。身為「哥哥」的托魯,對這件事清楚得很。

阿卡莉•亞裘拉。

托魯的「妹妹」,但沒有血緣關係。在亞裘拉村中,為了培育亂破師,大家常常會去撿拾遭遺棄的小孩。因此,在亞裘拉村裡的家庭,只不過是共同生活的最小單位,並不具備超乎於此的意義。當然也還是有血緣相連的親生兄妹,但另一方面,也存在著原本全都是陌生人的「家庭」──托魯和阿卡莉就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

「真不愧是哥哥,可以成為好媳婦呢。」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這樣評論。

托魯一邊從鍋里舀起煮好的東西遞給嘉依卡,一邊半眯起眼來問道。

「所以說,為什麼是『媳婦』啊?」

「當然,要是期待哥哥擔任一家子的頂樑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吶。不管怎麼說,你可是一邊說著『如果工作的話就輸了』,一邊滾來滾去滾了十年、二十年。如果你都宅在自己家裡的話,那麼期待你家事方面的能力,才是人之常情吧?」

「我到底幾歲了啊!」

說起來,托魯鬧彆扭過著廢人生活,是在戰爭結束之後。而戰爭結束至今,也才五年左右而已。

「以我的體感時間而言,就是有那麼久。」

「聽你在那邊隨便亂講!」

「托魯,廢人?」

用茫然的表情歪頭詢問的人,正是嘉依卡。

「不准說我是廢人!」

「飯桶?」

說的人是嘉依卡,雖然不太曉得她到底有沒有惡意,但不管是哪個,被人叫「廢人」、「飯桶」,也不可能高興得起來吧。

「並不是換句話說就可以了啊!我是個飯桶還真是抱歉吶!亂破師要是沒被雇用的話,就只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廢物啊!」

「不過,僅就哥哥而言的話,就不是如此啦!」

──阿卡莉不知為何一邊把上半身向前探出,一邊這樣說。

「可以撫摸、可以碰觸、可以透過視線來欣賞疼愛,哪怕哥哥只是在那邊像這樣──露出肚子打滾,也很有價值喲。我可是如此深信著呢。」

「我是賞玩用的寵物嗎?」

「說什麼蠢話。就算是狗或貓,只要加以訓練,就還是會偶爾工作一下。把我敬愛的哥哥和貓狗擺在同一個級別來談,即使是哥哥本人,我也難以饒恕!」

「你其實很討厭我吧?」

每次只要和阿卡莉講起話來,有很多事情就會開始變得莫名其妙。不過,他們也是從很久以前就這樣子了。

「嗯哼。因為愛情與憎惡是一體兩面的啊。」

「少在那邊淡然地說反話了!」

他們一邊用著餐,一邊說著這些毫無意義的對話──持續了片刻之後。

「──好了。」

鍋子姑且是見底了。托魯一邊把同樣見底的碗放進鍋子裡,一邊說著:

「差不多該來談談工作上的事了,以免被你們說是廢人吶。」

「姆咿?」

嘉依卡茫然地歪著頭。托魯一邊看著這樣子的她,一邊如是說道:

「少在那裡擺『啥,你在說什麼?』的臉啦,我的僱主!特地丟下機動車、進入這樣的山區,你覺得是為了什麼呢?」

托魯──仰望著頭上從樹梢間隱約可見的蒼穹,同時這樣說:

「這座山可謂為『敵陣』耶!」

「……!」

嘉依卡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敵人」──對嘉

依卡而言,既是她父親〈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的直接敵人,同時也是賈茲皇帝「遺體」的擁有者,而她現階段就在拚命地持續回收著皇帝的「遺體」。

帝國毀滅時,賈茲皇帝被八人特攻隊──人稱〈八英雄〉的人們殺死,而其遺體也被分割成了八份。阿圖爾•賈茲是個活了三百年的「怪物」,有一說甚至聲稱他活得比這數字還久。他的遺體可以化作為累積了大量魔力的魔法念料。其價值更勝同等重量的黃金,因此才被當作成戰利品,慘遭八英雄們「分贓」。

「根據之前取得的資訊,住在這前面山區的人,正是葛倫•冬克沃特,一個別名為〈弓聖〉的男人。哎,正如他第二個名字所示,他似乎是個弓箭手吶。」

托魯交叉雙臂抱於胸前,然後開口這樣說:

「聽說還滿高齡的吶。似乎是落在六十前後──」

「老人?」

嘉依卡歪頭說道。

「算是吧。雖說如此,但可不一定能夠輕鬆搞定吶。」

不管是怎樣的人類,凡是過了三十幾歲、四十幾歲的身體鼎盛期、成熟期,身體能力就會日益衰退。先不論像賈茲皇帝那樣「活了數百年」的例外中的例外。

只不過……

「說起來,在賈茲帝國首都討伐戰的那個時間點,他應該早就已經五十五歲左右了吧?明明已經過了身體的鼎盛期,卻還是自願加入了需對死亡做好覺悟的特攻隊。從他自願加入特攻隊的時間點起,他就已經不尋常了。」

「跟劍士那樣擅於近身格鬥的技術者相比,弓箭手似乎有很多部分可以靠技術彌補肉體的衰退……像這樣經驗豐富的對手,反倒棘手多了。」

接著這麼說的人,則換成了阿卡莉。

「不管怎樣,抱著輕敵的心態對上他的話,那可就不好了。就算判斷錯誤,也最好別抱著想要從正面與他對決的想法。」

托魯總結般地這樣說道。

「從旁邊?戰鬥?」

「只是事情的比喻啦,比喻!」

不知道嘉依卡是察覺能力很差或如何,說出了有點狀況外的話。而托魯對她接著說:

「當然,從對方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動攻擊,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吶。總而言之,既然對方是弓箭手,那麼只要把戰鬥模式導向近身戰,我們這邊就會有獲勝的機會了。弓箭無論如何都要搭在弓弦上才能發射。由於這搭弓的動作,很難做出毫無間斷的連擊,以我和阿卡莉的武器攻擊範圍而言,在他搭第二支弓箭之前,應該就能戰勝得了他才對。」

「如果能避得開第一擊的話吶。」

阿卡莉如是說。

「雜兵所放出的弓箭就先不談了,但要避開高手的弓箭,那可就難了。」

「…………跟攻略魔法師,相同?」

嘉依卡用手指著自己說。

她是一名魔法師。

而魔法師發動魔法,也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如果對峙的距離近到可以清楚看見彼此的臉,那麼劍士衝上前去砍人,無疑會比魔法師使用魔法還要來得迅速。

她和像托魯他們這樣的亂破師組隊,就是為了要彌補近身戰時的弱點。

「……哎,技能專業化成遠程攻擊,因此不擅長近身戰。從這層意義來說的話,的確如你所言沒錯。雖然射程應該是魔法比較長,而連續攻擊則應該是弓箭比較快吶。」

「唔咿。」

「總而言之,從正面跟他對戰,絕不是一個好主意。首先應該要去找出那個葛倫•冬克沃特所蓋的草庵,然後再窺探他的情況。如果可以找出他的弱點,那優勢就是我們的了。可以的話──就偽裝成誤入山區的旅人接近他,然後從他背後來個一擊。這才是最理想的吶。」

「姆唔。卑鄙。」

嘉依卡有些不滿似的低吟。

「喔。對亂破師而言,這可是稱讚喲。」

托魯苦笑著對她這麼說道。

這時,他的鼻尖──

──咻!

有個東西拉長著劃破空氣的吟嘯聲擦掠而過。

「當!」尖銳的聲響在他的近旁響起,則是在事情發生的下一瞬間……不,應該說是幾乎同時。

「…………」

嘉依卡用茫然呆滯的表情,轉頭望向那道聲響響起的地方。然而,在她搞懂那是什麼東西之前──托魯便已經從旁邊伸出手來,把她扯倒在地面上了。

「笨蛋!快趴下!」

托魯用壓低的聲音說道。

他所坐的位置旁邊──有一棵樹長在那兒。

有一根細棒毫無來由地長在那棵樹的樹幹上,微微地顫動著。

細棒的頂端有一撮小小的撥風羽──

──咻!──咻!

下一瞬間,細棒就已經增加到三支了。

想當然耳,那些並非從樹上長出來。

再說了,那些細棒可是由鋼鐵製成。

「托……托魯!」

「別動!別說話!也別呼吸!」

「……!」

突然被命令那麼毫無道理的事,嘉依卡不禁瞪大雙眼。但不管是托魯還是阿卡莉,都依然是一臉肅殺的表情,並沒有打算要向她做更多的說明。

無暇向她說明──實際上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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