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特別章—英雄的背影 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THE MELANCHOLY OF BOW MASTER(2/2)
無暇向她說明──實際上正是如此。
托魯扯著嘉依卡,躲進附近樹木的陰影處,以樹木作為護盾。因為他從弓箭刺在樹幹上的角度,大致判別出了對方所在的方位。
然而──
(可惡吶……)
弓箭的狙擊,來自連托魯兩人都沒辦法察覺到氣息的極遠距離。
(竟是如此厲害的傢伙……!)
應該不會是毫無關係的第三者──什麼都不知道的獵人之流──所誤射的吧。尤其是第二擊、第三擊,顯然是瞄準托魯一行人而射過來的。這正可以證明前述的推測。
來自超乎常識的極遠距離。
準確到不可思議的精準度。
能做到這樣子的事,絕不可能是這附近的獵人或弓箭手。射箭的人,無疑就是葛倫•冬克沃特。
可是……
(沒想到竟然會遭到先發制人的攻擊……)
葛倫•冬克沃特應該不知道托魯一行人的事才對。
即使他透過某種方法察覺到了托魯一行人的存在,應該也無法察覺出托魯一行人是覬覦「遺體」的「敵人」才對。
(還是說,他是對於闖入自己「區域」內的傢伙,全都不加區分、一律攻擊的不分青紅皂白的傢伙?)
托魯從懷裡抽出飛鏢,嘗試性地把那飛鏢丟到半空中。
然而,滴溜溜地打著轉的小型利刃,在下一瞬間──發出了非常非常尖銳的金屬悲鳴,然後就被反彈到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
「…………」
接著,生長在托魯兩人身旁的樹,又增加了一支扎進樹里後微微震動著的弓箭。
(好快。而且……)
射擊精準度不斷提升,第二擊比第一擊准,第三擊比第二擊准。
他恐怕打從一開始就是一邊考量著風向、氣溫等等各種條件,一邊搭弓射過來的吧──再加上他不斷在相同條件下射擊,於是他進一步讓先前的結果反映在射擊上,一次次地修正準頭。
「──哥哥。」
阿卡莉躲在另一棵樹的影子裡,出聲這樣說。
她手持著小到可以握在掌心裡的鏡子,從剛才就一直在窺探著自己所藏身的樹木的另一側。
「那個岩石平台。」
茂密的樹林綿亘在眼前。在樹林的另一頭──一棵棵的樹幹之間,僅有一點點的「縫隙」。定睛一瞧,可以看到在樹林縫隙的更遠處,有岩棚從坡面微微凸了出來。
葛倫恐怕就是從那上面攻擊著托魯一行人。
否則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用剛才的角度射箭過來了。要是稍微往旁邊挪移一點,樹幹就會變成阻礙,而箭也就會射不到托魯等人的所在之處了。
「結果還是沒能奇襲了嗎?」
托魯忿恨地喃喃說道。
老實說,托魯一行人,亦即嘉依卡,有事要找的只不過是「遺體」罷了,而不是要找葛倫本身。如果可以奪取得了「遺體」,那他們甚至不需要和葛倫交戰。但對「八英雄」而言,遺體是相當珍貴的戰利品。對他說「交出來!」就乖乖交出來的可能性很低。
因此,或是竊取過來,或是在打倒葛倫後奪走,托魯一行人原本是以此為前提擬定著對策。既然對方使用弓箭,那麼假裝成人畜無害的路人,然後湊近到進入近身格鬥戰的距離範圍,如果可以的話,就從
背後給他一擊……這才是最理想的。
「托魯,那個上面?『敵人』?」
嘉依卡緊握著機杖,開口詢問。由於她剛才使用加熱的魔法來烹飪,因此早就已經將機杖從棺材中取出並組裝完畢了。
「辦得到嗎?」
托魯看著她的機杖問道。
「應該可以。可是……」
魔法具有跟弓箭相同──不,是更勝弓箭的遠程攻擊能力。
以嘉依卡的魔法技術而言,從此處瞄準那個岩石平台上方,應該也不是什麼多困難的事吧。
真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魔法的發動需要咒文誦詠以及一定的步驟,因此很有可能會被對方發現。而且,若要瞄準那個岩石平台,嘉依卡還得同時從這棵樹的陰影走出去並備好機杖才行。
這種行為根本就等於是在說:「請射殺我吧。」
不過──
「在咒文誦詠的途中,即使有遮蔽物擋在中間也沒關係吧?比方說,途中有某個東西從前面橫飛而過之類的。」
「……?唔咿。」
儘管嘉依卡有一瞬間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她似乎馬上領悟了他話中的涵義,直率地點了點頭。
「那麼……」
托魯從懷中取出了煙霧彈。
這既是亂破師的常用手段,也是標準配備之一。
「嘉依卡,我數一、二、三,你就對準那個岩石平台發動攻擊。我會使用這個玩意兒,所以視線會暫時被遮蔽起來──但煙霧很快就會散掉。你在散掉之前誦詠咒文,用魔法狙擊那個傢伙吧!」
「唔……唔咿……!」
嘉依卡搞懂了托魯的意圖,以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一、二、三!」
托魯喊完,便將煙霧彈扔向附近的樹根。
煙霧彈裡面的小藥瓶破裂,和其他藥劑起了反應──灰濛濛的煙霧很快就噴發了出來。
與此同時,嘉依卡備好機杖,採取著伏地狙擊的姿勢。
托魯脫下披風大衣,將其遮在嘉依卡的機杖前面。因為魔法的光芒要是被對方隔著煙霧看到了的話,那可就糟了。
接著──
「叩魯庫托•欸魯姆•奈咿庫托……」
嘉依卡開始誦詠咒文。
同一時間,在她架好的魔法機杖的尖端部位,不,是比那還要再稍微前面一點的空間,有螢藍色的魔法陣正在展開。隨著咒文誦詠的進展,魔法陣一邊旋轉著,其內部紋路一邊互相嚙合,逐漸成長為別的魔法陣。
「……〈開膛手〉……」
嘉依卡這樣低喃之後──就此停止了誦詠。
托魯抓起附近的水桶,把殘留在桶中的水潑向煙霧彈。藥劑被水沖走,煙霧停止噴發──白煙急速轉淡。
隨後──
「出來吧!」
咒文誦詠的最後一句。
當這一句從嘉依卡嘴裡迸出來的那一瞬間,肉眼看不見的「某個東西」,彷佛衝破了那道在機杖尖端散發著螢藍色光芒的魔法陣,飛了出去。那簡直就像是傳導波一樣,一邊造成風景微微扭曲,一邊刺向應該有葛倫埋伏著的岩石平台。
伴隨著轟鳴聲,那塊突出如平台的岩石──鬆動了。
魔法的威力,非弓箭所能比擬。
嘉依卡放出來的這一擊,在岩石平台中心部分炸裂開來,讓那兒出現了小而深的裂縫。下一瞬間,細小的龜裂便從該處擴散到了四面八方。
岩石平台崩毀,化成大大小小無數的碎片,然後開始從斜坡滑落下去。
岩石平台的悽慘下場,就是一邊揚起飛塵,一邊從斜坡滑落下去。
托魯一面看著這個景象──
「成功了嗎……?」
一面皺眉嘟囔。
在他旁邊一臉得意的嘉依卡操作著機杖──拉動裝填杆,排出已經空了的化石念料藥筒。
「無敵的破壞力」。
即使沒有直接遭受到魔法攻擊……但待在上面的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吧。根據情況,被大大小小崩落的岩石捲入而慘遭壓扁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雖然我也覺得有點做過頭了吶。」
托魯苦笑著說。
下一瞬間──某個熟悉的觸感從他的鼻尖擦掠而過。
──當!
尖銳的聲響響起的同時,嘉依卡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
「──咦?」
「嘉依卡!哥哥!」
阿卡莉的聲音撲上了托魯的側臉。
說來愚蠢,托魯竟然需要轉瞬的時間才察覺到嘉依卡倒下了。
「什麼!」
托魯愕然地轉向鐵箭飛來的方向──亦即轉向他的正右側面,然後發出了喊叫聲。
被射中了。而且還是從正側面。
難道敵人有兩個以上嗎?
還是說──
「嘉依卡!」
在大聲喊叫的托魯眼前,「當!」的一聲,嘉依卡的身體又被第二擊射中,彈跳了一下。
「可惡──!」
托魯一抱住倒下的嘉依卡,便往旁邊跳開以躲避對方的第三擊。然而,第三擊、第四擊、第五擊,弓箭接連不斷地追趕著這樣子的他。
「──!」
托魯一邊向左向右跳著,一邊移動。躲過了第十支箭之後,托魯終於得以躲進兩人都能隱藏起來的粗大樹木的樹影里。
與此同時,他取出了另一個煙霧彈,扔向附近的樹木。猛烈的白煙再次出現,把托魯等人的身影掩蓋了起來──
「嘉依卡,喂!」
托魯抓著嬌小僱主的雙肩,把她攙扶起來。
如果有被射中的話,是哪裡被射中了呢?得趕緊確認、進行止血之類的處理才行。如果不是頭部或心臟等要害的話,那就還有希望──
「哪裡!哪裡被射中了?」
「……姆咿?」
托魯急躁地扭曲著臉大吼,嘉依卡卻不知為何對著他發出了不合時宜的茫然聲音。但托魯根本無暇去想這樣子的她有什麼可疑之處……
「治療──你的傷口在哪裡?」
雖然使用煙霧彈是為了防止葛倫的追擊,但由於他在太近的地方使用,因此煙霧也阻擾了托魯本身的視線。甚至難以去確認理應就身在他眼前的嘉依卡身上的傷口。
依中箭之處而異,一眨眼恐怕就是生死之隔。托魯的雙手沿著嘉依卡的身體摸索著,試圖找出她的傷口──
「等等,托──托魯!」
「哥哥!」
咚的一聲,飛鏢從托魯眼前橫穿而過,刺進了樹幹里。
那應該是阿卡莉扔的。
「冷靜點,哥哥。現在可不是強暴嘉依卡的時候啊。」
阿卡莉對他這麼說道。她似乎溜進了旁邊的樹影里。由於煙霧的關係,她的身影也隔了層煙,只能隱隱約約看見而已。
「笨蛋!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你仔細瞧瞧,嘉依卡剛剛被射中了──」
「哥哥才應該要好好瞧瞧。箭並沒有扎到嘉依卡。」
「……咦?」
被她用冷靜的聲音這麼一說,托魯再次凝視著嘉依卡……應該說是凝視那支射中了她的箭。乍看之下,確實有兩支箭頭長在她的身體上……
「──棺材?」
那兩支箭統統命中了她背著的棺材。
「原來棺材成了護盾啊……」
托魯安下心來,鬆了一口氣。第二擊時,嘉依卡的身體彈跳了一下,應該也是由於鐵箭命中棺材時的衝擊所致吧。由於嘉依卡的棺材相當堅固,因此弓箭穿透不到裡面──弓箭的威力化為衝擊,傳到了棺材及嘉依卡身上。
「別嚇我啊……」
托魯一邊這麼說,一邊轉頭回望,將視線送往白煙的另一頭。
如前述所言,對方剛剛射出的弓箭,角度跟最初的攻擊完全不一樣。換言之,只要葛倫那邊不存在著複數以上的人手……那麼岩石平台因魔法而粉碎的時間點,其實已經落在葛倫的移動之後了。糊塗的托魯三人,一直只顧著注意岩石平台那邊。而他卻趁著這個時候,開始從他們的正側面發動攻擊。
(好驚人的移動速度……)
在這個行走不太方便的山中,他移動的迅捷程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或許葛倫有某種裝置或其他物品可以用來迅速地在這山中移動。只要垂放一條代替欄杆扶手的細鏈在斜坡上,無論是爬是降,速度都能顯著上升。
「總而言之……這個地方真的是那傢伙的『地盤』吶!」
哪裡有敵人、從哪個角度可以瞄準到──從哪個地方可以射中,打從一開始,他就已經完全掌握了山的地形、樹木的生長等等這類事情,然後他才射出弓箭,從一棵棵的樹木之間飛穿而過。而且,一旦看出對手很強時,他還會靈活地變更他的射擊點,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得了的對手。
不管是威力還是射程,確實都是魔法比較占優勢。但是,弓箭不需要咒文誦詠,也不太受地脈之類的位置性影響。在機動性和連擊性方面,弓箭遠遠勝過魔法一大截。
此外──
「嘉依卡。你反擊得了嗎?」
托魯這樣詢問──然而,否定的話語並未發自嘉依卡本人,反而是來自於阿卡莉。
「不行啦,哥哥。緊接在第一支箭之後、你使用煙霧彈之前,我有看到第二支箭從哪個方向飛來──卻沒有看到弓箭手的身影。」
只要前提是弓箭不直線瞄準就會沒辦法射中的話,那麼視線望過去的彼端,應該也會有弓箭手存在才對──一般來說。
然而,就算看了弓箭飛來的方向,也還是沒能看到弓箭手本人。也就是說,在視線望過去的直線上,並不存在著弓箭手。在對方射出第二擊之前,阿卡莉就已經在看著了,所以對方並不是在射了箭之後才移動的吧。
換言之──
「究竟是從多遠的距離射過來的啊……!」
托魯呻吟般地說道。
箭是筆直地飛──這是外行人的認知。
實際上,箭會受到風的影響而大大地偏到旁邊去,就算沒有,最後也還是會慢慢地失去勁頭,然後就一邊劃著名大大的弧形,一邊往下掉落。
總而言之,說得極端一點的話,弓箭其實會勾勒出非常平緩的山型軌道。因此,從障礙物的另一頭射過來──從視線望不到的彼端射過來,也是有可能辦到的事。
只要他能掌握托魯一行人的位置,然後精確地理解自己所放出的弓箭會以怎樣的軌道飛出去的話,他也就能將計就計,反利用這彎曲如拋物線的軌道,將攻擊送往身在他視線所不能及之處的對手那兒了。
「糟了,暫時先從這裡──」
托魯這麼說著,然後踏出了一步,卻察覺到了布置在那兒的一條細繩。
「這個……是……!」
在他回頭望過去的那端,雖然被巧妙地隱藏在樹葉之間──但還是可以看到有個小型弓弩設置在那兒。
如果沒有發現就踩到的話,他恐怕已經被那個弓弩的箭迎面射中了吧。
「居然還設了陷阱嗎……!」
原本從弓聖這一詞來看,還以為只是單純的弓兵,因此認為對方只會用弓箭發動攻擊而已。
但不是。雖然實際上使用的或許只有弓箭之類的武器,但葛倫•冬克沃特似乎甚至把弓箭也使用在設置陷阱上。
而且──
(至今為止的弓箭,像是在追趕著我們……?)
葛倫的箭,每一擊、每一擊都擁有致命的威力和精準度,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葛倫並未因此而得意忘形。即使自己的攻擊沒有中的,但那個沒有中的的事實,卻會把獵物誘往下一招──誘導至他設了陷阱的場所。他的攻擊完全沒有浪費,機關算盡到非常可怕的地步。
「糟了,這邊全都是陷阱。阿卡莉、嘉依卡,別亂動啊!」
「──!」
嘉依卡愕然回頭望向這邊。而她所攜帶的機杖,尖端處勾到了垂掛在附近的爬藤蔓──
「──嚇呀!」
下一瞬間,箭從完全不同的方向飛了過來。
「──!」
不過,阿卡莉馬上用鐵錘將這些箭彈飛了。
跟葛倫•冬克沃特本人使用的弓不一樣,陷阱的箭由於重視隱匿性,所以不管怎樣都要小型化才行──換言之,威力也難免會變差。如果箭的速度沒有那麼快的話,那麼托魯等人便來得及拂開這些箭。可是……
(如果是從四面八方飛來的話,根本就應付不來啊……)
而且,托魯一行人並不曉得這座山裡面,究竟設置了多少個陷阱。
(腦子果然有點奇怪吶,這個葛倫•冬克沃特……)
雖說是人煙罕至的險峻山區,但讓這裡呈現像這樣充滿陷阱的狀態,不也是會有「什麼都不曉得、毫無干係的人誤中陷阱而死掉」這類的可能性嗎?
還是說,他知道托魯一行人接近之後就預先做好準備,預測托魯等人很有可能會走的路徑,並事先設置好了陷阱?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葛倫•冬克沃特要是真的可以做到這種地步的「預判」──那麼只要是在這座山里戰鬥,托魯一行人就都不會有勝算了。
壓倒性的地理優勢是在對方那邊。然而,即使他們想要轉移地點,但說起來,就連托魯他們是否能夠活著離開,都還很可疑吶。
先別談接近後再發動奇襲了,托魯他們甚至連葛倫•冬克沃特現在身在何處、從哪裡射箭過來,也都無暇判斷。對方恐怕已經移動,確保了下一個攻擊位置吧。
就連現在這個瞬間,也未必不會有弓箭飛來。
一個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對方繞到側面或背後去。
(如此一來……該怎麼辦呢?)
突然被逼入了窮途末路──對此,托魯咬住了下唇。
*
「……沒有上當吶……」
葛倫•冬克沃特一邊手拿著巨弓走著,一邊這樣喃喃自語。
要找到現在的他,簡直是一項極為艱鉅的任務。
畢竟他不但穿著貼了大量樹枝與樹葉的披風大衣,而且還沿著陰影移動到下一個陰影。
他披風大衣的輪廓原本就已經因為到處添枝加葉而破壞了「人類的形狀」,就算敵方真的發現到「有什麼東西動了」,那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辨識出他是個人類,雖說那段時間恐怕只是剎那而已。
「正如我所想的,是一夥挺厲害的能人好手吶。不過,接下來他們可以撐多久呢?」
這樣喃喃低語之後……葛倫忽然皺起了臉來。
「但是……那個小女孩……」
銀髮與紫眸。
雖然因有一段距離,所以他沒能仔細辨識出她臉部的形貌,但那不正是賈茲皇帝的女兒嗎?──她應該在賈茲帝國帝都討伐戰時,已經被葛倫等人所組成的特攻隊殺死了才對。
還是只是偶然相似?
說這世上絕無其他類似的銀髮紫眸,倒也未必盡然。
「哎,算了。這個之後再去想吧。先不想這些了,這些傢伙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葛倫一邊發出低沉的笑聲,一邊走向下一個狙擊點。
葛倫不可能遭到反擊。
他可以從居高的位置,獨具優勢地以緩慢的拋物線軌道將箭射向敵方。如果對手的弓箭本領超越葛倫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但並非如此的話,那麼那三個人便無從對抗葛倫。
從上往下的向下狙擊,與從下往上的向上狙擊,難易度基本上全然不同。
緊接著──
「……唔?」
葛倫停下腳步眯起眼。
「原來如此,煙幕啊?」
白煙正籠罩著那三個人所在的位置。若是一般燃火的話,白煙籠罩的速度不可能會這麼快。恐怕是煙霧彈之類的吧。
「不過,那種程度一點用都沒有。」
雖然葛倫確實會暫時追丟他們的身影──但在障礙物很多的山裡移動,其行徑路線不管怎樣都會受到限制。先不談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大多數的人類,都會選擇行走易於邁步的地方。要是有「被狙擊的自覺」而感到焦慮不安的話,那就更會如此了。
再藉著在其行徑路線上設置幾個陷阱,即能減少他們可選擇的路線。
結果──「獵物」便不得不來到葛倫在心中所盤算好的地方。
換句話說,即使葛倫沒辦法直接看到對方所處的現場,也還是能大致明白對方的位置。
從對手的身高、步幅、體格推算出步行的速度、衝刺的速度、行李的存在與否。葛倫可以相當精準地從這些預測出對方的行動。
之後只要繼續射箭──以捲起旋渦般的順序狂射就行了。在弓箭連發的追趕之下,獵物最後便會按照浮現在葛倫腦海中的地圖,來到那張地圖上的位置。
驚人的空間掌握能力,以及對人的觀察力。受惠於這兩點的──異常精密射擊。
正因為他可以做到這樣,所以他才能夠建下足以被尊稱為「弓聖」的戰績。事實上,以
前甚至還曾經發生過他光靠自己一個人,就把前來攻擊己方據點的敵兵部隊逼入了全滅的困境之事。
接著──
「~~!」
才剛聽到不成語句的短促哀鳴──他便看到數隻飛鳥拍打著翅膀飛向天空。
「──看吧。出來了吧?」
葛倫一邊在嘴角流露出笑意,一邊這樣說。
陷阱並不只限於弓箭而已。人類要是不小心接近警戒心強的鳥獸的話,它們就會猛烈地鬧騰起來──向葛倫通報更為精確的位置。
葛倫將三支弓箭夾在右手指縫,並將一支弓箭搭在弓弦上──然後用力地拉動了他愛用的巨弓。
如果葛倫有意為之的話,他甚至也可以在這個狀態下,將四支弓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往同一個地方。
就他的經驗──他至少必會射中那三個人裡面的其中一人。
「要是射中了頸部或心臟,就請多多見諒啦。」
葛倫這麼喃喃自語。
然而,就在他射出弓箭的──那一瞬間。
「〈貫穿者〉──出來吧!」
少女發出高亢叫喊的同時,葛倫所站立的山區地表,爆炸性地隆起了。
「──!」
地面隨著攻擊魔法的軌道一路破裂。葛倫看到破開的地面的另一側,有一個趴伏在地面上操縱著魔法機杖的銀髮少女。
*
弓箭可以勾劃出拋物線的軌道──描繪出平緩、平滑的弧形曲線,然後射中對手。只要有充分的飛行距離,那麼就算是從看不到彼此的位置,也能夠攻擊到對手。
但是,也不知是好是壞──軌道往往會因風吹或其他因素而偏左偏右,使那弧形曲線往旁邊偏歪,導致弓箭無法射中對手。
總而言之,只要風別從弓箭的側邊吹來,那麼就算偏上偏下,至少也不會往左右偏掉。至少弓箭手無法刻意做到這一點。既然如此──
「既然不知道對手會從何處攻擊我們,那乾脆就由我們來限定對手發動攻擊的位置吧。」
嘉依卡所轟出的魔法──沿著魔法的軌道,在山區地表弄出了一條窟窿來。托魯一邊循著那條窟窿走,一邊說道:
「雖然煙霧彈確實也是為了要掩護我們的身影,但同時也是為了要確認是否沒有風吹。」
「……了悟。」
嘉依卡也一邊走在離托魯身後半步左右的地方,一邊點了點頭。
老實說,她只是朝著托魯所說的方向,施放出擁有強悍貫穿力的魔法罷了。
魔法基本上「只能夠直線前進」。
正因為這樣,所以在面對可以曲折射擊的葛倫•冬克沃特時,他們必須以消滅障礙物來攻擊,而不是迂迴繞過障礙物。
話說回來──
「我們被對方逼入的地方、對方想要把我們逼入的地方,然後──至少還要有箭可以飛過來的──空間。」
山林里的樹木,遍布各處。要連接起弓箭手與獵物之間的直線,出乎意料地困難。能夠瞄準的角度,會因此而受到限制。
「弓箭手必會從那一側過來。」
「是要瞄準那裡嗎?但要怎麼判斷對方抵達該處的那一瞬間?」
這樣詢問的人,則是阿卡莉。
「──老實說,就只能憑直覺了。」
托魯一邊搔著臉頰一邊說。
「誇張耶。」
「是說──在我們完全正中對手陷阱的時間點起,我們就已經沒辦法用正面對決的方法取得勝算了。」
托魯皺著臉說道。
「但是,即使像這樣走近對方,對方還是沒有把箭射過來。這樣看來,就代表我們成功了吧。」
儘管嘉依卡的魔法未必正中了葛倫•冬克沃特,但有威力就是有威力。哪怕只是身在附近,也不可能完全沒事吧。
像是在證明這一點似的──
「…………是那個嗎?」
阿卡莉喃喃低語。
她看到有個人影穿著貼滿了大量樹枝和樹葉的披風大衣,倒臥在山林的地面上。在其周圍,可以看到到處都是鮮血的赭紅。
看來嘉依卡的攻擊,似乎恰好逮著了葛倫•冬克沃特。
「……殺害?」
嘉依卡有些膽怯似的開口詢問。看來她似乎很怕自己失手殺死了葛倫•冬克沃特。
「你也還是像往常一樣天真吶。」
托魯用一臉傻眼的模樣這樣說道。
「那傢伙可是你的殺父仇人耶。」
「……唔……唔咿。」
「我們也差點就要被他殺死了。」
「──關於這件事情啊……」
忽地──
「我並沒有打算要殺死你們。哎,你們應該也不會相信我吧?」
出乎預料的聲音插了進來。
「──!」
托魯和阿卡莉紛紛愕然地將嘉依卡護在身後,並且擺出備戰姿勢。他們左瞥右瞥,卻無法在周圍確認到自己人以外的身影。
「……脫掉了嗎?」
葛倫•冬克沃特不是那個人影。那恐怕只是迅速將泥土之類的東西堆高,然後將披風大衣鋪蓋在那上面罷了。
他本人應該正從其他某個地方眺望著托魯一行人吧。從他聽得到對話這件事情看來,很難想像他離他們有那麼遙遠。但是,他的聲音一遍遍地迴響,真的很難抓出他的位置在哪裡。
「對了,那個女孩是那個嗎?是那個賈茲皇帝的女兒嗎?真的嗎?」
「…………你被懷疑了喲。」
「姆咿!」
被托魯那樣一說,嘉依卡慌張地大叫。
「我……我是,正牌的,嘉依卡•賈茲!」
「她這麼說喲。」
托魯聳了聳肩。
看來葛倫並沒有打算要攻擊他們。如果他有意為之的話,他們早就已經被五枝或十枝的鐵箭射中,連同托魯兩人所護住的嘉依卡一起被射穿而死了吧。
「……是雙胞胎之類的嗎?」
「雙胞胎?」
「我確實有看到那女孩人頭落地。如果她不是不死之身的話,那就不得不懷疑只是偶然相似的其他人啦。」
「…………」
托魯和阿卡莉感覺到他們護在背後的女孩正在顫抖著身子。
「不知道。」
「不知道嗎?」
「這傢伙有記憶缺陷啦。缺失了賈茲帝國帝都討伐戰前後一年左右的記憶,所以這傢伙似乎不怎麼清楚。之前也被阿巴爾特伯爵說過:『你應該已經死了。』……」
「……嗯哼。」
葛倫•冬克沃特逸出像是在思考似的聲音。
「哎,算了。老實說,我也不是想殺死你們。戰爭都已經結束了,沒有理由動手殺人啊。」
「……即使你突然拿弓箭射人?」
對於托魯語帶諷刺的質問,葛倫•冬克沃特回以笑聲:
「嘿嘿嘿。那個啊……哎,真是不好意思吶。我只是想要試試你們而已。雖然我剛才的確在想『你們最後就算死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吶』。」
「……試試我們?」
「要不要做個交易啊?」
尚未露出身影的「弓聖」,突然說出了這樣子的話來。
「看來那位公主並不是為了要替父親報仇所以才來的嘛。」
「……哎,是啊。」
托魯不甚愉快地這麼回答。
嘉依卡很天真。太天真了。天真到甚至對她的殺父仇人手下留情。
不過──也包括這點在內,對托魯來說,她是他重要的主人。實現她的願望,正是托魯本身的願望。
所以……
「這麼一來,應該是以我帶回來的『遺體』為目標嘍?不然我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怎麼?要是答應交易的話,你願意給我們『遺體』嗎?」
「是啊。」
葛倫乾脆地這麼承認。
「原本就只是因為說要給我,所以我就姑且收下了。雖然羅伯特和西蒙──魔法師們都因為得到了很棒的魔法念料而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呢……」
「…………」
據說賈茲皇帝活了三百年,又有一說是遠超過三百年,甚至是五百、六百年。而人類的遺體,會有魔法的原動力「思念」──即「記憶」保留在遺體的「內部」。賈茲皇帝的「遺體」無疑能成為高品質、高價值的魔法念料。而且其價格應該會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還要昂貴吧
。
言歸正傳──
「就算不那樣做,你不是也可以不由分說地殺死我們嗎?」
「這有點困難。」
葛倫答道:
「說老實話,剛才那位公主的一擊,害我的慣用手稍微受了點傷。現在的我,沒辦法好好拉弓了。雖然我覺得大概過個十天,應該就會恢復成能夠勉強拉弓的程度啦……」
「…………」
「好啦,如果你們願意聆聽我的『願望』的話,那麼就算給你們『遺體』,也沒有關係喲!說實話,剛剛對你們發動攻擊,只是想要看看你們的本領罷了。」
「換言之,如果沒被你看中眼的話,我們早就已經死了嗎?」
「…………哎,是沒錯啦。」
葛倫說道。
先前的攻擊,全都不是因為他視托魯等人為「敵人」之故,而是在篩選他們「是否堪用」,換言之,就類似於考驗一樣。
「你們打算怎麼做?抱歉啊,我可沒有笨到在手臂受傷的情況下,就滿不在乎地走出去現身在你們的面前吶。如果你們不願意交易的話,那我就要逃走嘍。就這樣子帶著『遺體』走掉喲?」
「…………」
托魯、嘉依卡、阿卡莉三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在看到嘉依卡頷首之後──托魯對著那個應該正在某處看著他們的葛倫,大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知道了。就先聽聽你的說法吧。」